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遇倾城色(上)

微雨晚晴 短篇 武侠风云 2010-05-07 15:48 责任编辑:墨黑、纸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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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完后,沉寂在行云流水,如画如诗的地带中,不觉心中惘然。爱情的纠结在此篇描绘的淋漓尽致,虽然只是上篇但以让人沉沦于这场爱恨情仇中。月奴,在执行任务时遇到了沐连城,也许是不期邂逅,也许是命中注定,可是结局往往是缠绵后的悲伤。沐连城,抱着的不知道是肉体还是爱情?也许都有,可是这红尘恩怨并未绘尽,只能等下篇见晓。檀烧,上苍从她出生就没有给予她公平的生活,从小没有母爱,更别提父爱,最终成为一个杀手,却又沉沦于一个男人身边,这个与所谓的姐姐一起喜欢的男人。文章用词甚美,情节转折颇大,让人不禁迷失其中,无法自拔。更多的是一种悬念,这点非常值得大家学习。给予推荐,以求共赏,问好作者,期待下篇佳作。

这是一个凄美的故事,沥尽了悲欢之后,总会有什么剩下来的。

[伶挑]

她说,她已经在且末城等了十年,可她等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今年端阳,又是我陪她烂醉在酒窖,我不知道她还要在这里等多久。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她说了许多的话,对着满池的锦鲤舞了一夜。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叫檀烧。

这是那个女人给我的名字,我没有姓。她教我叫她娘亲。

十年前一个下着雨的夜晚,我们从江南的小镇来到且末城。她告诉我,她要等一个人。可是,她没有告诉他是谁,我猜想那个人对她一定很重要。或许,他就是我的爹爹。

我向来觉得她是个奇怪的女人。她从不与我亲近,亦不许我提起关于爹爹的事情。

且末城的风,从来没有停过。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驼队在我眼前经过,来往的客商操着各样的口音高声吆喝着,驼铃清脆的声音宛如认真的幻觉渐灭在大漠紫青色的炊烟里。天边吹落的沙子一层一层掩埋他们的足迹,连同他们存在的痕迹。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无法分辨,这个荒凉的城池里是否真的有人曾经存在过,抑或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过去的日子和大漠中殷红如血的落日都入了画,静默成迷蒙的姿态。唯独她给的印象是清晰的。

十年来,她始终白纱掩面。

我习惯了每日对着风里猎猎翻卷的旗子想象一个长久的梦境,梦里是一个披着白色面纱的女人,我看不见她的容颜,却被她缀了朱砂的眼角感动。

而她,只是终日对着菱花镜细致的描摹眉眼,将一件件珠翠戴上又取下。她委实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眉梢嘴角依稀可见当年的沉鱼落雁。可她,终究是老去了,寄生在躯体里的孤独如困兽一般日复一日吞噬她美好的姿容。

最怕,美人迟暮。

我却一日日出落的清决周全,倾国倾城。

之后的许多年,我时常会听到屋子里菱花镜碎落的声音,然后她惊惶的咆哮着冲出来。她看我的眼神里写满了妒忌和怨恨,葱根样细长的手指在我身上留下一块一块淤青,乳白色的指甲嵌入肉里渗出丝丝鲜血。起初,我是惊惧的,在她的精准的力道里挣扎,高声唤着,娘亲,我痛,我痛。她只是发了疯一样的扯着我的头发,一边用力的把我撞向灰黄的墙壁,一边咬牙切齿的说,你和那个小贱人一样,你这个小贱人……

彼时的她方是畅快的,仿佛如此才可以忽略时间对她的残忍,忽略我的成长。后来,我终于习惯了她的歇斯底里,只是用一种阴森的眼光看着她渐渐苍老的容颜,冷漠对抗她的疯狂。

我甚至可以想见她心中的恐惧。她要等的人还没有到,她怎么甘心就此老去。

这是长达十年的对峙,我们彼此猜忌,用恶毒的语言相互咒骂,却无法舍弃。当沉默与冰冷成为一种常态,唯有长久的相互折磨,必至血肉横飞才够快意,才能证明对于彼此的重要性。

她并不总是如此。

每年池子里的莲花开的时候,她的心情都格外的好。

她做香甜的桃花酪和蟹黄酥给我,一副温婉贤淑的慈母模样。大抵她的心里是真心的疼爱我,只是抵不过漫长的寂寞。

那些日子,她会穿上素白的衣裳,哼唱着家乡的曲调,在莲花池边整夜的跳舞。月华流转在池水的清波里,映出她宛转的姿态。

她轻唤我,檀儿,檀儿。

檀儿,你看娘亲美么?娘亲舞的好看么?

