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关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小说以闯关为主题,将丁凡自强不息的奋斗旅程尽显笔端。文中塑造的丁凡这一形象鲜活生动,让读者认识到坚韧不拔的丁凡,了解到那一段不曾褪色的特殊的历史岁月!
闯关
一、挑战命运
华罗庚自学、自研教论,获得了丰硕成果。他虽不能当清华大学的学生,此时却被数学家熊庆来看中,让他当了清华大学的教授。
丁凡不自量力,想走华罗庚的成才之路。可是,他1977年、1978年在鱼篮滩工地自修高中、大学的数理化课程,全是囫囵吞枣,连初中函数也无法弄懂,还想一举成名天下知!他不仅是顽固坚持,而且是破釜沉舟、变本加厉,结果好高骛远,一事无成,到1980年才大彻大悟,回到语文基础上来。
黄鼠狼,怎能吃上天鹅肉呢!
原来,丁凡十二、三岁学初中数学时,一至四册全是自学的,但那时课本浅显得多,一遇到现在的高中数理化课本,丁凡已无法钻进去了,何况大学课程呢?
丁凡白干了三、四年,这才量体裁衣,重走适合自己基础的通路。
在1980年初春,正当丁凡完成了“首长”心平所交之配屋“任务”之后,又迎来了女儿梅梅的诞生。
梅梅半岁时,丁凡从杨柳泉小学初中帽子班代课教师成了金姑桥民小教师兼负责人。
丁凡有了两个部下,连自己在内,三个都是民师。另两个民师虽比丁凡年轻,但按辈份均属老辈,丁元元是姑婆,丁生明是族叔。丁凡对他们十分尊重,三人团结合作得很好。两个年轻老辈都不愿教一年级新生,丁凡就自己任课。
丁五平是丁凡的小学初中同学,原来教过民办、造过反,他虽想恢复文革前的民师位置,但没有人推荐他,他实在后悔,当年要是不想造反、当官、夺权,也许成了正式教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邓小平搞改革开放要人才了,丁凡显得出真本事,大家欢迎,丁五平自己却只有当农民的命了。
丁凡不记仇,丁五平很佩服。丁五平以前关顾过丁凡的弟弟,丁凡现在反过来关心丁五平的女儿了,缺纸少笔,均是丁凡私人提供,虽然丁凡每月只有6元民师津贴,有时还是对家庭贫困的学生予以资助。丁凡力不能及时,又以学校节支的办法予以解决。因此,丁凡在家乡的口碑甚好。
1980年是农历庚申年。自从1978年全国转入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历史的步代越走越快。改革开放新时期已经进入了第二个年头。国家需要人才,丁凡也自信是一个人才,干其他的不行,教书应该行。1978年,涪陵教育学院招公民办教师读函授班,丁凡那时还在杨柳泉小学帽子班代课,他到石堤去要求参加招生考试,招生主持人、秀山县进修校长赵季龙爱莫能助,只得告诉他:“你是代课教师,没有考试资格。”待丁凡取得民师资格,涪陵教育学院又不招民师学员了。但丁凡相信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既然定下了重视知知、重视人才的政策,那么,“天生我材必有用”,只因未到用我时。命途多舛,不等于此生已经完蛋。
想到命运,丁凡不相信有什么命运之神。命运之神是个什么玩意儿?什么大司命、少司命,见鬼去吧!丁凡不相信这一套,尽管他老是被命运之神捉弄。纵观历史,丁凡悟出了一条真理:人类之所以能进步,之所以能够一步步地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过渡,就因为这是敢于同命运之神世代血战的结果。只有屈服于运的人,才会听住命运之神为所欲为的摆布。
农历庚申年的大年三十,是1981年2月4日,此日是立春。人们把头年三十夜立春,称为“顺交春”。
十年难逢金满斗,百年难逢顺交春。
丁凡长到三十六岁,就同命运之神搏斗了三十六个年头,又在搏斗中满怀信心和豪情,斗志昂扬地跨进了一九八二年金色的秋天。
是年金秋,充满希望的季节万般诱人。
忽然,机遇来了,丁凡高举双手去迎接它,用整个身心去拥抱它!
同村的丁义万在涪陵教育学院攻读数学函授课程。与丁凡素有交往且非常同情丁凡怀才难施的里仁小学校长辛安夏与丁义万同校任教,便请丁义万转告一个好消息:涪陵教育学院函授站目前正在进行学籍整顿工作,必须抓住这一机遇争取一个特许旁听生的资格,参加学科考试,以期插入语文科函授班学习。
从这个消息,丁凡已隐隐触摸到时代的脉搏,预感到自己的人生转折点也许即将来临。他必须用拼搏的精神抓住这一机遇。
此前,团结小学校长朱良五口头曾答应给丁凡报一个旁听生的名,但他活怕丁凡能为国家献力,所以他进秀山、到涪陵开会多次,就是不给丁凡报名。丁凡问到他时,他就说:“没有机会进城!”丁凡对这个地区工会委员、县工会常委的话很怀疑:若是他肯代为报名,我早已成了涪陵教育学院函授班的学员。
辛安夏想得真周到,丁凡只能按他的办法去搞。
二、人微言轻
啊,秋天,充满了希望的田野迎来了收获的季节。丁凡的半生努力是否能有所成就,也应该检验一下。稻谷可不能尽是秕壳啊!
丁凡乘着金色的长风,到石堤区教育办公室找到了副主任杨明章。
丁凡闯第一关时,六六大顺,龙松中学校友、区教办主任杨明章正好在家。因为这个朴实、自信、常常深入基层的领导人,十天有九天不在家。所以,丁凡分外高兴,庆幸自己卯运特佳。
其实,本凡高兴得太早了!
