嫚儿娘

大漠孤驼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7-03 16:56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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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嫚儿娘,在她一生中经过太多的辛酸与苦难,嫚儿娘的遭遇让人同情,期待佳作,问好作者!

“嫚儿娘,鲅鱼。”小时候常听大人们说这句笑话,但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曾好奇地问大人们,但得到的回答是:“小孩子问这干什么?”直到我懂事了才知道,原来是曾经发生在我们村里的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这故事发生在民国初期?

我们村是渤海南岸一个比较富庶的大渔村,村民多数以渔业为主。有钱人家养着能装几十石粮食的大船,从事远海捕捞和海上运输。渔船上还雇佣了很多外地船工。一般人家也都养着小船和木伐;只要家里有整壮劳力,就是下海撒小网、钓鱼,也能维持一家生计。村里贫困户也有,那一定是孤寡老人、孤儿寡妇,或者是懒汉、赌棍、瘾君子,但那是极少数。因为村子富庶,又是鱼贩子的集散地,所以村里商店、饭馆、赌场应有尽有,甚至还有村妓。这“嫚儿娘,鲅鱼。”讲的就是个村妓的故事。

在村北有三间茅草屋,院墙、街门都已破败不堪,孓然兀立于村外,就像个被遗弃的孤儿。夜深了,朝大海方向的后窗口上,亮起一盏油灯,这是个信号。一个男人的身影,从海边上匆匆走来,手里提着海鲜,轻轻划开院门。这时后窗上的油灯熄灭了,屋门开启了,男人进到屋里。黑暗中,男人低声说:“嫚儿娘,鮻鱼。”屋子里即时传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过了一阵子,那男人走大门,反手把大门划上,又向海边船上走去。接着后窗上的油灯再亮起来,招引下一个男人。这就是船工嫖娼,并以海鲜抵嫖资。

这个村妓,本来是个勤劳本份的渔家女,为什么会沦为村妓?还得从头说起。有一年有个外地逃荒的年青妇女,到村里乞讨,这妇女颇有几分姿色,引起村里不少光棍汉的垂涎。最后成了年青力壮的渔民大贵的媳妇。从此人们都叫她“大贵家的”。这大贵家的却非等闲之辈,不但性格泼辣、说话咬钢嚼铁、办事风风火火,而且严守妇道。那些光棍别说想在她身上沾点便宜,就是谁对她说句轻挑话,她也会叫你脸红脖子粗,当面下不来台。这小媳妇不但人标致,还是个持家能手:白天赶集、串乡卖鱼,晚上就修补网具。大贵只管天天哼着小唱下海打鱼,回家就有做好的海鲜和温热的酒,真是神仙过的日子。一年后他们生下个女儿,叫嫚儿,从此人们就管大贵家的改叫“嫚儿娘”。后来嫚儿娘又接着又生下两个儿子,叫大腚、二腚。那时夏天男孩子多光着屁股,渔民又多没有文化,所以就给男孩子起名叫“腚”。虽然他们一家五口日子过得并不宽余,却也其乐溶溶。村人都说大贵几辈修来的福份,讨得个这么个好媳妇。

俗语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嫚儿五岁时,大贵出海遇上了风暴,最后连尸首也没找回来。家里一根顶梁柱轰然倒地,撇下孤儿寡妇,好不可怜。改嫁是寡妇唯一的出路,可是哪个男人敢娶她呢?这是四张吃饭的嘴呀。有人给她出主意,叫她把两个孩子送人,但骨肉难以割舍,她死活不肯。讨好她的男人当然有,但都是冲着她那漂亮的脸蛋和细皮嫩肉的身体来的。她决不肯嫁给这样靠不住的男人。可是三个孩子总得吃饭,她朝思暮想,忽然想起了村里名声难听的外号叫“白奶子”和“小脚儿”的两个村妓。心想:她们能干,我怎么就不能干?你们这些男人不是只为找乐子吗?我就叫你们乐个够。于是嫚儿娘一狠心就下了水。这么一个好女人堕落了,自然引起了人们的议论,可村里人都知道嫚儿娘厉害,谁也不敢说到当面。背后议论,她权当没听见。偶而有孩子骂她的孩子是野种,她会找到门上翻出你祖宗八代,所以村里连小孩也不敢再招惹她。

