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寂,悄然已远
时光流失,女子素装,眼神顾盼——读罢文,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小说安排情节时,打乱了时间的顺序,以玉兰花为引线串起种种记忆,压抑的情感在字里行间无声地流淌,独特的语言更是别具匠心!借用文中一句话:生活里可以豪无选择地不幸运,但不能盲目地选择失去免疫与信心。祝安好!
【一】
在这个夏天快要过来的时候,她看见记忆里的玉兰花在掌心大片大片迅速地凋落。
幽幽扬扬,一波三折,不复纯粹境界。无知无觉已被逼到路端,如风弥留树梢,无精打采的细枝末节。她对自己说,要冷暖自知。生命被搁浅于冷暗的巢穴,只因寒冷未曾彻骨,还裹在温暖的外衣下面,可以回望来时的旅途,只是依然会感觉无所适从。
她记得自己的二十二岁,席榻未凉,身影未远。一个看似突兀的时光,随手抽了把单刀,赴了趟饕餮盛会,无声的月夜,不见走鸟簌簌飞起,縻烂已及的时间不再让心灵做一丝一豪的挣扎,如蝉一样静静回到茧内,沉寂为榻,静默为被,甘心遣卷,做了囚禁的茧。
身体里因为没来由的想念,如藤萝般反复纠缠,不甘不就,不上不下,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村口荒地里的玉兰花,久别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再度捧在手上,依旧能够让心盛开成它们的样子,洁白的花瓣,一片一片半开半合,无精打采,未雨绸缪,将凋未凋。
她如往常一样去药店抓药,站在柜台前闻着陈旧微茫的气味,兀自低下头,看见自己白晰的双脚,紧裹在明显不合称的鞋里,美得不忍心。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捏得紧皱的单子递过去,流海很碎,挡住光线,身体消瘦,有些失衡。她捏紧外套的衣角,目光追着药店阿姨抓药的手追不回来,稍一恍神,只是听到前方顿重的声音:逃夭,你妈妈的病好些了吗?
抬起头,阳光一瞬间倾泻而来,感到难以担当,就像所有未按部就班开始和结束的感情,只会在心里留下印痕。
然而这温暖却正是她所需,如此彻底的抵达,知不是为自己而来。只要被温暖包裹,即使身处天寒地冻的冰雪极地,亦能感知到从骨血里涌现的力量,可以支撑独自走很长一段路,跳过黑暗的泥淖,到达明亮的彼岸。
药店里是各种药材混杂的气息,她皱眉,跳过问话,低头不语,伸手从她的手里将药方单子和扎好的药接过来,细细检查。甘草、田三七、朱砂、杜仲、夏枯草、冬花、雪里红、云木香、黄芪、蓝实、白术、赤芍、绿薄荷、青皮、紫苏,不用细想,几乎一口气能够背下来。提药转身就走,听见身后细细绰绰的声音:胡家这小女长得还算标致,打小就聪明伶俐,可就是心高气傲,命格不好,不是福相。
走在路上,忽然感觉趾尖钻心的痛,才想起出来的时候太急,穿了一双母亲的鞋。低头看见自己洁白修长的脚,以及明显不相称的鞋,压抑的感觉透过脚尖紧窜脚心,然后直达心脏。
她顿在那里,仿佛有所遗失。感觉有一种东西,好像遥远不可及,又像近在身边,似在身外,又似在身内,一直在牵制着。抬头,阳光直直射进眼里,夏天已近,热气已经扑天盖地。这座古老而沉顿的城市,季节的变迁,容颜虽不至于像浓妆艳抹前的千疮百孔,该来的时候却也肆无忌惮。树叶针形,不是很细,偶尔有婆娑的光线透过树叶细细碎碎地漏下来,洒在皮肤上,隐于血管里,有种异样的冲动,扑簌簌往脸上冲,青一块,红一块.