我诧异于她明媚的欢颜,眼神满是少女般的欣喜,满池的锦鲤也围绕在她袅娜的倒影边款款地摆动着闪亮的尾。

她空等了他十年。

第十年的端阳那天,天气很好。且末城终于没有刮风,天空是清朗的白色,像是女子涤尽仇怨的脸,带着自然的平和与静美。

我们喝光了酒窖里的酒,借着昏黄的烛光,我到她的脸泛着迷人的红晕,眼睛中却是一抹难以言喻的灰白。她依旧穿着她最爱的素白的衣衫,对着满池的锦鲤舞了一夜。她的舞姿也是美的,白色的身影交错成灼目的光,带着凛然的决绝和破碎,起落都像踩在刀尖上一般干脆。

那夜,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被毁弃的脸,白纱下的脸盛开着一朵昙花,在火一般殷红的胭脂覆盖下燃烧。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喋喋不休的说了许多话。

她说,她叫月奴,江南众神殿的领主。

当年,众神殿为了壮大势力,不断网罗各地的奇人异士。不到两年,就成为江湖上第一门派,门下弟子遍布各地。

十五年前,江湖上流传若是谁能得到优昙奇花炼制的胭脂清水,便能长生不老,成为江湖霸主,千秋万世。人啊,总是这样子的贪婪,妄图拥有更多却最终被自己的欲望嚼碎。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淡淡的无奈和凄楚。

众神殿当然不会放弃这个称霸武林的绝好机会,为了赶在各大门派之前找到胭脂清水,萧擎黄,璟思晨,江南烟,黄昏半四大护法带领门人奔赴各地搜寻优昙奇花。

江湖百晓生告诉她,在西蜀的深山里,有一个神秘的世族,拥有举世无双的秘术,他们的门人炼制的胭脂色泽丰润,奇香无比。

她说她要去西蜀的时候。江湖百晓生只是摇摇头,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喃喃着,命数,命数。

她并不懂得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或许他只是想叫她小心。但那是她的使命,这就是这个江湖的无奈,哪怕你权倾天下,哪怕你独步武林,你也依旧不能随心所欲。

晚秋的锦官城是一种隆重浓烈的美。城墙上种满了粉白的芙蓉,风过处,枝叶沙沙的声响如女子轻歌,繁华似锦,光辉灿烂。

锦官城美,美得令人销魂。

锦官城中最美的地方就是芙蓉楼,芙蓉楼的姑娘各个都像芙蕖酒,甘甜醇厚,欲罢不能。到锦官城的人,没有不去芙蓉楼的,听曲,饮酒,寻欢。姑娘的红酥手浣了清酒,醉了来人。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人们说,芙蓉楼里最美的姑娘是月奴,尽管没有人见过她的脸。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春天的桃花能有多美,她就有多美。

一袭白纱掩面,却遮不住眼角朱砂的风情,冰冷的脸如落入深潭之上的桃花,蛊惑众生。不知多少翩翩少年一掷千金都无法博得她一笑,她拒绝任何男人,没有人知道她要什么,所以无法要挟,无法予取予求。

她只是终日于高台之上舞着,素白的衣裳带着风随着她美好的身段幻化成清亮的光芒,足下生出的莲花因为寂寞迅速的凋谢,如同她繁复的心事,无人瞧见,无人懂得。

她偶尔会喝许多的酒,胭脂的香味喝了芙蕖酒的甘甜愈发的诱人,白皙的脸颊借了酒力变的粉嫩绯红,别有一番韵致。这时候,她方会笑,她对靠近她的男人说,我要一种叫做清水的胭脂,你,去给我找来。语气中的撒娇宛若贪心的少女,惹人疼爱。

