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河远：“我爱得还不够深吗？我做得还不够好吗？我付出得还不够多吗？”在这静静的黑夜中，他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心里反复地在问自己。望着那忽闪的星星，那湛蓝的天空，他心里有些茫然。“星星，你也在笑我吗？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那一年河远，十七岁当兵了。穿上军装的他，更是帅气。这时的他对生活很满意，心中满是美好的愿望，幸福的憧憬。脸上稚气的孩子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总是闪射出友善的光芒，浑身都有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青春感染力。

师长很喜欢这个朴实又勇猛的小伙子，给他安排做勤务员。这在别人的眼里是个很美的差事，因为可以每天陪着首长，可以吃好的，用好的，还可以有机会升迁。可河远并不知道这样，他只知道听首长的话，首长让做啥就做啥。听话又善解人意，聪明又勤奋，开朗又豪爽，让首长们格外地喜欢。

可是有一天，一个战友因为意外而患了癫痫，部队让人送回家。可是没有人愿意去，看着可怜的战友，河远动了恻隐之心，自告奋勇送战友回家。本是出于善良，可谁当河远带着战友出现在那个小村庄时，那里的人却没有领河远的好意，而是责打河远。河远怎么说也改变不了人们的误解，只好慌忙逃走，人们在后面追打着他。天呀，人们为什么这样理解呢？他完全被吓坏了，孩子似的流泪了。从那时起，河远像长大了许多，脸上有了忧郁。

部队他不想再呆了，本可以转干升职的，可他在这次事件后，改变了。当他去向首长说明时，首长有万分的惋惜。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首长的女儿却哭了，哭着对他说：“能不能为我而留下来？”女人的心已经很明了了。河远一下子呆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我不佩，我是农村娃，家里没有钱，父母也都是农民，很普通的。而你出身名门，长得又漂亮，又是高学历。我们不合适，我从来都没敢想过，只是把你当作好妹妹，又随时向你学习。你看得起我，我已经很幸运了！”首长的女儿还是力争挽留：“爱情是没有任何界线的，只要你留下来，一切都可以改变的。为了我，你就不能留下吗？”河远：“我从来都没有考虑是否爱你，也没有机会了。我妈让我回家成亲！母命难违。我不能接受你的爱，更怕辜负你的爱。你也永远不能和我回乡村的，所以只能说对不起了。忘了我吧，但我们的友谊是我一生的幸福！”河远就这样毅然决然地走了，没有再回头！他知道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在目送着，不敢回头。他知道今生这个相遇永远都不会忘记。

河远回家了，走入这个小乡村，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百多口的小村子，被一些树包围着，一条条羊肠小道伸向远方，一条小河在村外流过，永远流淌着那滋润村人心田的甘甜。静，这让河远感觉好像走入了世外桃园一样，与大城市的喧嚣相差太多，河远还真是有些不太自在了。但乡音是熟悉的，很快河远就又适应了。

母亲第二天就让那姑娘来了。她叫红叶，人长得很高大，很健壮。怎么看都不像红叶那样娇柔，但却是很泼辣。做事很麻利，虎虎生风，有点男人的气概。河远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母亲相中的，他并没有说什么。母亲让他陪红叶出去玩，他很难为情，但不敢不去。两个人走着，却没什么话说。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很狭窄的，容得下两个人并排的路并不多。所以一前一后，两个人那么的陌生，那么的格格不入。河远的头脑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女孩相处，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个女孩。母亲为他选择的，是母亲喜爱的，可河远不喜欢。可母亲从来都是很专横的，说一不二，在河远的头脑中，对母亲从来都是只有服从。河远的思绪在飞，飞得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这时一双手轻轻地拽着他的衣角，把他从那飞扬的思绪中拉了回来。红叶在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似有什么期待，似有什么暗示，似有什么诉说。河远的脸红了，红到脖颈，眼睛慌慌张张地不知道该看什么地方才好。红叶大声地笑了，笑声震荡了整个原野，那声音有些刺耳，有些放荡，有些张扬，让河远浑身一阵战栗。这笑声不像乡村女孩子的，不像。河远有些厌恶这声音，心里又有些怕这声音。红叶：“亏你还是从城里回来的，怎么那么古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那么守旧？我们这像是在处对象吗？一点情调都不懂！”“不过，看来大城市还真的没有把你污染，很干净呀！我庆幸。”于是河远的手臂被红叶一把挽了过来，身体贴得如此近，让河远有些喘不过气。河远就这样被红叶拽着走进了小树林，就这样被红叶拽着走进所谓的爱情，走进所谓的婚姻。河远完全还不知道那爱是什么滋味，婚姻已经把他牢牢地套住了。