走到村尾的时候,在一家花店前看到人影绰绰,远远望去,三三两两春风化雨般的面孔,各色各样的花姿态万千地堆在店门口,吊兰隔三五米吊在半空中。不知道因了什么冲动,她想都没想就走进去,看到一盆还完好无损的玉兰花,安静而美好地盛开,她暗压住心底的欢喜,走上前去,指尖轻轻地滑过,在洁白的花瓣上娴熟地游走,微凉的抵触,仿佛在风中奔跑,玉兰大朵大朵的花瓣轻轻飘落,落在脚踝上,皮肤上,清凉而悸动的欢喜,紧贴每个细胞,游遍全身。再看那盆美丽而洁白的玉兰,为这美丽,几乎忍不住失声。
转身欲逃,付完钱,抱着玉兰快步奔向出口,却在门口撞上某一不明物体。她抬头,然后惊措,脸上的表情于瞬间断裂,重组,再断裂,再重组。而对方看清楚眼前的这个女子,显然也惊住了。
他说,没想到是在这再见到你。
她笑,却依旧无法抑制内心的失落。
三年来,第一次见到记忆中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以这样的方式。错落于时间,所有的一切不过被定格在尴尬之中,内心的沮丧抵过了任何情绪。
对方依旧是那时的容颜,干净的五官,明媚的微笑,只不过多了些成长的烙印。
她定了定神,准备走上前去,抬头看到从他身后走出一个年轻明亮的女子,走过来挽过他的手,小鸟依人的模样,一切不言而喻。
她顿在原地,隔着一程粗劣的江水,你是我不能回去的原乡,与我坐望于光阴的两岸。貌似是断裂了。
他微微笑,本来是要联系你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看见你。他自然地拉过身边女子的手,这是我的女朋友。
她迷茫,眼神若有若无。
隔着一程水,你是我回不去的似水流年,我是你倒不回的此间年少。彼此是他的似锦流年,如花美眷。所有的一切,坐于光阴的两岸,像海洋对沙滩许下的承诺,遇合尽兴。不再是十九岁那年,站在宿舍楼下面端着一碗热的鱼头汤喊她夭夭的少年。尽管她还是那时的女子,眉目清澈,玲珑剔透。
她笑,想说什么,终究放弃。举了举手上的药,然后飞速离开。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事实,还是借口。
想起某人写在书里的那句话,关于你生命中的山盟与水逝,经书日月,粉黛春秋,我都听说,在清茶余饭后。关于你的身世,明明是锁在梦土地,半生漂泊,行岁未晚,竟令我思谋!什么样的人,才能与秋水换色,什么样的情,才能百炼成钢绕指成柔?我似乎看到年幼时的你,已然把自己想象成你的海市蜃楼,你愿意为我成为执戟侍卫,为亘古仅存的一轮日月,奉献你绚霞一般的初心。
如此初心,轻易便忘记了给自己的告诫,只需孤单的时候渴望有人陪。给自己定下的规则,不轻易言爱,因了这规则,不敢逾越半步,彼岸始终游离在边缘,渴望孤单时候的陪伴,落泪时候的肩膀,一切都不过是渴望而已。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身陷囹囫,被这种隐隐绰绰的感情禁锢终身。
而那些语言,从未表达的山盟与水逝,不过是模糊的印象。
你为我执戟守护,这样绚霞一般的初心。若是加上时间,不知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二】
所有的感情,不免两地分割。
都甘愿作牛朗与织女,借每年七夕来圆满翘首以待的企盼。漫长无声的等待,心里有狐疑,明确的感知有确定,于是甘愿做个不皆世音的痴情因子。
借了那句古诗: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启在朝朝暮暮。
深知情爱在岁月里的流转,不会像剑戟一般坚固,无须附与无尽的忍受。她未等待,便趁早割断。
经不住似水流年,逃不过此间年少。太多转身就忘的路人甲,没有谁有义务陪你蹉跎年华,散落天涯。终于承认,所有未曾按部就班开始和结束的感情,天光云影,刹那交逢,已留伤痕。
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是控制不住的哀伤,还是忍受不了错失缓缓来迟的浅薄幸福?始终不得而知。
想起往事,总难避免对劣迹斑斑的种种感到辛酸,这亦是她拒绝回首的原因。像心里无意藏了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反复的剥削之中渐渐显露,芒刺毕露,锥心刺骨。
记忆中南方潮湿而燥热的夏天,漫长而略显美丽。诺大的校园,没有家乡香飘不断半开半合的玉兰花,林荫道上站满了婆娑的香樟树,微风一过,树叶发出细细细碎碎的摩擦声。她走在上面,半夜思及旧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起来独自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奔跑,裙子的下罢蓬松散开,大朵大朵洁白的玉兰花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扑籁籁落下来,沾在未穿鞋的脚丫上,如晨露沁凉。
遇上他,没有所有如小说中熟悉的按部就班的开场。她跑累了,抱着脚蹲在草坡上休息。他鬼魅般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昏黄的灯光投下来,照出他锋利的侧脸。良久沉默,仿佛故交。她转身欲走,他问,逃夭,桃夭,桃之夭夭,多好,为什么会是逃夭呢?
她不予理睬,转身就走。往后的日子,依然如常走在香樟婆娑的小道上。看着别人分分合合,喜怒哀乐,独自品尝。再次见到他,她看到他对她笑,清浅的笑容,还是那天那个问题,她拒绝回答。后来,他通过各种渠道拉近与她的距离,约她吃饭看电影,她拒绝,他情知她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子,寻觅寻常的幸福。得知她喜欢阅读,找来各种难找的书送给她,她拒收,他没有办法,问她为什么。
她情知自己不愿意有任何意外的开场,所有看似美好的外衣,不过用来包裹骚动的心,终究栓住的只是虚空,仿佛树木向四季承诺,荣枯随现,海水对沙滩承诺,分合即兴。初开暖风遣卷温暖,内心无端柔软。她避开他的眼睛,叹息,不要对我太好。
他不说话,大担地拉过她的手,从旁边摘下一株桃花,一片一片把它捏碎,落在她手心。他说,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望眼成穿而骨化石。当时只是觉得惊讶,像中文课上评解古文一样,形而上学以真情流入咯血恸人这样的句读带过,此时想起,竟有些微的刻骨铭心。
慢慢学着不再对他处处相对,只是依旧保持距离。直到那次偶然生病,在宿舍睡了三天,旁人照常上课下课,无人问津,心里有些微的酸楚。某天半睡半醒之中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隔了窗户望下去,淆然看到他的微笑,以及眼里的溺爱。
经年以后,关于他的记忆,最深刻的停在那一页,少年手里抱着一保温瓶,站在楼下,仰着喊着她的名字:夭夭,夭夭。想起之前他给她读圣经中的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忌妒,不自夸,不张扬,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利益,不轻易发怒,不计算别人,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是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她听着他抑扬顿挫的声音,已然落泪。
回过头,已不见他们的身影,她再次抓紧了手里的药,朝村口走去。
想起很久以前父亲的话,在她即将远离家乡的前夜,父亲再三叮嘱她到达后要将脚下的鞋脱掉,就像古代那些女子出嫁一样,不能带走娘家的土壤,那样不会过于念家,误了学习。
后来她隐隐明白,父亲要她该放下的时候就要放下,这巨大的包容的恩慈,竟感觉无以言对。她亦明白,不会刻意去记得,刻意去遗忘。
只是再见到他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不曾遗,何以忘?