她本就是可爱的女子,只是背负太多。

那一日,她醉了。云鬓半偏,脚步凌乱,赤霞酒从琉璃盏中泼出一道鲜红。她银铃一样的笑声,她衣衫里清冽的香气,比芙蕖酒更醉人。芙蓉楼外写书的人说,那天芙蓉楼的月奴姑娘像瑶池的仙子。

似是有心也许无意,她腾跃在半空身子微倾,自高台之上飞出,素白的衣衫展开如绽放的百合从空中轻飘飘的落下。

她遇见他,是命数。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渲染了悲剧的美,注定了她为他背弃众神,他为她颠覆江湖。她出生前,婆婆说,她眼角的朱砂痣是不祥的象征。

她只落在他的怀中,却将爱情印在他的眼中。

他们只是相视一笑,仿佛前世就已经相识,而此生不过是继续一曲未竟的和弦。

他叫连城,是满身花香的男子。

自那以后,他日日流连芙蓉楼,扫红捣药,为她研做脂粉色,她亦弃了众人眼光的追索,穿着他磨的香他调的色,做一个安分随时低眉顺眼的女子。

他们未必没有想过天长地久,未必没有许过沧海桑田。

桃花开的时候,他收到家书,催促他还家。纵然千般不舍,亦是无奈。

他一走就是半年光景,她只日日深锁在芙蓉楼,将百般的相思刺入丝卷,依门望君踏归程。

她不是睥睨万千的众神殿领主,她只是锦官城重重花影中的离别人,为心爱的男人吞咽爱情,心甘情愿的孕育生命。

只是她背负使命而来,如何安定。

众神殿飞鸽传书,优昙奇花不日开放,清水将现。

她的生命就是用来等待和相信,仰赖过去的记忆哺育出一个暗无天日的未来。只是到了最后,连等待的权利都没有。

那些日子,她不再刺绣,只是依着芙蓉楼雕花的阑干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希望在万千的脸孔中嗅到那一阵熟悉的花香。她的手,习惯性的覆在小腹上,仿佛那是这个世界的私藏,全部的温暖。

四大护法先后来到蜀地,寻她至芙蓉楼。她看着眼前那些因为喜悦而通红的脸,粗犷的面容里膨胀了无法遏制的权欲,奢靡的气息。她忽而觉得一阵恶心,恨只恨此身不寻常,纵然只是相依相守也是奢望。

她想过放弃,却拗不过众神殿历来的规矩。那些可恶的自命清高的男人,除了刁难柔弱的女子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万历,夏,昙花现。

他们杀入位于蜀山深处的沐芙城,那个传说中的炼香世家。她看着那些被血光映照的脸,天性中的喋血被杀戮唤醒,空气中溢满了腥甜的鲜血味道,还有一阵阵似有若无的女子香,胭脂味。

那些久居深山与世无争的炼香人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不到半晌,她站在人群之后看到沐芙城年迈的城主倒在血泊里,花白的胡须被鲜血染成艳红。所有的人纷纷散到各处寻找优昙奇花的下落,只余她站在庭院。树木是不懂得人的悲欢的,依旧鲜妍明媚。只是,她心中莫名的凄惶。

她看到他走过来,那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身后跟着他美丽的妻子。

他依旧是那么的俊朗,只是眼角布满了疲惫和哀愁。

她对他说,她有了他们的孩子。

她只记得,他说,跟我走。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在一个阴湿的洞穴里。他在她的身边,眉目温润,满身带香。

他指给她看,优昙奇花在池水中央的石缝里款摆,岩缝中落下的水滴顺着花瓣流入盘错的花根上。

她躺在他的怀里,眸子里印的除却他的样子再无其他。江湖很远,远到不必理会,浮生不过一场梦而已,天长地久不若执子之手。

后来发生的事情她通通都不记得了,记忆里残存的影响被鲜血冲刷的模糊一片。冲天的火光,女子的尖叫声,婴孩的啼哭,还有成群凶神恶煞的男人。还有她最爱的男人凄惶的脸,朦胧中看到优昙奇花缓缓的开放,映着婴孩沾满血污的脸。