杨明章对丁凡关于插入高师专函授的申请,隐现一丝反感,老成持重地皱了皱眉头。他那冷静、持重的眼神,帮着嘴巴完成了对丁凡此举的估量和劝诫。估量:丁凡读初中时,比他低一个年级,六二级的,当年连重点中学也没考上,又只读到初中四册,即使挂名四册,也不过是在大锅巴溪畔、大帽山下大办农业、大办粮食,搞了那么一个学期,七折八扣,他肚里还能有多少墨水呢?虽说他肯学爱钻,但是,自学成得了才吗?哼,没见过,至少在石堤山区这山旮旯没见过。劝诫:“算了吧,别人已经学了一年半了,怎么赶得上别人,坐宇宙火箭?”说忙了,他把宇宙飞船说成了“宇宙火箭”。下不为例。
凌钩子钻屁股,丁凡冷心大半截。肥皂泡就是这样破的吗?
杨明章这几个月给丁凡送了一个“谜面”,今日方才自揭“谜底”。
朱良五不给丁凡报名,丁凡又找杨明章,杨明章也不给他报名。但已过了五个月,时至这一天——1982年8月22日上午,丁凡才知道。丁凡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位高一寸、权高一丈,你对别人没有什么好处,别人怎么会帮你的忙?天下的人并不都是丁义金!丁凡一味地认为大家都是同乡,都是熟人,帮个忙要什么紧?三个月前,还轻信杨明章的话。
那时,丁凡三番五次赶几十里山路,向杨明章询问,杨明章几次答复均是清一色的印刷体:“我已给你报名,你在家里等着进修校给你寄来听课通知就行了。”每一个字眼,每一个声调,都透露出平淡和冷漠,就像他头脑中装着巧妙的静电复印机和感情抑制器一样。
这次,杨明章一听丁凡的请求,心中直好笑,心想:丁凡是黄屎沾在棍棒上,文(闻)也文不得,武(舞)也武不得,他还自以为是!
想到此,他就来了一串连珠炮:“半年都没接到通知?这次你要去参加结业考试?你行吗?你认为大学文凭那么好取吗?你读过高中吗?人家学了一年半,你怎么赶进度?……”
一连串问号,一连串冰雹,打得丁凡晕头转向。
但是,丁凡并不害怕。他要闯关!先闯杨明章这一关,再闯考试关!
杨明章满脸的不屑,满口的否定,满肚子的不高兴。他脸上没有露出对丁凡的讥讽和嘲笑,但话中已有了。
深层的原因呢?他怎么肯讲出来,他把对丁凡的讥讽藏在心中:你这个人最爱出风头,最爱一鸣惊人,既没有什么真本事,又不会处理人际关系,领导人一般都不信任你。在龙松中学,我读61级,你读62级,初中才读完4期,肚里有几滴墨水我还不知道?想插入大学二年级,蚍蜉撼大树,谈何容易!是第二个张铁生来了吧?你丁凡充其量在报纸上登过几片微不足道的“豆腐干”,那又算哪盘菜?在1997年恢复高考时也只得过涪陵地区亚元而已。我推荐你去干什么?去吃干白饭?去出我们石堤人的丑?你没有本事,却把岳母接来赡养,一家五口人,你自己劳力又弱,技术又差,一个朽朽民师,讨口饭吃也很艰难,还有时间自学吗?即使自学了,未必成得了才!没见过!
杨明章不再说话,但丁凡还是从杨明章脸上读出了六个字:诧异、怀疑、反感。他知道杨明章的领导风度是出了名的,就软缠硬磨,不肯罢休。即使如此,杨明章也没冒火。
杨明章看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他劝丁凡:“人家已经学习一年半了,你根本赶不上,去了只能出丑呀!”
丁凡万般无奈,只好软缠硬磨:“杨主任,你不要怕我去出丑。出丑就出丑吧,万一出丑了,只丑丁凡,不丑你。我要拼搏,要为石堤人争口气,你就支持我去吧!万一我又不出丑呢,不是又太可惜了吗?”可惜的当然是“十年难逢金满斗,百年难逢顺我春。”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别人也许三天三夜也说不动杨主任,而丁凡恳切的三言两语却把杨明章打动了。
杨明章被缠不过,就让丁凡自己写个介绍信。当然,打心底杨明章还是不以为然,他不屑于写介绍信,就让丁凡自拟(敢于大言不惭地要到高师专去插班的角色,就把你那实际具有的墨水倒几滴吧)。
丁凡大大咧咧地写上:
……自学《现代汉语》两年,该同志有一定基础,有一定把握……
丁凡写好,请杨明章签字盖章。杨明章十二万分不情愿,在丁凡拟好的介绍信上,草草签了一个字,把个“杨明章”三字画(不是写!)了大半天,画了一团乱麻,大名则隐藏在“乱麻团”里、“密林”深处。而且,杨明章像开玩笑似的,根本不盖公章。
杨明章想的是:不用公章了,玷污就玷污个人吧,不玷污那教办室的象征。就让他出丑去吧,碰得头破血流,再让他回味一下谁才有自知之明。
杨明章不能理解面前这个丁凡,百思不得其解,以至于思绪乱糟糟的,乱麻一般,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以至于他的草签笔划也显得模糊不清,紊乱不堪。
杨明章“签”完“字”,心想:这个“介绍信”纯属扯谈,谁也不会看,谁也不会承认。
杨明章想到这里,笑了。丁凡心知他笑从何来,不便说破。但与杨明章的预料相反,偏偏县进修校校长赵季龙既看了,又承认了。
天下事是复杂的,杨明章没有想到赵校长在龙松中学任校长时,对他杨明章没有印象,对丁凡却印象很深:全校改错别字打擂第二名,校文艺晚会上搞过诗朗诵,全校唯一的《秀山报》通讯员。后来,加之自己的属下奉县委之命扣压过西南师范学院寄给丁凡的录取通知书,至今心中仍有痛惜感。
丁凡带着杨明章认为毫无作用的介绍信,却是大喜过望:有,总比没有强。
山,向他招手;水,向他微笑;太阳,向他点头。他深情地投入了山的怀抱,又在山的脊梁上攀登。
一纸介绍信,似有无穷力量,使得丁凡对旱魃与秋老虎们苦心经营了两个多月的燥热空气不以为意,提起寒酸的烂烂敞口小布包,塞进几件备份汗衣,跨高山,迈深沟,走上公路,登上了汽车。
什么二十四个秋老虎,二百四十个秋老虎他也不怕!于是,他汗流浃背地进了秀山城。
三、恩师情深
这年头讲究“烟酒烟酒”。烟是大炮,酒瓶是手留弹,是攻开“堡垒”的武器。但丁凡从来不喜欢干此种下贱事!转而又想:赵季龙校长是自己读初中时的老校长,敬点烟酒也属应该。(不耻事干谒,岂知又事之。)但因丁凡阮囊羞涩,也只买了一瓶普通酒、一包杜仲烟。尚无钱买名酒呢,虽然人不识货钱识货,到底缺少“金戈戈”啊!