从他身边经过,她闻到他身上干净而纯洁的气味,心里有些微的失落,突然很想哭泣,却仿佛早已忘了如何哭泣,最终只能带笑离开,心里黯然。
天空纯净高远,云朵依旧繁盛妖娆。
她想起他们最后的日子,彼此相安无事地相处,感情有依附,但是她总是有意无意疏离,心里非常明白,都足够成熟冷静,能够担当。
最后的离开,是父亲的家书:母亲病危。匆匆返家,没有跟他告别就匆匆订票离开。在飞机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云翻云涌的天空,突然想起父亲送她离开时的笑容,如黑暗里的玉兰花,有着别致的幽香;还有哥哥站在河的对岸的那句话,他说,夭夭,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她抑止不住,泪流满面。
拿起手机给他发短信。母亲病危,我要回家,不知还回不回来,你不必等我。这些年,未曾甘心相对,突然发现我爱她是如此深沉。如同我爱你,害怕你不经意的伤害,所以要爱得淡定薄凉,你是如此懂我,定能将我明白,我如此想和你要一起。
关了手机,抽了电池,靠在座椅上闭眼沉睡。频繁看到沉默的父亲和微笑的哥哥,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夭夭,夭夭,你在这里等我。心里隐痛,挣扎着想要跟去,她想大声喊父亲,喊哥哥,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最后怅然醒来,耳边只有轰轰隆隆的声音,以及不断从窗外飘过去的浮云。
再开机的时候,收到了他的短信。他急急地问,你要去哪里?我爱你,如你爱你母亲般深沉,我期望每一次与你相聚,透过理智的剖析与情感之疏浚,更助益你昂然驼行。我深知,情会淡爱会薄,但作为一个坦荡的人,通过情枷爱锁的鞭笞之后,所成全的道义,将是生命里最昂贵的碧血。我知道,你内心疼痛柔软,我也想让你知道,我要和你在一起。
最后是一句文言文,是与他初识的时候课堂上学过的《与妻书》。此去经年,不见了的是彼此的此间年少,所有的一切,不过都随手抽了把单刀,赴了趟花龄盛会,希望永不散席,却不会。再次一个一个字细读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句子,难以自控,只是记住了那一句: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她哭笑,并不是不想。或许这就是命定,这个世界对不起她,她依旧被人狠狠爱着,他待她好,亦不乱分寸,恩慈而待,灵魂以附。她自知不可多寻。
经年以后,不管不顾那些旧事,只是在某些时候扣开心菲,试想他如今可好。思及帧帧往事,它们被弃于落叶积尘之下,任何经不起任何撩拨,一个人独占一大片悲戚之地,不再有偷梁换柱的希望。她看病榻上的母亲,越发沉默的父亲,竟也感到无措与恐慌,这些看着眼睛的片段,关于亲情,稀薄而又湿润,始终不知道年少时错过了什么,未曾遗,何以忘,她不明白。
如今也是眉目清澈的女子,只是有些别人不易察觉到的隐忍与悲伤。她等待它们释放,辗转二十二年过去,耿耿于怀的,不是童年时期母亲的呵斥,对事事的阻拦,不是一直受压抑的内心,渴望坐井观天般的自由与奔放,也不是父亲的沉默少言,种种的耒,她发现,或许自己一直虚张声势,不与为善。
到如今,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在楼下抱汤喊她夭夭的那暮,是母亲在临行前夜对她坦露生平时的表情,是临行时父亲反复的叮嘱,还有哥哥唤他的那句,夭夭,别怕,有哥哥在呢。夭夭,夭夭,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夭夭,她反复咀嚼。这个名字一度让她悲戚而泣,尘封的记忆,似乎要把生命里全部的感情在此耗尽。
因此半夜梦醒,不免感到寂寞与苍寥,想起那个男子,突然发现自己何尝不想跟他烟火人家,过俗世小儿女的生活。只是都回不去了。
提药的手用力地握着,她发现自己还是哭了,眼泪顺着脸颊一点一点淌下来,泪在干烈的马路上,看不到涟漪浅浅。
【三】
整了整衣衫,擦干了眼角的泪痕。她推开院子外的木栅门,轻轻甩掉沾在掌心的屑末,走了进去。
院子的墙上爬满了蔷薇,一大片一大片,深深浅浅,层层叠韵,有刹那一闪即逝的惊喜。篱笆上随意地凉着几件陈旧的衣服,随风飘摇,自得幽闲,她感觉不到丝豪安身立命的闲逸。墙角晚春的花株早已凋落,只剩下干秃秃的枝节遗弃在那里,没有追索任何细枝末节的必要。
堂屋外,父亲在抽烟,眉间皱得更深,沉默如同黑夜化不开的墨。她绕过父亲直接走进里堂,天花板上陈旧的风扇不停地旋转,偶尔发出虚弱的吱声。母亲阴骘的目光在她踏进堂屋低矮的门槛的时候就腾空而来。声音微弱而尖锐,怎么那么晚才回来,我要是死在床上你最高兴。
她不说话,将那盆玉兰放在她的床头,洒上几滴清水。拿着药直接转身,准备去厨房煎药。