他说,那个孩子叫做檀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近乎执迷的表情,镶满了对那个男人的思念。

她说,爹爹最喜欢听她哼家乡的小曲,看她跳舞。她说着,嘴里念念有词。

偏生要鲜花着景,应着急景流年。

不知是因为这西域的葡萄酒太烈,还是因为她的曲子太美。那天,我醉了,在池边睡了一夜,我又梦到了那个蒙着白纱的女子,她在梦里一直笑容浅淡,素白的衣裳舞了整夜。

第二天,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满池的锦鲤死在枯萎的莲叶之下。

她终究还是走了,她带来的一切也随着她的离去消弭在大漠的黄沙之下,仿佛未曾存在过一般。

[断锦]

我在这大漠中等了她三年,我以为她会回来,就像以前一样蓬乱着头发出现在我的跟前,面目温柔地轻唤我,檀儿,檀儿。

大漠里的男人们都说,且末城有一个美丽的女人,每天坐在城墙上唱歌,她只会说一句话,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蒙着白纱的女人?

可是三年了,池里的莲花开了又落了,她依旧没有回来。

十六岁那年,一个男人来到我家。

那天,且末城和平常似乎不太一样,风吹过萧索的街道卷起杏黄的旗子,熙攘的人群里有灼热的黄沙味道。卖泥人的小贩眼神闪躲,扫过每个经过的人的脸。街头卖肉的案头挂着牲畜的头颅,锃亮的刀横在中间,血一滴滴落在黄土上,经年累月荫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伏在莲花池边饮酒,衣衫凌乱。他叫我的名字,檀烧。我仰起头,对他咧嘴一笑,手里的酒杯跌入池中,满池的锦鲤四散开去。

我说,你惊了我的鱼。

他不说话,兀自坐下取了盏中的酒自斟自饮。

你不怕我在酒里下了毒?

若你要下毒,从我进来就可以要了我的命。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喜欢这样的男子,你永远也不知道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下面隐藏了什么,都是太聪慧的人,许多事情自然不需挑明就已了然于心。

言语有时候只是附庸。

他只是饮酒,西域芬芳的葡萄酒在琉璃盏里透出诱人的鲜红。后来,他开始舞剑,古拙的剑在清明的月光下愈发显得冷冽。那是一种自有姿态的剑法,一招一式都轻松自如,剑光里含了风情缀了锦色,我仿佛看得到江南三月漫天的桃花雪和渐灭的灯影桨声。

拂晓时分,他喝完了我所有的酒,留下了随身的佩剑离开了且末城。

我在城墙上看着他白色的衣袂消失在大漠边界。等到日出了,他就会被人们遗忘,且末城没有任何改变,泥人三文钱一个,空气里永远有隐隐的血腥味。存在是模糊的,因为缺乏等待和相信变的虚假。我开始怀疑,这十年的光阴是否只是我自己的幻觉,或许连这且末城都只是捏造的谎言。

莲花落的时候,我带着那柄佩剑离开了且末城。

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幕中的锦官城和她描述的一样美。

城墙上的白芙蓉开过许多个寂寞的年头在万千的灯火中将寥落点燃成璀璨的光亮。风吹散巷尾幽咽的琴声,车马辚辚轧过石板路,多情的娇娥打起帘卷,对路边的少年浅笑。

月舞云袖,海晏清平。

芙蓉楼对面说书的对我说,记忆如同出入这芙蓉楼的男人的心一样不可靠,总有一天会被时间湮灭。他年轻的时候见过芙蓉楼里最美的姑娘,她跳起舞来像极了瑶池的仙子,可是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听说她死了,也就没人记得了。她叫月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对往事无限的追怀和感慨。

我笑了,在他的案上丢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开。

多少年了,芙蓉楼的姑娘依旧妖娆,芙蓉楼的芙蕖酒依旧甘美。

唱曲的女子琵琶掩面,眉眼似曾相识,清唱,偏生要鲜花着景,应这急景流年。

姑娘可认识月奴?

