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隐
周慎武功高超,又谦逊好学,深得武林人士好评。周慎却狂妄自大起来。渔隐的一番话让他羞愧难当。从此篇文章中,能悟出一番道理。无论是武功,还是学习或事业都要有上进心,都不能居高自傲,满足于现状,不求进取。这样学习与事业,都会以失败而告终。通看整篇文章,情节细腻,布局合理,结构严谨,不乏是篇好文章,期待下篇精彩,问好作者!
明朝末年,朝政腐败。各地烽烟四起,年年刀兵征战,却苦了百姓。那些作奸犯科者更趁火打劫,盗贼横行。天下极不太平。富豪之家防失钱财,贫贱小户为护身命,民间学武之风大盛,纷纷练了三招两式在身。尤其是海宁一带,倭寇年年来犯,官府虽有征战,却收效甚微。于是海宁大大小小的渔村之中,有许多人都练了一身武艺,以便危急之时有所用处。其中有些人武艺还十分高强。
大屿村中有个叫做周慎的年轻人,就是一个武林高手。这人出身武林世家,袓辈都是习武之人。家传绝技极是厉害。但周慎仍不满足,仍然谦虚地四处拜师学艺。只要是遇上了武功有所长处的人士,无论功夫高低,他都用师傅的礼遇来求教。大家见他谦恭有礼,是个可造之材,无不倾囊相授。故此,周慎虽只是小小年纪,却精通多种武功绝技。不但与同辈人相比,他的武功出类拔萃,就是与那些老一辈的高手相比,周慎的武功也毫不逊色。尽管取得如此成就,可是周慎还是没有一点骄傲之心,仍然奋发图强。他之所以如此自觉不足,努力修习武艺,原来也有个原故:他年少之时,曾亲眼目睹过两个技深若海的剑客施展武功,那一招一式都令常人望尘莫及。因而他常常激励自己,武学之道譬如渊海,就他目前所学,最多也就是沧海一粟。这样来鼓励自己上进。只有练成象他所见的那两个剑客一样的武功,才可以纵横天下。
周慎遇到那两个剑客之时,尚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那日他和父亲拜访甘凉道上的一位武林耆宿,下榻在一家客栈之中。不想这家客栈是个黑客,夜半时分,店家勾引来许多盗贼,杀人劫财。周慎父子奋起反抗,可是寡不敌众。盗贼之中居然也有高手,周慎父子一番苦战,身上多处负伤,不但未能驱走这些贼寇,反而深陷其中。就在父子俩命系一悬之际,这时候群贼忽然如溃堤之水,纷纷而逃。这时候父子两人才发现场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怪客。一个男的青袍斗笠,手持一把银光闪烁的阔剑,一个女子却是红衫似火,手中所拿却是一把又窄又薄的软剑。这两人男的生得英姿勃发,女的娇美如花,神态举止,显然是一对夫妇。他们一边谈笑晏晏,一边越过群寇,根本就没把那些贼寇放在眼里。遇到有人挡道,夫妇俩随手一挥,就有人倒地而死。转眼之间,两人身后便伏尸数十具之多。群寇见得他们这等武功,哪敢再在这里停留?纷纷如鸟兽一般散去。这对夫妇也飘然远逝。
后来,周慎才从他父亲口里知道:这两个人就是江湖之中鼎鼎大名的“无双剑侣”。这对夫妇不但剑术天下无双,而且侠行也遍布天下。周慎父亲对他说:“习武之人若能练至‘无双剑侣’的那种成就,那才不枉了一世勤苦!”自此之后,周慎就以“无双剑侣”做为自己的奋斗目标,虽然年少技高,也还能自觉不足,在武学之道上精益求精。
周慎敏而好学,武功进境当然是一日千里。几年之间,在这江浙一带,竟找不到与他相匹敌的对手。也没有人可以教他。于是,周慎便辞别家人,浪迹天下,想要寻访武功更好的人拜师学艺,以便能使自己的武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然而直至他游历天下他才发现:那些江湖上声名素著之人,竟然大都是些徒有虚名的人,武功根本就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好。这不由使他深感失望。