走过门槛的时候,心里有许多不确定。时光流转,她仿佛听到母亲的声音,逃夭,你过来。她回过头,母亲眼睛已经闭合,仿佛熟睡。
任何空想不过徒劳,像很多记忆一般,若是非要加个前缀的话,那一定是悲伤,无望,以及种种随之而来的一意孤行灰头土脸,而后缀呢?应该是真相昭然若揭的时候,留给自己未日般四面楚歌的结局。以法应对,残不忍睹。
小时候,柔软而敏感,生活不让自己成为谁的眷属,就像永远残缺的局部。小小的内心,不被灌注,不被呵护,日复一日清数所得感情的稀薄以及承担的不负,总有莫名的悲伤情绪见缝插针,日子慢长,徒劳地苟延残喘。对,苟延残喘。视线里是四季的变迁,皮肤贴近心脏,对吹彻而来的感知不过是无尽的寒意来袭。无端承受,即使有迎面而来的缕缕清风,凝固的空气不易吹散,仿如同一战线上生死相连的默契,走得更近,不过心安理得对自己倒戈而已。
确定周围始终有未曾按部就班开始和结束的感情,比如母亲一意孤行的不堪旧事,即兴分离,短暂的时辰化成千千万万的分分秒秒,不能安分守已,最终覆盖卑微的生命道义;再如父亲安身立命般的寡言轻信,对所有看似的包容,让沉默独挡一面,止步于纷落的尘俗情锁。世俗是按部就班的华居,沉默者放弃锐利的规则,求得一叶方舟,甘愿泛桴于海。
父亲的沉默,是化不开的墨,独自咽下的半夜苦茗,此后直执无悔地以飘零作宿;母亲的暴戾,不可避免在半世沧桑之后落得一身凄萧,越是挣扎,越是陷入泥淖,一点一点细数所有出现的不对,定谳往昔的蛮悍,不与为善。
这种种的种种,于她的记忆,在年轻而微弱的生命时辰里,尽管只有惊鸿一瞥的浩渺概况,仿佛一卷诘屈聱牙的经文,经年之后,尘埃落定,回想旧事,因为在意,年幼的自己已经有定论,不可否定内心对此多元创造的万千可能。
她与这一卷经文擦肩,却并没有而过。半生飘零,飞越关领,雨打归舟,因了行岁未晚,轻易就想起了母亲的蛮悍父亲的沉默梦魇般寂如死灰的经年日月。梦想与现实的断崖,不能将自己珍爱,昭然若揭的现实,四面楚歌的困境。这种种的种种,仿佛凌迟,藏着一把看不见的手。
多年以后,再回顾这些旧,在记忆里反复搜刮,对于最初的烙印,不比即兴的陈叙,俨然一条此去无多的前路,辗转一圈,梦尽路断,只能另辟蹊径,花更多的心血为前路领航,且不能回头。
她确定有不确定,有许多尘埃落定的东西,好像远不可及,又仿佛近在咫尺,在周围,明显如黑夜里临上星空的一点微光,散慢如潮汐里骑上浪尖的一抹浪花。
始终不明白母亲对自己的感情,始终觉得如小猫小狗一样,日复一日面对脚下的蒙蒙尘土,同样的微不足道。父亲常年出海,直到上小学,母亲都未给她入户,她所有的一切都成为问题。不是正式的学生,没有正式的名字,始终是残缺的方式出现在别人的视线里,于已,总是有股拂之不去的羞赧与不甘。母亲如往常一样大声叫她逃夭,逃夭,声音顿重而粗旷,她听在耳里有些微的扎痛。面对同学的嘲笑,母亲的呵斥,习惯接受,在心里一点一点沉积,不知道原谅为何物。很多年过去,再回想当初的情景,对母亲不是恨,而是不知不觉当中的那种疏远,以为不能靠近,自觉保持距离。
偶尔在梦中亦会看到那时的自己,眼睛含泪,蹲在蔷薇花繁盛燃娆的角落一声不吭,睡意朦胧之中清楚地知道这种低到尘埃的姿态,总是不能醒来,如陷于泥淖的落花一样,豪无希望。
直到后来,才慢慢明白,这种低微的姿态,在开始的时候已经决定了后路,不甘不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黯然之迹,她看到哥哥,朝自己走过来,拔开额前的散发将手上的玉兰花插入她浓密的发根里,无比从容地将她从院落里抱起来,放在肩上,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放到她嘴里。他说,夭夭,不用怕,有哥哥在呢。她抓住他的衣裳,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玉兰花的清香,真的就不怕了。她压抑内心的激动,把脸紧贴在少年单薄的背上,大声尖声,声音轻脆如同散落在风中的风铃。
醒来莫名酸楚,独自对着黑漆漆的木格子房子,小声地数着绵羊,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到一,如此反复,窗户依旧是漆黑一片,看不到丝微的星光。偶尔会听见母亲断断续续对病痛不堪忍受的抱怼,以及父亲长长的叹息。她再也睡不着,披件单衣,蹑手蹑脚地走出堂屋,蹲在院子里看远处散落的星光。
手指在掌心反复摩揍,蔷薇在朦胧的夜色中格外艳丽,院子里的玉兰亦是清丽素雅。抑制不住思绪,没来由的想念,别一个世界,另一座城市,心里始终有些沉顿,聚散离别,不过是要让自己安之若素。
起身走出院子,在万赖俱寂的路上浅浅碎步,夜风灌满躯体,她张开双臂,在风中疾速奔跑,大声尖叫,恍惚中她看到那个将玉兰花插在她头上的少年,眼睛明亮如星辰,玉兰花大片大片坠落,洁白如雪般落满跑过的马路,在这清浅的夜间显得格外美丽。
