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是为了遇见美好

幼小的生命像一丛野草——没人管他，他也就那么嚣张散漫地长起来了，长得极好，惊诧了全村人的眼。

五年前或者更久？这个男孩从学校回来，看着自己的家换了模样，目光紧紧锁住大火过后的废墟上躺着两具黑炭一样的尸体，狠狠地曲腿跪下。不理会村人的咂舌以及好心的劝阻，兀自跪了三天三夜，一脸漠然。连成年男子都忍不住唏嘘的惨祸里，这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却平静得令人心疼。村里人争着抢着要照顾这个可怜的孤儿，村长正左右为难的时候，这男孩却又出人意料的拒绝了任何人的收养。他给每个人深深地鞠躬，然后恳求大家能让他继续念书，至于其他，大火过后的房子还是能遮些风挡挡雨，勉强能住人，就只希望大伙能给他找些活儿干喂饱自己就好。这样的倔强自然让村人心碎，但又能如何？其实每个人的家里都过得艰难，自家人温饱尚成问题又如何保证他人的生活？男孩怕是知道这些才断然拒绝了吧？寄人篱下是下下策不是么？初始时侯村里人总还是想要将他带回自家抚养的，无奈这孩子犟得很，总不肯答应，如此久了，便没有人主动去碰壁了。时间长了，大家忙着忙着也就忘了还有这么个男孩孤单活着。

直到最近，这个大男孩因为考上省城重点高中又重获关注。考上省城重点呢，这样的光荣是村里多少年的一个唯一？“老杨家的孩子真是出息啊！”“可不是！出息大着呢！就是命苦了些。”“也不知道这些年是谁抚养这孩子？可就有大福气了！”“瞧你说的，这学费是全村人垫着的，要说福气好也是全村人的福气好！”“不过这孩子，好像一直就是一个人过活。”“没有人抚养么？那他住哪吃什么？”“村长儿子媳妇都把他当自己孩子了，吃的用的都是他们夫妇操劳着。”“前些年住的他家那旧房子，近来好像自己有了新的房子。”“新房子？哪来的钱？”“村长看他的窝根本不能住人就让村里健壮的男人给他盖了新房。材料费以及一些简单家具，都是村长自己掏的钱。”“这孩子，好啊，懂得感恩。听说这些年的奖学金以及学校的补贴他全给了村长，说是感谢村人的帮助，还说将来一定好好报答村里。”“啧啧，真是有良心！”……

女人们天南地北地聊着，个个神采飞扬，都想着老杨家的孩子出息了，想到自己家也曾出过学费帮过忙的，况且这孩子有良心懂感恩，就都觉得对得起老杨夫妇了。女人们心思单纯善良却也难免狭隘，怎么不想这些年来一个孩子怎么挺过来的？我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她们兴致勃勃的谈话：“老杨家的孩子叫什么？”居然久久没有人回答，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我心寒，果然的，孩子本身早就被遗忘了吧？如果这孩子不够努力没有傲人的成绩是不是永远不会被想起？那么，这些年到底还是走得万分孤单吧？我看着身边这群突然陷入沉默的女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孩子的名字叫杨泽宇。”说完我起身离开。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她是村长的媳妇吧？好像是城里来的。叫秦言欢，在村里学校当老师呢。”“刚才我都没注意到她。”“杨泽宇？很好的名字。”“哎呀，记性不好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微笑着加快了步伐，心却一直凉到了脚底。生命是娇弱的，像精心雕琢的玻璃工艺品，又像是在电闪雷鸣中颤颤发抖的蝉翼。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现今如此优秀的男孩在双亲离开的日子里过的多么艰辛。白日里坚强的令人心疼，一脸平静的学习，谁知道他会在夜里蜷缩在大火洗礼过的破房子里狠狠地捶自己的脑袋？脆弱的不堪一击？