这一日,周慎来到江西境内。在鄱阳湖边上的一家酒店之内,遇到一个武林旧识张谋。两人饮酒叙旧之间,提到这一带的江湖名人。张谋便说起鄱阳湖边上的一个渔翁,说他武功如何如何高强。言下之意,大有颇堪做周慎之师的意味。周慎当然也曾听闻过渔翁之名,可是这些天来,他所拜访的那些所谓的武学高手,都是盛名之下其实难付。与传言相差太远。他渐渐有些心灰意懒。认为这渔翁也未必有真本事。任张谋说得天花乱坠,他也只是笑笑而已,心中并不如何相信。张谋是个好事之人,眼见周慎不信自己的话,心中就有些羞怒。想起当日曾败于周慎之手,暗思:周慎一向自恃武功,不把那些武功比他低的人放在眼里,何不借此机会也让他受一番羞辱?于是就起了挑拔之心。益发替那渔翁吹捧。
周慎先前本是不为所动,但张谋一番舌灿莲花,他渐渐就将信将疑。不过还是不大相信一个渔翁能有什么绝世武功。说道:“有道是‘眼见为实’,这一位虽然名声轰响,但要说有真本事,只怕也大不见得。”张谋将一颗头摇得跟拨浪鼓相似,连声说:“差矣,差矣。这一位不比其他人。周兄虽然武功高强,只怕也未必抵得他一招半式。”周慎到底年轻气盛了些,被张谋一番言语挤兑,终于拍桌一怒:“这渔翁真有那么厉害吗?我倒要去会一会他。”张谋暗中窃喜,却竖起拇指称赞:“周兄果然是条好汉子。我也很想看看周兄如何大败渔隐,你若是胜了,我必当邀集百里之内的英雄好汉庆贺。”
这一句激将法果然厉害。周慎吃他一激,于是迳来寻那渔翁。孰知这渔翁虽然声名远播,却是个隐士,两人找了许久,也没知道他的姓名居所。一连找了两日,来到一个小镇之上,听镇上人说,镇郊靠近鄱阳湖,湖光山色,景色宜人。那里也住着许多渔翁。于是便寻到镇郊。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时节,柳条吐绿,青草遍地,野花绚烂。周慎眼看此处景色秀美,游兴大动。想想这一路之上,从没人知道那渔翁的姓名住处,要想找到他,恐怕也不大容易。何不暂且不必理会,赏一赏这里的湖光山水?
这么一想,于是就雇了条船出游。这船家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虽然肤色有些黑,但蛾眉樱唇,秀鼻杏目,长相颇为秀美。这小姑娘听周慎口音与本地人大不相同,于是摇橹之间闲谈起他是哪里人。听周慎说是海宁人后,这小姑娘立即说道:“你是海宁人啊?那你知不知道海宁有个叫做周慎的人?听说他武功很好啊!”
周慎一听大为奇怪,当下就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不答反问道:“姑娘难道识得周慎?”小姑娘撇一撇嘴,说:“谁认识他啊?只是我爷爷常常夸奖他,说他如何谦逊好学,很小的时候就有一身不错的武功。将来可以成为一代宗师。可是我心里大大不服,就想会一会他,江湖上沽名钓誉的人可多得很啦。这个人未必就有真本领了。”
周慎微微笑道:“原来姑娘是个女中豪杰,那可失敬得很。”那小姑娘道:“女中豪杰可说不上,不过我自认还有几分武艺。可不比那些欺世盗名的人。爷爷老说我好胜,不是侠客风范,哼,可是好胜有什么不好?那个周慎的若是真有本事的人,又用得着到处宣扬吗?他那么大的名气,我看就多半名不符实。教我遇上了的话,一定要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周慎看这么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却说出这么豪气干云的话来,心中微微好笑。就道:“我在海宁之时,也常常听得这个周慎十分厉害,不是等闲之辈。姑娘纵然得到高手传授,但毕竟年轻,要想胜过他,只怕不大容易啊。”这摇橹的小姑娘听了这句话,微微翘起小嘴,瞪大眼睛,露出满脸的不服,说道:“你也这么说?你又怎么知道我胜不了他?爷爷老说我和周慎相比,还差得很远,你也这么认为?哼,他有什么了不起了?他会柳叶穿花掌么?他会伏象功么?我和他又没有比过,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偏偏就不服气。”
