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能载舟，亦能覆舟

爱能载舟，亦能覆舟

1

周长有点跛脚，走起路来肩膀也不一样齐。但是，他驾驭的那辆过百万的卡宴名车却修正了这一点不足。关键是他出手格外大方，在我们交往了几次睡了一次觉后，他甩手就送给我一辆最新款高配置的迈腾。

那晚在郊区外的土路上，我们在迈腾车里翻云覆雨。我攀着周长的脖子，恨不能把他的脑袋摁到我怀里。可是偏偏这个时候，周长还是一如既往带着他那副硕大的墨镜。我伸手去抓，却没想到被他厉声呵斥：别动！我乖乖地没动，当然我们的行动也到此戛然而止。

可是，带着墨镜的周长即使在我们睡了N次觉后，他还是没让我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他从不在他给我购置的房子里过夜，有几次深夜的一个电话就会把他叫走。他转身的刹那我就开始怀念他身上的味道，想念他的气息，还有那个大大的墨镜。

那眼镜后面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吗？它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了我绵绵不息的猜想中。

2

一天夜里，外面下着哗哗的雨，周长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那时候我正在看《天下无贼》，一边进屋给他取干毛巾一边说，这刘若英也够可怜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没爸爸了，谁叫她有一个当贼的老公呢。

都是一些无聊的人编排的无聊的把戏。也就骗骗你这种智商的。

我拿毛巾在周长的身上脸上擦着，擦着擦着就擦到了墨镜上。墨镜后面的眼睛永远如同一个黑洞，我确信那里面才是他真正的世界。

可以给我看看吗？我试探地问。

如果你不想让自己后悔的话。

我慢慢取下墨镜，眼前的周长确实让我心惊胆颤。他只有一只眼睛，而另一只眼睛只是一个躯壳，像一枚干瘪的蚕豆窝在那里。

我们的村子旁边有一条铁路，小时候我就想，火车到达的地方必定是天堂所在，因为那么多的火车都急着赶着去一个地方。终于在我二十岁的那年秋天，我偷偷爬上了一辆南下拉煤的火车。到了那个终点城市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天堂也不过是穷人们的海市蜃楼。我没有钱在那里什么都不是，于是只有去偷去抢。有一次在偷一个传呼机时被店主发现，他当即一拳就把我这只眼捣出了血。由于没钱医治，我只去了街头小诊所消炎了事，后来这只眼便瞎了。

后来呢？我虽然对刚刚看清的周长心有抵触，但还是抱了抱他。

也许侥幸吧，我在那个城市有一天掘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是什么？

刘德华和刘若英大摇大摆地从小区里开走合伙敲诈的车，呵呵，那是编剧从我的身上学到的伎俩。周长突然大笑。

还说我看这种骗人的片片呢？原来你也看过《天下无贼》？

熟看百遍。

这个男人，在这个寂静的雨夜里向我抖擞着他的心事。我不仅知道了他悲惨的过去，还发现在他冷酷的外表下也有一颗童真的心。因为只有抱有一颗童真年轻的心，才喜欢看喜剧电影，譬如《天下无贼》。

3

单位组织我们科室去省城培训学习。那天，在省城的一个十字路口，我坐在出租车里等红绿灯，没想到不期然的转头，却看到周长坐在跟我相隔的另一辆车里，虽然模糊，但那副墨镜我还是熟悉的。车是黑色的奥迪，他在驾驶的位置上神情自若。我掏出电话忙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外地出差，要过段时间才能回去。我听后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回到入住的酒店，发现那辆黑色的奥迪就停在门口。经过车身边的时候，我刚要探头看看里面究竟是谁，这时车窗里却猛然窜出一大束火红的玫瑰，小傻瓜，想我了吗？

我抱着周长的肩头热泪盈眶。那晚在酒店的房间里，我学着电视上的样子，把周长送我的玫瑰花一瓣瓣掰下来，然后又一瓣瓣洒在柔软的大床上，我把自己幻化成一朵妖艳的花，在周长的身子底下噼里啪啦尽情盛开。

你那辆迈腾咱不要了吧？外面的那辆奥迪以后就是你的了。

只听说富人奢侈，可没见过你这么奢侈的。

这叫以旧换新。公司一直都是用旧车抵账，然后再买新车。

公司这么有钱，可是我跟了你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它经营什么呢？

小傻瓜，是贸易公司呀。说了你也不懂。

4

在周长的宠爱下，我变得逐渐贪恋起来。是的，我们最初在一起时他说过不要我过问他的事情，可是，我想过问我们的未来。或者，我想要一个坚实的婚姻。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周长时，他意味深长的笑着说，小傻瓜，被我迷惑了吗？