是那起惨祸之后的第四天吧？那个寂寥凄清的夜晚，如果没有种种巧合让我路过那座破烂不堪的房子，如果不是男孩隐忍的哭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这个男孩，这样一条生命是不是就要殒散然后被众人彻底遗忘？每每想起那个晚上，我的心就犹如撕裂般疼痛。依稀记得那时我因一些琐事跟丈夫吵嘴，一气之下冲出了家门，因为赌气不想被他拉回去，走得极快也尽挑偏僻的路走。走得久了心下也有些慌，乡下不比城里，夜晚没有灯火通明，只是一团的黑。我停下脚步，却发现四周都已经一片漆黑了，如果不是月光明亮，也许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出于本能的，我有些慌乱，顿了会，转身要往回走，却听见了隐约的唏嘘声。我又是一惊，慌了神，半响才终于平复，我循着声音放轻了步子走去。走到那栋不堪一击的烂房子前时，我还是惊住了，这里如此偏僻，难怪那日的大火几乎要把房子烧成了灰烬才被村人发现。“杨泽宇，是你么？”我尽可能地放轻了声音，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显得突兀，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话刚说完，就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那目光让我心颤——一个孩子的眼眸里怎么能流转出那样复杂的情绪？凄凉、悲苦、绝望、甚至还有愤恨？我锁住他的双眸，尝试着走近他，每走近一步他的眼里就多出几分戒备以及些许的期望，是的，有期望！我有些惊喜，果然还是个孩子呢，总是希望能有人把自己搂在怀里疼爱的。我走到他面前蹲下，一把抱住他，手上却触碰到温热粘稠的湿润，我又是一惊，久久不能成语。终于有话了，却有些哽咽：“泽宇，爸爸妈妈只是比我们先离开了，不要害怕。以后，觉得害怕了孤单了就来找秦姨，不要自己一个人偷偷的哭，好不好？”怀里的人挣扎两下，欲言又止，盯着我不再有动静。就这样拥着他过了一晚。醒来时怀里已经空了，我看看四周，忍不住鼻酸，这里虽然还能遮风挡雨却已然不能住人，还散发着浓浓的焦炭味，这孩子怎么就不肯住去别人家呢？我喊了几声，没有回应，想是去上学了吧？忽然想起昨夜手上温热的粘稠感，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果然沾上了凝固的斑斑血迹，愣了愣神，许久之后才撑着破损的墙勉强站起身，半躺着睡了一夜，全身都有些酸痛，而心也早已疼痛的麻木了。回到家时，丈夫气早消了，跟他提起将杨泽宇接到自己家来的想法，他紧紧抱住我，呢喃着说：“我还怕你不同意呢。”我有些欣喜，一到放学的时间就奔向老杨家。刚说完要接他到我家，小家伙脸色一凛，我僵住了笑，还是不愿意么？“秦姨，对不起。这里，才是我的家。”说完扬起小脸看我，眼眸里的坚定堵住了我劝阻的话语。我不再坚持，只是问他晚上的时候我可不可以过来陪他。他有些犹豫，我知道他是不希望麻烦了我，我赶紧说：“不可以么？那我只好把你绑去我家了！”语气里带些威胁，他一愣，转而笑了。我被他的笑容怔住，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怎么这么耀眼？

从回忆里醒来，我才发现自己又走到那所废弃的房子了。杨泽宇，这个男孩，到底还是承受了太多，这些年过去，我再不曾看见那样耀眼的让我呆住的笑容，似乎越是成长，就越深沉内敛了。过了这些年，我想他也已然了解当年那场火灾的真相——老杨好容易从城里回来却被妻子误以为在外面偷了腥有了外遇，说不清道不明的就纠缠起来了，末了还动了手。杨母被打得七荤八素一时间精神失了常，拿起菜刀就冲丈夫挥去，老杨猝不及防自然被撂倒了。村里有人听到杨母的哭声纷纷赶来，彼时杨母已在房里点了火，跪在村人面前，恳求他们隐瞒了这件事，只对外宣称两人死于火灾。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正值自己流产痛失孩子的时候，于是便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刚上中学的杨泽宇身上。我不敢想象他知道真相以后的表情，所以用尽所有力气疼他爱他，自以为把秘密隐藏得天衣无缝，把这个孩子保护得很好，甚至有些许为人母的骄傲。直到前些天，我的丈夫逝世，我才知道我也不过是个脆弱的女人，也会因为伤痛失了理智。

