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纪事

黎剑平 短篇 纯爱校园 2010-06-02 15:31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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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春天,校园,青春,读者文,编者的记忆被拉回到大学时代,心底流淌这温暖而幸福的感觉,文以日记体的形式铺展开来,独特而新颖。

序:去年天气

又是秋风瑟瑟,又是秋凉如水;又闻骊歌轻奏,又见北雁扑扑南飞。在这明丽高远的秋光里,心里萌动着一种欲望,总想写点文字,献给生命旅程中那些忘记与永不相忘的。而当我终于提起笔追忆那段日子,已是我情感历程中的创痛之际,工作变动后的又一个秋天。

人的一生有很多事不能相忘:友情,亲情,爱情,乃至别情,悲绪,欢颜......当你经历了这些,无不有一种做了一回又一回的观众之感——人生的舞台,永远都在变换不同的角色。他们不经意地从容登台,又悄悄地谢幕而去,仿佛,在逝去的时光里,他们根本就不曾出现过。那是童年出现过的梦境吗?不然,那么多生动的场景和鲜活的面容都―去不复返了呢?

不相信宿命,只把重逢的希望存在日复一日的憧憬。而过去的一幕幕立体画卷,就如去年的天气,仍历历在目:有长柳如丝的阳春三月,有冰封心闸的数九隆冬;又听新燕低飞呢喃,又数流萤提灯匆匆而行,深深庭院的幽静,大街上车水马龙的喧嚣,就连头顶上的那片蓝天,拂面的那缕微风,莫不似去年风物,去年天气。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我们淡淡相遇,又匆匆握别。分别后的日子,我有如飘蓬离散的朋友,你们可好?

一遍遍地想,一点点地写,握着饱含情愫的这支笔,虔诚地回忆过去。不只为怀念,还为那份渐去渐远的心情。

不信,你听,在风中隐约有人在低吟浅唱,那熟悉的旋律,便把思绪带向记忆深处,更深处......

四月十日晴

23点30分,距昨夜搁笔,时针整整转了两圈。午夜的寂静有笼罩在我的周围。当寝室里三个“风箱”扯得最响,也就是最安静的时候,我呷着阿颖送的“茉莉”泡的香茶,就着跳动摇摆不定的烛光,打开日记本开始了我的纸上抒怀。

官儿昨夜未归,可能又去学吹“萨克斯”去了(我们把那个怪头怪脑的西洋乐器叫做“大烟斗”)。这家伙最近像着了魔似的,课间、课余,甚至全室成员关起门来“侃大山”时也常走神。他习惯的动作是两手放在双膝上,十根手指除俩大拇指外,其余八个手指头像抽筋似的不停地上下跳动,嘴里还如和尚念经似的念念有词:“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嗒什么呀嗒?”分子常戏谑他,“看你胖得一步三还想吹管儿小心一口气接不上来憋死你。”

的确,我们四人一致认为官儿乐感差,恐难有成。可是官儿每次一听这话就哭丧着脸。“当然,天才可以慢慢培养,玉不琢不成器嘛!这是谁也否定不了的”官儿越是灰心丧气,分子抑郁官儿的神态越是煞有介事。

官儿人老实,一心扑在书本上,一幅憨厚模样。他家住本市,在家排行老幺,优厚的物质条件令我们这些外地学子羡慕不已。只是搞不清为什么他最近像中了邪似的,竟然喜欢起音乐来。大有令我们感到这世道变了的意味。官儿学了两个多月,不知道他的气练壮没有(听音乐系的赵建华讲,吹那玩意儿气不壮可不行)?他现在还是感到力不从心么?这家伙最近傍黑出去,早晨回来,行色匆匆,好久没有和他深入交流了。

快熄灯时,官儿仍然没有回来。睡在上铺的分子和二锅头躺在各自的床上,头顶着头地卧谈了半天,吵得我连卢梭的《忏悔录》也看不清静。分子猜测官儿学吹萨克斯学得发很,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看了关于钟镇涛主演的什么电影,由片尾钟氏吹萨克斯时那前赴后仰的潇洒风姿引发的;二是由于官儿和本系大一的“林妹妹”找“感觉”时,就为一句“你一点特长都没有,姐妹们都笑话我,你看人家吕倩,她那位围棋、书画样样得行……”。于是,从来做事我行我素的官儿这才发狠,找到音乐学院从小玩到大的光屁股密友禀明来意,选来选去却选了这么个“劳什子”……两人侃得兴起,你唱我和,因兴奋而蠕动的身体把铁床摇得“吱吱”作响,如两把破锯在锯一段生锈的铁皮,我不由得也跟着咬牙切齿起来——听那声音,我的牙根儿直痒痒!