这几句话,顿使得周慎失去了轻视之心。他这些年游历天下,遍访名师,对于武功之道,实有极渊博的知识。可是这柳叶穿花掌,伏象功也只是闻其名,而不得一见。要知这两种武功都是武林之中秘不外传的至高绝技,一般人难得一见。他听这小姑娘的口气,竟然会使,心中就有些惊异。相传柳叶穿花掌练至极境,挥掌可断远处树上垂下的柳叶,双掌翻飞之下,柳叶纷纷围着手掌绕来绕去,双掌犹如穿花蛱蝶,柳叶穿花之名也因此而来。而伏象功,传自天竺,更是一种极高深的内功。其力可伏象,可见厉害非同小可。这两种武功,平常武林中人,也听也未必听说过,更不要说会了。以这两种武功的威力,就算会得十之一二,那也是了不得的高手。周慎震惊之下,又有心见识一番,于是装成对武功一窍不通的样子,装愣做傻地道:“柳叶穿花掌?伏象功?这些名字倒是稀奇古怪。不过啊,我只听说过十段锦很厉害啊,听说周慎把一套十段锦的功夫练得出神入化,你未必打得过他吧。”
十段锦乃是内家功夫的入门招数,周慎故意这么说,那是别有用意。这小姑娘果然有些被激怒。秀眉高翘,脸色微红之下,争道:“十段锦有什么了不起?我的武功名字虽然古怪了些,可没有骗你。你不相信,那是你少见寡闻。”说话之际,这小姑娘扔了手中木橹,取出一支半尺长的竹剑,俯下身去,哧哧两声,切豆腐一样切下一块船板。一手持了竹剑,一手持了那块木板,竹剑挥动,木屑纷飞,不多时在木板上刻了一个图形,将之递给周慎道:“你回海宁去时,麻烦你把这个信物带给周慎,就说有人说他的武功没什么了不起。他如果真有本事,那就来和她比试一下。他见了这一块木板,当然知道我是谁。”
周慎接过木板,一瞥之下,只见木板之上刻划着一顶斗笠,一根钓竿。一笔一划深达寸许。心中顿时明白,眼前这小姑娘就是渔隐的孙女。也顿时大为气馁,想道:这姑娘小小年纪,能以竹刻木,如同利刃,这一份内力修为,自己就远远不及。他爷爷的功夫那还用说?可笑自己在张谋面前说下大话,真是不自量力。幸亏不曾遇着了他,否则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那小姑娘见他久不作声,心中起疑,问道:“难道你不肯替我捎带这个信物吗?”周慎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小姑娘一眼,心中已有计较,说道:“不瞒姑娘,这个的确有些难处。据我所知,周慎这几年游历天下,到处访拜名师,要待三年之后才能回去。姑娘要跟他比试武艺,那至少也得等三年之后了。”
那小姑娘脸上微微露出失望之色,过了会道:“三年之后我就怕了他了?哼,这位客官,你一定要帮我把这个信物带到。”周慎连忙点头。
时光如白驹过隙,去得飞快。转瞬间就过了三年。这三年之中,周慎不是闭门苦练,就是四处向高手求教。不敢有一日偷闲。这一天,周慎练罢一番之后,终于自觉武功大有进境,已远远胜过了当日的那个摇橹小姑娘,又来到鄱阳湖边的那个小镇,以便践三年之约。
来到镇郊,很容易便打听到了当日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已是个婷婷玉立,风姿绰约的少女。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其貌不扬,枯瘦如柴的小老头。听那当日那小姑娘的介绍,周慎这才知道眼前这小老头就是大名鼎鼎的渔隐。看他面黄肌瘦,奄奄垂暮的样子,怎么也教人想不起他是个武林高手。周慎初时还想: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量。”这小老头看似老朽不堪,说不定是真人不露相。也不敢有丝毫的骄狂傲慢。拱手以晚辈之礼相见。
渔隐点头还礼,笑容可掬地说:“周壮士技高参天,小丫头一时好胜,所以订下那个约会。其实她哪里是你的对手?老头子后来听说此事,很恼她无礼冒昧。何况当日她面前那人就是壮士?这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老头子早欲向壮士致歉,可是不得其所。累得今日壮士远道而来,那更是多有得罪。”周慎听老人说得诚挚,连声说:“不敢。”又说:“尊孙女当日虽是小小年纪,武艺着实非同小可,她对面约斗周某,那正是她不让须眉的英雄本色。”