结婚那天，战友、亲人、同学、乡亲，好多的人，很热闹。厨房、乐队、鞭炮都很忙碌，为这新人在忙碌、祝福。娶亲车回来了，新郎抱新娘下车，可真的很费力呀，那高大的新娘真的差点把新郎给压倒，引得大家一阵轰笑，但笑声中不失为一种祝福。婚礼照样按着那古老的程序在进行，不知是哪个小孩子打过来一粒谷物，打在了新娘的头上，新娘很不高兴地骂了起来。那么大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她。新郎赶紧打圆场，劝新娘几句，但新娘还是连续地骂了好一阵，才在新郎的哄逗中停止了，新郎的头上满是汗，那是紧张的汗。照样地进行，敬酒，说笑，人们似乎把刚才的事忘却了。是的，在这样的情景下，谁都会原谅新娘的，更何况这是帅新郎的婚宴？可没过多久，不知为什么，又见新娘的脸上一片阴云笼罩，坐在那儿任新郎怎么招呼，怎么哄逗都不过来招呼宾客了。无奈之下，新郎只好一个人去招呼宾客，还要解释新娘累了，不舒服。人们当然看在新郎的面上，只是一笑而过。新郎不时地用眼角偷偷地瞅一眼新娘，那脸上正在酝酿着一个可怕的怒火。新郎在心里只盼着婚礼快些过去，别丢面子，还没有时间想会不会丢掉整个人生。

婚礼总算结束了，晚上洞房里，一切都会化为甜蜜的。河远这样想着笑吟吟地走进了新房，看见红叶坐在炕上，还是面带怒容。河远上去欲宽衣解带，却不想让红叶一把推趴在炕边。河远：“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说出来。今天是我们新婚，不要生气吗！”红叶：“你们家还拿我们家当不当人呀，压轿钱、上灯钱、掸子钱、穿衣钱、开门钱、改口钱、戴花钱都给得那么少，让我在亲友面前那么没面子！”河远：“我家就是这样的条件，你也知道，在村里比，也不少了。”红叶：“你就是不向着我说话，刚结婚你就这样，以后你还会怎么样对我？”河远：“这个重要吗？我们的新婚之夜这样不高兴多不好，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红叶：“知道你这样，我就不嫁你了，还是当兵的，也是一样没见过世面的熊货！”河远：“别这样，我们是自由的，只要我们都好好待对方，我们会把日子过好的。”红叶：“你真让我失望，你竟是这样没出息的家伙！”河远：“好了，我不想吵，一切随你。”河远不再说什么，可红叶却还在诉说，河远家的人，一个一个都被她数落到了。河远听着实在听不下去了，气愤地指着她：“你说我什么都可以，怎么把我家的人都要指责？家里人为了婚事已经很累了，倾其所有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要招致你这样的责备？”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竟然动起了手。河远已经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两个人扭打到了一起。红叶恼羞成怒，穿着婚纱就跑回了娘家。