村里的大船上,雇佣的外地船工,一上船就是年儿半载的不能回家,终日碧水蓝天闻不到女人味。在船上,鱼虾是敞开吃的,这些单身男人们,撑大了肚皮,却饿瘪了小鸡鸡。也许是这些高蛋白产生了过量的雄性荷尔蒙吧,一个个饥渴难耐,所以每次船一靠岸,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下去找个女人发泄发泄。嫚儿娘比白奶子和小脚儿更年青、更漂亮,自然生意也就更红火。可是船工身上只有船主按月发的一点零用钱,劳金是年终结算的。嫚儿娘可从不赊账,但生意又总得做,她就让这些船工以鱼虾抵账。这些鱼虾多数是从船上赊的或偷来的。每当渔船靠岸了,嫚儿娘就擦胭脂抹粉,穿上做新娘时的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花衣服,花枝招展地以要鱼或买鱼为名,到船上去展示她的美丽,勾引那些心里着火的男人和鱼贩子。

嫚儿娘白天劳作是不接客的,晚上孩子们都睡下了,她才开始营业。她接客有特殊规矩:一、不能点灯,她不愿看那一张张淫荡的丑脸;二、不准玩那此损人的鬼把戏,只准用那祖辈传留下来的老架式,三下五除二,完事混蛋;三、不接喝了酒的男人,因为喝酒的嫖客做起来时间又长、又狠。都知道嫚儿娘厉害,谁也敢违反她的规矩。嫖客们只能凭白日里见过的漂亮的嫚儿娘,把想象和现实结合起来,享受这似真似假的短暂的温存。尽管如此,嫖客们还是乐此不疲,因为嫚儿娘那小脸蛋和细嫩而富有弹性的肌肤着实太醉人了。对嫚儿娘的这些规矩,有很多嫖客心怀不满,只是不敢说出口。

嫚儿娘因是熄灯作业,嫖客们带来的海鲜,她只能摸一摸、掂一掂。接客一年多来,还从没有人欺骗过她。精明的嫚儿娘,自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有天晚上,一件让她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她吃了大亏。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来了一个嫖客,进门就喊:“嫚儿娘,鲅鱼。”嫚儿娘接过来,掂了一掂,有七八斤重,从来没收过这么大的鲅鱼,嫚儿娘一阵欢喜,顺手放在明间灶角下的筐子里。但转身闻到一股酒气,她皱起了眉头,但想到那条大鲅鱼,只好忍了。这人果然动作又狠、时间又长,她心里骂道:这色鬼非得准回去不可,只好耐着性子尽他折腾。这个嫖客刚出了大门,接着又来了一个,进门也喊:“嫚儿娘,鲅鱼。”嫚儿娘照样用手掂掂,又是条大鲅鱼,诧异地问:“怎么都是鲅鱼呀?”

嫖客说:“俺船上套了个大鲅鱼群,全是海个的。今天你就发个财吧,俺一块来了七个兄弟,都在门外等着呢。”此人也喷着酒气。

嫚儿娘厉声道:“我不接待喝酒的客人,你们想破我的规矩吗?”

嫖客嘿嘿地笑着说:“这鲅鱼可是一条顶两条呀,你就担待点吧。”

嫚儿娘一想:这样大的鲅鱼能抵得上平时的两份呀!把牙一咬说,“臊瓜打驴,姑奶奶豁上这块了。”

这七个醉汉都带的大鲅鱼,那个都把是如狼似虎。嫚儿娘一直被他们折腾到下半夜,又累、又困,最后一个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睡着了。

