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龟真传

鲁祖师爷笔下曾活蹦乱跳地爆出了个阿Q（人又称阿贵）。鄙人现在要说的是阿龟，此《阿龟真传》非彼《阿Q正传》，即确有其人其事，而非因写作需要加以丝毫的“构造”。然两者却又有着某些相似甚至相同的地方，鄙人觉得有些意思，于是记之。只惜我笔墨甚浅，不能尽言，希得诸位一看，即是对我以及这篇处女作的关照。

（一）

阿龟本名阿立，姓卢，三十余岁，家有老父老母；一个弟弟已“出山”成家立业。之所以叫他阿龟，看得懂这个字的人或是听得明白的知情人都知道有骂他的意思。自然这并非是阿立自己乐意的事，所以是暗地里被人这么叫（因为当面没人敢这么叫，怕引起“战争”啊）。别看他身形矮小，平时亦孤零零一个人，但人见了却厌他七分怕他三分。由此我不说诸位亦可推知、想象此人的为人处世，再加上他那贼头贼脑的形象，你说叫他“阿龟”是实至名归还是名副其实？且看。

（二）

阿龟读过几年书，据他说是初中毕业，当时在村里可算是知识分子了。每每在村里行走，阿龟不是“吧嗒”着拖鞋，甩着黑社会老大的那种手势，就是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一副领导级人物的扮相。这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但似乎除了容貌，时间并没有改变他的一切。现在你若是在他面前谈论某某人学历高或是某户人家出了大学生之类的，他就会拉一些当年的同学出来聊聊。不是说本科毕业当老师的范某字写得比他差，就是开了公司办了厂的李某字比他差。不管是谁和他比，他的字就是他们当时那群人中最好的。这一点见识过他的字的人不会怀疑，因为就连现在村里的大学生都觉得这家伙确实有这么一个优点。可是大家心里还是有那么一股劲：为什么他就不提提当年读书成绩的事呢？买得起蜡烛，用得上电灯，却红灯高挂倒数第一，这可是没人敢跟他争的事实啊！

阿龟跟人家吵架了，这是全村的人都在说的事，因为村干部、居委会的那一干人都像为了破案似的浩浩荡荡赶往现场。

（三）

阿龟果然和一个柱子般的男人对上了，两人互相厮骂的声音淹没了周围的嘈杂。围观的群众亦像观看大盛典似的里三层外三层堵个水泄不通。吵架真有那么好看？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大半人都不认识那柱子男人，只怕自己村的会给大伙丢脸。尽管平时大家是那么讨厌阿龟，但此时此刻，传统的一些观念鬼使神差地让他们站得离他似乎更近。于是阿龟的声音更响了，估计他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约摸五分钟后，战斗还在持续，可是众人却像散场似的哄然离去了。柱子男人咬牙切齿一步步逼近阿龟，恨不得扇他几个巴掌，幸好旁边还有那么几个人硬生生将他拽住，才使得阿龟这只白宰鸡没有变成乌骨鸡。

到了此处，诸位可能会纳闷：怎的，不宣告战争结束那些人就这么走了？原来这吵架吵出“明”堂来了。你道那柱子男人是谁？他是阿龟的亲堂兄弟啊！只不过一年最多来一两次，村里很少有人见过他。既然说到这，不由得要讲讲大伙是怎么认识他的。当然，除了先前就知道根底的人外，这柱子男人的形象就是经过这么一件事不深不浅地留在大伙印象中的。现在大家都知道阿龟抢了他奶奶的钱去买酒，而这男人同样作为孙子今天教训了阿龟这种大逆不道的孬种，所以众人心里还真有那么些舒服。

阿龟和那柱子男人僵持了几分钟，烈日照得他那脑袋油亮油亮。他顺势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嘴里嘀咕骂着，一手一个空酒瓶，不紧不慢走了。据那些自称领导干部而在整个事件中当观众的闲杂人说，阿龟边走还边不停地擦着汗……

（四）

避了风头，阿龟还是耐不住寂寞，出来了。似乎是上次没有彻底扳倒他的缘故，现在他依旧是那副嘴脸，而且还戴了副墨镜，走起路来挺胸直背。村里的小孩看见了说他像电视里的黑社会老大。阿龟听着露出了特别的笑容。说实话，阿龟心里清楚，自己至始至终不就有这样一种想法吗？要得到别人的尊敬与惧怕就得像个黑社会老大。所以他现在恨不得将自己这副形象永远地根植在这些小屁孩的脑中。

“嘿嘿……”阿龟冷冷一笑，边走边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

这回他尽往几个大学生家门口溜达。别人不理他，一是人家对他这种人不屑一顾；二是得留点神，怕他顺手牵羊。尽管如此，阿龟还是在门前踱来踱去。人家烦了，你在门口像只无头苍蝇晃来晃去干嘛呀——于是出来了。