那年夏天刚刚来的时候,她和哥哥高中还有半年即将毕业。父亲再次出海,同行的还有哥哥。起初,父亲问他们,你们是要留下来读完这一年努力考大学,还是现在就跟我出去?父亲看着哥哥和她,顿了一下,说,现在出去做的肯定都是粗活,留下来考不考得上,那都是你们的造化,你们自己选择。
她沉默,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是要出去,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游离之际,无比清楚地听到那个少年的声音,我跟你出去。她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一动不动。
很快父亲带着哥哥走了,临行的那时,她去送他们,他跟着父亲上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飞快地跑下来,抓住她的手,夭夭,哥哥不能再保护你,你一定要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只有那样,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她点头,强行抑止眼泪。抬头看见他站在船上挥手,夭夭,夭夭,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父亲走后,她跟母亲独处,所有的一切,不过更加小心谨慎。几个月后,她回到家问母亲要钱,说学校要交报考费。母亲脸色瞬间沉下来,倒的茶刚想送到嘴边,忽然就转稳了方向,朝她脸上泼过去。就你这贱命,还指望考上什么学校,一早就应该跟你父亲出去,你哥都没有读,你能读出什么名堂来,趁早给我滚回来,老娘哪有那闲钱。她不走不动,硬邦邦坚持。几天的僵持,母亲没法,将一叠皱巴巴钱摔在她面前,拿去吧,前世欠你的。
她也知道家里没钱,父亲常年在外经常出海,辛苦却拿不到多少钱,母亲在家里,勉强维持得下生计。她想离开这个闭塞的小镇,只能狠狠地读书,这是唯一一条出路。她的强硬终于点起了母亲的冲天怒火,随手操起家里的物什就往她身上砸,她转过头,不躲避,最后母亲妥协,扔给她一句话,前世欠你的。
几个月后,她顺利考上外省的一个很好的大学,父亲回来,形容更加枯槁,眼睛黯淡无光,眉间的皱褶越发浓厚。她跟在父亲身后,远远地张望,至始至终没有看到哥哥,此后父亲更是绝口不提。母亲每每追问,父亲深知瞒不住,不得不告之,哥哥守夜不慎掉进海里,竟是无人知道,再也没有上来,连身首都未能找到。母亲在一瞬间枯萎,当场晕厥。
那个暑假,在她的记忆里格外漫长,母亲时常躺在床上,父亲坐在堂屋外抽烟,眉间稠密地化不开。她反复跑村口的药店,买药,煎药。
很长一段时间,母亲执着于死亡,想尽万般花样尝试自杀,她只记得时常措手不及灰头土脸跑出去叫领里乡村帮忙,母亲一次次被救起,她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意是觉得陌生,皮肤松弛,面色无光,眼睛黯淡,披头散发。她觉得恍惚,有种不确定感在血肉里来回撞击,她竟是难以想像,她是她所生,这个随时会死去的女人所生,这个对生活豪无希望豪无目标的女人所生。她觉得羞涩,像小时候同学们耻笑她一样,她躲在人群的后面,低低地埋着头。心里无比清楚,再也没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将她抱起,说,夭夭,别怕,有哥哥在呢。
父亲对母亲一直很好,那段时间在家附近的化工厂做事,真正的灰头土脸,至终至终都陪在母亲的身边,日子渐长,不知道母亲是不是找到了另外的依附,只是不再将生命视为草芥,只是再也没有免疫力。偶然从母亲旁边走过,明显地发现了她的苍老。
她终于还是过早的枯萎,长期地躺在病榻之上,身体渐渐萎缩,看不到当初的容颜。时常生病,她开始经常往村口的药店跑。
【四】
逃夭,你过来,到这边来。
入夜,凉风袭袭,月影婆娑。临走的前夜,她没有睡意,坐在门槛外的石板上,回头看见母亲已经躺下。感觉惆怅,有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不确定感,这片被月光笼罩的院子,始终有难以拂去的微凉。夜风一阵一阵,发出扑簌簌的声音,杂带着额前细碎的流海轻丝飞扬,蔷薇叶子摩擦如同耳语,玉兰将凋未凋的影子,在潮湿而松驰的土坯上影影绰绰。
半夜,听到堂屋里碎碎嗽嗽的声音,回过头看到母亲正颤颤娓娓试图从床上支起身来,枯萎如草的双手遮掩不了咳嗽,眼睛殷殷地忘着她。逃夭,你过来,到这边来。她惊住,母亲唯一一次如此温和地叫她,没有风凌迟而过的撕裂感。她措手不及,慌忙站起来,将脚边的花盆撞翻在旁。