一些热心之士、好心之人,为丁凡探信息,觅机会,找门路,使丁凡“有心人,天不负”,终于拨开乌云见青天。
丁凡在秀山进修校找到了赵季龙校长的家。
在赵季龙校长住房的客厅,丁凡见到了赵校长。赵校长第一件事,效法林则徐,禁烟;第二件事,让丁凡喝开水。
赵校长身材魁梧,就像一株梧桐,面对小草般的丁凡,打开了记忆的仓库,几个镜头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九六O年秋,他在龙松中学当校长,在一次勤工俭学活动(那次是检桐茶)之后,幼愿的中学生丁凡第一次闯入了他的脑海。丁凡朗诵一首自写的小诗,有两句至今还隐约记得:“身比钢坚志更坚,汗珠如露珠把山山岭岭撒遍;手掌宽阔胸更宽,搂进怀里的是又一个金色的秋天。”
那是一九七八年初春,丁凡以全地区一九七七年高考文科第二名参加体检。赵校长带着丁凡们走向医院的时候,着实为丁凡高兴了一阵子。然而丁凡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竟被极左的阴魂、山野村夫的阴毒所聚化成的五行山压下去了。身为教育局副局长,眼看属下、招办主任按县委指示截留了西师中文系发给丁凡的录取通知书而一筹莫展,眼泪直打肚里落。
那是一九七八年秋,丁凡再次参加体检。极左阴魂虽去,而黄金时代亦逝,吕蒙正赶斋,处处完;扁担无角,两头脱。
那是一九七九年春,赵校长为涪陵教育学院从公民办教师中招收函授生,丁凡当时是代课教师,赵校长爱莫能助,颇带凄怆地劝慰丁凡另等机会。
现在,丁凡的请求,丁凡的到来,已说明了一切。他决心为丁凡当一次伯乐。
赵季龙看了他的介绍信,就说要去与辅导老师杨胜礼商量一下,对丁凡求学之诚心给了一番由衷的鼓励,特别严令丁凡将烟酒拿走,叫他明天来听下文。
待丁凡走后,赵校长把介绍信看了一遍,觉得杨明章签的字不像话,对公章没有盖这一点更是怀疑,于是与杨明章通了电话,杨明章一听是赵副局长,舌头上立即装上了弹簧:
——赵局长吗?哦!是,是我签的字,因为有事太忙,所以签得草了点。当然,丁凡对这事也拿不准,就没敢盖公章。丁凡老是缠着我,我没有法,才给他签了字,我本心是不同意的,所以才这样做……
——是为了把矛盾上交?
——我承认这点。赵局长,我检讨,你把丁凡叫回来算了,他实在并没什么本事!我看过他的微积分作业,我不懂那个,也不知道他做对没做对。
——我们同意丁凡参加学习和考试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立即转向)那,那,那太好了。只是,只是,我担心他考不好,丢丑。
——我们要求他保证考上六十分。
——六十分,只要六十分,那要得,要得,也许他考得到。
赵季龙去过几次石堤,他见过杨明章指挥区教办一干人等置办豆腐鱼宴会时是何等的干练?说起话来是伶牙俐齿、干净利索,哪像今日结结巴巴?一定是怀疑丁凡、厌恶丁凡,想卡他。你们要卡,我可是要保了。我们再“卡”下去的话,丁凡的脖子岂不“卡”断了!
杨明章本来有意见,听了赵季龙的语气是向着丁凡的,才转了向。杨明章没意见,赵季龙放了心,便去进修校找杨胜礼。
杨胜礼沏了一杯茶,放在赵校长面前,然后坐在赵校长对面:
——校长有事吗?
——唔,这次想当当伯乐。
——千里马带来了吗?
——已经进城,我叫他明天就来。此人姓丁名凡,初中四期肄业生,我在龙松中学任校长时的学生。他才读过两年初中,居然在1977年高考中获涪陵地区文科第二名,是个人才。长期坚持自学,有超人的毅力。1977年,是我们县招办奉县委指示,截扣了西师中文系给丁凡的录取通知书,至今仍有负罪感!1978年,他又上大学体检线,因年龄大大超过,没有学校录取他。1979年,我去石堤主持招生考试,他是代课教师,又没资格。我以为他已气馁了,谁知他这次又找上门来,要求我们支持他,圆他的大学梦。
——校长,他的经历与我有很多相同点,我同情他,也喜欢他这种执著和毅力。
——那好。他已坚持自己学完《现代汉语》,将来一定是你的得意门生,包你满意!(动情地)我只知道他最近这五年的情况。可以想见,他一定在艰难困苦中磨炼了好几个五年!我听杨明章说过,他的生活能力不怎么强,交际能力也差,但我从与丁凡的谈话中,发现他的爱国心是深沉的,奋斗、进取的精神也是无与伦比的。(二人相视一笑)
——(颇受感染,但也很冷静,快人快语地)校长知道,我这个人素有爱才之心。文革中,我因不具备根子正的条件,在山村小学教了一、二十年,最后被你要到一中,又要到了进修校。听了校长对丁凡的介绍,我对那个丁凡有一种同情心和亲切感。校长,我相信你,但我与丁凡一面未谋,也不敢担保他是一匹千里马。因为我亲身经历过,自学难,力气花得大,但因找不到重点,且资料也有限,在他那个山村能有什么资料?他的基础又只那么一点,“六十分万岁”喊得成喊不成还是个问题。
——试试看吧,万一他又爆出冷门来了呢?
——但愿如此。我虽担心,但要尽力帮他。只要闯过第一关以后,也许他以后就好闯了!
——(饮茶)谢谢你的合作!