这么大的事，能不惊动母亲吗？母亲来了，狠狠地打了河远，并说：“你打红叶，就是打我，那是我给你找的媳妇，你要是不高兴，你就走，这个家不能没有红叶。”河远在母亲的责骂下，还是到岳父家去接媳妇。岳父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出来指责、打骂河远。母命难违，河远只能是默默地听着，承受着，总算是答应了一切红叶的要求，才把红叶接了回来。于是开始了漫长而又忍受的婚姻生活。吵架是家常便饭，打架也是司空见惯。吵架，河远远不是红叶的对手；打架也不占上方，因为河远舍不得打骂红叶，但红叶却是得寸进尺，更是无法沟通，只一句话就要吵，就要打。本以为有了孩子就会好了，可孩子的出生并没有改变什么，对孩子，红叶也依然是大吵大嚷，没有一点母性。河远觉得累，觉得难，觉得乏味，觉得无望了。

河远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之后，跨出了这个家，独自来到一个大城市。在这里，有河远的战友，已经是身兼要职的长官了。在这位战友的安排下，河远来到了一个跨国公司。老板虽然是外国人，但很和善，对河远也很好，安排河远与他们夫妇住在别墅。河远拼命地工作，忘记婚姻的不快。只要老板吩咐，不管是白天黑夜，不管是刮风下雨，他都按时合理地去完成。深得老板的信任。

一次老板的一个朋友来了，老板要河远陪同游玩。河远爽快地答应了，带着这位朋友游遍了，细心地照顾，细心地讲解，让这位朋友很满意。一天，老板找河远，很正式地谈话：“河远，我的朋友对你很满意，他有个愿望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河远：“什么事，只要您吩咐，我就会照办。”老板：“她得了癌症，没有多久了，她想让你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陪她过完。然后她会把她的财产全部赠给你。”河远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想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河远：“我陪她玩几天可以，但赠我财产绝不行，我不能接受。而且我是有家的人，有妻子，有儿子。”老板笑了，拍了拍河远的肩膀：“你真是个玻璃人，透明、纯洁。若换了别人，早就一口答应了，你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呀！我赞赏你，不会勉强你的。”从那以后，老板只要回国，公司的一切事情都交给河远，也放心太太一个人与河远在家。河远精心地打理着公司，照料着老板的夫人，从不越雷池一步。

在那样的大都市，什么样的诱惑都是会遇到的，但河远却从不动心。他还是忠诚于自己的家，忠诚于自己的婚姻。从来都不曾想过去寻求刺激，寻求解脱。从来都没有像现在的人一样出入于那些娱乐场所。就是陪同客户时，陪同老板时，他都不会去做，只是陪着。老板戏说：“河远呀，你长得那么帅，那么有魅力，真是浪费了！”是的，河远长着东方人的美面孔，又长着西方人的身体，真的是美男子，很有男人的诱惑力。但河远真的从来没有利用过，也从来没有玷污过。这是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所难以相信的。

不久，红叶找到了河远。本可以两个人一起在那里做下去，但河远看到红叶没有那种耐心，也不太习惯那种生活习惯，稍有不如意就要发作，还怀疑河远是否跟某个人怎么样。这是河远最怕的，河远不想在这异地和她吵，更不想让自己的脸在这里也丢尽。思来想去，还是回去吧。于是很好的工作，就这样搁浅了。老板再三挽留，河远更是不敢停留，害怕这些年的颜面丢在这里。只好婉拒。老板：“河远，什么时候你想回来都可以，公司的门永远为你敞开着。”

回来后，他们在离家不远的小城开了个饭店，生意比想像的要好得多。虽然门面很小，只有几张桌子，但客人却是源源不断。每天两个人都很忙，河远上灶，亲自做菜，红叶既收银又做服务员，忙得不亦乐乎。每天的收入很可观，两个人忙起来也就没有太多的时间说话了，所以吵时也少了许多。但这种和平仍然是建立在河远的谦让上的，只要河远慢了些，或是不顺着红叶了，都会招致一顿责骂，但河远总是不笑着不说话。