睁开眼睛,天已大明了。身子像散了架。一想到那七条大鲅鱼能换回两、三块大洋,周身即时有了力气。忙穿衣下炕去明间看她的鱼。这一看不打紧,只惊得目瞪口呆,差点背过气去——原来筐子里只有一条鲅鱼,而且鱼皮全没了。那鲅鱼尾巴上还栓了一根长长的网绠,那网绠从屋门槛下的猫道口,引到门外。她顿时明白了,原来是前边的人在出门时,顺手把鲅鱼从筐子里拿出来,下一个人再扯着网绠从猫道口拖出去。嫚儿娘只气得怒火中烧、七窍生烟。自从来到这个村里,哪里受过这等欺侮?把脚一跺:“老娘非叫你们加倍赔我!”于是,她把三个孩子全从被窝里扯起来,穿上衣服,每人一块冷地瓜,背上二腚、左手拉着大腚、右手提着没皮的鲅鱼、嫚儿跟在后头,娘儿四个风风火火地向海上奔去。

海上正好落潮,只见三条大船,全停在海滩上,还都在卸鱼。可是这七个混蛋她连脸也没看见,上哪条船上找呢?她自有办法,带着孩子先爬上了头一条船。把没皮鲅鱼向船板上一摔,一屁股坐下,把三个孩子拦到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就像前年死了男人。船上谁不认识嫚儿娘呢?都围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她指着这条没皮的鲅鱼哭诉七个船工欺负了她。船老大叫她认出是哪七个人?她说黑登瞎火的没看清,接着又撒谎说,我只看见最后一个人向你们的船走去了。接着就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这七个该天杀的坏坯,欺负我孤儿寡妇,叫你们一个个翻了船,扣了海里淹死。俺孤儿寡妇没法活了,和你们一块淹死吧……”船家最忌讳这样的咒骂了,平时说话所有“翻”字,都用“划”字代替,如烙饼时,不能说“翻过来”,而说“划过来”。

今天她这么当面咒骂,真是船家的天大的晦气。可是这孤儿寡妇你又能拿她们如何呢?船老大又是个厚道人,想到,不破点财是打发不走的,只好叫船工拿了七条鲅鱼给她,但嫚儿娘嫌小,非要七条和这条没皮的一样大的。船老大只好再换成大的。嫚儿娘得了七条大鱼,骂声嘎然而止。用网缏拴起鲅鱼尾巴,嫚儿肩上挎两条、大腚扛一条、另外四条搭在自己肩上,左手抱起二腚、右手又提起了那没皮的鲅鱼,高高兴兴地下船去了。回头再留下一句:谁再敢欺负她,她就割下他那物件,叫他断子绝孙。

回家一想,那七个人不知是那个船上的,还得回去,一条船也不能放过。于是拉大带小又上了另一只船,把刚才的戏,重演一遍。又得逞了。第三条船也照样如愿以偿。嫚儿娘大获全胜,得了三七二十一条大鲅鱼,这才出了这口恶气。她也顾不得做饭,嘱咐嫚儿:饿了有地瓜,渴了缸里有水,看好孩子。说罢反锁上门,“八股绳”挑着十条甸甸的鲅鱼赶集去了。买完了,从集上带回了火烧和猪头肉,和孩子们饱餐了一顿。吃罢又挑起第二担鱼串乡去了。晚饭又把那条没皮的鲅鱼加上油盐酱醋,炖了一锅,娘四个美美地嘬了一顿。晚上,后窗上没点灯,她快累垮了,自语道:老娘得好好睡一晚上。自此,船上、船下的嫖客们真正领教了嫚儿娘的厉害,再也没有人敢在嫚儿娘身上打歪主意了。

嫚儿娘熬到大腚能跟着人下小海了,她就决然地灭掉了后窗上的油灯,金盆洗手,又成了本分的渔家妇。嫚儿娘停业了,也再没有人敢前来骚扰。具说嫚儿娘活到九十多岁,无疾而终。嫚儿娘死了,她的故事却留传下来。“嫚儿娘,鲅鱼”,也成为挂在世世代代渔民们嘴上的劳作之余的笑话。说完大家总会心一笑。但不知道人们笑过之后,是否感到有些辛酸?坚强而可怜的嫚儿娘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