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的孤帆
海的思念延绵不绝,爱错过,终究有一天会回到自己的身边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朝自己的目标去努力,虽然帆己走远,仍有幸福的生活在招手。文章的总体构思严谨,情节细腻,细节描写到位,期待更好,问候作者!
1
这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在偌大的旷野幕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它不知从何处飘来,被东北风肆虐的卷在空中,上下翻滚着身子,越过无数山岭小河,直奔一望无垠的大海,就在一刹那,却一头撞上了什么东西,再也动弹不得。它很幸运,来到一个静谧的小渔村。
此时,天近黄昏,波澜不惊的海面镀上了一层暗红的朱砂。一艘扬着帆的大船从地平线缓缓驶近,悄然泊进避风港。水强抛了锚,一个箭步跃上岸,把粗重的缆绳在系船柱上栓得牢牢的。他刚二十出头,从小在海边长大,黝黑健膀,浑身都是紧绷绷的肌肉,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阿爹,下来吧,船靠好了!”水强撩起嗓门朝船上喊。
“听见啦,臭小子,喊什么喊,咳咳……”阿爹一边咳嗽着,一边从底舱慢慢探出身子。其实,阿爹并不是水强的亲爹,只是他大伯。在水强三四岁的时候,他爹娘一次出海赶上了场暴风雨,再也没回来。从此就是阿爹含辛茹苦的把水强拉扯大,他一辈子也没娶上媳妇,爷儿俩相依为命,靠海吃海,一晃就是二十个年头。
“臭小子,还愣着干啥,还不快收网!?”阿爹刚跳下船,就撅起花白胡子,劈头盖脸的喝斥起来。水强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猫着身子,乖乖的船上船下拾掇起来,一阵海风袭来,把他那稍显蓬乱的长发紧紧的兜在后面。
阿爹则一屁股坐到绵软的沙滩上,从包里掏出顶吊檐儿草帽扣在光秃秃的脑袋上,又点着了自己最钟爱的大烟袋,塞到嘴里一口口咂起来。他看水强弄得差不多了,便催促着:“别磨蹭了,快背上鱼篓子,回家!”
斜阳夕照,暮色萌发,两个淡淡的影子一前一后,走了没多远便到了家门口,一阵兴奋的狗叫声从院子里传出来,阿宝探着舌头,屁颠屁颠的冲到身前,挺起身子,两条前腿居然搭到了水强厚实的胸脯上。水强笑呵呵的蹲下身子,抚弄着阿宝脑袋上那缕棕黄色的短毛:“好小子,都快有我高了!”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东西,抬眼一瞧,院子外的栅栏上缀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纸片,鲜亮的颜色与周遭有些格格不入。
水强一把扯下来对着上面念:“高价收……收购金……金什么鱼……”他不怎么识字,念起字来比干活都吃力,再往下看,居然都认识,却差点没吓晕过去:“5000块一斤!?”水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了定神儿把那三个零数了好几遍才算确认。
水强的手有些颤抖,急忙招呼住已经走到院里的阿爹,“阿爹,快来看看,这叫金什么鱼?”水强撵上几步,直把传单塞给阿爹,没成想阿爹只是不屑一顾的摆摆手,轻描淡写道:“准是金纹鱼。”
“金纹鱼?”水强怔了一下,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立刻浮现上来:小时候,一次阿爹出海,整整过了三天才上岸,只拎回一尾浑身淡黄,镶着金边,长着胡子的大鱼,样子甚为奇异,水强本想自己留着玩,可马上救被阿爹拿走了,从此便再也没见过这种鱼。
“阿爹,这鱼咋这么值钱呀?逮一条就顶咱捞一年虾皮蟹盖了。”
“臭小子,你哪知道,这金纹鱼浑身都是宝,皮肉和鳞片比金子还贵,那鱼胆更是以毒攻毒的良药材,千金难买哦。”阿爹摘下草帽,挂到一根长竹竿上,又捏了一小撮枯黄的烟叶填进烟袋锅。
“你以前是不逮过一条啊?”水强好奇的追问。不成想,阿爹立刻面露不悦:“是又咋地。”
“咱再去逮啊!逮着一条不就发财了吗!”水强嬉皮笑脸的抬高嗓门,竭力把自己的兴奋传递给阿爹。
“放屁!你懂个啥,这金纹鱼是湾子里的宝贝,祖上有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它主意,俺年轻时逮的那条,是为治病救人。再说金纹鱼都十多年没人见了,估摸着早绝种了,你下辈子也甭想逮!”阿爹又轻咳几声,放下烟袋,狠狠剜了水强一眼,脸上那一道道凹凸的皱痕的就像一根根高举的皮鞭。