如果我们的未来是一场迷局，那么，我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谜底。

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别看我今天这么富有，说不定哪一天就成了穷光蛋。

你富裕时我是你的小狗，你只管当宠物一样养着我。假若你贫穷了我也是你的小狗，说不定我还会出去叼块馒头送给你，然后夜晚相互依偎取暖。

真是个小傻瓜，希望我们的明天如你所愿。他刮着我的鼻子说。此刻，虽然不能看到他墨镜后面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什么，但是，我却从他嘴角咧开的弧度中嗅出了一丝迷惘与不安。

到底是什么原因令他如此不安？是公司出了债务问题吗？

我们的恋爱关系浮出水面后，周长第一次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去拜访我父母。我弟弟文海拍着周长的那辆卡宴说，姐夫，真有你的，什么时候我也有自己的一辆车就好了。

哦，是吗？要是你姐姐把我伺候好了，说不定我就送你一辆。

真的吗？文海一脸的兴奋。

弟弟文海最近刚刚考取了公务员，在市公安局上班。

饭桌上，由于周长早许诺要送文海一辆车，所以文海这会儿正端着酒杯继续游说周长，姐夫，打从你一进家门，我就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呵呵，现在这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亲爱的姐夫了。缘分，缘分呐！为我们的缘分，来，再干了这杯。

周长的脸瞬间僵化，他匆匆喝掉酒就借口不舒服出去了。我急忙跟出去问他到底怎么了。

刚才喝酒喝得有点急。出来缓缓透口气就好了。别担心我，没事的。可是我明明看出他忧心忡忡的样子。

5

自从从我父母家回来后，周长像变了一个人。他很少再来我这里，即使来了也没有那多话说，只是在沙发上揽着我看电视。这个时候他是陌生的，因为我确信他此刻并没有在看电视，而是在思考问题。

我怀孕了。

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我喜极而泣。我想我跟了周长这么久，我们的爱情终于瓜熟蒂落。虽然从我父母家回来后他对我忽冷忽热，虽然他对我提出的订婚的要求闪烁其词躲躲闪闪，虽然从我们认识以来他就经常无缘无故的消失十天，二十天，或者更多，但是，他喜欢孩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个孩子的到来，或许会扭转所有的虽然。

可是周长不见了。

当我第一次躺在产床上通过机器听到“怦怦怦”强有力的婴儿心跳时，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周长。

我在当地的一家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并附了一张照片。我言辞恳切的说，周长，如果爱我就会来吧，我们现在有小宝宝了，他现在都已经有了心跳呢。

我守在电话旁痴痴地等着，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电话。但是没有。第二天，当我听到敲门敲到镇山响的声音，以为是周长来了，衣服也没穿齐整就去开门。

姐，姐夫回来了吗？文海一脸焦急。

怎么了？你有他的消息了吗？

你先看看这个吧。文海给我的是公安系统的一张内部通缉令，上面是周长，戴着那副硕大的墨镜，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他们是一个以他为首有组织的盗车团伙，在全国流动作案，这以前已经成了公安部门重点通缉的对象，我说怎么上次看着他那么面熟呢。

文海的话让我片刻间失去意识，脑子一片空白。

十天后，周长在另一个城市落网。后来，通过狱警他转交给我一封信。

小傻瓜：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你还是一如先前的喜欢我这样叫你。从小我被家徒四壁的穷困吓怕了，长大后想改变现状却发现难于上青天。在南方的那个城市我第一次偷盗成功了一辆奔驰车，也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第一桶金。后来，随着几个兄弟的加入，我们的胆子越来越大，往往在一个城市得手，就去另一个城市处理。那次你去省城学习，我们的意外碰面就是我在思念你，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同时，顺手从那里弄得了一辆奥迪车。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爱情，可是我被你的善良深深吸引了。你的善良让我罪恶的心灵有了停靠的港湾，即使知道它迟早会给你带来伤害。请原谅我的自私，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我是很想和你共同组织一个家庭的，我是那么爱你，爱你爱到又怕承载不了这份爱，所以后来对你躲躲闪闪。我以为我消失后你会记恨我忘记我，可是没想到……今天，你亲手把我送进了监狱，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是你。这下好了，我可以安心踏实心无杂念地想你了。至于孩子，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点爱的话，请允许我做一个父亲。我知道这对你是残忍的，可这是我在里面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泪眼模糊中，我想起《天下无贼》中的一个画面：挺着大肚子的刘若英，一个人在饭馆里神情悲绝得大口吃卷饼，油腻红亮的汤汁溢满全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