二人又相视而笑。灼灼的暑气,却被他二人忘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丁凡正在县法院庭长丁生贵处。
丁生贵是丁义金老校长的儿子,教过书,当过小学校长。他问了丁凡这次进城要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丁凡说明天去听赵副局长的答复。
丁生贵想了想,对丁凡说:“可惜我不认识这个人,也不认识那个杨胜礼老师,帮不了你的忙。”
丁凡说:“生贵叔,不要紧,说不定螺丝屙屎,自有出处呢?你父亲帮我当上了民师,就是帮了大忙了。能不能圆大学梦,明天就知道了。”
二人又谈了一阵,方才就寝。
第二天,丁凡一到赵校长家,赵校长就叫他坐下。
赵季龙身材魁梧,如一棵梧桐,而丁凡则像一棵小草。梧桐昨天从介绍信的乱麻团中窥知了丁凡的为人,所以来直的:“我和杨老师商量过了,他说他最喜欢自学成才的人,不过,我和他都要求你在这次《现代汉语》考试中,至少要考60分,60分都考不上的话,我俩就想帮助你,也无能为力了。”丁凡作了超过60分的保证,赵校长又教导他要与基层领导搞好关系,免得徒生肘腋。丁凡也保证做到。
赵校长还把他的属下奉命截扣西师中文系给丁凡的录取通知书一事和他的负疚感向丁凡作了解释,并向丁凡道了歉。
丁凡忙说:“赵校长,丁凡感谢你还来不及呢!那个通知书虽是你的属下截扣的,但责任在县委,罪恶在左倾思潮。”
赵季龙心中赞叹:“深明大义,足堪造就!”
赵校长把丁凡领到杨胜礼老师处,给双方作了介绍。丁凡喊了一声,又连带一个保证:“杨老师,你和校长给了我难得的机会,我一定好好学习!”
秀山城的八月,暑气蒸腾。复习第一天,杨胜礼老师的两本北京版的《现代汉语》到丁凡手上才不过两个钟头,已在数页上沾了手汗。复习正式开始时,杨老师的定时作业发下来了。什么工具宾语、目的状语、语体色彩,什么假借、转注、指事……丁凡顿时傻眼了:果不出杨明章之料,这一辈子也不好意思去见他了!自己对他胡搅蛮缠,就得这个结果?自己大大咧咧写那个介绍信,纯属虚构和胡诌!
三下五去二,做完定时作业,自己估计一下,至多40分。硬着头皮交上去,只见杨老师不停地打“X”。
丁凡这一次触动太大了:什么自学成才?烂木“柴”!
杨老师划了多少个“X”,就皱了多少下眉头:这个丁凡,自学的到底是哪些版本?或者根本就没有自学?他看到丁凡距二年级水平甚远,眉头直皱。哎,是自己答应了他,就帮他一把。
下课后,杨老师把丁凡叫去,没有指责,没有讥讽,只有同情,只有勉励:“我最喜欢自学成才的人,你今天觉得作业不好做,是因为你没有看到合适的课本吗?”丁凡欲言又止,说自己是自吹,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
杨老师又问了丁凡有生以来的大致状况,听完,他动情地说:“你坎坷我也坎坷,你奋斗我也奋斗,你郑重人生我也郑重人生,我俩有太多太多的共同点!”
他衷心希望丁凡成才,其企盼之急,期望之厚,不亚于赵校长。杨老师是涪陵教育学院(开初叫“教师进修学院”)聘请的函授辅导教师,手握教学、考核、建议决定取舍去留之权,比赵校长的工作、权力更具体。
交谈结束,杨老师拿出两本江津(师专)版的《现代汉语》(上、下册)给了丁凡,督促丁凡抓紧学习。丁凡听学友们提到过这两本书,他们说,谁也借不到。
及时雨,雪中炭。丁凡如鱼得水,边吃晚饭,边啃“江津版”。“江津版”太好了,简洁、明朗,定时作业的答案都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两本“江津版”,字数不多,30万,一个晚上拿下来,比看世界名著长篇小说还过瘾。结果,只用了九个钟头就看完了。凌晨三时,丁凡倒床安睡,五个钟头后起床,又准时到了复习地点。
第二天上午的课,又是定时作业(第二套)。丁凡又是三下五去二,很快把作业交上去了。无事,就观察杨老师批改的神态。只见杨老师不时地抬起头,镜片里闪出惊诧莫名和惊喜至极的光芒。作业从头到尾,除了个别地方打“X”外,一律是钩、钩、钩……
杨老师并没有表扬丁凡,但学员们对这位新来的师兄弟老大不客气,认为他走了后门,不然,何以能得到杨老师那两本宝贝似的、从不借人的课本?杨老师对他们,只是一味地叫他们学好正式选定的课本。
第三天,《现代汉语》考试,是涪陵教育学院函授站第一次考试。三个钟头,180分钟,丁凡做完,又检查了五遍,犹嫌不足,自己估算了成绩,在87-91之间。后来,公布成绩,89分,恰巧正中之数。《现代汉语》考试第二天,丁凡向赵校长、杨老师表达了深深的谢意,并说家里实在忙,要赶回去。杨老师说:“你没读过大学,不知道大学的考试程序和方法。今天、明天复习两天,要考《中国古代文学史》第一阶段。这一科分三个阶段考完,各阶段的成绩以三分之一记入总分,你怎能缺考?”
丁凡留了下来,来不及松一口气,再闯险关。
《中国古代文学史》,是中文科的拦路虎之一。丁凡不敢说自己是武松,只好“棉絮包脑壳——信撞“了。
第一困难是没有课本,县进修学校原存的《中国文学史》早已卖完,杨老师的《中国古代文学史》则被他妻子的同学、另一个插班学员借去多时。
而且,杨老师又给重庆师范函授生备课去了,辅导复习变成了自学复习。
丁凡两手空空,如何复习?
杨明章的先见之明,梅江河的微笑,川河盖的招手,祖国的召唤,走马似地在丁凡的脑海中翻腾。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急流之中,松一篙而退千寻。
千钧一发,只有咬紧牙关顶住。
这一个小小困难都克服不了,报效祖国、服务社会又何由谈起?祖国啊,母亲,你给我力量吧!历史啊,明灯,你给我指路吧!丁凡强压下心中的万丈波涛,平静地投入了学习(在别人是复习,在自己哪能呢)。
还是没有课本!