唉,还是老根活得惬意,他今晚去参加一物理朋友的生日PART,多灌了几杯啤酒,大醉而归,回来倒头便睡,寻梦去了。

我听着二锅头他们演的双簧,枕着老根在醉梦中叫着“小猫咪”的迷糊声,朦胧睡去。

四月十一日晴

今天上课时心神不定,阿颖那张富有韵味的脸总在眼前晃动。这些天,我们的关系一如往常,平平淡淡。不像老根,他和“小猫咪”几乎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新闻”产生,令那些“单身贵族”唏嘘不已。

我和阿颖同级,但她学的是美术。说起来,我们是因为一张座位而认识的。那是初冬的一个晚上,我去阶梯教室做作业。可进门一看,里面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位了。但是我又不甘心地挟着书左瞅右找,好不容易看见最后排一个座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和一件花呢外套。

“请问,这是……”

“哦,是我的,啊,是你呀!”

当她抬起头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心跳加速,反应迟钝.那是多美的一张脸啊,洁白无暇,满脸纯真,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你不是舒清吗?我认识你,来,坐这儿!”

她麻利地收起衣物。于是我就坐在她身边,闻着她身上飘来的淡淡香水味,开始了那一次心乱如麻的晚自习。

第二天,第三天,我竟又鬼使神差地去阶梯教室,阿颖也总是先为我占好座位。

甜蜜的爱情啊,就这样悄悄来到我的身旁。

时至今日,不知道阿颖如何“知道”我的,我也不问。

于是,我们就开始了心照不宣的“手拉手”活动。但直到现在,我们彼此都未说出那海枯石烂也永不变更的三个字。心有灵犀,阿颖,不是吗?

上周起,我和阿颖决定晚上改在图书馆阅览室“接头”。而我们见面时总是千篇一律的两句话开头。

“今天你们系有什么新闻没有?”

“想我了吗?”

当然第二句是贴着我耳朵小声说的。如果哪晚想吃最喜欢的贵阳小吃——肠旺面,我的回答就会令阿颖那一晚的心情都飘飘欲仙。啊,肠旺面,一种听来都垂涎欲滴的黔中风味小吃——在一只古色古香的陶瓷大碗里,望着看上去像极有弹性的面丝儿,根根都是金黄色,咀嚼起来,味美汁鲜,回味无穷。再配上两勺红色的辣椒油、十几片肥肠,几块血旺,二十几粒脆哨,撒上一撮葱花儿,色香味俱全……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由的想出了神,讲台上王教授的《古代汉语》课听不见了,那抑扬顿挫的声音渐渐远去……

无聊地转过头,见分子独自坐在墙角座位上,正趴着奋笔疾书,漂亮的二八分头使他那白晰的脸庞更加英俊,此时,一缕头发轻履在前额,微微颤动。这家伙怎么这么帅呢?平常可没看从来。现在又在写什么东东?但愿不要再写出上一堂课那样的歪诗:

“绪风一飞扬,

吹到西边墙;

今夜宿何处?

去问孩他娘!!”

呵呵,还两个感叹号!去问谁呢?天知道!

这时,我忽然发现王教授的目光不时从讲台上睃过来,我分明能感到那眼神里的怒意与不满——恨不得把分子给撕了,再看分子,他还全无察觉呢。同时也为自己感到庆幸,没有把思绪放飞的太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自己是班副,还要起带头作用呢!

第四节课我推醒三次同桌的官儿。只有些微微暖意的高原春阳,此时刚好透过窗外杨槐树的枝叶空隙,在官儿的课桌上、推开的书本上、还有那熟睡的胖脸上,织下斑斑点点的图案,于是,竟有丝丝春意在官儿的脸上徜徉。

窗外,空气清新,鸟语花香。

四月十五晴

吃过晚饭,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今晚我是自由的,阿颖陪她湖南老乡看电影《英雄本色》去了。我不想去,还是和阿颖保持一点点距离才好吧。不是有首诗说,有距离才会有吸引力才会产生美感么?