渔隐道:“小丫头有什么英雄本色了?说是争强好胜,少不更事还差不多。周壮士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不如将这个约会免了吧。免得使她尴尬。”
周慎看看渔隐孙女,脸上亦有愧色。心想自己当然不好强拉着一个妙龄少女同自己比试武功,于是就点头答应下来。然而心中终是不大甘心,又道:“周某久闻前辈武功冠绝天下,可是无缘得见。还望前辈一展身手,慰藉后辈仰慕之心。”
渔隐想了一想,也就点头应允切磋一下。脱去外套,稍稍整理得下衣服,就和周慎交起手来。接拆数招,周慎就发现这老头子不但招式平淡无奇,而且内功也不如何浑厚。出拳软弱无力,下盘也显得轻浮。开始时还以为他藏巧露拙,直到又拆斗一会,这才认定他实在是“技止此耳。”于是也不想再周旋下去。使了一个绝招,在渔隐背上轻轻拍了一掌,随即后退说声“得罪。”
渔隐叹一口气,羞惭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周慎当然佯装着谦逊几句,心中其实极为得意。
自从周慎打败了渔隐之后,更是声名远播。许多武林儿郞蜂拥而来,找他拜师学艺。周慎初时还婉言拒绝,后来拒不胜拒,就收了几个徒弟。这时候他名声大了,也有许多高手找上门来同他比试武功。可是交手之后,都大败而去。于是海宁周慎之名越发不径而走,声誉之隆,几乎天下间惟有此人而已。前来投奔学艺的更是如同过江之鲫,不可胜数,周慎没法一一拒绝,门下弟子越收越多。
此时周慎已过而立之年。如此年纪,却获得如此成就,周慎渐渐就有些志得意满。于武功一道虽没有疏淡,却不再有当日的进取之心。这些年他声名广传,又所战披靡,因此就有许多追随者阿谀吹捧,大拍马屁。时间一长,他不免沾沾自喜,就有了骄狂之心。有时候有人找他比试武功,他多半还会藉机羞辱对手一番,以炫其技。
他渐渐失德也还罢了,却还不曾为恶。可接下来的几年,他耳中听到的尽是刻意奉承之言,眼里所见的也都是些附合逢迎之人,渐渐又添了个护短的毛病:他手下一大帮徒弟,其中不免有几个顽恶之徒,不断惹事生非,甚至恃强凌弱。别人找上门来论理,他不问情由,多半就极力袒护徒弟。那些顽恶之徒得了师父撑腰,自然越发胡作非为。招摇撞骗,称王称霸。苦主们因周慎护短,央求几个仗义的侠士去找他论理,可是那些侠士一听周慎之名,自知不是对手,就谁也不敢出头。苦主们只好忍气吞声,恨在心中。周慎的徒弟更是有恃无恐,有几次还差点闹出了人命案。周慎也只是半睁着眼,不闻不问。
周慎所作所为不得人心,但是人人忌惮他一身武功,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几年之中一直无事。这一日,终于有人找上门来了。周慎一看,原来此人就是渔隐的孙女。如今嫁人作了人妇,可脾气还如往日一般躁烈。听说了周慎这几年的劣迹,这少妇就找上门来。接见她的众徒弟见她是个俏丽少妇,不免调笑了几句,她勃然大怒,抡拳奋腿,三两下便打得众人抱头鼠窜。众徒弟这才知道厉害,只有请师父出马。
周慎看见故人,虽感意外,却也没放在心上。但渔隐孙女见了他,就大声喝叫起来:“井底之蛙,实不知天下之大。你以为无人胜得了你么?当年爷爷见你尚有作为,又思进取,不忍挫你锐气,就佯败于你。免得你心灰意冷之下,说不定就此而止,武学之上难以再上一层楼。你倒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说话之际,摆开架式,就和周慎斗了起来。
周慎也想见识一下她的柳叶穿花掌和伏象功,以了当年未遂之愿。两个人你来我往,相搏了一百余招,那少妇到底技逊一筹,被周慎赢了半招。这姑娘也不纠缠,又道:“我败于你手,并非是因为你武功超凡入圣,而是我自己武功低微之故。你不相信,就去同我爷爷比试一场。”说罢扬长而去。
周慎待她走后,左思右想:这姑娘盛气而来,似乎并不把自己放在心上,难道当日渔隐同自己交手,真的是藏真示假,佯败于已?可是当日那老头子就暮日奄奄,这些年自然更加老迈,而自己却是年富力壮,他又如何能同自己相比?