水强只是憨憨的地笑了笑,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冷嘲热讽,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可心里还是不太相信阿爹的话,他总感觉这金纹鱼准有法子逮到,只是阿爹不想告诉自己罢了。他早就知道家里有本祖传的册子,上面记了很多捕鱼要领和配鱼饵的秘方,一次偶然机会他曾偷看几眼,却立刻被阿爹夺过去藏起来了,这些年就一点没有传授他的意思,水强心里一直很憋屈。
“别愣着了,赶紧收拾下,把要晒的那帘子鱼干儿拾掇出来,明儿中午鱼贩子就过来收了,到时候要是晒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阿爹又黑着脸颐指气使一番,转身抹进屋子里。
水强不禁纳闷,这段时间怎么鱼干越晒越多?不过,甭管吩咐什么,只要离开阿爹的视线,他就像甩掉个大包袱一样,浑身自在轻松。他把手上那张传单叠得板板整整,小心翼翼揣到兜子里。阿宝从背后撒娇似地一拱,他便来了兴致,满院子溜逗起来……
转眼间,烟袋锅里只剩下一丝丝灰烬,阿爹独坐在木椅上,透过雕花的窗棱,看见外面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水强,他探起半截身子,想吆喝几句,却欲言又止,只是无奈的摇摇头,
坐在灶台上的一小锅水“扑哧扑哧”翻着水花,阿爹缓缓拉开抽屉,取出两个杏黄色的中药包,搁在手心里掂量两下,思忖再三,解开一包倒进滚滚的开水里,把其中一包又毅然般扔了回去……
2
翌日晨早,风和景明。水强忙活完自己的活,难得清闲,便领着阿宝出去溜达,就像是和他最忠诚的朋友一起旅行。渔村实在太小,路少人稀,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水强慢慢爱上背对大海一直朝西走,爬上西边那座最高的月望山,心无旁骛的眺瞭风景。
山坡上草色青葱,水强弛然而卧,依稀望见远处的县城,那里他只跟阿爹去过一次,也是生平走得最远的一次。虽然只有半天逗留,但他感觉县城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大街上穿梭不息的汽车比海里的鱼还要多,错落起伏的建筑就像水下的珊瑚丛一样瑰丽隽永,当然,还有那些穿戴靓丽的年轻姑娘,就像他梦中的美人鱼一样楚楚可人。但是,那些憧憬中的美好对他自己来说,似乎永远既不可望,更不可及……
每当这时,水强心里最惦念的人便是珍珠。珍珠是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的邻家妹子,也是水强进县城前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特别是那双水汪汪,亮澄澄的大眼睛,就像她名字一样,纯洁晶莹,惹人喜欢。
早就听阿爹说过,两家小时候还定过娃娃亲,一想到儿时过家家的游戏有可能演化成现实,他那根绷得紧紧的心弦就会被铮铮拨动一下,顷刻荡起一阵乱乱的心潮。水强觉得珍珠也喜欢他,他们是渔村里最般配的一对儿。可就在两年前,珍珠突然被一个远房亲戚带到省城打工了,再也不曾回来,仿佛去了一个杳无音讯的世界。
只有记忆中的画面依然清晰:珍珠面朝大海,独坐沙滩,手中的纺轮不知疲倦的滚动,一缕缕柔顺华美的丝布从指尖轻轻滑过。每当水强从海上归来,一点点走近她,当影子轻轻掠过纺轮时,她才缓缓抬起头,一窝浅浅的微笑恬淡而嫣然……
这样的情景真实而残酷,一波怅怅然的忧伤潮水般涌上来,水强猛地蹦立起来,扯开喉咙,朝着远方大吼,祈求声波能带他到想去的地方……这时,阿宝夹着尾巴跑到身边,知趣地叫了两声,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脚趾,就像一个友善的知音在耐心抚慰着伤者。
日上中天,水强溜溜达达的往家走,老远便看见阿爹正两手掐腰,面色铁青的站在门口,就知道事情不妙。果然,早晨晒的几帘子鱼干被大风刮得满地都是,阿爹揪着水强的耳朵又是一顿痛骂。
他只好撅着屁股,又在院子里忙活起来,正沮丧时,外面有人喊:“水强,你蹲地上找啥呢?”一听声音,水强就知道是胡大婶,嘿嘿地笑着说:“没找啥,鱼干儿掉地上了,俺收拾一下。”胡大婶走近一看,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会心一笑:“婶儿帮你吧,你自己不得捡到天黑呀。”说着便俯下身子。水强心底蓦地涌上一股暖流,也会心的道了声谢。
其实这样的情景他早就习以为常,说来也奇怪,胡大婶对他家的事总是那么热心大方,这和整日不苟言笑,固执刻板的阿爹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灶台上的水又烧开了,阿爹一边咳嗽着一边抖着手臂拉开抽屉,此时才发现那些杏黄色的药包都已经空瘪瘪了……他轻轻吁叹一声,把寥寥几片烟叶吃力的塞进烟袋锅,只吸了几口便走到后厨,搬出一个大坛子,取来一些咸盐和辣椒,弓着身子不知忙碌什么……