阿龟一见乐了，皮笑着就和大学生搭上了线。

“放几天假？”

“你这种手机还好，不像他们那种已经淘汰了……”

“一千多块的彩电已经过时了，背头式、等离子的倒还新奇……”

大学生只是有必要无必要地回答。

阿龟依旧乐着。乐什么呢？不是笑面虎！阿龟确实有其觉得快乐的：第一，他的心理战术成功了；第二，他和大学生搭上了。诸位可能会觉得我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这种人会心理战术？那我可以告诉大家：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可阿龟不仅仅外表看上去就是个滑头，而且日常生活中精得很，就连人称狐狸的老蔡都被他占过便宜；他自己却是一毛不拔，铁公鸡一只。补充一句，阿龟之所以会在门口来回转悠也是看准了的，再说这一“搭”更是别有用意的。阿龟心里明白，村里的同龄人并看不起他，所以他也应该鄙视这群人；能和大学生高谈阔论是有学问的表现，有学问的是比这些人至少高一级别的。另外，依阿龟个人的看法，通过和这些大学生的接触，可以试探哪些人可以“为己所用”，这也是培植自己“势力”的一种方法和途径。

阿龟对别人是这么分析的，对自己看过三百多本小说、五百多本杂志得出的“经验”却丝毫没有质疑过。由此，更不会想到大学生之所以会答他那么几句，仅仅是出于礼貌和自身的素质还是其他的什么。

（五）

阿龟最近穿得挺牛，像是天天都在参加婚礼似的，所以人亦很神气。

“怎么样，还好吧？”见了小孩就指着身上的“行头”问。

小孩只是用羡慕的眼光望着，说了句“很漂亮”就跑开了。

阿龟又朝小店里逛去。以往他是不愿到那种地方去的，除了买酒。但这些天心情高兴，也就忘了自己再彼时此地曾有过很尴尬的记忆。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只是那儿人多，人多好“凑热闹”。

小店里也确实如阿龟所料的“人材”济济，没有一二十却也有七八九。阿龟呷了口茶，拧了盖子，拿着茶杯就走了进去。没人理他。于是阿龟在胸口连弹带拍了几下，上去搭讪。众人对他刚才撑门面的招牌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有人索性直接夸他：

“阿立，这几天这么帅，是不是要去相亲呀？”

阿龟只是一笑，又呷了口茶。

“哦，全身名牌呢！”

“阿立，什么时候发了也不说一声，以后你得关照关照大家呀……”

众人互相附和着，阿龟只顾自己喝着。差不多这些人一圈说下来，他才摇摆着出去了。

以阿龟那点聪明劲儿，当然是知道这话中的意思，不过他对这些冷嘲热讽像是不在意。并不是他怕这么几个人，任由人家欺负了去；而是阿龟知道自己引起了“众议”，这种“众议”就说明他这些天确实很风光，风光的人自然会引起低层阶级的某些偏见和妒忌。

阿龟走路的幅度又大了些，可能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每一步一甩都生硬得不太自在，可他乐意。

“阿东，你的摩托车够气派！”阿龟窜到青年小伙堆里去了。

“旭凯，你的手表好像是名牌呀！”

“小辉你的手机也蛮好。”

阿龟自己说着，仨小伙只顾围摩托车忙活，这会是没人理他，更没人夸他。

阿龟并不生气，他习惯了。可心里有些失望，好一会儿，他终于说：

“你们用的买得这么好，穿的为什么不买好点？”

仨人还是不说话。

“我这一套三千多，皮鞋九百八—真皮！领带更不用说，还有翡翠夹……”

阿龟说完又指着小辉的皮带：“你那根两块钱差不多吧？”

仨人同时笑出声来。小辉随即带着几分怒气：“我们不像你，走路都是眼睛朝着天，怎么能跟你比呢！”

旭凯趁机插道“反正有个办厂的弟弟养着你，白吃（痴）些没关系！”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把白吃（痴）这两个字说得很重。

阿龟不紧不慢地拧开杯子，喝了口茶，走了。被人家揭了底，还中了招自己一贯使用的伎俩。

“回家泡茶去……”阿龟头也不回。

（六）

说到真正的朋友，阿龟没有。平时接触得最多的也就阿强一个，但那也只能算是狐朋狗友，互相利用罢了。这不，这段时日关于他俩的事在村里传得是沸沸扬扬，就像影视明星被媒体几经炒作一样。怎么回事呢？

前些天，阿强请阿龟帮自己除了半天草，可能是中午吃饭时酒没有喝够（当场没有醉倒），于是他的舌头就长了，四处宣传说阿强最懒，草养得一尺高。事情很快传到阿强耳朵里，气得他火冒三丈：