杨明章怀疑、冰冷和反感的神情,赵校长期待的目光,杨老师鼓励的眼神,自己近三十个春秋凿壁偷光、悬梁锥股的拼搏又走马灯似地在丁凡脑海里翻过来、腾过去。
此时,一个对丁凡有好感的学员刘德文患了急性肠胃炎,丁凡要送他去医院,他不肯。他见丁凡把张三的课本看了五分钟,张三要看了;又把李四的看了三分钟,李四又要了;为解除丁凡的窘困,在去医院之前,他把《中国古代文学史》课本借给了丁凡,并说:“我自有家人服侍,你不用担心。明天就要考试了,一秒钟也耽误不得!”
刘德文进医院了,丁凡立即紧张地看起书来。只剩下二十四个小时了。从远古到魏晋南北朝,两块厚砖头,内容浩如烟海,一昼夜只够浏览一下风光:丁凡下“海”拼搏,连夜航行。
一昼夜拼搏的结果,无非走马观花,所获不多。临时的水手,技艺俱无,唯靠拼搏。能否到达彼岸,考后方知。
杨明章的诧异、怀疑与反感,确有其“合理的内核”,那就是丁凡初中四期的底子,懂得几个文言文字词?
霸王硬上弓,硬着头皮考。以最佳竞技状态进击,狭路相逢勇者胜。“懒牛擦棍,越插越进。”丁凡做完考卷,反复检查上十遍,能着一字着一字,能添一词添一词。力量、智慧、水平、知识,都发挥到了极限。
复习、考试范围本是定在远古至南北朝时期,却有两分的常识题超前考了唐代的内容。题目不算深,即“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这两句诗的作者是谁?《唐诗三百首》丁凡没有读过,《五律•春望》亦未读过。丁凡当时对“国”字尚不理解,不知是“国都”,反以为是国家,但丁凡在初中学习《中国历史》时,却记得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名句,凭第六感觉,丁凡觉得其忧国忧民之深情,对偶工整之诗风应属杜甫。后来学到盛唐文学之时,方知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这两分该得。
《中国古代文学史》第一阶段考试结束的时间到了,丁凡预计,成绩在59-65分之间,最怕的是59和59.5这两个数字。
涪陵教育学院中文科函授学员500余人,《中国古代文学史》不及格者四百,补考不及格者淘汰了两百!杨胜礼细看丁凡名下,谢天谢地,64分。百分之百的学友预料丁凡必然参加补考大军,结果居然没有。
不要补考了,六十分万岁!
要命的分数,要命的《中国古代文学史》第一阶段考试,终于闯过来了!而且马上产生了连锁反应:丁凡从两天的旁听生转为正式学员,学科考试获奖。
丁凡得了片刻轻松,接着是更顽强的拼搏。
赵校长、杨老师都露出了相中千里马的喜悦。赵校长在全县函授学员大会上大加表扬:“石堤区学员丁凡,自学成才,此次插班,《现代汉语》考试成绩89分,是全县第二,《中国古代文学史》第一阶段考试也顺利过关。大家用一年半时间学习《现代汉语》,他只用了三天。《中国古代文学史》第一阶段考试,他一昼夜的行程就赶上了大家。丁凡乘坐的是直升飞机,他从初中四册,直插高师专函授第二年的学习。他理所当然地成了正式学员。”接着,赵校长、杨老师先后号召大家学习丁凡的拼搏精神,全力以赴地完成自己的全部学业。
丁凡感谢赵校长、杨老师,也感谢学友们,还感谢杨明章、辛安夏、丁义成这些好心人。没有他们,拼搏就无所附丽,学业也就不会有成。
人生路上,险关重重。但丁凡觉得:处处有我师,教诲、点化又扶持;处处是吾友,情深义重贵相知。
为了感谢学友,丁凡应杨老师的要求,把补考事宜通知相关人员。他先到里仁小学找到辛安夏,向他讲了补考事宜。辛安夏这次才提到他为了丁凡抓住机遇,特请丁义万带了讯息,丁凡自是感激不尽。
在辛安夏处吃了晚饭,丁凡又连夜跑到猫岩小学向老校友金胜福讲了补考事宜,金胜福却说课程太深,要打退堂鼓。丁凡好说歹说,劝了大半夜,金胜福同意明天进城参加补考。可到了第二天早上,金胜福又变了卦。反正他是公办教师,他实在不学,丁凡也没办法了。
经过两次考试,丁凡合格,成了正式学员,领了函授学生证。因为一九八二年丁凡已36岁了,再一次向传统“36”挑战,实际上也是向命运挑战。
丁凡成了涪陵教育学院中文函授科的正式学员以后,因为当时宣传函授民师学员,不包转正,不包分配。
赵校长又同丁凡谈了几次心,并说:“我们分个工,你包取文凭,我在你有文凭的情况下包你找工作。”又是一份父子般的感情!
他所指的“文凭”,是丁凡的;所指的“工作”,也是丁凡的。
慈父般之爱,园丁般之情,使丁凡涕零,催丁凡奋进。在中文函授毕业之时,他成了优秀学员,没有辜负赵校长的厚望。
他在心中默念着:赵校长,我人生中的第四位恩师,你促成了我人生的重要转折。您和杨桐生、王奕才、丁义金、杨胜礼几位老师一样,没有得到我的任何感谢和报偿。你们是春蚕,是蜡炬,唯有他人,唯有奉献。
四、老学生夜读
丁凡过“两关”,得表扬,心平也觉得脸上有光。岳父听此讯息,更是得意非凡,除了金姑桥之外,他逢人便讲自己慧眼高见,逢人便夸女婿的文才孝心。
事情在悄悄进行。
杨明章的先见,被他自己遗忘了,丁凡却始终以之为铭。
赵季龙的慧眼,被人们承认了,丁凡却永远视为起点。
酉秀黔彭,属乌江流域,相对于长江,这四个县被称为“小河”,涪陵地区的其余六个县,在长江两岸,则是“大河”。人们一般知道“大河”总是比“小河”开化。丁义万常向丁凡提起,“小河”总不如“大河”。
当丁凡回到家乡金姑桥时,马上到丁义万家,感谢这位学习天使。学习天使建议两人把秀山语文、数学两专科的函授第一名分别拿下来。丁凡热烈地表示赞同:“不仅要把本县的第一名拿下本,还要向‘大河’挑战,‘山沟沟’要赶上甚至超过‘长江’!”