水强和胡大婶一边捡鱼干儿一边聊天,不经意间日傍西山,水强挺挺身子,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但此刻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反而有些兴奋和喜悦,因为就在刚才,胡大婶亲口告诉他,珍珠快要回村探亲了。
3
那天,水强特意用珍藏好久的皂角豆洗了头发,又换上一身珍珠从前亲手缝的褂子,一大早就蹲守在村口。他知道珍珠下了车,还要走好远一段路才能进村,本想迎出去,可是他只出过一次村,生怕走错路,只好作罢。阿宝摇着尾巴跑过来,绕着身旁的一棵老杨树兜起圈子,好像比他还着急似的。
午后的海风飘飘缕缕,送来些许凉意,一个纤细的倩影从不远处的路口款款走来,她那高高挽起的长发,系成一个紫红色的陀螺扣盘在头顶,淡蓝色连衣裙伴着微风翩翩起舞,上面缀了些散碎的亮片,一步一闪,晃得水强睁不开眼睛。
在水强脑子里,珍珠还是几年前那个整天穿着粗布衣裳,喜欢随手折下野花插在发髻上的小丫头,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孩正是自己朝思夜盼的珍珠。等倩影近至眼前,水强还是直挺挺愣在那儿,用惊诧的眼光端详着:那小巧的瓜子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意,可皮肉却有些不协调,下颚略略向斜上方卓傲扬起,鲜红的嘴唇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水强终于辨认出了珍珠,在心底条件反射般的一阵狂喜过后,一种酸涩的疏陌之感不禁油然而生,这仿佛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却没有一丝恍如初见的美好,只有一种怅然若失般的忧婉。
珍珠只带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水强健步而上,一把从她手中接过来,那五彩斑斓的指甲没有做任何推搪,顺势递了过去。他突然显得有些拘谨,憨笑着说:“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年在省城都做啥活计?”
“俺在城里给一家有钱人当保姆,自在着呢。”珍珠的语调依然犀利爽朗,但口音显然已经变味了。
水强又是一愣,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词,问:“保姆是做啥的?”
“就是扫地,做饭,看孩子这些事儿呗,钱挣得可多了。要不是爹总催着,俺才不急着回来呢!”珍珠眉宇间洋溢着傲气,这时才想起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起水强,小嘴一撇:“哎呦,水强哥,这一年不见,你咋成红眼鱼了?”
她哪里知道,水强这几天晚上一直兴奋的辗转反侧,根本没怎么睡觉。“哦…我…没事儿,明儿就好了……”水强有点不好意思,支吾了两句,便转移话题:“省城有西边的县城大么?”
珍珠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看你这呆子,真是井底的癞蛤蟆,啥世面都没见过,告诉你,几十个县城加起来也没一个省城大!”
水强一听就傻眼了,他觉得县城就好大好大了,那几十个加起来?难道比海还要大?
珍珠瞥见水强一脸茫然的样子,又冷笑一声道:“我看你也该出去闯闯了,在我们省城呀,遍地都是金子,干什么都有钱赚,保准比你打一百年鱼都强!”
水强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被这两句话刺得生疼。他又何尝不想早点离开这个破渔村,和珍珠一起去外面风风火火的闯荡一番。可是这时,半年前的一幕又依稀浮现在眼前:
那次他鼓足了勇气跟阿爹说不想再打渔,要去城里干活挣钱,立刻被指着鼻子一顿教训:“你这臭小子是不活得不耐烦了,你以为城里的钱那么容易赚啊?你小时候家里没钱,一天学都没上,斗大的字不识一车,进了城只有受欺负的份儿!再说城里连个沾亲带故的人都没有,死道上了还没人给你收尸!”
水强委屈的说能照顾好自己,让他先去城里试试看,可阿爹却执意说城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在那里洁身自保比登天还难,珍珠玛瑙也会黯然失色,当即又把他痛骂一顿。水强就再没敢提进城的事儿,对于阿爹这样一个固执到有些怪异的老头,他知道说多了也没用,可心里一点也不服气,认定了阿爹是在故意丑化他心目中的天堂。
珍珠见水强眼神直愣愣的也不说话,便伸出一根长长的指甲扎了他一下:“嗨,想什么呢,我问你到底想不想去省城啊?”