学校今晚没有舞会,校园里出现了少有的安静。图书馆和阶梯大教室的灯光渐次亮了起来。偶尔有银铃般的欢声笑语和高跟鞋的“咯咯”声,从男生寝室楼下的水泥地上飘来飘去,不安地叩打着那些留守在寝室的男士的心扉。嘿,过不了10分钟,你去看吧,女生住的“红楼”和男生住的“白楼”,每个寝室都冷冷清清,早已人去室空了。

独倚门边,从我们住的203寝室走廊望出去,白楼的正前方,是跑道上铺满碎屑煤渣的足球场。球场上,有三楼几个政教系的马拉多纳的狂热崇拜者,穿着背心短裤,在夕阳温暖的桔红色的光辉里,不知疲倦地追着、踢着那只打了一个补丁的足球(那还是从我们203借的呢),满场奔跑。不远处的山坳里,有晚风牵着淡蓝色的烟霭,悠闲地散步。空气湿润而带有凉意。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详。此时,将落的太阳收敛起刺眼的光芒,宛如一团圆圆的血液,汪在深邃的西天——那是逐日的夸父倒在邓林的吐下的鲜血么?有几亿万年了吧?

独自端杯茶,做几个深呼吸,感到好惬意。很久没有这样独处,这样让思绪信马由缰了。唔,海子也见过如此的美景黄昏吗?我心里莫名地为海子泛起一股早就潜滋暗长的遗憾。“像海子这样的有为的年轻诗人怎会卧轨自杀呢?”那天分子忧郁的声音还响在耳边,“就为别人对自己和自己的诗歌不理解与世俗的眼光?”

的确,海子,其灵气与才气都与顾城齐名的海子,他的诗歌他的呐喊他的倾诉,时常流露出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和诚挚的浪漫情调。但他却在自己创作的鼎盛时期,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像吹一支蜡烛一样,吹灭自己。徒给千万喜爱他的人,留下一本名叫《倾向》的集子,听他诉说情感的不幸和孜孜追求的希望的破灭。这使我想到曾红极一时的大众诗人汪国真。如果他也有如海子一样的消极避世的处世哲学,那他不早就在别人的热讽冷喻中“壮烈”过多少次了。或许,海子认为自己已做了该做的一切,无所牵挂,所以先走一步,只给人留下唏嘘谈资;或许,这就是常人和诗人的区别,这就是诗人的最终下场?也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叫做遗憾,如果有,也仅仅是因为我们自己天天为看别人的脸色而活得好累好累。其实,成功、幸福、乃至期待旁人那一天的到来,只是迟早而已,海子不会等,他太性急……

而我们,会等吗?或许,应该在创造中等待?也或许,在等待中创造?

四月十六日阴

白天无事。

晚上从图书馆与阿颖分手回来,在寝室里的写字台上奋战近一个小时,才与唐代诗人李商隐讨论完他的诗歌有哪些代表作与其诗歌之重要特点。刚合上作业本,老根、分子、二锅头他们就从英语系跳舞回来了。一个个脸上写满兴奋。爬上各自的铁床,便开始每晚熄灯后的“晚间心得”交流。

“今晚我请了十四个,真是各有各的感觉,尤其是体育系那个长发如云的女孩。老根,你呢?”

“从头到尾,‘小猫咪’紧紧抓着我的手我怎么敢去想别的?”老根无可奈何。

唯二锅头今晚气有些不顺,“晦气透顶,我今晚一个也请不动。第一个说她脚痛,可一转眼,她却和别人转起来,真不识抬举!凭我们这身板儿,”“砰砰砰”二锅头把搓衣板似的肋骨历历可数的“鸡胸”拍得山响,“哼哼”要是有来世,我一定变成女孩子,好好享受享受她们引以为荣的各种专利,哼哼……”

看二锅头气忿忿的没模样,我们偷偷发笑,但又七嘴八舌地附和,为他鸣不平,更令二锅头火上浇油,喋喋不休了。直到我停笔的时候,今晚二锅头的“变性主题曲”还没有打上句号呢……

四月十七日阴

这几日我已感到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凡是恋人们热恋的经历我正一一体会。不只为阿颖送我一条她亲手织的白色围巾,也不只为在我头痛、感冒时对我的嘘寒问暖,还为她的善解人意和与我的心灵相通¬——往往她要说的要做的,无一不是我要说的,我要做的。反之亦然。分子对我们这种感觉的评论是:“人生在世,得一红颜知己相伴,夫复何求!”但有时一种可怕的念头会冷不丁地冒出来,就连自己也吓一跳:我与阿颖的这种感情能持续多久呢?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讴歌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美好感情?阿颖想过吗?她从来没说,我也不想问。