黄金时代去矣,来日方长,犹要争得一个黄金时代;壮丽河山美也,去岁可追,更须妆好万里壮丽河山。
丁义万与丁凡在小学时同过学,读初中时丁义万高就名校,认为丁凡读中文函授不怎么样,也不屑向人提起。无形中,丁凡读函授大学的事在金姑桥绝对保密。如此一来,丁凡也就不受干扰,安心读书。
函授学员中年轻的甚少,秀山班年龄最大的学员是钟炳仁,五十八矣。因此,绝大多数学员都不认为自己是真格的大学生,为了自找台阶下,个个戏称“老学生”。
民师学员“老学生”不好当,大家是“六位一体”,丁凡则是“七位一体”:函授站学员、民师、女婿、丈夫、父亲、社员、报社通讯员。
“七位一体”的老学生丁凡,很有一点中国女排的拼搏精神。容国团的名言“人生能有几次搏”,也常常萦绕他的耳际,不绝如缕。
一九八一年的最后一天,丁凡在金姑桥小学上完最后一节课,又把丁生明、丁元元召集在一起,研究了期末复习和考试问题。
丁凡很看重同事,让他们谈了各自的看法,最后谈了自己的意见,无非是把三个人的意见综合起来,对期末工作做了安排。丁生明、丁元元均无意见。
散会后,丁凡又向丁元元问了丁义金老校长的近况。丁元元说:“我伯伯身体也好,精神也好,一天同我伯娘上坡干活,什么都做。”
丁凡说:“那就好,你把我在涪陵学院中文科函授班的学习情况告诉他,就说我有一科得全县第二,另一科及格,并请他放心,丁凡不会辜负他的希望。”
丁元元说:“不要紧,这些话我带得到。”
放学后,丁凡一回家就挑水、挑柴,吃了晚饭,帮着洗脸、抱人(一岁多的女儿梅梅),待外婆、心平、儿子、女儿都睡觉后,才与冬日寒气为伴做起作业来。老师布置的《中国古代文学史》、《中国现代文学》的作业做完后,又自拟了一个关于郭沫若生平、代表作品以及贡献的题目,也作完了,直至六千字的作业催人困倦方才就寝。
拼了年尾拼年头,壮志未酬誓不休。一九八二年元旦节,是人民的好总理周恩来主持的国务院所规定的法定七天例假中之一日,全国遵从,金姑桥小学也不例外。丁凡这天挑大粪淋了一天油菜。劳动的乐趣说不完,到晚上余味未尽,精力格外旺盛,竟一口气做了八千字的作业!这一天做的是《中国古代文学》的作业,自拟题是关于李煜两首代表性词作的艺术特色的习题,并且做好。
老师布置的所有作业做完后,为了迎接三月份在酉阳的学习,又自拟习题,做成书面作业,好在听课时特别加以注重,免得临渴掘井、临时抱佛脚,也免得听课时打折扣。此外,在老师布置的背诵篇目外,加背一些篇目。与学习有关的参考书籍,丁凡更是多方搜求,以期对知识牢固掌握。
岁月不饶人,岁月不等人,迟来的黄金时代,一秒钟也不能轻易放过!
别人惜寸阴,丁凡惜分阴。
过了几日,涪陵地区《群众报》和《四川农民报》先后寄来奖品,一九八一年度又被两报评为模范通讯员。
“七位一体”,万般辛苦,苦中有乐,苦中有“福”。丁凡于此学会了“弹钢琴”,前后左右不停地动。
丁凡以非凡的精力,进行着体脑结合的实践。一天天笔墨锄犁,一层层酸甜苦辣。冬去春来,便是阳春三月,秀山、酉阳两县的学员齐集酉阳城,听面授课。
1981年以前,两县学员各为一班,经过两次考试,被淘汰者多多,两县函授学员合成了一个班。
优胜劣汰,既是自然法则,也是刚建立的涪陵教育学院能够生存的关键。
有鉴于此,此次来酉阳担任面授课任务的老师,抓了丁凡这个课前预习的典型,在学员中推广,后又在涪陵全地区函授学员中推广。
《中国古代文学》的授课老师是王古典老师,他把丁凡叫到自己住处,先把丁凡的预习作业及苦学精神夸奖了一番,然后师生秉烛夜谈,其乐融融。
丁凡谈锋甚健:
——王老师,你是学院年龄最大的老师吧?
——嗯,六十多了,别人给我办了退休手续,我是退而不休,我留恋这讲台呢!
——你年事已高,从涪陵到酉阳,舟车不便,太辛苦了,你老承受得了吗?
——承受得了,本想看看你们秀山“小成都”,可惜此番无缘了。不过,看看酉阳“桃花源”也好。
王老师问了丁凡的身世,听丁凡讲了许多乡间奇潭。小小一个住处,充满了一师一生不断的笑声。
师生一直谈到深夜,王老师一再鼓励丁凡继续搞创造性的学习。王老师想到不能误了丁凡翌日听课事宜,遂不挽留丁凡。丁凡辞别王老师,也回住处去休息了。
翌日中午,杨胜礼老师把丁凡叫去,克了一顿:
——不少面授老师对我说:“你们那位‘作家’太骄傲了,课不好好听,不珍惜两月一次听面授课的机会,埋头写他的什么诗词歌赋。”
——(解释地)诗词是写了一点,那是在下课时……
——我不听你的辩解,我必须提醒你,不能有丝毫骄傲情绪,你现在得到的机遇,来之不易啊!
——杨老师,我懂得你的意思,我愿意“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下课休息时间我确实写了一些稿件,那是因为我不能忘记我人生中的一个恩师王奕才。(遂讲了与王奕才交往的大致情况)
——丁凡,我认为你那个通讯员工作可以少搞,也可以不搞。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希望你全力以赴拿文凭,你这一生的转折在此一举啊!
