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绝舞

微醺的花瓣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5-04 11:00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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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舞姬的生活充满了坎坷,宫廷里的生活充满了变数,充满了危险,一幅美丽的容颜不再,文章的语言简洁,文笔流畅,期待更好,问候作者!

“此姬之舞,只应天上有!”陈王的一句话,她从此有了“天姬”的名号。柔若无骨的腰肢,一行一动间都灵性而洒脱,充满着妖娆的诱惑。任何一种音乐响起,无论江南的丝竹、塞外的铁琶,天姬都能以最曼妙而契合的舞蹈来诠释音乐。

每当起舞,天姬都会在腰肢乍动的一瞬将自己沉浸于乐舞之中,仿佛身边再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切事物,天地之间,只剩一个起舞的天姬。这时的天姬已不再是一名卑贱的舞姬,而是天宫中的仙子、佛画里的飞天!静若伏虎,动若飞龙,缓若游云,疾若闪电,时而轻盈、柔美,时而矫健,洒脱。身姿婀娜,舞袖婆娑,观者莫不酣畅陶醉。

起舞时,她是一顾倾城、傲视王侯的天姬,褪下舞裳后的她,只是沉默的名叫涟漪的小奴。再超脱的舞者,也毕竟只是奴婢之身,纵是她有着自矜的风骨,亦不能免“只博笑尔”的伶人身份。

涟漪出身于陈王宫的教坊,母亲是教练官妓的舞娘,父亲是教坊从西域聘来的琴师,似乎她作为一名舞姬的命运是与生俱来的,除此别无选择。涟漪自小形容俊逸,骨轻若无,还在母亲怀中便会随听到的音乐节拍扭摆,一双特有的深紫色的眼眸更是蜿蜒流转,教坊的同僚都对涟漪的父母赞她是为舞而生的。

十岁那年,教坊的一场大火将涟漪变作孤儿后,她便成为陈王宫中的一名舞姬。青春正好时,一名舞姬若不能被陈王赐与幕僚为妾,那等到再无力登台一舞时,便只能做宫中的杂役使唤或充为官妓。所以舞姬们虽专注于舞却不专心于舞,舞蹈对于大多数舞姬而言,是脱去贱籍的敲门砖。只有涟漪不同,这曾经笑容明媚的女孩儿,在失去至爱她的双亲后,舞蹈便成为她世界的全部,正因是心无旁骛的为舞而舞,才更让她美得如同精灵。

陈王是当今天子唯一同母的胞弟,性情仁厚却胸无大志,将属地的管辖都交付幕僚来处理,每日只邀文人墨客饮宴作乐。饮宴之欢岂能无歌舞?是以陈王宫中舞姬颇多,且羌、狄、胡、戎等异族舞娘也都有数人,涟漪为人谦和无争,只一心向同伴们学习舞技,数年下来,已是博采百家之妙尽溶于一身,任何一种舞蹈都能炉火纯青的演绎。

舞姬十四岁后方可于宫宴中献艺,当涟漪第一次出现在陈王的晚宴上,踏歌而舞时,席间宾客们惊艳若狂,陈王更不禁呼出“天姬”之名,当时素有才名的文豪沈天歌老先生亦在席间,在从涟漪的舞蹈中惊醒后当即挥毫:

素肌不污天真,晓来玉立瑶池里。亭亭翠盖,盈盈素靥,时妆净洗。太液波翻,霓裳舞罢,断魂流水。甚依然、旧日浓香淡粉,花不似,人憔悴。欲唤凌波仙子。泛扁舟、浩波千里。只愁回首,冰帘半掩,明珰乱坠。月影凄迷,露华零落,小阑谁倚。共芳盟,犹有双栖雪鹭,夜寒惊起。

其他席间宾客亦不甘落后,纷纷临席泼墨,所作之佳句多年后仍在陈王属地被广为流传: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苕。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炎风。堕珥时流盼,修裾欲朔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汗浥新装画不成,丝催急节舞衣轻。落花绕树疑无影,回雪从风暗有情。”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

“舞转回红袖,歌愁敛翠钿。满堂开照曜,分座俨婵娟。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等等,不一而足。

更有丹青能手当席绘出一幅“天姬起舞图”赠予陈王,途中舞袖翻飞的涟漪身段淋漓紫眸氤氲,使人顾而忘神。

从此之后,天姬之舞便成为陈王每宴必有的助兴节目,只是以后天姬再出场时都会面罩轻纱,传说中天姬有着绝代容颜,她不想众人因被她的相貌吸引而忽略了舞姿,便宁将倾国倾城的笑靥掩在轻纱之后,但就算如此,她那双露于轻纱外婆娑闪烁的深紫色眼眸华光流转,仍惹得陈王府的众多宾客多次请求陈王将涟漪赐与他们,儒雅的陈王总是笑而婉拒:“天姬是内人之爱,不敢夺之”。