我们今夜在图书馆只待了半个小时,阿颖悄悄跟我说阿清我们走吧,于是把借的那本《散文选刊》还给值班图书管理员,径直下楼去了。等我随后下得楼来,暗影里隐约见阿颖手里握着两瓶酸奶,心里蓦然有一股暖流流过。品着饮料那种酸甜的感觉,好像觉得阿颖已在我的生活中存在了几百年,我们毋须太多言语,便可息息相通。爱情啊,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月亮爬上来了,我们手拉手在足球场踱了两圈。春夜里的如水月华,把四周照得明朗而模糊,切近而遥远。握着阿颖柔软的小手,闻着她发际的清香,我有些心荡神驰。阿颖说我们去外边逛马路吧那里车少。于是属于我们的两个小时,便在校门外东侧那段人稀车少的马路上悄悄流逝。黑暗里阿颖说她的同桌杨刚喜欢听她唱歌,我就说你也给我哼一支吧(我听得出我话里有股酸味儿)。忽听阿颖轻笑起来,又脸对脸地仔细看我表情。我舒一口气,这才想起一周前我和班长沈英打赌,输了一场电影,后来阿颖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阿颖今晚以此来惩罚我了。我不觉摇摇头。女人啊……不知道如何评论她们拉了.

“我想去情人坡”,我说。

“太晚了还有一大堆作业要做末了还得写封湖南家信,”阿颖说。

如此只好作罢。

“情人坡”,是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名字。因为我们的校园座落在城市与农村结合部的一个集镇旁的山岗上。校园外远处便是绵延天边的山峦和零星散布着的鸡犬相闻的农舍。而“情人坡”实际上指的是位于新教学大楼西侧外的一处荒坡。顾名思义,那里只准恋人逗留,闲人免进。那里夕阳挥金时固然美景如画,那么在今夜的皓月下,当别有一番情致吧。但阿颖不去,这我叶感情兰舟独桨难划,还是回来以床为船吧,泊在梦里的什么地方都可以。

四月二十日,多云间晴

今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时,阿颖来找我。她两眼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她抽抽噎噎地对我说,她被系里处分并被罚了款。问她为什么,总也不说。我束手无策,挨到上课铃响,阿颖哭着径直跑了,我想去追,扭头竟发现那么多双眼睛在看我呢!我羞愧难当、六神无主地进了教室,身旁的官儿神秘地对我说:“你还不知道?昨天晚自习你那位在图书馆把书给剪了大半页,是为你剪的吧?今天图书管理员找到她,她承认了!你这个傻瓜!”啊,怎么会这样,阿颖怎会这样做?头脑里一片混乱。

中午去红楼寝室找阿颖,感到许多的眼光带有蔑视和嘲讽的意味儿。我说:“那事是真的吗?”“没事,算我倒楣!”阿颖笑着擦干眼泪,变戏法似的从她枕头下拿出一个精美的笔记本,厚厚的。我捧在手上,心里别别直跳,预感到一个重大的秘密将要揭晓。“打开吧,我攒了快三年了!”我打开一看,扉页上,有二行我熟悉的娟秀字体映入眼帘:艺海精华剪报——献给阿清。翻开最后一页,赫然是昨夜从图书馆的杂志上剪下来的,闻闻,还有未干的浆糊味儿!右下角标的时间是92.4.20。我的心里直发酸,有一种晶莹的液体骤然涨满我的双眼,喉头哽咽,这时的我竟讲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紧紧拥住阿颖,喃喃语:“阿颖,何必呢,何必…”

下午,我们小小的203寝室沸腾了。每个人都如过节一样,喜笑颜开。在我的记忆中,这是进校以来大家感到最自豪、最骄傲的一天——中文系足球队员领到了半月前举行的“雄鹰杯”足球赛的冠军奖金。经过层层发放,轮到发在我们寝室的四员大将:官儿、二锅头、老根、分子的手里,只剩50元了。没说的,我自然跟着沾光。大家关起门来商议,这笔钱如何花销。为怕夜长梦多,一致敲定,时间和内容就定在今晚的餐桌上。