这么一想,踌躇满志地自语道:“他既然向我下了战书,我又岂可避而不理?否则别人说长论短,还道我敌不过一个老迈之人。”
于是又奔鄱阳而去。这一日访到了渔隐,只见他果然比数年之前显得更加老迈。头发也全都白了。手中尚拄了一根拐杖。只是精神似乎还好。周慎的徒弟们哈哈大笑:“一只脚已进了棺材的人,就是绝顶高手?”周慎亦自筹思:如此风烛残年之人,胜之亦是不武。他如是自认服输,那就放了他罢。
可是渔隐对大家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瞧了周慎一眼,就策杖而行。不多时来到一块空旷之地,老头子顿足止步,说道:“周壮士为了我这个行将就木之人远道而来,如此瞧得起我这个老头子,我又岂敢让你失望?”一句话说完,拐杖一扔,吸一口气,面上顿时神采奕奕。周慎和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两人各道一声“请”字,便动手相斗。周慎初时暗想这个风烛残年之人,气血已亏,当然不能和自己这个正当盛年的人气力相比,手底下就留了三分力气。但招式之上却极尽奇诡,华丽曼妙,想要搏得徒弟们喝一声彩。可是接了几招,他就知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这老头子的拳脚之凌厉,与他老态龙钟的外貌迥然有异。只见他纵跳之间犹如猿猴一般轻灵,站立时却又如峙岳一般稳重,出拳时如同流星骤雨,气力也直可推山移海。这又哪里象是一个老人的身手?周慎接得数招,就被渔隐施展出来的一股股雄浑无匹的力道压迫得几欲窒息。勉强接了十余招,再也支持不住,被老头子掌风一带,就扑倒在地。
周慎又羞又愧,满面通红地起身,说道:“前辈武功天下无双,周某人自取其辱,实不知天高地厚。”渔隐淡淡道:“天下无双?这世上有谁敢自称天下无双?老头子可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就在这个地方,我就见过几个武功远胜于我的高手。”周慎微微一愣,渔隐又道:“你们仔细看看这个地方,是不是有些不同寻常?”
周慎呆了一呆,疑惑地四下打量。果然发现此地有些与众不同:就在老头子足下,有块平坦如砥的大石,渔隐双足移开,石上现出“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八个大字。铁画银钩,龙飞凤舞,每个字都深逾数寸。瞧那笔力圆润,沟壑滑溜,竟似是人以指力在石上刻画而成。老头子身后不远的地方,是一株碗口粗细的枯槐。此时正是阳春三月,万物复苏之时,可是那枯槐却兀自没有半点生气。细细慎视之下,可以发现这枯槐原来早已断成了十几截。只是断口平整光滑,一截叠着一截,故而枯槐直立不倒。枯槐旁边,却卧着一方牯牛大小的巨石。有数千斤重。奇怪的是,这巨石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后退了半尺,地面上露出一道极深的滑痕。而巨石之上,却模模糊糊地印着一个拳痕,五指关节,宛然可见。拳痕偏小,不似是成人所留。
周慎和徒弟们看得满头雾水,不明所以。却听渔隐老人道:“你们听我说一个故事。”不待众人回话,老人便娓娓叙说起来。“十几年前,江湖之中出现了一对武功高强的剑客夫妇。两人一生苦修剑术,中年之时终臻大成,练成一套怪异凌厉的剑法。夫妇两人踏遍天下,遍找高手试剑,一直未逢对手。几年之内,两人几乎击败了天下所有有名的剑客,从此声名大噪。由于夫妇两人剑术高强,几乎找不到敌手,因而被人称做‘无双剑侣’,这对夫妇成名之初,侠行颇著,杀了许多强盗恶贼,深得武林同道称赞。”
“……若是一直就这么下去,当然就无话可说。可是几年之后,‘无双剑侣’因为纵横天下未逢敌手,不免骄横起来,渐渐坠入了魔道。”渔隐说到这里,声音沉痛起来:“……心中生魔,剑便坠魔,这夫妇两人就少了许多仁慈之心。剑下死去不少人。虽然许多都是罪有应得的邪恶之徒,但也有些是侠义为怀的正道之士。这些人有的是因为比试武功而死在两夫妇手里。也有的是替人出头,话不投机而被诛。很多人都死得冤枉。这么一来,‘无双剑侣’夫妇就结下了不少冤仇。可是夫妇俩殊无悔意,仗着自己剑术了得,反而变本加厉,又将许多寻仇者伤到了剑下。就这样,两人所造杀孽愈来愈多,终于恼了那些世外高人。纷纷找上门来,要和两人较技,一日之间,竟然来了三个。”