一天，河远接到红叶的电话，让他去一趟。河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去了。可谁知，一走进那个地方，迎头就挨了一棒，立即就不醒人事了。当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问起来才知道是红叶因为小事与人争执，唤河远去，河远哪知其中原由？人家以为是来帮凶的，当然是先下手为强，结果是伤了一个多月才出院，这头脑却是落下了病根，时不时的就会头痛。但河远没有责怪红叶，只要是自己能承受得住，他不会去埋怨一句。再想想平时红叶忙的样子，河远还会心疼，还会满意地笑。这可能就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日久生情”吧。河远丝毫不觉得疼了。

左右邻居都很羡慕河远的生意，羡慕他的为人随和，热情洋溢，乐于助人。他的阳光的笑容很具有感染力，在他的眼里人们总能感受到生活的快乐。却不知道河远的内心的孤寂，内心的痛苦。河远就是这样，不管自己怎么样痛，都会带给别人快乐。

这一天邻居家办丧事，河远开车帮忙，跑了一天。红叶一个人在家忙，心里不高兴。天黑了，也不见河远回来，一气之下就到邻居家找。怒气挂在脸上，谁都会看到的。况且又说了好多太不堪的话，让河远如坐针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河远不知道是怎么样走出邻居家的，走在街上，感觉脚下有些飘，有些虚。邻居知道河远心情，跟着出来了，护送着他。河远知道自己要忍受不住了，但头脑清醒，知道自己要控制，最好不先回家。于是河远就在街上慢慢地走，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的眼里什么时候有了泪水，为了不让那泪流出，费了好大的劲，但那泪还是流了出来。索性流吧，把自己心里的委屈都流出吧。为了这个家，已经承受得太多，心太累了。男人的自尊完全没有了，自己的容颜是不是很难看？河远在问自己。“大哥，你不用再陪我了，家里还那么多人呢！我没事，你别在意。”河远推了再三，才把邻居大哥打发走了。天黑了，自己也感觉清醒了许多，回家吧，再走多久，再走多远，也是要回家的呀！

河远推门踏进家，本以为红叶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不会再骂了。可是，红叶丝毫没有悔意，反而大骂起来，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急。河远感觉自己好像被撕破了衣服，被一点点剥得支离破碎，心好像被揪起来一样痛，怒火在心中重新燃烧起来。面对红叶这样的不识大体，不解人情，河远再也受不住了。世间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拳头才能解决了，不知道打的是哪里，不知道怎么打的，直到自己瘫倒，直到一切都失去了记忆。

第二天醒来时，河远感觉自己身体很痛。但头脑很清醒，昨天的心痛还在，昨天打红叶也知道，只是不知道伤她如何。再去寻找红叶，在床上，披头散发，却没有昨天的疯狂了。河远绝望地抬起头，对红叶说：“我们离婚吧，这样过下去，我会疯的。”红叶：“可以，但条件得依我。”“行，什么条件都依你。”于是两个人写下了离婚协议：“一切财产都归红叶，河远每年要支付孩子的扶养费三千元。”河远就这样净身出户了，一无所有。

河远漫无目的望着黑夜，回顾自己走过的路，很是茫然。朋友的话在耳边响起：“你是太清白了，才会招致这样的劫难。如果你花心一点，就不会让妻拿得这么透，这么紧，这么狠了。你要让她知道你是女人心中的最佳美男，她就会紧张了，不会再拿你不当回事。”是吗，婚姻在河远的心里是最神圣的殿堂，他从来不敢让它染上一点不洁。可自己像个透明的玻璃人似的，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妻？怎么会经营不好自己的婚姻呢？家和万事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家还是不和呢？是不是玻璃人被世界淘汰了？河远的心被黑夜吞没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漫延全身。忽然传来深沉而又伤感的《大雨还在下》河远的泪在黑夜中静静地流淌，想把那神伤都流尽，想把那失败都流走。想把那纯洁守候，却换来的是婚姻的失败，换来家的破碎，问苍天是否该把这玻璃打碎，贴上泥巴，溶入混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