情爱会转薄,她心里无比明白,只是未曾预见经过时间的鞭笞,会明白某些成全的意义。她始终不知道是什么原由,母亲不再对她相向以对,后来她慢慢明白,或许这个余岁不多的女人开始感觉到了生命的悲苦,一生辗转多挫,飘零作宿,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日明,不料晚来失子,到底是一种难以向旁人阐述的悲凉。不管多么跋扈,或许行年渐晚,她深知在劳碌的世间,能完整实现理想中的一生,少时简单,悦目愉心,行至中年,遇人即淑,相夫教子,布衣好饭,从容随缘,安身立命,愈来愈没有可能。触目所见多是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片,再要苦苦怨忿,世间亦不再提供,所以的一切,因为在意,徒然跟自己倒戈而已,若是想开了看淡了释怀了,反而是一份随兴的心情,走到哪里,赏到哪里,不问从何而来,不贪求更多,也不思索第一次相逢是否最后一次相别。
如此随意,不过在日复一日苍白无望的生活中要自己学会自我寻欢。彼时的困境无须谁刻意提起,母亲依然知道,她忍着着这种凄凉,在反反复复中不得相忘。所有被闲置的悲哀,独自坐在梦尽路断的地方抽丝剥茧,以沧桑作饮水,素像裹腹,岁月做了锦衣华服。遗憾的是,百转千回之后,它即做不了喜宴上称托风情正茂姿态万千的礼服,亦做不了死后正冠的衣裳。
即使不能像海子一样,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对生活甘心相待,对家人和睦相处,内心渐起的饱满,可以给每打河流取个温渡的名字,给每座山峰给个长久遥望的理由。只是将平静告诉所有的人,即使时日不多,亦可安身立命。
她是见过母亲的烦庸琐碎的。秋收后,时日渐闲,黄昏的夕阳下,三五成群的妇女聚在一起,脸上是不屑的表情,手里或拿着一把瓜子,或拿着蒜头葱叶,坐在自家门前吆喝,或各自串门,闲话里长,尽是些琐碎的小事,她们却评说此乐。
她只是从她们身边经过,不去理会这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姿态。闭塞的小镇玉兰花无声暴破,在风中一大片一大片的凋落,暧昧隐涩的气息越发浓烈,仿如绵长不绝的穿堂风。大雨过后的街道,泥淖一培一培,沾在鞋底下,湿湿嗒嗒,篱笆上自生自灭的野月季,兴致高昂地缠卷在高高的木桩上,粉红色的花,迎风招展,顾盼生姿,就像这里的女人,俗艳喧嚷。她发现,她再一次无法掩饰对那些月季的厌恶之情,在风里看玉兰一片片飞过,压抑着一阵阵将要绝堤的忧伤。
她非常明白,她若不离开,常年在此生活,定会像母亲一样,渐渐变成一枝篱笆上搔首弄姿的月季,连仰望玉兰的姿势都没有。
多年以后,她问及自己如此用力离开的真正理由,对哥哥挂念却不再能够相见,对父亲至始至终都是陌生的,最熟悉的印记不过是他眉间化不开的沉默,她相信这都是无相干的。然后唯独只有母亲,她记得与她对峙里彼此的冷漠,记得她多次自杀未遂暗然失色的眼睛,记得她在夕阳里和村口那些女人乐不思蜀的话题,记得她和别人吵架时双方的蛮横无理。
印像最深的那次,多少年后,她依然记得。村口往日一起谈笑的女人不知为何触犯了母亲,母亲丢下狠话,之后的一切水到渠成,互相攻击,狠狠谩骂。后来围了很多观众,只是没有人劝阻,都当她们是他们逢年过节请来的戏班,生怕姿态不佳,不好欣赏。
起初她不忍,走过去,伸手想拉住母亲。对方开始嘲笑,母亲失去理智,将她抓起狠狠地撞向旁边的篱笆,她拼命挣扎,母亲发狂似的抓她撞她骂她掐她,之后将她拖至篱笆旁的污水沟,狠狠地扯着她的头发往沟里揿。常年沉积的污水恶臭刺鼻,她大声尖叫,直到旁人缓缓拉母亲拉开,大口喘气。幽怨地望着母亲,头发上还残留着一大块一大块绿铜铁锈。母亲转过身,不再理她,继续和领居女人对骂,她感到失望。
她在人群里看着母亲,再一次觉得豪不相干,不确定自己可以和这样的女人扯上关联。心里落满凄凉与绝望,这就是养她的故土,这就是生她的母亲。心里黯然,转身离开,用力奔跑,雨后的马路泥淖不堪,双脚飞过,掀起松驰的泥垢大块大块打在裤子上,脚步越来越沉,最终在村口停下,上气不接下气,而不远的地方,正对着一株玉兰树,花瓣一片片凋落,仿若无声,眼睛盛满泪水。
走的那天,她独自走到村口,在河岸解开一条船,一个人坐在船上,缓缓地划动船浆,她很想知道哥哥是在什么地方落水,即使是刻舟求剑,她也情愿骗自己一次,自欺欺人,有时非饮而不能止渴。天色渐暗,她在船上点起十八支蜡烛,烛光在夜风中轻飘,随着海水轻微的波动来回荡漾来回忽动。
那一夜,她又梦见哥哥,还是那身干净的白衬衫,她抬头张望,刚好看到哥哥明亮的眼睛。院里的角落,篱笆上的月季独自盛开,玉兰的花期还未到来。他将她背起来,背到河边,她指着河边一个贝壳说,真漂亮。他把她放下,说,夭夭,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她看着他向远方走去,海水溢过趾踝,再溢过小腿,再溢过膝盖,再溢到大腿,一点一点溢上去,她开始感到恐惧,想大声喊他回来,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心里只刀狠狠锯过。