——(感动地)杨老师,你对我的关心,已超出父兄,我听你的。以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力搞学习,以百分之一的精力搞通讯报道。
——我相信你,但我还要看你的行动。
“行动”,证实了丁凡没说假话:参加《中国现代文学》考试,他得了全级第一名。
那是一份多么令人称赏的考卷啊!考卷中有鲁迅杂文名作《“友邦”惊诧论》。丁凡在试卷附印的该文全篇作了许多批语与评论,他在极短的时间内,那么深入、那么深刻地分析了思想内容、思想意义和艺术特色。
阅卷老师莫名惊诧,目瞪口呆,纪律那么“崴”的丁凡,竞有如此奇才,真的“文章大好人大怪”!
阅卷老师贾芙蓉,对丁凡有了强烈印象。后来,丁凡提前五天第一个到达涪陵教育学院集中学习,因当时丁凡大病初愈,身体欠佳。贾老师就让自己的丈夫、即将上任的班主任(丁凡所在那个班)黄大力专门到乌江码头代丁凡把行李挑上了高坡;因为涪陵教育学院在高坡之上。
贾老师向丁凡详细了解了身世和学习情况,并说:“我还以为你骄傲了,一定会失败。”丁凡诚恳地说:“骄傲是有一点,但通讯员工作也绝非托词。”贾老师让丁凡在自己家进了晚餐,又让黄老师给丁凡安排了几天的住宿问题。此乃后话。
从酉阳听课、考试完后回家,丁凡给外婆带了贵重眼药,给心平买了一段黄底起花布料。
这布料做了一件满襟衣服,心平穿在身上,显得更加漂亮。丁凡在杨柳泉小学时的同事易太元来丁凡家玩,给丁凡一家照了全家福,又给丁凡夫妇照了合影,还给心平照了单身相。易太元把胶卷带回里仁小学(他已调去那里当教导主任)去“洗”,把田心平的照片多洗了几张,自己私藏下来,不时拿出来欣赏欣赏。
丁凡读函授,是丁元元为他解决了教学上的后顾之忧。
那时,丁元元是包班,既教语文,也教数学,金姑桥小学的另外两个老师也是如此。丁凡一个学期要去听一次函授课,一去就是半个月。在这半个月内,丁元元为他代课,一天要忙两个班,忙得满头大汗;她自己任教的又是六年级毕业班,所以两头分心,格外辛苦。
有人对丁元元说:“人家读完大专函授,要去中学教书,你何苦替别人这么展劲呢?”
丁元元说:“人家读得去,调得走,那是人家有本事。大家一起工作,就要互相配合,互相帮助,我能帮的就要帮。学生的课程也是不能耽误的嘛!”
丁凡若干年后,都还铭记着丁元元老师公而忘私、助人为乐、顾全大局的行为和精神。
又是六月炎天(阳历七月),丁凡家两丘承包田干了。一家人要吃饭,必须从溪沟对岸用竹笕引水,但此时争水的人很多,晚上必须守夜。丁凡提一盏马灯,在长脚蚊的“前呼后拥”之下,做起了《中国古代文学史》的作业来;半夜过后,河风轻拂,做得更来劲。这一夜,做了两万多字的作业。清早,心平来送早饭,南瓜片调的包谷面。她见丁凡满脸都是红疙瘩,心疼地摸着丁凡的脸:
——(嗔怪地)看你专心的样子,连蚊子都忘记打了!
——(笑了笑)我还认为是你吻我的脸呢,痒酥痒酥的。
——(对丁凡脸上就是几口)痒酥痒酥吗?
——你多吻一下吧,丁凡今早晨就不要洗脸了!
丈夫让一家人安宁,自己一人在此喂蚊子,心平当然心疼他。
夫妻俩笑闹了一阵,丁凡吃饭。之后,是心平“轮班”守水,丁凡上坡去薅红苕。田土到户后,心平更拼命了,丁凡尽一切可能让她多获得一点休息的时间。
他多么希望心平能多休息一下啊!
隔几天又得守一次水。丁凡趁5个守水之夜,做的作业竟达十万字之巨。丁凡也是个拼命三郎。
1982年,丁凡连得三项奖:优秀学员;《群众报》积极通讯员,亩产八百斤。
1983年秋,涪陵教育学院决定函授站300多学员分两批赴校集中学习一个学期,学完最后九科。丁凡被定在首批名单之列。
老校长丁义金闻讯前来祝贺。
丁义金:丁凡,几年的辛苦没白费,现在就要渡完苦海罗!
丁凡:感谢老校长、老公公,不是你的提拔,丁凡哪会有今天!
丁义金:提拔,提拔,要“提”要“爬”,光是我“提”,你不“爬”也是枉然!
田心平:老公公,你的情我们怎么还得了哇?
丁义金:谁要你们还情?我和丁凡有缘份。这是缘分嘛!不过,丁凡,我警告你,不要圆了大学梦,忘了心上人,真是那样的话,我可要铡美罗!
丁凡:这个嘛,请老校长放心,我一定记住你的话。其实,你不用担心,我这个丑八怪也不会有人瞧得起!
丁义金:快莫扯谎老人家啦!田云对你的情义,你丁凡心知肚明。
丁凡:那是她一厢情愿。再说,心平没来丁凡家时,她为什么不先来?话说回来,心平也知道,鱼篮滩电站工地上有个文凤仙也是这样,看古看怪,看起个猪八戒。文凤仙想和我耍,我把心平带去给她看。田云呢?我也是同样劝慰,同样正确处理。
丁义金:那好,祝你永远不当陈世美!