她微笑,合了团扇翩然至桌前,附在我耳边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她执了我的手,沉默着穿过喧嚷的人群到一个清简的厢房停下,摘了面纱,褪去青衫,露出肩上绯红的昙花刺青,面目含笑,说,我是梅妆,你的姐姐。

那是沐芙城的标记,我亦有。

我叫她,姐姐。

她始终笑着,眼神扫过我手中的剑的时候有瞬间的停滞,旋即恢复常态。

自从娘亲带着你离开,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们。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回来。我终于等到了,娘亲呢?她问道。

娘亲,很多年前就疯了。我找了她很多年,都毫无音信。

或许,死了吧。她说这话的时候,毫无悲戚。

姐姐。我唤她。她回过神来,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浅笑。那是何等冷傲的容颜,美丽的不惹尘埃,不落凡俗,唯有那微笑却似染了风霜,拒人以千里之外。

我当是喜悦的,可心底却总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月瘦如刀,疏影泻楼东。

楼外有人吹笛子,声色悲哀寒凉。

那夜,我想起了且末城,且末城连绵的沙漠和无边的落日。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柔声说,还不睡?

我笑笑,她便不在做声,拿起妆镜前的梳子悉心的替我梳理头发。她的手是那么温柔,像极了娘亲,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她说,从今天起,我是你姐姐,我们都只有彼此。

我点点头,转头望向窗外。那是一个挺拔的男子,背影萧索。她循着我的视线走到窗边,迟疑了片刻,掩了窗子,说,早点睡,明日随我去见父亲。

翌日。她带我来到城外的云栖寺。

拜过了住持之后由一个小沙弥引着来到了寺院偏厅的厢房。她停住,示意我进去。

我推开剥落红漆的木门,阳光洒进简陋的房间,灰暗的角落里躺了一个男子,床头焚着淡淡的檀香。

父亲。他未曾应答,我走上前去探过身,他没在锦被中的脸安静平和,疏朗的眉目因为太多的无奈不再澄明。我可以想象他曾经是那样隆重典雅的男子,如同初春的新绿一般潮湿温软。

这是我的父亲,沐连城。

我想起了我的娘亲,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成全了天长地久,用前赴后继的陨灭来纪念他们悲壮的爱情,只留给我们空洞的爱恨和想念。

剩下的,都是别人故事的看客。

梅妆一言不发的站在我身边,半晌,微微叹息了一声出了厢房。

我随她来到后山,那是成片的竹海,凉风掠过林间传来沙沙的声音,浓荫遮天蔽日,宁静的时候听得到隐隐的溪水声。

为什么会这样?

她回过头来,美丽的面容埋在阴翳里,只看到眼睛中闪烁的泪光,声调凄楚地说,檀儿,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姐姐就将一切告诉你。

我看着她,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害怕包藏在她鲜美容颜下腐坏的心,害怕她被苍老的记忆侵蚀。

她走过来,抱住我,轻声的唤我,檀儿,我亲爱的檀儿,姐姐只有你了。

我含混的应了,却茫然不知所以。

那些日子,我常常带着斋菜到庙里去,从日出待到日落,晨钟暮鼓,诵经礼佛。我喜欢胡须发白的住持褪尽尘世纷扰清净的脸孔,额角的皱纹也似隐藏着佛偈。日落之后,他亦会来厢房这边来看看我,看看我的父亲。

他对我说,四大皆空。

我笑笑,纵一切如梦幻泡影,可多少人依旧心甘情愿将此生交付给虚无的悲喜,似乎活着就应当胸怀壮烈,激扬清越。

他说,我是极有慧根的孩子,不若清心修行,必定大有裨益。

我摇摇头,自知有太多的惦念。

折一株莲花,跌进尘埃里。

那日,我走的时候,老和尚塞给我一支竹简,那是一支下下签。签文解,地煞冲天,有血光。

待我回到芙蓉楼,那里已经一片狼藉。杯盏碗碟碎了一地,姹紫嫣红的女人们纷纷躲在周遭的廊下,丝绢掩面窃窃私语。唯独梅妆立在一群膀大腰圆的男子中间,柔弱的身躯显得分外单薄。