当热腾腾的饭菜从食堂小炒部手忙脚乱地运回来,我才想起今晚与阿颖尚有重要约会。但微醉的心情,无所顾忌的谈天说地……那种感觉确实是久违了。这和阿颖在一起相比,绝对又是另外一种心跳。这时,二锅头急不可耐地举着一瓶啤酒,冲我直嚷:阿花你不想喝是吗发什么愣不就是女人嘛!不喝?好,这瓶我代你……我最恼别人叫我“阿花”。二锅头这小子早就嫉妒阿颖漂亮,把本来我们203室集体给阿颖取的名字硬加在我的头上,听起怪别扭的。于是不想约会不想阿颖男子汉怎么会在乎那一点点温柔,于是接过啤酒、抓起筷子,与那几位早已动手又动口的“功臣”一道风卷残云……

等到菜完了,酒也干了,官儿不声不响地从衣柜里小心翼翼地抱出那把闪亮的“萨克斯”,说“凑个兴致别见笑”。于是大家鼓掌而歌。官儿摆好架式,刚把《冬雨》的前奏吹完,看看他已经招架不住了(气还是不壮)。这时的官儿腮鼓筋涨,圆脸通红,在一个音符拔尖儿的地方,我们的心也跟着那尖利的声音“别别”直跳,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扑哧”一声屁响,声音怪怪的,老根立刻应和似的“哈哈”大笑起来,于是分子指着老根张开的大嘴陪他笑个够。

唯独二锅头没笑,他醉了,正拉着来串门的物理系的两位学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他们诉说他初恋的种种不幸(他每次醉了都这样,直嚷嚷着我要回衡阳,我要回衡阳,要去找他的张青)。他说为什么高二时,班上有位女同学长得像演电影的张青,太美了,可是又不敢去接近。忍啊忍,终于在一次放学时跟踪到她家门口,瞅瞅左右无人,鼓足万分勇气挤出一句:“王英,我喜欢你,我……”话没说完,“张青”恨恨地转身说:“不要脸!”于是,二锅头的初恋(确切地说应叫单相思),就象一只美丽的肥皂泡,轻轻地破了……,这家伙不能喝酒,醉了就非拉个人大谈他的罗曼史,腻烦人!

“先吃不管后吃洗碗”是我们惯例。在我拍着肚皮躺在床上休息时,只剩下老根还端着汤盆儿“唏哩呼噜”喝汤打扫战场呢!

“奖金”还剩14元,看分子怎样分配?明晚去看场电影吧,我有两个星期没去电影院了。

四月二十一日小雨

早晨醒来,一夜的宿醉使我的头还有些昏昏沉沉。一看时间,还有5分钟就是第一堂课《现代汉语》了。钟教授是全校出了名的“卡时间”。谁要是不小心犯在他手里,哼,那你就等着瞧吧,他不引经据典地把你数落得体无完肤才怪呢!没办法,起床!洗脸?涮牙?就免了罢!赶紧带上学习用具,飞快地跑下楼来.还好,远远地,我看见钟教授挟着书本,在前面正埋着头匆匆往教室赶呢!

课间去艺术系阿颖的教室找她。她分明看见我了,却总也不出来。还故意和同桌那个留着分头的家伙聊得热火朝天。闷闷地回到教室,正胡思乱想,班长沈英那曲线优美的身影飘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用那双摄人心魄的大眼睛看定我(分子早为这双眼睛魂不守舍了),一根纤纤玉指轻叩书桌:“喂,想好了吗?”“什么?”“《蓝舍》还是《突围》呀?,哦,原来是为系刊取名的事。我们中文系的系刊由我和沈英负责,但在刊名的最终确定的问题上我们互不相让。真好笑,她把系刊取名《突围》,说什么其含义就是要冲击当今文学现象的怪圈。怪圈?难道有争议、各抒己见的文章一见诸报端立即招来众说纷纭就称之为怪?仿佛文坛水波不兴的平静才是天下大幸似的。我把刊物取名《蓝舍》,这既带有本系追求的浪漫情调又取其谐音“难舍”,还充分表达了我们对文学的那种难以割舍的心情和为之努力奋斗的信心。唉,互不相让,文人相轻。罢!罢!罢!随她去,不就是一个刊名么?别叫女人把俺爷们看小气了!