陈王妃闺名羽娘,出身江南望族,父兄在朝为官者众,被赐婚于陈王后两人始终相敬如宾,王妃虽一直无所出,陈王却始终未纳过侧妃,其恩爱可见一斑。

然而此时,一向深得陈王与王妃宠护的天姬涟漪,正坐在一辆暖帐旅车中,随陈王向天子纳贡的车队正缓缓行向京师。涟漪脸上依旧是一袭轻纱,但那轻纱下的绝世容颜之上却添了一道赤色伤疤,在她右腮上凛冽的狰狞,紫色眼眸中情绪复杂,辨不出是喜是愁、是幽怨是愤恨。车轮札札的长队身后,留下一段宫闱禁事,在人们的耳语中流传——

天姬舞若天人,颠倒众生,连一向仁人君子的陈王亦不能免,在一次欢宴后趁醉欲临幸天姬,若换做别的舞姬遇到这难逢的机会早就软语温存投怀送抱了,毕竟能做陈王的侧妃要好过现在舞姬的身份千百倍。但一向静默的涟漪面对醉态难禁的陈王时,竟决然的摔破案上瓷瓶,用尖利的碎片划破脸颊。当那浓的化不开的鲜红沿着天姬娇嫩白皙的肌肤滑下,在她一袭素色舞裳上开出朵朵绚烂时,陈王蓦然酒醒,羞愧离去。

当宫人们急切将此事告知陈王妃时,却没有看到意料中的怒斥与哀哭,陈王妃依旧不动声色的品茶,持盏的手不曾颤动分毫,待一盏茶尽了,她才缓缓的叹了一句:“可惜了那官窑特制的梨纹瓷瓶。”

陈王岁贡的车队才刚刚离开属地,京城的达官显贵们就已经翘首企盼了,这传说中的佳人到底有多妖娆妩媚,能令一向不屑女色的陈王醉后失态,却不忍威逼,最终在天姬的请求下将她进献给天子——“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有志之士都以能报效朝廷为荣,又有哪个舞姬不想在天子面前献艺呢!这样决绝烈性而又温婉娴静的女子将带给京师什么样的动人舞姿?

天姬作为朝贺天子寿辰的一件礼物,与一同进献的十二名舞姬将在君臣同欢的晚宴前献舞。天子寿宴在清泽殿前举行,夜幕之下,辉煌的各色彩灯黯淡了天边的群星。天姬面覆轻纱身着霓虹彩裳,皓腕与足踝上都缠着缀满铃铛的金钏,盈盈一握的腰肢间也用银丝系着纯白色的兔绒球和五彩琉璃坠,青丝绾着端庄的盛世太平发髻,层叠的裙摆上流苏曳地;玳瑁发饰旁数支珍珠攒就的宝钗光华流转,与耳上的翡翠环饰相映生辉,连指甲上也镶着宝石,一派舞着盛装。出场时那一刻,天姬星眸璀璨,堪比月空时而升腾的烟花。

当宫廷的大雅之乐奏起专门为君王祝寿的名曲“贺生平”,钟鼓交鸣中的天姬翩跹而起,霓裳一动的瞬间,在场舞姬尽皆失色,沦为幕景。前一刻还低声说笑的宫眷们顿时静寂,似乎偌大的清泽殿前只余这一曲一舞了,见惯奇舞的群臣尽皆绝倒,天子手握的金盏停在半空,有琼浆滴落龙袍亦不自知……

良久,曲终,天姬广袖轻收,盈盈一拜后转身离去,如仙子绝尘。

又是良久,人们才于刚刚酣畅的沉醉中清醒,一时间赞誉之声盈耳,比刚才对天子的歌功颂德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旁垂首而立的李公公不由暗暗叹息,能做到总管太监一职,李公公察言观色揣度圣意的本事自然不弱,他自然是看到了天子眼中的欣赏,但也没有忘记天姬脸上的伤疤,以及这伤疤的渊源。

寿宴散去已是子夜,微醺的天子命李公公召唤天姬到偏殿单独献舞,这倒不是天子兴之所致,而是天子最宠爱的小公主缠着父皇要再看一次天姬的舞蹈。

天子已中年,膝下四子却只有一个女儿。小公主翎珂早产于颦妃回乡探亲的旅途颠簸中,自小身体羸弱,却蕙质兰心才气超凡,在颦妃刻意的教导之下更是出口成吟、书画双绝,几位皇兄也比之不及,是以深得天子宠爱。

涟漪在李公公的引领下进入偏殿,在陈王宫多年,她对宫中规矩丝毫不马虎。低头碎步挪到殿中,涟漪屈身跪拜。天颜一展:“不必拘束,抬起头来。”涟漪应声将螓首轻抬,却在看清殿上遥坐的两人的一瞬窒息:在夜宴上不曾看清,但现在近在咫尺的那张容颜,李公公口中的翎珂公主,让她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力量,紧扣腕上金钏边缘机簧的手陡然一松。

在涟漪的面庞完好无损伤时,与面前这娇憨的小公主的容貌,一般无二!