水强轻叹口气道:“想有啥用,阿爹不同意,门儿都没有……”
珍珠骤然板起脸,瞪眼挖苦道:“瞧你这点出息,大男人窝囊成这样…你阿爹也真是的,死木头一块……”
水强无奈的苦笑一声,转而问珍珠能在家住多久。她说只打算待个十来天就回城,水强心底一凉,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浑身蔫吧。刚想劝说珍珠多住几天,就听见“叮铃铃…”一阵清脆的乐铃不知从哪儿传出来,还没等他反应,珍珠一把从手里夺过包,从里面翻出一部粉红色的手提电话摆弄起来。
手提电话就是没有线的座式电话,这是水强对这种新鲜玩意的理解。事实上,水强家连座机都没装,阿爹说电话平时用的少,而且这玩意儿太费钱也不划算。
珍珠得意的告诉水强,这部电话是她干活那家的男主人送的,人家大方着呢。水强吃惊的张大嘴,感觉有点别扭,却又说不出来什么……心里又一转念:要是自己也有一部就好了,这样就算珍珠回了城里,俩人儿也能说上话。
珍珠好像能读懂人心似的,一边按着电话一边说:“你咋不买一个呀?现在城里的年轻人都用它,联系起来多方便啊。”
水强的心又被针扎了一下,平时他们爷俩儿打渔卖的钱,都被阿爹牢牢攥在手里,每个月只给几十块零花,那点儿钱别说买手机了,连电话费都交不起。若是直接管阿爹要就更不靠谱了,一想到他那张阴云密布的老黑脸上,挤出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心头立马就凉了大半截。
两人边走边聊,转眼就到了分别的路口,水强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没钱,只是跟珍珠说回去考虑考虑,便神色黯然的道别了。珍珠一眼就看出来水强根本就是没钱,朝他后脑勺狠狠白了一眼,小声嘟囔着:“穷酸相儿吧……”
4
暗沉的暮色像一粒墨汁滴在宣纸上,幽幽地浸染了半边天,也渗透进水强的心里……他走在回家路上心情很糟,明显觉得,珍珠对自己没有从前那么好了。他本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但此刻却像是丢了三魂四魄,神不守舍的一脸落寞。
水强不经意的伸了伸手指,感觉触到了纸一样的东西,掏出来一瞧,正是那天夹在栅栏上的传单。金纹鱼真的能卖那么多钱?难道真的如阿爹说的,已经绝种了?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可一想到即将远去的珍珠,心绪不禁惶惶然凝重起来,一个大胆的主意悄悄溜进他脑子里。
这天下午,天空飘着绵绵雨丝,海面上云雾暗沉,水强一个人出海撒网刚上岸,看见阿爹正盘坐在远处的滩涂上修补渔网,身旁的烟袋锅只冒出几缕淡淡的残烟,他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回来。
水强猛然发觉机会来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蹑手蹑脚的蹿进阿爹的房间。小屋只有两张大床那么大,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些简单的小摆设,水强一下子就锁定了目标,只有紧靠在床头上,那个油漆都快掉没了的大木头柜子能容些东西。
他像饿虎扑食一样冲过去,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一条白色毛毡毯子,拉开柜门,里面都是些旧的像古董一样的衣物,水强无暇多想,把头扎进去,一件件的翻,直觉告诉他,要找的那本小册子就在里面。可是翻了一大气也没见个踪影,不由慌了神,汗珠随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一粒粒渗出掌心……
蓦然间,一股熟悉的烟草味儿丝丝缕缕的爬进了水强的鼻孔,恍如一条看不见的锁链,紧接着他肩膀头上就被一个硬硬的铁疙瘩重重砸了一下,随即又疾风骤雨般的落到背上,胳膊上…水强疼得嗷嗷直叫,也不敢做丝毫反抗,只得抱着脑袋狼狈不堪的滚在地上。
“好你个死小子,居然敢偷东西了,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阿爹怒不可遏,手背上青筋暴起,挥舞着烟袋杆儿,满屋子追打,狭小的空间就像是如来佛的手掌,水强无处可逃。随着一记猛击,烟杆儿“嘎巴”一声折成两截,阿爹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杵到凳子上,“啃啃”又咳嗽起来。
水强急忙展开蜷成一团的身子,跪地求饶。阿爹根本没消气,上去又是一脚,直接把水强踹到了院子里,他感觉自己就像泥鳅一样滑了出来,身后的房门随即“砰”的一声关得死死的,几块碎土从房檐上震落下来,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正拍了水强一身。
阿爹气哄哄的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爬满鱼尾纹的眼角黯然坠下一串老泪,他把折断的大烟袋愤怒的摔到桌子上,那袋锅里没有一丝烟草的痕迹……
5
云消雨霁,月明星稀,水强龟缩在阿宝的棚子里,瑟瑟发抖。晚风丝丝寥寥,凉彻心扉,他在阿宝那黑亮惶惑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张蓬头垢面的脸,他觉得这就是自己二十年惨淡生活的缩影。
扰人的蚊虫发起了一波波进攻,但他都茫然无觉,一些成长中的画面像皮影戏一样在脑海里一幕幕闪现:从小到大奴隶一样的生活,淡如白水的日子,劳碌的每一天夹杂着阿爹的无情打骂……
此刻,一种早已有过的感受在水强心中愈发强烈,阿爹似乎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亲儿子对待过,出海打渔这么多年,钱都不知道被他挥霍到什么地方,自己连个零头都捞不到!亲人一样的关爱更是奢望!难道自己只甘沦为阿爹的工具,给他干活,给他养老吗?难道注定一辈子只能待在这个又破又小的渔村里吗?压抑多年的愤懑火山终于在此刻喷发到极点,一朵遮天蔽日的乌云将水强完全吞噬……