我从未看到她如此惊惶的样子,如同暴雨中饱受摧残的梨花,双手环抱着消瘦的肩膀瑟缩不止。

你个小婊子,我们家大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他妈的不要给脸不要脸!一个黑脸长髯的男人高声的呵斥道。旁边几个男人纷纷靠拢过来反剪住她的双手,梅妆被扣的动弹不得,婉静的脸上沾满泪痕。

老鸨子在两边不停的周旋着,时而向人群外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低声的乞求,时而回过头来愤恨的咒骂着,你个作死的小娼妇,你吃老娘的,穿老娘的,这么点事都做不好,连我养的一条狗都不如。

回廊上有讪笑,也有唏嘘。

他们说,这梅妆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财大气粗的黄老板肯娶她回去做填房是多少女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她竟然敢拒绝。

芙蓉楼的灯火何时这么耀眼了?我抬起头,看着悬挂在高粱之上的灯笼结起的华彩,那是一种惨烈的红,轻薄的纸张包藏了撕心裂肺的杀戮。

一直安静的梅妆突然之间像发了狂一般,撕咬着抓住她的男人。她是恨的,唇上沾染了鲜血如坟冢中觉起的魑魅。那些男人猝不及防被她唬了一跳,随即更大力的将她抓住,狠狠的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没有再哭,只是一直凄厉的笑着,扫过我的眼神是悲哀甚至怨恨的。

我走过去,抱住她轻声道,没事了,姐姐,没事了。

那个脑满肠肥的男人见状也从人群之后走过来,泛着油光的脸上堆满了淫荡的笑容。

好标致的小姑娘,不如你随了你姐姐给我做个小妾吧。他笑着,颚下的肥肉颤动着。

话音刚落,周围那些彪形大汉也附和着放浪的笑。

黄老板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吧。一个清瘦的男子摇着纸扇从人群中走来,俊眼修眉,面若中秋之月。

花公子未免也太多管闲事了吧,莫非你也看上了这小蹄子。

花千树的公子花亦风。

是,又怎么样?他调笑的说着。

黄老板听了尴尬的笑着,额头上的肉结成一团,因为着急结结巴巴。

这可不行,这小蹄子是我先看上的。想花老爷是怎么也不许你带一个婊子进门的,不如成人之美。

我今天却偏偏看上了。他转过身,看了看我身后的梨花带雨的梅妆,走到我面前对着我微微一笑,顺手取下我发髻中的步摇。

他问,你,可愿意跟我走。

我仰起头,恰迎上他含着笑意温柔的眼睛。于万千的人中遇见,这也许就是缘分。有多少人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最后坐的个红颜成枯骨悲苦一生却还是没有等到那个人。许是老天的厚待,付我深情,却是错。

我向他道了万福,回头替梅妆理了蓬乱的头发,拿起身旁的酒杯走上前,笑的妩媚艳冶。

黄老板,就算纳了我们姐妹,也总先喝了这杯酒慢慢再议啊。我娇笑着捧起酒杯递给他。

你比你姐姐识相多了。他接过酒杯,得意的笑着,一饮而尽。

看吧。这女人天生就是……

话声还未落地,他直挺挺的倒在地上,脸色乌青,七窍流血。

你是不是想说,我天生就是婊子。我俯下身子,合上他鼓胀出的眼珠,笑着说。

这天还真是凉了。

风呜咽着从窗子灌进来,和了芙蓉楼的脂粉味像极了女子的哭声。花亦风耸了耸肩,过去关上窗子,自言自语走到一女子身边揽了她的肩,回头对周围怔然的人说,都散了吧,今天的花费都算我的。

刚才还黑压压的人群顷刻间就散去了,女子柔软的腰肢隔绝了秋风,轰轰烈烈的填满芙蓉楼寂寞的阑干。一切都随着一缕清风渗入每个人的呼吸里,消溺于无形。莺歌燕舞的大厅唯独一具臃肿的尸体证明残忍,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以物质丰富存在,可是终有一天身体也随风化了去,于是没有人再记得。