眼前就是陈王始终窃恨的人,只要在舞蹈中趁天子沉醉时,找一个合适的角度释放出金钏中的数枚淬毒毫针,也许数日后,这天下就是陈王的天下了。可面前那个和自己一样的容颜啊,让她想起母亲小的时候常对她叨念的话“涟漪若是日后看到和你相貌一样的女孩儿,那一定是你的妹妹,你可怜的双生妹妹啊,刚出生那日便被一群华衣神秘人带走……不知她过的可好?……”

是的,陈王并非胸无大志之人,表面的颓废只是用来掩饰野心的幌子。涟漪也并不是因得罪陈王而被岁贡,那传于悠悠众口的宫闱韵事也只是为了让涟漪更加被关注,以便有机会动用她的真实身份——刺客!

陈王在当初看到十岁的小涟漪时便在胸中有了计划,六年来,涟漪师从陈王暗中邀来的多位高人,苦学舞技和武技,腕上那由绝顶匠人秘制的金钏更是瞒过了皇宫中一道道严密的检查。陈王亦常亲自督教涟漪,对她如父兄长者般关爱。一直视陈王为风尘知己和知遇恩人的涟漪甘愿以生命成全陈王胸中的大业!

可是,自己的生命牺牲掉也就罢了,眼前这曾在镜中无数次出现的容颜啊,你真的是妹妹吗?!

如今的机会千载难逢:偏殿之中并无护卫,除了眼前端坐的天子和公主,就只有数名宫女和乐师和老迈的李公公……涟漪毕竟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善良女孩儿,她觉得那剧烈的心跳已叫她无力站稳,她将手指离开金钏,怕不经意的抖动过早泄漏秘密。

平静好心绪,涟漪再深深一拜,抬头问道:“陛下想看那种舞?用什么曲子?”“呀,这位姐姐的眼睛也是紫色的!和翎珂一样!”天子节俭,各宫入夜后烛火减半,时才匆匆一瞥看得不清,现在对视的涟漪与翎珂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与自己一样的深紫!不同的是:涟漪眼中那惶恐的怯懦,翎珂眼中那新奇的惊喜。

“公主错了,恕奴才斗胆,公主贵为皇女,岂可对一个小小舞姬叫姐姐?更何况公主眼中是皇家的紫气东来,非贱奴可比!”李公公遥拜。是啊,眼前这女子,如此相同的相貌与眸色,必是妹妹无疑了,涟漪暗叹,当年带走妹妹的想来是宫中的某位妃子,如今妹妹贵为公主,姐姐却是阶下的“贱奴”。可现在姐姐这“贱奴”手中却握着整个王朝的生死!妹妹啊妹妹,此生终于见到了你,可难道还未相认便一同赴死?!

天子挥手示意“无妨”,翎珂更是一副怪李公公多事的样子撅起了小嘴,不顾他的劝诫对涟漪说:“姐姐,能让翎珂看看你的面容吗?罩着面纱多闷啊!”妹妹,姐姐何尝不想真实的面对你,只是这轻纱若掀起,就算腮边那寸余的伤疤存在,任谁也都能看出我们必是同胞姐妹!涟漪闻言倒退半步,一副惊恐的样子轻捂右腮。天子宠溺的叱到:“翎珂无礼,岂可强人所难。”望着眼前亲近的父女,涟漪一阵恍惚,这般亲情,自己多久不曾体验?而且,而且座中天子似乎也并不像陈王所唾弃的那般杀戮决断。

“贱婢最擅清幽之舞,请以广陵散为乐”涟漪再拜。翎珂闻言立即命几位乐师退下“清幽之曲,一人弹奏足以,翎珂自幼习琴,愿同献一曲为父皇祝寿!”李公公搬来琴案,翎珂公主端坐于天子身前,直面涟漪。

这一舞,涟漪是含泪跳的,尽她平生所学,将最美的舞姿融入音乐。从未配合过的两个人,竟如天造地设般默契,仿佛涟漪的每个舞步都踏在翎珂心上,翎珂的每声弦音都将涟漪的身体牵引……一曲终了,涟漪的全情投入已使她忘记那腕上金钏中的玄机,只有耳边那飘渺荡漾的余音……

“姐姐好美,教翎珂舞蹈吧!”仍满脸痴醉的公主忍不住移开锦瑟跑下,翎珂的指尖就差那么一点点便要触及自己的手臂了,那是妹妹的手啊!涟漪几乎紧张得窒息,然而,李公公就在这还差一点点的瞬间将翎珂拦住。

如果有人知道当朝公主和一个舞姬容貌相同……如果将金钏中的毒针射向天子……如果……陈王,对不起了,恕涟漪有负所托……次日清晨,有慌乱的宫人来廪报李公公,舞姬居住的下邸中死了刚入住的天姬!似被莫名毒虫刺中了脸庞,清泠美好的身躯上顶着青肿一场面目难分的溃烂头颅……

多年后,已下嫁当朝名士、育有两子、生活安定美满幸福的翎珂公主辗转得到了一幅“天姬起舞图”,图中的女子那般年轻娇嫩,未罩轻纱的面庞倾国倾城,体贴恩爱的驸马在一旁同赏,忍不住调侃翎珂:“这画中人莫非是我娘子?诶,娘子?你怎么哭了?”翎珂抬起泪眼,因含泪而越发晶亮的紫眸中闪烁着彻悟:“夫君,太医说翎珂腹中是个女孩儿,将来我们叫她涟漪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