“王八蛋龟孙子！饭是要吃，酒业要喝——（花费的）这点钱要是买药水早把那块地搞好了……”

阿强说这句话自然也是有内容的。因为能和阿龟这种人走到一起，那么这人也绝不是那么轻易好欺负的，毕竟阿强不是小孩，更不是白痴。

果然，阿强毫不留情地狠狠剥了阿龟一层皮。

大概两个月前，阿龟就老往阿强家跑。虽然以前他就隔三差五的去，但最近却每天必来，而且最少两趟，那热情就像热恋了一样。其实阿强一家是不欢迎臭名昭著的人的，但总不能瞪起眼吧，所以只好不理他。

诸位可能想象不到，世上有一种叫无耻（尺）的人，不怕把牛皮吹破，只因他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没人赶他，就得寸进尺，形成了一种习惯——白吃，阿龟就是“地地道道”的这种人！

毫无疑问，这天阿龟走进去又恰好是阿强家吃饭的时候。像自己家里一样，自己拿了碗筷，又坐到桌前去了。阿强一家是憋着满肚子气，怕影响不好没敢发作，只是让阿龟在那自言自语。

这会儿阿龟把放在桌上的酒端起来一“咕噜”喝得一滴不剩。

“你明天给我除草去！我让你喝！”阿强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足以让屋里屋外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龟一怔，眼睛一眨，心里虽然有那么些不乐意，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事。

可能诸位此时会有许多不同的想法，但必须说明的是阿强之所以没有给他颜色看，反而滋养了阿龟的焰气，其中有一点原因是他太“重情重义”

当时，阿龟替阿强当“消息特工”，每每到吃午饭的时候就来“汇报”，俩人边吃边喝也就聊开了，不时还互相揭短取乐。阿龟笑阿强是个清洁工，阿强则说阿龟喝醉酒摔得鼻青脸肿的丑事。天长日久，这有吃有喝的“友谊”自然也越来越“深厚”。尽管一个是油嘴滑舌，一个“重情重义”，走到一起，还是能称兄道弟。所以阿龟偷着把阿强家的废铁和塑料卖了，在有凭有据的情况下阿强都没有让他难堪。

当然，阿强家也想过“惹不起还躲不起”，可是没用——因为阿龟天生确实是当“特工”的料，反正他整天闲着没事，就像哨兵一样站在路边，就等着你张罗开饭。

好在这会儿阿龟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打了巴掌似的，好几天都没有出来。

（七）

阿龟总算有几分中规中矩，这一露脸，就撞上了算命先生。那人戴一副墨镜，右手持一拐杖，左手拿一小铜锣。阿龟说这是迷信，是骗人的东西，心里却不知怎么的很矛盾。他一摸紧贴的口袋，又转身回去。过了一会儿，才摇着手里的钱出来了，老远就叫住了瞎子相师。

这一算，阿龟觉得花这点钱很值得——瞎子说他要交好运了。这可把阿龟全身心地吸引住了，他认为自己也是该发财的时候了。于是此时此刻他比见了十八代祖宗还听话，像是回到了孩提时代似的。

阿龟把手伸到瞎子身前，进一步问：“什么时候我可以有辆自己的轿车？”

瞎子好像笑了笑：“你交的是桃花运！”

阿龟乍听之下热情减了一半，但很快又满脸喜色：讨个老婆这一直是自己的心愿。他站起身，朝瞎子面前平放的铜锣又抛去几枚硬币，转身走了。有个硬币在铜锣里转了几圈又溜到了外面，瞎子毫不迟疑精准地把它捡了回来。

阿龟很是兴奋，尽管撬坏了家中的保险柜被骂得狗血淋头，他还是乐得几天睡不着觉。之后的两三天，阿龟都起得很早，为了迎接不久新的将来，他得“习惯习惯”；只要老婆进了门，赚钱的日子还会长吗！阿龟信念很坚定。

阿龟很出人意料地想去找工作，为了改变形象。他去酒店、商场求职，可是没人要，气得他把家中的缝纫机砸得东倒西歪。到工厂里去又觉得累，于是他又在家徘徊，感叹没行业，讥笑别人不识他这个大材。

其实，尽管阿龟把鸡杀得半死不活，但他还是有一技之长的。初中毕业之后，他到某裁缝门下当学徒，没想到亲出于蓝而胜于蓝，经常有人慕名把活送上门。可是渐渐地他觉得那是“吃软饭”，不是什么“大事业”，人也就懒起来，最终彻底关了生意。所以现在这个年代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估计他已经把这门手艺完全“忘了”。

只要有老父老母供着，阿龟就等着时来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