我恍惚有种错觉,他的眼睛在我身上扫过,带着一抹宠溺的微笑。

花公子……且慢。

是梅妆,我诧异的看着她。她的脸上早已恢复了那熟悉的水波一样的笑容。她对他耳语了几句,便走向暗处,携了一个男子的手离开。

那个身影,似曾相识。

有些遇到,注定得不到。

[裂帛]

最老练的杀手告诉我,每个人都会有弱点,钱,权利,或者女人,欲求愈多,离死亡愈近。

我的姐姐说,我就是他致命的伤。

马蹄声踏碎旧年一睡不醒的梦,三千须臾如流水,红颜弹指老。谁也不知道这锦官城里到底埋葬了多少枯萎的心夜晚才会如此的哀伤。

姑娘……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生就的安顺平和孕育了他喜悦的脾性,对人或事的泰然。

月光溶溶,轻飘飘的落在琉璃瓦上。马车外,有人横笛吹落漫天飞雪。

我打起帘子,又似那晚的芙蓉楼外的男子。他的笛声里,有一种深重的相思,像大漠里荒凉的落日和终年不散的云烟。

我们在燕子楼停下。

那是个极其幽静的地方,宁谧的夜色如水一般涤尽喧嚣,只剩女子般的婉约。绣楼的窗外结满了桂子,醉了来人。

他不动声色的引我在桌前坐下。我拿起酒壶,清冽的梅花酒。

好酒。我笑说,为他斟满。

的确是好酒,因为是你给我倒的酒。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姑娘看起来很面熟,我们是不是见过?在下花亦风。

我叫檀烧。

他不在答言,只顾自斟自饮。

方才姑娘下手未免太过于狠毒。

我只杀当杀之人。

什么人当杀,什么人不当杀。他抬起头望着我。

我却无法回答。我突然怀念起且末城的那个男子,他的剑一定沾满了鲜血,不然怎么会舞的那么寥落,那么绝望。

杀人的人大抵都是寂寞的,锦衣夜行,在黑暗中聆听鲜血划过空气的声音。我从未想过离开且末城之后,我会变成一个杀人的人。我想起我的师父,他是个极和善的老头,须眉银发,在我练剑的时候会捻着银色的胡须微笑,布满皱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说,江湖上的人叫他玄羽老人。

玄羽老人,行踪飘忽不定。嗜酒,精通巫蛊之术,善用毒,用剑。

我是师父唯一的弟子,他说,一见到我就觉得与我有缘。

他还说,檀儿,你身上有太多的怨毒之气,以后切不可随意起杀戮,不然必是江湖浩劫。

那可是江湖中传闻已久的催心散?花亦风问。

是。不过我更喜欢叫它迷迭。我冷冷的回答。

以后不要再轻易杀人了。这个江湖,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我不想看到你背负太多的血债。他叹息道。

我告诉他,很多年前,我的母亲一直在等一个人,可她没等到。于是,她说,男人是这世界最多情残忍的动物,他们轻许誓言,又轻易遗弃,檀儿,你以后千万不要相信男人。

我只有我姐姐。我说着,回忆起芙蓉楼里梅妆凄厉如鬼魅的笑声。她像是备受摧折苍白的牡丹,必以鲜血泼染才能够雍容华贵,而我生来就是为了附庸她的妖娆。

我需死,以死涅槃。戾天重生,为她,杀,杀,杀。

他说,跟我走。

良人依旧,只是不复来世今生。我已记不清什么时候渴慕过这样的故事,与心爱的男子于开满莲花的桥上入对出双,弹琴泼墨。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终究是一场虚空大梦。

我看着他痴迷的眼睛,恍然觉得这似乎就是我等了一辈子的脸,亦是终结我年少所有希冀的脸。我唤他,公子。声音清甜娴静如深闺优雅的女子。我们邂逅,彼此相视而笑然后擦肩而过。再无所累。

