夏，叶的欢喜

完整的夏，不需要时间。什么都没有，包括记忆，一片叶子，黄还带着绿，绿占了一大部分，就落了，飘在素的脚下，平摊着，它看素，高兴吧？

高兴。素安静地看着它。

素弯下腰捡起叶，“走，我把你带回家。”

叶很快乐，它有了一个不同于兄弟姊妹的归宿，它以为自己的一次疏忽就是一个机遇，造就了一回崭新的生命的旅程。它可以不再坠落，沉如一个底，而是又走向了——什么？开始。它根本没有结束，多么值得人羡慕啊。

叶就在素的手上，一抖一晃地回家了。

素精心地把叶装在了一个小塑料袋里。之前素认真地用一块湿布擦了又擦，他把水一点点地渗润到叶的皮肤里，他看见叶的脉络逐渐舒展，尽量向外伸去。

素把叶静静地放在了一本书的两页之间。墨香，书的厚重的纸浆的幽兰弥漫在叶的四周。叶很快就出发了。素用一枚80分的邮票将叶仔仔细细地夹在两页信纸里，那上面涂满了蓝黑色的疙瘩。叶知道是文字，他们叫方块字的一种符号。它看见素经常趴在那里画，横横竖竖撇撇捺捺。有时候素一动不动，握着笔，盯住一个地方不眨眼；有时候素用一只手来回揉着下巴，皮肉揪揪松松；有时候素自言自语，有时候素落泪了——它打不到叶的身上，叶呆的地方很温暖，它伸出来的触角若有若无地拂着素。素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素是不会知道的，另一个世界里的生命竟会喜欢上了他。“有那么一点点，”叶说，“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我舍不得你。每天希望看见你，你的冷漠，你的欢笑，你的沮丧，你的无奈、烦恼、愤怒，一个充满生机和活力的人。”

叶说：“你是我，我是你，好不好。”

素怎么能听见？听见了，他也会当作没听见的。因为素是如此地笨拙，无法感知叶的世界，是的，无法感知。

信被退了回来，上附邮局的一张便条“查无此人”。“查无此人”就好，叶回来了。

叶在两页信纸间静静地想，想起了旅途上的事。它看见山，看见平原，看见黄金一般的庄稼；看见海，看见波涛，看见在浪花上跳跃着的伙伴，那么多绿的、黄的、绿的黄的叶。叶高兴地与它们打招呼。叶用自己的须向外发送着一层一层的信号，但是没有回音，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注视之外飘荡。叶感受着信号反射后一次次地碰撞，在自己的身上不停地凹凸，竟有些痛了。叶飞驰前进。

叶自豪地看着它们的匆忙，看着自己的匆忙。叶的眼睛里无限风光过眼云烟，像人们常说的一个比喻，时光如驹，不用眨眼面前的一切就去了身后，也许是身前很远很远的地方。叶来不及看清楚、看仔细就又到了另一个地方，然后先前的那个地方却以模糊的姿态清晰地印在了叶的脑子里。

叶落了脚，被穿绿衣服的师傅搬过来搬过去，在汗腺分泌的气味里跳动。它看见漂亮的女人，成熟的女孩子，沉稳的男人，蓬勃的男孩子，在一种清新、馥郁的装饰品的香甜里挣扎。叶终于被挤进了一辆自行车的前筐里，它奔跑在大街上，穿行在社区之间，它看见了太阳，还有许多亲切、热情的面孔，听见的话语都像阳光一样敲打着它的心窝，但是让它欢喜的却是一句句不知道的回答。

……叶和那个投递员一起叹息，它也有一点点的失望、遗憾，它也愿意认识那个要看见它的人，或许吃惊、或许惊喜、或许喜欢地唏嘘、或许啊——她（他）就轻轻地合上了信。抚展叶留下的的浅浅的印痕。

叶猜测这样的故事一定波澜起伏，叶想象这样的情谊一定曲折婉转，叶感慨这样的两个人一定善始善终——那么始又是什么？终又是怎样的一个结果呢？

叶知道，它可能——真的要回去，回去见到素了。

啊，素。想起来，叶就心跳，颤抖得经络绿意横飞，那黄的斑点、花纹、色块更激扬溢出。叶霎时美丽了。

素看不见。

素的心思不在叶的身上，根本就不在。他惦记着收信的那个人，关心的是对方在接到信后的反映，是那个人的情绪的变化，以及他想看到的回音。叶只是一个媒介，是一个平台，借以沟通双方、进一步深化素的想法的手段。但是素考虑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事却没有了音讯，仿佛就是一次空白的旅行，人、物、景、时间和空间在那时静止，所有发生的可以忽略不计，存在等于虚无。有一个事实：叶又回来了，回到了素的身边、手上。那么，这是一个梦了，醒着和睡后的梦，没有区别，中间是沉寂——静寂得可怕，“不，不不。时间都在经历的过程里消融了。”

素不知道是做还是不做。

——这于叶是一个结果，它高兴，也不高兴，怎么说呢？然而，真实的是叶又见到了素。

素看到信的第一眼是那么镇静，他平静地拿起了信回到屋里，安静地站在窗前，从桌上拿起剪刀，像平常一样，细细地剪开，抽出信。他知道，这是他写的，一个字未动，一点儿模样没改，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好象一个东西不见了，忽然一日它就站在你的眼前，“我就在你的旁边，你——看不见吗？”

素打开信，看到了叶。他举起来，放在阳光下，认真地看着，“你还是那么滋润啊，可我的心，苍老了。”素自语。

叶一下子哭了，黄、绿相间的身子突然涨满了水。

“你依然像从前一样漂亮，甚至比那时候还有风采。”

“那是为你啊。”

素无限惆怅，长叹一声，“也许这样更好。”

素没有了挂念，他看着窗外，望远方。

叶静静地仰在桌子上，它注视着素。

“这就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吗？这就是改变了我的命运的那个人吗？如此不洒脱，如此不尽兴。”

“我处心积虑的事难道就换来了这样的结局？付出没有回报吗？”

“你不懂得珍惜，你不理解珍惜，你就不配热爱。”

“我不能一下子抛弃，我舍不得这份牵挂。即使没有结果，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这就是答案。现实就是，它难道不能使你成长么？它难道不能教你一个‘可以长久’的道理么？”

“啊，我要疯了。”

叶的结局只有一个，素可以选择。

素若有所思，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

“你要是我的骄傲，你要让我觉着我的已经改变了的命运，值得。对，已经值得了。我知足。”叶充满信心地盯着这个人，它相信素。

素折叠了信，装进信封里。他把叶放在了外面，“你就作我的书签吧。”

素无奈，也只剩下无奈了。因为那封信，那个人；对，还有叶。

生活继续它的浪漫与抒情，素还会想念这段时光的，以及这段时光前前后后的记忆，但素知道：它们的确只是生活这首交响乐上一个小小的音符，一滑一颤一抖一落，装饰了我们美丽的梦。

但叶是真实的，或许再翻开书，它就会黄灿灿得耀眼了。

但叶很平淡，它把自己蜷曲起来，轻轻地入眠了。

素站起来，合上书，把它夹进了书柜里的一排书。然后，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