在海水飘摇中醒过来,隔着不远的距离看见村子万家灯火,觉得始终与自己无关,一种难以言语的孤独,前无退路,后无出口。
回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已经睡下,她坐在堂屋的外面,半夜看到母亲已经爬起来,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她说,逃夭,过来,到这边来。
【五】
母亲说,这是命,逃不过,跳不过,任你百般挣扎。
所有的人都有命数,仿佛她遇见父亲,再仿佛她失去仅有的儿子。母亲开始哭泣,声音断断续续,在有风的夜里显得格外压抑。
她座在床檐上,仿佛隔于真相的两岸,隐隐约约感知到时光里母亲隐藏了太多的故事。
的确有过祈盼,期望可以坦露,相对而座,促膝卧谈。渴望知晓她四十多年来未落的噙泪,孑然成长的大江南北,梦幻与现实的诛多互灭,以及过眼云烟里远云的诸多是非。
同为女人,对于某些事情她深信不疑,不管多么陈旧的行岁,心里仍然保留不肯成熟的童话,即使华容不再,依旧不能忘记初为女儿时的姿态。那些波澜壮阔极尽妖娆的篇章,亦或令人疲惫难耐不堪应对的章典,尽管不可避免细数不对,定谳平日的罪责,只是不会甘心向主惭悔。
虽然抱怨半生颠踬无以转圈,却不曾怂恿自己或然言弃
母亲说我的一生都是债和罪,这辈子能遇见你父亲,是命数。就像行在沙漠里断水数日的将死之人,看见的杯子,不会为谁特意而满。她说她犯了许多错,自杀那么多次,都死不了。她说,命不该绝,这都是定数。
那一夜,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话,她在那些不成文的字句里隐隐明明了事情的缘由经过,以及结束。想起父亲,终于知道,这个和自己生活了十多年之久给予她支撑的人,不过是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子。
母亲告诉她,许多年前,她二十多岁,铅华韵韵,面靥如花,是在一个桃花盛开的季节从一个村庄嫁入另一个村庄。离枝的桃花,如同家乡冬天落下来的雪,纷纷扬扬,缕缕不断,带着小女人般相夫教子安身立命的美好愿望,奔赴一个即将开始新生活的男子。不过很快她便被告之希望落空,丈夫游荡不羁,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整天在外游荡,只知道喝醉对自己毒打。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她可以猜测,母亲也曾是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带着对未来深切的希望,却得不到相应的幸福。
一个人守着对未来的希望,不管有多满,多么用力,若得不到回应,如同黑暗隧道里传出去的回声,竟也是凄冷和惶惑。关于那些可贵而湿润的片段,不成熟的童话,初为女儿的姿态,淡定从容的福祉,母亲始终在努力,但反复上演的情节是,母亲一天劳累之后坐在木质阶梯口整夜整夜等那个出去寻欢的男人,望着他出去的方向,一整夜一整夜,什么都等不到,什么都没有。她失望靠在阶梯上睡着,那个男人是第二天早上才出现的,照着她的脸上就是一掌。她气不过,反手一掌过去,男子暴怒,一路挟持着将她拖进屋里,皮鞋撞击物什倒地的声音在房子里迂回荡漾。然后是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男子不依不饶,又是几掌下去。
日子长久,母亲无法忍受,却没有办法。她说,无望的婚姻让我们成就的关系仅仅是一种徒有虚名的名分,仿佛一纸保证的幸福,终不过像家乡冬天的雪,落在河水里,转眼就消失不见,没有任何保障,只有自己苦味回甘。住在无法造爱的居室,彼此不能相对,我不能成为他甘心相待的眷属,他亦成不了我满心相求的残缺局部,即使放弃所有,亦得不到他倾心的灌注,我亦不再抱任何希望对他关注,即然积极相聚也品尝不了舍离,遂把所能拥有的辰光化成分分秒秒的惊叹。如果爱情是最美的学习,我愿意以身试法,那是因为我始终明白一个慢长而辛苦的得到胜却所有突兀而来的自然回甘,自由胜于收藏,超越胜于厮守,生命道义胜于世俗的华居。
她亦明白,想起某人说过的话。婚姻只是情爱之海的一叶方舟,如果我们愿意乘桴浮于海,何必贪恋短暂的晴朗生活类似抽丝剥茧,旦夕之间,情知对生命的百般流转,需尽无尽的忍受,却看不到意义。两个生活在一起的人,没有共同的起点,最初不应相识,最终不应相认。
只是事情的演变完全出乎母亲的预料,男人酗酒,醉得不省人事,夜里失足,跌进村子的小河,浅浅的小河,竟是将他溺死,捞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泛白,身体浮肿是几近难以辨认。邻里找到母亲,母亲出乎意料没有哭泣,只是对着男子的尸体大声的笑,旁人不解,流言开始以光速传播。