今晚终于抽出时间陪阿颖看了场电影,《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算是对昨夜失约的陪罪。几次想启齿问她和她的“分头”同桌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始终没有开口。散场时,忽见分子和沈英有说有笑地从电影院出来,两人忸怩的神情中竭力掩饰着一种慌乱与兴奋。

奇怪,分子一向自命清高,吹嘘本系女生只看得起班长一人,只不过从来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大一到大三,从未敢把兔子尾巴露一露;而沈英也说过,本系男生最看不起的有三人,而分子就首当其冲。而今晚他们是怎么了?什么时候挂上钩的?分子这家伙,看我们怎样审你!

“是不是又有一个月亮晃得你眼睛难受在哪儿我也承受她的光辉!”忽觉被阿颖挽着的手被她狠狠揪了一把,阿颖语气冷冷的。在我的诗里,曾把阿颖比喻成月亮,美得她高兴了好几天。可是又下令以后不许第二个月亮靠近我,怕把我给“融化”了。我赶紧拾起刚才的中断的话题,我们继续讨论刚才电影里李来福后来到底娶没娶“臭臭妈”,如果假设成立,那么臭臭的亲爹又怎么办?

回校的路上,天空扬起毛毛细雨,薄薄的夜雾在校内外四处荡漾,侧耳倾听,听得见丝丝春雨里纺织娘那颤抖的鸣叫,那声音,在朦胧的夜气里传出很远、很远。

四月二十五日晴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和夜里对分子的不懈的“审问”,证实了我们一致的判断,分子和我们的班长正在“勾兑”。

今天沈英传来一密封纸条,那燕形的便笺,转了大半个教室,最后才落在最后一排的我的手中(说来奇怪,班上同学间一有问题,便是纸条大战。往来数十回合不分高下。方寸见方的纸屑上,古今中外,谈天说地,大到海湾战争,小到鸡毛蒜皮,其内容无所不包。这也算充分体现了本中文系的一大优势)。

纸条上写道:

舒清:

你以为分子如何?详告为谢!

终于沉不住气了。

其实,沈英的漂亮、大胆与泼辣在全校是闻名的。她敢在放国庆假的几天里,独自到校门口叫卖烤红薯,即使遇到本校师生也脸不红心不跳而神态自若;她敢在食堂卖饭的高峰期,奋袖出臂挤进去,就为买一个三鲜包子而不惧旁人故意趁机“揩油……”。分子太文弱,和沈英在一起正好互补,分子真正好福气呀!现在,我能不在他们相会的芳草地上栽花吗?

下午没课,分子匆匆出门,想必有“事”去了。

最近大家好象都忙碌起来。官儿不象初学“萨克斯”那么害羞,他坚持天天把乐器带回学校练习曲目。于是在每天熹微的晨光里,可以听得到从“情人坡”传来的“萨克斯”的吹秦声,不很熟练,但很有一股乳虎啸谷的朝气。

二锅头现在成了业余球星,也不管“身份”高低,没课的下午或星期天,就去帮外校内校外的球队踢球,像一件东西似的被借来借去。老根则重新拿起那把没事才抠两下的民谣吉他,成天弹呀唱的,兴致浓时,还要“小猫咪”亲自把饭给他端在手上,过上了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一打听,原来一年一度的“校园歌手大赛”快要举行了。上一届比赛老根以《一把泥土》金榜夺魁,闻名全校。这次卫冕是否成功,也关系着他的“小猫咪”在姐妹中的地位和威信呢。无怪乎老根练琴那么扎劲!

这些天,从图书馆借了台湾作家林海英的《城南旧事》,细细研读,满脑海里都是英子童年里的人和事,就连英子那童稚的朗读声,也时时在耳边回响:“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蓝色的大海上/扬着白色的帆/金红的太阳/从海上升起来/照到海面照到船头/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呵,多美的童年,多难忘的记忆。而于我呢?那遥远的儿时,依然充满欢乐和幻想的童年时代,早已幻化成一只怀旧的蝴蝶,停留在心灵中那块被童车碾过的绿草坪上,永远地飞舞、徘徊……

今晚没看见阿颖。自从上次“剪书事件”后,我和阿颖把“接头”地点又改在我们初识的阶梯教室。

她今晚怎么不来呢?

四月二十八日阴

上午无事。

唯上公共课时觉得老师歇斯底里的演讲式授课干巴巴的。我也因昨夜的失眠而没精打彩,故渴睡耳!