而一想到珍珠,水强的心又止不住的滴血……影影绰绰中,他仿佛看到珍珠正含着微笑,衣着楚楚,翩然而至,却只轻轻晃了一下,便扭过身子,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
“不…不要!”水强大叫着从短暂的睡梦中惊坐起来,骇人的梦魇将他牢牢笼罩。此刻他似乎已忘了自己是谁,直愣愣的眼珠睁得圆圆的,他挣扎着坐起身子,试图撇开周遭的一切,一条不知什么时候加在身上的白毛毡毯子也被他狠狠抛在一边……
水强彻底癫狂了,着了魔一样狂跑到岸边。潮水低沉,大船就搁浅在滩涂上。他一纵身跃上了甲板,化作一条漆凄的黑影孑立在苍凉的夜幕下,突兀的的色调显得有些毛骨悚然,恍惚中,他钻进船舱里不顾一切的找寻着什么东西……
阿宝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此刻正蹲在船前,伸长了脖子,脑袋上那缕棕黄色的短毛根根竖立,冲着船上的水强一个劲儿的狂吠。可他现在似乎什么也听不见,眼睛里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径直钻到船底,借着朦胧的月色,瑟瑟发抖的扬起手中的刀斧,一抹暗青色的狰狞悄然爬上面颊,他开始拼命的捶打着,底板霎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板片间那细细的铆钉就这样被一颗一颗的卸落下来……
东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潮水涨了上来,又是一个出海的日子。水强一夜没合眼,一直瘫卧在岸边的石滩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饿,甚至忘了刚刚过去的一夜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一阵鸡鸣响彻海滨,屋里亮起一星弱弱的灯火,伴随着那熟悉而嘶哑咳嗽声,阿爹踱着蹒跚的步子走了过来,见到水强呆坐在那里,既没发脾气也没多问,只是吆喝着快点上船趁着潮水起航。水强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惶惶然的望着海,好像听不见谁和他说话。
阿爹一甩手将大捆渔网抛到船上,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你今天甭出海了,在家呆着吧,哎……真是不中用……”
激流暗涌的潮水驮着大船起起伏伏,阿爹踉跄着身子爬到甲板上,把一大卷帆布吃力的挂到桅杆上,拔锚解缆,准备起航。这时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岸上呆若木鸡的水强喊道:“臭小子,你床底下有桶腊肉,先回去填饱肚子吧……”
水强不知所措的愣了一下,似乎此时才稍微回过点神儿来,可是渔船已经慢慢启动,缓缓驶离了岸边,一面孤挺的风帆渐行渐远。
水强静静地凝视着伫立在甲板上的那个背影,一点点的缩小,一点点的模糊,最后再也捕捉不到……只剩下一团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的帆影随着波浪轻轻摇曳,仿佛在海天相接的地平线上编织一曲无比凄婉的音符。
这曲骇人心脾的哀乐,把恍若梦中的水强彻底击醒,他望着眼前那一波波汹涌起伏的浪潮,幡然醒悟,阿爹已经再也回不来了……此时,一股更加浓烈的悲伤从心头涌起,瞬间淹没了全身,他双膝一软,面朝帆影最后消失的海面,跪倒在地,顷刻间泪如雨注……
6
在胡大婶的热心操持下,水强匆匆办了丧事。葬礼布置得很简单,没有太多人吊唁,也没有什么繁杂的仪式,在这个信奉海神的渔村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殒身大海不代表死亡,而是一种生命的回归。
水强在阿爹床上找到了那根折断的烟袋,把它重新黏上,埋到了月望山南坡。他没钱刻立石碑,只好自己劈了片木板,托人写上名字就立在了坟头。
薄雾漫坡,西风寂寥,水强默默凄然的跪在坟前,静静的烧着纸钱和烟叶,泪水和火焰交织成一团……阿宝爬到跟前,仰着脖子,低沉的嚎叫着,远山近水骤然间荡起了阵阵回响……
珍珠过来象征性的安慰水强,却像是轻描淡写的闲谈。她更关心水强到底有没有钱买手提电话,并且信誓旦旦的跟水强说,如果有钱的话就给她回城里买,保准物美价廉。水强此刻根本无暇考虑别的事情,只是应付着答应了。趁水强不注意,珍珠背过身子,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水强这些天已经被疚愧和悲伤煎熬得不成样子,他只是想尽快离开村子,去一个再也见不到海的地方。可是这些天,他为了给阿爹办丧事,已经把身上的钱花得一文不剩,连一点路费都负担不起。走投无路之际,那张金纹鱼的传单又晃悠悠地飘进了水强的脑袋。显然,他还是需要钱,但目的已经变了。
仍然是阿爹床头那个破旧的柜子,这次水强只找了一会儿,就发现底下的隔层里夹了一大摞小本子。因为以前曾见过一次,水强一眼就认出了其中有一本正是自己要找的。他迫不及待翻看起来,虽然认识的字不多,但能明显看出每页的题目就是一种鱼的名字。水强翻着翻着,眼光里陡然闪过一缕欣喜,他终于找到了金纹鱼那页,赶忙拿来纸笔,一个字一个字的把正文抄录下来。
可怜的水强,他浑然不知,中间那个字根本不是“纹”,而是“魰”,金魰鱼是一种活动在远海区,体型硕大,性情残暴,长着锋利牙齿的肉食鱼……
水强急三火四的跑到珍珠家,把抄录下来的文字递给她。珍珠斜着眼睛瞧了瞧,心不在焉的说,这种鱼只在十海里外的海上有,习惯在黄昏时浮上海面,喜欢成群出没。然后又念了鱼饵的调配秘方,水强使劲记在心里,匆匆道了别,转身便想回去,珍珠诧异的叫住他:“呆子,你这到底是啥鱼呀?”