“最先到达的一人是个身材魁伟的大汉。生得浓眉大眼,相貌威武。年纪也就和‘无双剑侣差不多。到来便直呼夫妇两人的名字,要和两人较技。稍后,又来了个寡言少语,冷若冰霜的少妇,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第三个到来的是个满脸嘻笑的童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坐在那块大石之上,对着‘无双剑侣’没头没脑地傻笑。魁伟大汉最先上场,和‘无双剑侣’相斗一千余招,最后终于赢了。他获胜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戟指在地上这块大石之上刻下‘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这么八个字。然后大步而去。‘无双剑侣’直到此时才知道,这中年大汉最擅长的武功刚才并没施展出来。就是这以指刻字的‘金刚指’。看着地上这几个字,惊怔在地,做声不得。”
“中年汉子离去之后,那始终冷若冰霜的少妇终于说话了。可是她这一句话,却令‘无双剑侣’心里更加难过。她说:‘你们这一点微末之技,那也不用跟我比了。’言下之意,当然是没把无双剑侣放在眼里。‘无双剑侣’还没说话,就见她忽然拔出一把钢刀,走到那株槐树之前,身子一转,刀光一闪,对着槐树砍了一刀,然后就收刀入鞘,悄没声息地走了。‘无双剑侣’夫妇初时还不大明白,有些迷濛,可是不久便发现这少妇在拔刀出刀归鞘的瞬间,竟然一口气将槐树吹成了十八截。如此快速的刀法,实在是骇人听闻。那童子到此时,见到‘无双剑侣’夫妇呆若木鸡,于是默默起身,走开几步。突然‘嗨’地一声,对准他先前坐着的巨石就是一拳。随着他的声音,那块数千斤重的巨石于是‘忽喇喇’后退半尺。童子转身对着夫妇俩咧嘴一笑,迈开两条小腿,一团烟似地跑了。倏来倏去,不曾同夫妇两人说过一句话。‘无双剑侣’夫妇这时候脸色惨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渔隐说到这里,顿口缄言,出神地望着天边一会,又道:“自此之后,‘无双剑侣’深悔所作所为,又觉得羞惭之极,感到再无面目立于人世,于是就双双自绝了。”周慎和众徒弟听到这里,震惊之下,才回过神来。尤其是周慎,想起年少之时所见到的‘无双剑侣’的威风侠行,心里更是感慨万千。
渔隐默然一会,又道:“周壮士,你可知我为何对这段武林秘史如此清楚?”不待周慎答话,老头子就回答道:“因为他们夫妇正是我的儿子儿媳啊。”周慎大吃一惊。渔隐黯然伤神一会,又说:“从前我听说周壮士侠义为怀,又谦逊好学,深得武林人士好评。故而老头子上次比试武功就败给了你。不忍挫你上进之心。谁知道你此后就夜郎自大起来?所作所为渐离侠义本色?老头子实在不忍心看着一个江湖好儿郎重蹈我儿子儿媳的覆辙,因此这一次就不再让你。你仔细想想,今日之所作所为,与当日我儿媳又有何差别?当年他两人尚且不能天下无敌,你如今的武功还比不上他俩,又怎么可以妄尊自大?你看这几个字,那中年大汉的金刚指力也还罢了,那冷面少妇的闪电刀法之快捷,那嘻笑童子的大力神功之强霸,这几个人武功一个比一个高,正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这样惊世骇俗的武功,又岂是你所能望其项背的?”
一席话,说得周慎浑身冷汗淋漓,面红耳赤。看着地面石上那入石数寸的八个大字“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一时之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
自此之后,江湖之上再无周慎其名。他那些弟子也不知道师父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