遇见父亲纯属偶然。一日,门前河道里停了几只黄纱船,那时这样的船只时有出现,泛卖一些本地没有的稀有物什。在河边洗衣服的母亲一抬头就看到了船头抽烟的男子,眉目浓密,目光顿重。仅此一见,立刻倾心。不在别处,不是别人,一切刚刚好。
船在小镇只停留几天,离开的前一晚,母亲找到那个男子,眼睛无比笃定,说,我要跟你走。男子惊异失语,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然后摇头。母亲不依不饶,扯住他衣服的一角,再次笃定地告诉他,我要跟你走。男子避开母亲明亮的眼眸,不远处的地方,借头微弱的天光,到处茫茫一片。晨露沁凉温润,荒芜在水面摇曳,惊动一河的宁静,划开浅浅的波痕,波纹向远处荡去。
那个男子就是你父亲。他继续说,起初你父亲说什么都不愿意,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离开村庄,离开这种已经无任何变化的生活。在外面辗转几日,他走哪,我跟哪。某日接到家书,遣他速归,我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他家里。那时才知道,他的原配妻子早些年病故,只留一嗷嗷待哺的儿子。
男子在哭泣的儿子面前手无足措,她很自然地走过去将他抱起,放进自己的怀抱,男子不语,黯然转身。二个月后,他们结婚。婚前父亲只问她一句话,是否会善待他的孩子。她无比笃定的点头,会视他如同已出。父亲微笑,浓密的眉毛微微舒展,生硬地拥抱她。她在他的背后淌出欣喜的眼泪。
她在那里猜测,结局已经完满,是可以安心渡日。来不及深想,母亲的声音再度传来,逃夭,这一切都是命,这一辈子,我和你对你父亲的亏欠怎么还也还不清。
因为她很快发现自己怀孕,是之前的那个男子,结婚的时候她骗过了父亲,她想偷偷做掉,种种手段仍没有成功,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再也无法隐瞒,父亲发现真相。只有一句话,留着吧,也是一条命,不要造孽。
母亲从席榻上支起身来,探过身子过来拉她的手,细白的手指豪无意思往后一缩,母亲放弃,俨然感到了母女之间的僵硬的隔阂,疏离太久,已经远不可近。母亲只是用手捂住口咳嗽。说,逃夭,我知道你所有的努力,一旦离开,是不会轻易回来,仿佛我当初一样,即使没有看到前方的路,依旧会不管不顾走下去,不会回头。我跟你说这些,我很清楚我的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你回来。你父亲一生只有一个儿子,却已经不在,他视你一向如同已出,若是老来膝下无儿无女,我也不会安心。你要记得回来,我这样做,不是为我,只是为你父亲。
她抿唇不语,黯然转身,绵布裙摆掀起薄凉夜风。
她在厨房煎药,浓烟熏得眼睛一阵一阵刺痛,硬生生流下泪来。
不知道是掩饰还是借口,十多年生活在一起,父亲的沉默,自己有意无意的疏离,并不是不能感知到父亲的恩慈。仿佛对母亲,对自己。
想起初回的那时,伴晚的饭桌上,父亲机械般的将饭菜摆上桌子,然后摆两融碗,两副筷子,甚至连饭都盛好。她呆若木鸡的坐在对面,突然醒悟过来,这一副碗筷父亲并不是为她为备,那是他习惯性地给母亲留下的。她感到难过,转头看到篱笆上的蔷薇摇摇欲坠,院子里尘埃漫起,堵得心口发疼。
她又想起了在宿舍楼下喊她夭夭的少年,想起他的话。另一座城市,他说,逃夭,你要记得,我是那么想要你快乐。
他为她读圣经,那些优美的不断句的句子。他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妒忌,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她一直听着他念,几乎要哭泣,抬头刚好看到学校的玉兰色盛开,蝴蝶如花瓣一样翩翩起舞的场景。
终于发现,世界不爱她,她却被那么多人狠狠爱着。
离别多年的小镇,依然如昨,却依然仿佛遗失了太多记忆。夜晚她打院子里冰凉的井水洗脸,粗劣的灵龙绳栓着木桶,提水的时候她将头伸进水,仿佛听到过往幽幽然然的叹息。清澈的水面上是自己苍白消瘦的脸,她突然发现自己哭了,眼泪落在水面上,涟漪浅浅。
那一夜辗转反侧,反复地被梦魇纠缠,无法清醒,梦境里反反复出现的画面,是背景烟雨朦胧的小镇,大片大片玉兰凋零的街道,瘦消苍白的女子提着落满玉兰残花的裙子匆匆跑过。玉兰的碎片自高空飘落下来,纷纷扬扬,仿佛母亲讲过的河面上的雪。
醒后若有所失,明确的知道遗忘了什么,却突然想不起过往的脸,之后明白,一直念念不忘的牵缠,父亲送她离开时仿佛开在黑暗里的玉兰花般别致的笑容,哥哥站在河的对岸讲的那句话,以及高耸的楼下喊她夭夭的男子,都在时间的挟持中,如洪流般,一路沉寂,悄然已远。
后记:此文献给某女子二十三岁生日,末的愿望如此,生活里可以豪无选择地不幸运,但不能盲目地选择失去免疫与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