“金纹鱼!”水强不假思索的回答。珍珠一听,两只大眼睛顿时冒出金光,心花怒放的说:“啊?当真是金纹鱼?我听说这种鱼可比金子还贵呀?”
“蒙你干啥,这都是从祖传的本子上一字字抄下来的”
珍珠更来了兴致,眉开眼笑的说:“哎呦,水强哥,我早就看出你是一脸富贵相儿,这么大的事儿咋不早跟我说呢,来,过来多坐会儿……”珍珠边说着,边搬来一把椅子,把水强按坐下去:“水强哥,这鱼是成群出没的,你要是能逮上几条可就发大财了!到时候跟俺到城里去,准保帮你卖个好价钱,中不?”
水强被珍珠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受宠若惊,他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如果在以前遇到这般对待,肯定会高兴死的,可现在却感觉有些怪怪的,只觉得脑袋里乱嗡嗡的一片,他顾不上那么多,“嗯嗯”地应了两声,拔腿便往家跑,珍珠拦都没拦住。
只用了一天时间,水强就配好了鱼饵,找齐了钓竿,万事俱备,只差一条船了,思来想去,他忽然想起胡大婶家有条闲置的小渔船,几年都没人用了。水强直接把自己的意思跟胡大婶说了,不出所料,她很爽快的便答应了,只是提醒水强浪大船旧,此番出海一定要多加小心。
最关键的问题解决了,可是家里一点吃得也没有了,这么远的航程不多带些吃的是肯定挺不住的,水强挠头之际,猛然想起上次阿爹临走前提起的那桶腌腊肉。他赶忙跑回屋里,果然在自己床底下找到了一坛香喷喷的腊肉。水强手捧着肉坛子,眼眶里不禁又翻涌起泪花……
7
一切准备妥当,刚过晌午,水强起航在即,忽见阿宝从院子里箭一样冲了出来,直到岸边一个纵身便跳到了船上。他怔了下,也没有驱回,只当是旅途中多个伴而已。
半天跋涉,黄昏将至,水强荡着小船终于来到一片遥远而陌生的海域,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他把调制好的鱼饵一团团粘到吊钩上,在船身两侧架起了好几个钓竿,静候金纹鱼上钩。可过了好一阵子,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水强有些着急了,可就在渔船转了一个小弯儿后,海面上忽然翻涌出一层怪诞的水花,骤然间,空穴来风般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扑袭而来,船身开始剧烈摇晃,久经风浪的水强也有些慌了手脚,茫然中不知所措。阿宝也被惊得上蹿下跳,从船头跌到船尾,狂吠个不停。
两侧的钓竿陆续被一股莫名的强大力量拖拽入水,水强根本无力把持,一种毛骨悚然般的不祥阴森森笼盖全身……
金魰鱼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它们不时奋力腾跃出海面,像挑衅一样,露出硕大的头颅和血盆似的大嘴,尖刀般锋利的牙齿在夕阳的映衬下熠熠生光。水强大惊失色,马上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金纹鱼,但此刻也无暇顾及,他当即掉转船头,拼命的荡起船桨……
金魰鱼穷追不舍,掀起一波波攻击,像鱼雷一样轮番轰撞着船底,窄小的船身霎时间剧烈的摆动起来,水强一脚没站稳,一头栽倒在阿宝身上,转瞬间狼藉一片。
小船终于支撑不住了,被拦腰掀翻,水强也被四脚朝天的抛入水中。他自幼出海,水性没得说,甩开膀子拼命往前游,可后面两条金魰鱼像箭一样窜了上来,一只咬住了胳膊,一只拽住了腿,水强感觉自己的皮肉被一层层剥离躯体,身后的海水很快泛起一片淡红……
水强一咬牙,心已凉了一半,可又一转念,倒也觉得坦然,谁叫自己禽兽不如,谁叫自己害死阿爹呢?这真是因果循环,恶有恶报……他静静的闭上眼睛,悔恨的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朦胧中他似乎看见阿爹就在前面不远处,用嘶哑低沉的嗓音轻轻呼唤着自己。
水强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刚刚还在身上疯狂撕扯的利嘴钢牙突然间消失了,他把眼睛慢慢睁开往身后一瞧才弄明白,原来刚才翻船的时候,那坛子腊肉也都散落在海面上,不知怎地,这金魰鱼似乎对腊肉情有独钟,此刻正聚作一团,围着肉块争得不可开交,对水强根本不屑一顾。
这时,阿宝从沉船的地方游了过来,用它那硕大的脑袋拼命的顶着水强,好像在说,不敢快逃命还等什么呢。水强有些茫然,但他恍然觉得,或许此刻还不该死……