丈夫是在给学生上课后回家的路上遭遇了车祸。得知消息时，我正在做饭，没有直接晕倒也没有双腿发软，甚至没有眼泪。丈夫的遗体很快被送了回来，惨不忍睹，大家都劝我别看。我僵硬地牵了牵嘴角，一脸平静的跪在遗体旁，轻轻掀开了已经渗了血的白布，然后听见一阵接一阵的抽气声，我紧盯着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瞬间漾起满腔的疼痛，欲哭，却无泪，那一刻，我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是：等我七天，定随你而去。

按村里的规矩，过了头七才能下葬。第二天，才到省城上学的杨泽宇就赶了回来。他一进村就直奔我家来了，也不说话，就直直的跪在我丈夫的灵前。我感动他的孝心，却也担忧他的学习，这样突然回来，可是请了假？一回来就是一星期，学习可赶得上？担忧多了就有些怒气，言语间也多了些责备：“谁让你回来的？来回的车费够你一月的伙食了，你可知道？”泽宇侧过头看了看我，没有说话。话一出口我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刻薄了，多少有些拿钱说事，戳到他痛处了，明知道他一直省吃俭用就是不肯多花自己一分钱，如今他为了丈夫专程回来又不知得饿几天肚子，我怎么这么傻？“泽宇，刚刚秦姨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半响，才出了声：“秦姨，你还记不记得我一个人躲在破房子里哭的那晚？”我轻轻点了点头。呵，怎么能不记得？就是那晚，才让我放不下你的啊。“其实，那晚我本来想要离开这世界了。”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我慌了，他看出什么了？我闭了眼不敢直视他的眸子，那目光，太犀利。“至亲的人离开，世界都崩溃了。更何况，他们的逝去居然并不是意外，呵，一个自杀一个被杀，这就是夫妻？”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诉说一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一般。我猛地睁开眼，原来，他什么都知道，而且知道的那么早，那这些年……“秦姨，你的出现让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你说，我们得到生命的时候带有一个不能推卸的责任，就是要勇敢的保护它，直到最后一分钟。我当时还小，对这句话没有太大的感触，也不知道什么是责任，却被你接下来的那句话震住，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我看着他，轻轻地说：“活着是为了遇见美好。只有活着的人才有幸观赏人生沿途的美景。小泽宇，要坚强的活着，才能不辜负离开的父母。”“秦姨还记得？那就好。我还以为秦姨忘了。”话一顿，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如今也是如此，只有坚强的活着，才能遇见生命里的美好，才能不辜负离开的人。”说完他又紧紧地盯着我，我被他盯得心慌，又不敢转移视线，终于泪流满面。这孩子，已经看出我的决绝？“活着，是为了遇见美好。那如果我觉得最美好的东西已然消逝了呢？”“那就只能珍藏了。秦姨的生命里还有许多牵挂。看着村里的孩子有出息不也是您一直以来期待的美好么？”我愕然，是啊，我还有太多牵挂，我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可以遇见。我看着跪在一旁依旧面无表情的泽宇，忽然羞愧自己的浅薄，对别人说教总是有理有据，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反而不能理智对待了。我不禁为自己想要轻生的念头感到羞愧。

泽宇一直陪着我，直到丈夫下葬后，我一再保证会好好活着，才把他送上了去省城的列车。而我，正如泽宇所说，还有太多牵挂，年事已高的双亲，村里那些纯真好学的孩子们，以及这个成熟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杨泽宇，我也还有就要遇见的美好，肚子里的孩子就快成形，要让村里的孩子都轻易考上省城高中，还要看着杨泽宇出息呢，如此，我还怎么敢放弃生命？又如何舍得？

生命的消逝与诞生都带着圣洁的意味，终结和开始都是一种哲学，也是一场悲喜剧的摹本。这些年，我就这么彷徨的走着，也许有了目的，却愈加迷茫了。你看，也许就是一阵清风，在身上就刻下了伤痕，然后一场不大的雨，生命就这样凋谢了。不过，每个生命都毕竟是唯一的，可以被想象，但是不能被割裂，更不能被复制，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放弃。

敬畏生命，珍惜生命，因为生命，是一棵长满可能的树，但这话太真实，也太伤人，不如换成——活着，是为了遇见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