他抬头,将我揽在怀中。

那是男子特有的坚实的臂弯,沉郁安宁,容易天长地久,容易沧海桑田。他浅吻我的额头,我的眼角,满含情谊。

我推开他,俏然站在他的对面,解了裙带,褪了罗衫,森凉的花瓣落在裸露的肩膀上,在夜凉的风里瑟瑟发抖。

檀,你这是做什么。他诧异的制住我。

他的眼睛中,是女子洁白如莲花的胴体在红烛明灭的微光里熠熠生辉,情欲如火焰点亮隐秘的毒。

公子……我叫他。

他抱紧我,我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声,愈发感觉到安心。

他纤长的手指划过乌黑的头发,细密的思绪纷繁杂乱。他喃喃自语道,檀,你叫我拿你怎么办?

又是那一阵笛声,怨愤悲凉的笛声,仿佛失去了深爱的恋人一般的哀伤。

如此,却又望不穿。

他将我裹起,打横抱到车上,亲自驾了车马,说,我送你回去。

我们终归是错过了,若在以后的以后,想起今日,会不会后悔彼此的抉择?

他是个恩慈和隐忍的男子,而我却是孤星入命的女子,生就是为了毁灭,还能有如何的非分之想。

马车外,月圆依旧。

谁横笛,吹青莲梅雪。

谁教海誓山盟终成陌路?

我很想告诉他,过了今晚,檀儿就死去了。可我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梅妆说,你不能爱他,一个杀手是不应该有感情的。

我背对着她,镜子中她美丽的脸依然平静,双手捧着墨色的衣衫。我说,爱是动情,恨亦是动情,若不恨,又如何掌控迷迭?

迷迭是这世上最剧烈的毒药,需女子倾七七四十九日眼泪至泪尽成血做引子,辅以毒物淬炼而成,中毒者瞬间毙命,死状惨不忍睹。

她走近我,替我褪下衣衫,吻上我肩头的昙花刺青。

檀,这是命,未及繁盛即夭折的命。

相传数千年前,云栖寺曾毁于一场浩劫。

那年,云栖寺的桃花开的格外好。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打扫的小和尚发现一个女子昏迷在山门外,身上沾满了血污。当时的住持收留了那名女子,从那以后她便寄住在云栖寺。后来,谣传江湖上各大门派的掌门相继离奇死去,尸首在云栖寺后山的桃花林中发现。每一具尸体上都沾满了女子的胭脂香,经久不散。

那时候,江湖上人人自危,为求自保便结成联盟。云栖寺毁于那一场大火,寺里一百多号人全都葬身火海。据山上的猎户说,很久以后在山里看到过一个很像她的女人。

老和尚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是一种凝重的表情。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猜想他是因为沉默了太久。青灯燃尽寂寞的华年,一生的言语蹉跎成灰烬落于佛冰冷的掌心。佛为众生留下悲悯的泪,我却不知道他是否顾念过这莲花座下枯萎的韶华。

这是一段传奇的故事,无从考证它的真实性。或许,那个女人真的存在过,或许她还会出现,再次在武林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这一切都是命,无可揣度,无法避免。

我退出禅房,听到老和尚一声幽微的叹息。

我想念我的父亲。

我伏在他的膝盖上,看他灰白的头发被林间的风扬起,岁月终于将爱情和记忆都吞噬了,一无所有却还苟延残喘。

生不为欢欣,只剩下朝朝暮暮的等待和思而不得。

如此,不若当初一同迈了三途河,何必以此寂寞与漫长。

我的父亲,你是不是一直在后悔?

我又见到大漠的那个男子。

他迎风站立在我面前,一如当时的清逸卓拔。乌如金墨的头发和飘带在半空中猎猎飞舞。腰间别一把藏青色的玉笛。

我亦起身,四目相对。

沐连城对月奴说,这一生最美好的场景,就是遇见你。

我看到我的父亲,悄悄的落了泪。

不如不遇倾城色。

那一日,我穿上了梅妆捧来的衣衫,从那以后,江湖上多了一个冷面杀手。

记忆和悲欢同那些生命中来来去去的人们,如褪下的凌罗裙衫,在黑暗中被粉碎。

自此开始,变得残忍和不留余地。

裂帛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