水强定了定神,继续奋力往回游,可是胳膊和腿上还一直在流血,只游了五六里远就再也撑不住了,他感觉身子在缓缓下沉。这时,阿宝悄然从后面游上来伏在他身下,努力用身体驮着。不知又过了多久,模糊中,水强似乎看到了陆地的影子,又是一阵眩晕,两扇眼皮一关门,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冥冥中,眼前依稀走来一个后背微驼的熟悉身影,正是阿爹,那顶吊檐儿草帽,那根修长的烟杆儿,都真切切的近在眼前,那刻满皱痕的古铜色面庞,居然在朝自己微笑着,水强觉得这是一种慈父般的笑,一湾沁入血脉的温馨,只是自己从前不曾用心体味。而眼下已然太迟了,阿爹蓦然间掉转身子,空留下一团漆黑的背影,阿宝扑了上去,和他一起渐行渐远……
午夜时分,水强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了家里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被子,他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试着挪动一下身子,发现如烂泥一样,使不上一点力气。正当诧异中,胡大婶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推门走了进来,连忙按住水强,她坐到床边,把那天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前天在海上昏迷时,水强已经离岸不远了,是阿宝坚挺着身子一直擎着他,用尽全部体力伏到了岸边。潮水退去,水强一息尚存躺在滩子上,阿宝就凄惨的死在身边。正要出海的乡亲们看见了,把水强抬回了家里,两天来一直昏迷不醒,幸好有胡大婶照料着。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说话时门外立着一个人,正是珍珠。珍珠听说水强回来了,本以为他会满载而归,就想再去套套近乎,瞧瞧这金纹鱼到底长啥样子。当她满脸堆笑的刚走到水强家门口时,隐约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便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完胡大婶的一番讲述,她顿时脸色大变,心灰意冷,暗暗咒骂了几句,转身拂袖而去……
8
在床上又躺了不到一天,水强就能下地了,胡大婶过来搀着他,水强眼眸里泪花涌动:“婶儿,您三番五次帮忙,还救俺一命,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胡大婶忽地若有所思,意味深长的叹口气道:“千万别这么说,其实你不知道,十几年前,一次俺被毒海鳗咬了一口,命在旦夕,幸亏你阿爹在海上呆了三天三夜,捕到一条金纹鱼给俺入了药,才捡回一条命啊。”水强低沉的点点头,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来阿爹从来没骗过自己。
翻涌的潮水又一波波拍打上来,水强仓惶的奔跑在沙滩上,漫无边际的搜寻着阿宝的影踪,当他看到一具四脚朝天,头部已开始溃烂,舌头吐出老长的残腐尸骨时,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自抑的酸楚,定在原地,潸然泪下……
他扯来两块白布,把阿宝的尸骨包裹起来,又来到月望山的南坡,就埋在他们曾经一起眺望的地方。他从山坡上捡了些没烧完的冥纸,耐心的一个个折成骨头的形状,神情漠然的付之一炬。
回到家,水强垂头丧气的推开门,一种家破人亡般的冷清扑面袭来,心里纠结着无尽的悔恨,他发狂似的把那魔鬼般的传单撕扯成碎片,天女散花,撒入滔滔海水,飘坠的纸末凄凄零零,不愿落下,但大海注定是它的归宿……
水强也恨那本引来杀身之祸的小册子,将其扯得稀烂,甩手丢在熊熊的火堆里……这时他方才注意,那天同时翻出来的还有一摞本子被丢在一边。他好奇的翻翻看,上面尽是一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懂是啥意思。
晚些时候,胡大婶过来提醒吃药,水强顺便把那几个本子递给她看。胡大婶虽说上了年纪,可年轻时候毕竟还念过两年书,认识的字比水强多一些。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马上露出副惊讶的表情,问水强:“阿爹给你攒了这么多钱,你咋还说没钱呢?”水强怔了一下,感觉不可思议,说:“阿爹从来都说家里没存下一分钱,这本子上到底写的啥呀?”
