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明爷——故乡人物之五

一夜的北风，刮得屋里简直成了冰窖。老明爷蜷了又蜷，还是觉得被子实在太薄太小了。鸡儿刚叫二遍，他冻得再也睡不下去了，索性起来，虚掩上门，背起箩头拾粪去了。

老明爷没地，他常年拾粪，把粪卖给有地的人，用以换些口粮。即使在农忙季节给别人帮工时，只要允许，他也不忘背上箩头，上晌下晌时捎带着拾些粪。可以说，拾粪成了老明爷的主要营生。

本来就以拾粪为生的老明爷，自从听了一段坠子书之后，更是把拾粪当作事业来干了。那段坠子书是说书人在拉开正本戏之前等人时的“垫戏”，很短、情节也很简单，老明爷甚至都能哼着唱下来。戏文说的是一个穷人，在一次拾粪时，一粪叉铲出一个银锞，他用这拾来的银锞买了只小羊，小羊长大了又下小羊，三年光景变成一大群羊。他把一群羊卖掉了，买了一匹小马驹、一头小牛犊。之后又是马下马、牛下牛地周而复始。不到十年光景，那个穷拾粪人竟成为牛马成群的一方财主。

听了那戏后，老明爷着实高兴起来，他按自己的逻辑推理：那人是拾粪的，我也是拾粪的，他能在拾粪时铲出银锞，我为什么不能？他能用拾的银锞买羊，用羊群换小马、小牛，再繁成牛群、马群，我跟着学不就行了吗？

从那以后，老明爷一改拾粪只管拾粪，从不理会粪叉下去时异常响声的“毛病”（他对别人说，那真是不可饶恕的“毛病”，这个毛病不知耽误了他多少银锞），一遇到异常的响声，他就会一阵兴奋地问：“银锞吗？”随即用粪叉认真地去挖掘，直到找出发出响声的东西为止。虽然他所挖出来的只是一块块瓦碴、碎砖块，但他从不气馁。他反讥挖苦他的人说：“要是每一叉都能铲出一个银锞，那还不成了‘沈万山’？”

对别人的挖苦、嘲讽，老明爷从不理会，他知道那是别人眼气他要发财了。所以他一如既往，每下粪叉听到响声时，都会不由自主地随口问：“银锞吗？”时间长了，每当他用粪叉去拾粪时又发出响声时，只要身边有人，那些人就会与他异口同声地说：“银锞吗？”

几年过去了，老明爷不知问了多少遍“银锞吗”，也不知小心翼翼地挖出了多少块令他心动的砖头瓦块，可那令他朝思暮想的银锞却始终未光顾他。但他从没泄气，他相信他会拾到银锞的，他会用拾的银锞买小羊，小羊变大羊、变羊群、变小牛小马、变牛群马群的，因为他不止一次梦见自己成了牛马成群的财主。

屋里冷，外边更冷。老明爷那身破棉衣经不起风吹，很快就透心凉了。他只有加快脚步，以快走减少些寒冷。也许是这天天色还早，也许是天太冷，今天拾粪的人不多，天蒙蒙亮时，他已经拾得满满的一箩头筐了。尽管他的几声“银锞吗”的问讯又落了空，但他还是挺高兴的，因为这满筐的粪能换口粮却是实实在在的呀。

他快步往家赶，想把粪倒在家，再出来拾一趟。这时，路中间一堆还冒着热气的马粪进入了他的眼帘，他自言自语道：“大冷的天，有马的人家还起这么早干啥？我有马时，才不起这么早呢！”说着，他放下箩头，用粪叉去铲粪。在粪叉入地时，他分明听见一声钝钝的响声，便随口问：“银锞吗？”当他铲起马粪，正要去挖地找发出响声的东西时，他的眼直了──马粪下边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闪亮的银锞！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飞速地四处扫了一眼，见没有人影，便屏住气用双手去拣那银锞，他不想再让出现梦中常见的情景──去拾银锞时，银锞却飞了！他用双手捧起银锞，在衣襟上擦了擦，失声说：“这回可是真的啦！”他从未拥有过银锞，但他见过──在老七家的赌场上、在银匠老宋家。

他迅速地把银锞揣入怀中，用粪叉背起箩头，脚底生风地往家赶。他已决定，今天就不再出来拾粪了，趁今天是镇上大会，晌午就去买一只小羊回来。他憧憬着：自己三年光景就有一群羊、十年八年光景就是牛马成群的财主了……

他象一位凯旋的将军，走路都不一样了，一改往常低头弯腰的掏力像，挺起胸来、两手架着直想跑“圆场”。正当他洋洋得意地快要到家时，发生一件料想不到的事：“落打”了──箩头从粪叉上滑下来，粪叉正好扎入他的右脚面上，直疼得他“哎哟”一声大叫。他拔出粪叉，殷红的鲜血霎时隔着袜子冒了出来。此时，正好他的邻居路过，就把他搀回家去了。

几天后，老明爷得了破伤风，差点要了他的命。还多亏了那个银锞，要不，他哪里付得起那昂贵的药费。在郎中的悉心治疗下，他的破伤风治好了，命保住了，但那银锞也花得净光。

自打他治好了破伤风后，再去拾粪听到粪叉发出响声时，再也没问过“银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