大家都笑起来。
到长江边上大学去!丁凡高兴,心平高兴,外公外婆也高兴。
五、梦圆长江岸
丁凡出了门,四岁的女儿梅梅趴在门坎上,用倒踢紫金冠的舞姿欢送爸爸,九岁的儿子大宝也和外公、外婆一起向丁凡挥手祝福。心平则背起丁凡的行李,一直送到硝硐,看着丁凡上客车,看着客车开走好远好远,她才往家里走。
涪陵教育学院在长江与乌江交汇处的涪陵。丁凡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世界第三大河、中国第一大河长江,也看到了当年红军排险横渡的乌江。
他决心以长江之雄、乌江之勇,来完成自己的学业,成就自己的事业。
在涪陵学院,丁凡是一个第一勤奋,同时也是第一投机取巧之人。勤奋在于他自加压力二十万吨,把学友李兵旺、田跃龙的借书证都借去,每次到学校图书馆借书三本,必然三日看完,看完又借。每日上课则看小说,下课则休息,与人下中国象棋,劳逸结合原则长期坚持。
投机取巧则是在考前三天,全力以赴用妙法复习,科科包考八、九十分。
集中学习前,丁凡是优秀学员;集中学习后,丁凡还是优秀学员。
丁凡在生活上知足常乐,在知识和事业上不知足常乐。
作为一个书痴,丁凡遇到了学院图书馆的书,而且好多好多的世界名著,岂有不看之理?
古今中外的世界名著,如意,过瘾!
丁凡凝神静听了卜伽丘的《七日谈》,领略了《悲惨世界》的各种风情,徒涉《静静的顿河》,查阅《双城记》,凭吊《巴黎圣母院》,祝贺《复活》,悲悯《安娜•卡列尼娜》,欣赏《人间喜剧》,分辨《红与黑》,粗赏《红楼梦》,怜惜《茶花女》,了解《少年维特之烦恼》,观看《三个火枪手》的射技,探过《欧也妮•葛朗台》、《高老头》、《朱安党人》的足迹……
有时,“静听”、“查阅”、“欣赏”、“探寻”到翌日凌晨,路灯定格了他苦读的身影。
一日凌晨,丁凡觉得饿了,一查钱包,只有十元钱矣。中午即给心平打了个电报,要她寄500元生活费来。
这下,急坏了心平,别无他路,匆匆向老校长丁义金告急。
老校长心中时时记着丁凡,虽没见丁凡写信来,心里也不责怪他:一个学期要学九科课程,负担重,哪有时间写信呢?
他理解丁凡,牵挂丁凡。
心平到他家来向他告借,他脑壳一抠计上心来,他从本月自己的退休金中抽出200元借给心平,仍然不够,又带着心平到区教办杨明章主任处请求借区教办的公款。
——丁校长,有何贵干?
——贱干,借钱。
——你要借钱?
——代丁凡借。
——丁校长,你好眼力,把个丁凡推出去了!以前,他找我替他报名,写介绍信,我都不情愿,怀疑他,没想到他还真个有出息了。
——(幽默地)闲言少讲,言归正传,你说说,能不能借?
——(沉吟有顷)借多少?
——300元。
——这么多,这还有点问题!少一点可不可以?
——(窥知对方心理)就是300元,我以这张老脸担保。以后丁凡回来不还,你就找我丁义金!我出借条,我签字!
——(笑)丁校长爱生如子,退休了也不改此情!
丁义金替心平借了钱,汇了款,一老一少才高高兴兴地回家。
正当丁凡用完最后一元钱,准备向学友告借时,心平寄来的500元钱汇来了!
及时雨!
丁凡想,心平没有这个本事,肯定是她找老校长帮的忙!
丁凡遥空拜谢:老校长,我们虽然远隔几百里路,但我们的心总是连在一起的!
上为国家、民族,下为老校长、心平,也为自己,丁凡刻苦加刻苦,拼命加拼命,终于以科科八十分以上的成绩获得了大专文凭。
大学梦在长江边圆了,丁凡又度过了人生的一个驿站。
1985年3月,丁凡经过九九八十一难,终得正果,转为正式教师,任教于石堤中学。
这一天来之不易!
别人可以从家门到校门,先读书,后教书,一帆风顺;而丁凡为了这一天,为了圆他的教师梦、大学梦,长途跋涉了二十三年,付出了万倍于人的代价!
与此同时,丁凡终生忘不了恩师丁义金。1987年8月31日,是农历七月初八,丁义金校长六十大寿。丁凡从前人那里借来一副对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又自拟三对,请石堤书法高手写就。
本凡自拟的三副对联是:
爱生如子有口皆赞
为人似松无懈可击
春风飘飘,飘飘洒洒洒大地
甘霖点点,点点滴滴滴心头
几十载树人勤勤恳恳
多少年处世清清白白
丁义金接过寿联,在新屋、老屋各贴两对。
众人看了,无不认为这三联全是真话,毫无夸张之词。
丁义金,永远是丁凡为人、教学的榜样。
杨胜礼老师和赵季龙校长一起,与丁义金老师遥相配合,帮助丁凡、支持丁凡、鼓励丁凡,使丁凡圆了大学梦,完成了人生的重要转折;使丁凡走向人生新的起点。
人生路上,险关重重。处处有良师,点化又扶持。人是感情动物。人际情,情万般,情深义重,情深似海。丁凡心中树起了他们一座座光辉的丰碑,心底铭刻着他们一桩桩感人的事迹,心田开放着他们一朵朵人格的鲜花
神州何处无雷锋?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一经同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结合,就会产生巨大的人格力量和精神力量。丁凡人生路上的这三位恩师,就是这种力量的最有力的一些印证。三位恩师,教给丁凡知识,教会丁凡人生,丁凡怎能不终生感激?
人生何处无信念?丁凡坚信人类社会必定向进步发展,大家都应努力,都应奉献,都应多为别人着想。丁凡也曾尝试学习雷锋,学习丁凡人生路上的五位恩师。在鱼篮滩电站工程工地附近,丁凡为盲人之家义务挑水一年之久。在校园里,丁凡为学生呕心沥血,排忧解难;有一位学生遭受车祸受了重伤,丁凡不顾一切地把他送到医院急救,使他很快脱险。在秀山中考考场外,丁凡甘当考生的场外指导,为他们快速指导弥补失误的最佳方法,使他们顺利通过考试,被高一级学校录取。
每当丁凡为别人做了一件好事的时候,丁凡就感受到了雷锋的力量,感受到了那些人生之师的力量。
愿这种神奇的力量、神奇的感情,与天地同在,与人类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