“傻娃子,这是你阿爹记得流水账!”胡大婶看了看满脸疑惑的水强,索性念了出来给他听。开头记得都是些收支情况,水强越听越奇怪,几乎每天、每周都有结余啊,可是钱都哪儿去了呢?直到胡大婶念到最后的一页才真相大白——
“水强娶媳妇儿要用钱五万,还差一万……每个礼拜少抓一回药,一年省下一千元;每天多卖两斤鱼干,一年凑一千元;每个礼拜多出一次海,一年攒下两千元;隔天少抽一袋烟,一年剩下五百元……”
水强脑袋里“嗡”的一声,差点又一次昏厥过去,等他踉踉跄跄的回过神儿来,心底荡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这时才恍然大悟,似乎明白了一切,原来阿爹默默地做了那么多,自己竟浑然无觉……但现在已然太迟了,他欲哭无泪,空空的只有心痛……
柜子最底下的夹层里塞着一个紧扎袋口的牛皮口袋,水强颤颤巍巍的取了出来,松掉皮筋,一摞摞厚实的钞票漠然滑落出来。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掰着手指数了一下,整整有四万多块,顿时明白这就是阿爹十多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这些钱就像一把尖刀,再一次刺透水强伤痕密布的心口,他面目恍然的攥紧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胸脯,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在海上一了百了。
胡大婶在一旁见水强如此伤心,也不住的叹气,但她哪里知道水强和阿爹间所发生的事情,只是悉心的拍着水强肩膀,一遍遍劝说着节哀顺变……
9
珍珠在家收拾行李准备回省城了,忽然听人家说,水强在家里找到了一笔“巨款”。她眼珠一转,立马有了主意,一大早特意打扮一番,然后敲开了水强的房门。
“早啊,水强哥。”珍珠眉飞色舞,一点不见外便往屋里走,等她大大咧咧的坐到凳子上,抬起眼皮,不禁吓了一大跳,水强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脸上没一点血色,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仿佛变了一个人。“水强哥,你这是咋了呀?”她一脸惊诧。
“没事儿,这两天没咋睡好……啥事呀,妹子?”水强神色有些恍惚,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着,再也没有从前见到珍珠时那种明媚的眼光。
“俺就要回去了,你不是也想去省城见见世面吗,咱一块儿走搭个伴儿呗,等进了城俺托人给你好好安排。”珍珠脉脉的瞟了水强一眼,秀色潺潺。可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水强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变化,蔫蔫的说“不,俺不去了……”
珍珠把眼睛瞪得溜圆:“这是咋地?以前阿爹不想让你出去……现在他都死了,你也有钱了,咋还打上退堂鼓了!?”珍珠有点急了,可水强不急,慢条斯理的说:“以前是俺太蠢了,可现在想通了,阿爹就想让俺待在这个湾子里,他一定不会骗俺的。”
珍珠娇小的脸庞气胀的通红,“噌”地从凳子上窜起来:“你是不是榆木脑袋呀,一个死人还能管了你?你就活该一辈子憋屈死!”
“别说了妹子,俺已经决定了,这辈子不打算再离开了,在村子里祭祀阿爹也方便……你到了城里好好照顾自己吧……”水强信誓旦旦,没有一点余地。珍珠见状,狠狠甩了个辑子,横了水强一眼便气哼哼的摔门而出。
水强透过斑驳的窗框,怅然若失的望着那渐渐淡出的背影,心里愈发荒凉,他明了,珍珠与自己的缘分已然走到尽头,她和阿爹还有阿宝一样,都是去一个遥远到恍如隔世的地方……此刻,眼泪已经流干,一股凄婉的感伤顺着眼角的泪痕漫涌出来。而矛盾的是,还有一股泰然自若的释怀从心底流出,融进了血液,瞬间荡涤全身……
10
水强硬塞给胡大婶一万块钱,赔了那条被金魰鱼弄沉的旧船,又花两万块添置了条新船,重新开启了自己的渔人生活。天还是那片天,海还是那片海,只不过身边已经没有了阿爹和阿宝,只有他一个人,一条船,一双浆……
时轮流转,光影万变,水强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决定,留守在渔村。日子虽然过得淡如白水,清贫如洗,但他却体味到了一种安详而踏实的快乐,似乎这就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简单纯净,没有一粒杂质。
他每天看着那湾波纹涌动的海水,就仿佛又看见了阿爹那张刻满皱痕的脸;无论风轻水静,或是浪起潮涌,心里都会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望着海上那仪态万千的云彩,似乎总有一朵酷似阿爹佝偻着身子咂烟嘴的背影。
海的思念绵延不绝,最终和天在地平线上交会;水强心底觉得,爱如果能走得更远,最终也会和幸福相见。
出乎水强和所有人意料,几年后的一天,珍珠竟然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从省城回来了,她说那小孩儿没有爸爸,也不再打算回去了,还说城里很危险,只有小渔村才是自己的家。
她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原本犀利爽朗的小嘴突然变得少言寡语,一身朴实无华的装束再也没有往日的光鲜,但水强却觉得这样更自然,更接近小时候的她。
那天傍晚,珍珠像往常一样,面朝大海,独坐沙滩,手中的纺轮不知疲倦的滚动着,一缕缕柔顺华美的丝布从指尖轻轻滑过。水强从海上归来,一点点走近,当影子轻轻掠过纺轮时,她才缓缓地抬起头,一窝浅浅的微笑一如往昔般恬淡而嫣然……
于是,水强终究娶了珍珠,只是在他们每次出海前,都要朝着西边的月望山和东边的那片海,虔诚的拜祭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