沈英昨天晚自习时把两百多份印好的系刊《突围》送到全校各系各班,以求扩大影响和有利于下期的征稿,不想后半夜高烧不止。四点多钟她的室友秦丽到白楼来把我们从梦中喊醒。天空飘着小雨,我们四人(官儿回家去了)跌跌撞撞地打着伞,轮流把沈英背往医院。途中,分子急得直催;“喂,喂,老根,快点,啊,那个美国打火机归你了!”老根一直凯觎分子的舅舅从美国带给他的高级打火机,眼下分子慷慨相赠,看来这家伙对沈英是动真格的了。啧啧,亏了分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得起这事!

到医院一检查,急性肺炎,体温40度。

上午放学后去医院把分子替回来。叫分子顺便告诉阿颖我医院陪病人,中午吃饭就不用等我。唉,我是班副,而我们年轻的女班主任正在休产假,这节骨眼儿上,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下午有班上同学抱着鲜花、带着水果陆续看沈英。这时虚弱的班长的脸上写满感激和谢意。隐约,在她别过脸的瞬间,我看见那双没有往日生机的眼眸里有泪光闪动。

回到学校,已是傍晚时分。很想去找阿颖,听说她也偶感风寒,不知好了没有?但我好想在床上躺一躺。

明天再说吧。我周身快散架了。

五月二日阴间晴

今天上午是本学期第一次逃学。现在时令虽然是早春季节,但云贵高原的春姑娘总是姗姗来迟。几乎每天早晨都是薄雾缭绕,寒气袭人。裹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居然不想起来。心里默念着那位老教授正拿着花名册大喊“舒清、舒清、没来?”生怕我跑掉似的,飞快地在我名字后划上几个“×”,于是我就报销四节课。

老根下课回来说阿颖课间去教室找过我,并提醒我说“情况”有些不妙。“一定是为去医院陪沈英的事。”我心不由沉重起来。

黄昏时分,我和分子从医院返回学校。刚下中巴车,老远就听见躺在教学大楼顶的那只高音喇叭正在广播。一曲《薄酒走一回》唱完,播音员就用她那清亮的嗓音热情地向全校师生发出邀请,要大家务必光临后天下午在新落成的大礼堂举行的“校园歌手”大赛,并说这是一场高水平的表演、校园强手云集的激烈竞争令你耳目一新云云……

远离医院的肃穆与寂静,置身校园,身边是熟悉而纷乱的嘈杂,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在与踏实,不由心生感慨:健康多好啊!

晚上去红楼找阿颖,同室的说下午出去就没回来。又是去寄“湖南家信”?莫非……我的心有些发紧了,突然想起有次在我一再“审问”下,阿颖含糊其词地说有一“密友”尚在老家,但没说是男是女,莫不是……不会吧,我们拍着拖着都过来三年了,还会有“事变”?要相信自己的感觉,我对自己说。

下午沈英父亲在长途电话里说,他今夜启程赶来,什么时候能到?后天中午吧?从柳州到筑城,够他老熬的。

五月三日

今天,沈英因病情加重而不得不转院。能住上省医比较紧张的特护病房,全靠了官儿找他在省医当内科主任的老爸帮忙。谁说人情薄如纸呢?虽然平日里我们漂亮的女班长正眼也不瞧官儿,还把官儿的业余爱好讥讽为不务正业,而在背后大加挖苦。可是现在你看看,你看看,官儿还不是为他的班长跑得不亦乐乎、累得屁颠屁颠的?

人哪!

官儿今天没去艺校,我把他鼓动回来参加明天的歌手大赛,他同意了,也算给我这班副的几分薄面。

晚上,我们一齐动手,帮老根试穿那套崭新的墨绿色的西装。洁白的衬衣,配上漂亮的蝴蝶结,头发上打点啫喱水,梳得纹丝不乱,看上去老根从未像这样的精神、帅气。二锅头说喂老根明儿个好好唱唱出水平唱出风格唱出我们203的味道哦,保不住冠军,嘿嘿,可就对不住我这套未开张的西服喽。分子则不以然重要的是参与过程就结果你懂什么?老根捧着镜子,左瞅瞅,右照照,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笑。这家伙,一到该他表态时总是高深莫测地笑笑、笑笑……

夜已深,快收笔了。记住,明天一定带阿颖去观摩歌手大赛,为老根加油、助威、明天还得派人去火车站接沈英的父亲,明天又要开始征集下期系刊《突围》的稿件,明天……不知道明天还会有多少事等着我们呢?

窗外,今晚的校园,夜风轻送,灯光如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