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二)
〈十一点〉结局一 ——何朔日记
记忆开始撕裂,排山倒海似地涌上来,何朔回到家乡履行诺言,报答了乡亲们当初的恩情,捐助建造学校。问好作者!
我叫何林召集大家在晒场上开个会,说点事。大家都很给我面子,老少壮年来了很多。我叫何扬从行李中把保险箱提过来,打开,一沓沓百元大钞在夕阳下很是醒目,大家“哦”的一声,惊呼起来。我站在晒场东头的大碾石上,望着下面这些隔了十八年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家乡人面孔,望着这些洋溢着淳朴与善良的面孔,望着这些曾让我感动得泪流满面的面孔,我的眼逐渐模糊起来。
望着他们,我沉稳而又深情地说;“二十一年前我去九中读书,生活费学费都是大家凑的,当时许下的条件是,毕业后回来办学校。但后来出了些事,我一去十八年,让乡亲们苦等了。现在我回来了,我来履行我的诺言。这是一千万,大家选一个人来安排着盖一所学校,若有剩余,就修修路,反正,让大家都开心一回。”
台下的乡亲们先是震惊,而后开始有人哽咽,最后好多人都哭了,我也哭了,多少年的心愿啊!
后来他们选何清做主管。何清是六叔的三儿子,年轻有为,为人正直,于是我放心地把钱交给他打理。
三天后我向六叔辞行,老人家颤巍巍地拉着我,劝我别走。我告诉他我还有事,他不听,只是一个劲拉着我。最后何林也来劝我,我脱不了身,很是着急。最后我借口要给爸上坟,六叔才同意我离开,让何林陪我去。
走到后山,坟逐渐多了起来,东一座西一座的。又走了一阵,何林在一座坟旁边停住了,它正正地对着我。我走上前,蹲下,看着上面的碑文;“尊叔何守根之墓”,斜下一排小字;“侄何林何平何清立”。我伸出手抚摸着这些字迹,大滴大滴的泪水涌了出来:“尊叔何守根之墓”,却不是“尊父何守根之墓”;有“侄何林何平何清立”,却独独没有“儿何朔立”,难道,父亲他真的不认我了,难道六叔他们真的不认何家还有我么?!
我缓缓跪了下去,低低地哭喊道:“爸,我回来了。”
瞑瞑中我似乎听见爸对我怒喝:“不要再叫我爸,你要她就不要再要我,我们父子情谊就此了断!”我仿佛看见他对我怒目而视,指着我呵斥。我后悔当初没有回头再看看他,他那时是怎样的悲痛欲绝啊!
可惜,我选择了天玄,却什么也没得到。
残忍的回忆阵阵袭来,巨大的悲痛瞬间把我击溃,我把头磕到泥土上,无声地哭着。我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坎坷,想起自己至今一无所有,想起在天玄婚礼自己撕心裂肺地痛,想起和爸最后的诀别……我流着泪,心痛得无法呼吸。
好久,何林把我搀起来,他也泪流满面,叫我别太伤心了。我问他我爸是怎么死的。他说:“三叔自你走后没多久就得了中风。没过多久就去世了。临死前一直流泪。”
啊!父亲,你也想我了么;你也恨我了么;你也后悔了么?
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哭喊道:“爸——”,泪水滚滚而下。山里一阵阵回声“爸——”,“爸——”,听得叫人心碎。
下午我回到村里,大家见到我都是一张笑脸,淳朴而又真诚地笑,我也渐渐从对父亲的伤痛中转了出来。到了六叔家。吃过晚饭,何林的儿子何宗少从张家学堂回来,也许是受了大人的交代,他过来怯怯地叫了声“大伯”,又对着何扬叫了声“哥哥”。我应了一声,摸着他的头,问他在哪上学。他安分地回答我。问了一阵。我招呼他去看何清选的学校地基,小家伙这才兴奋起来,一路上问东问西,有趣得紧。
又呆了两日,我实在呆不下去了,再次向六叔辞行。他先是不许,后来见奈何不了我,于是同意了。只是要我以后要常回来看看。我口头上应着,心里却想:回来,哪有那么容易,北京和田园相隔几千里,况且,见过天玄后,我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
那天,吃过早饭后,我便离开大莲。走的时候有很多人了送我,他们默默地我走了好久。宗少还问我为什么不等学校建好了再走,我告诉他我还有事,必须走了。小家伙恋恋不舍,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最终我又一次离开大莲,这次,不知又隔几个十八年我会回来。
离开大莲后我到了城里,十八年的岁月呵,这座小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走了两条街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何扬买了张平面地图过来,我看了半天才发现天玄原来住的地方现在已变成几家营业餐厅。看来找到她不容易,我只好先找了个酒店住下。十八年了!十八年来我与从前所有的朋友断绝一切联系,独自碾转到北方,现在回来,一切竟与我那么遥远。
吃过饭后,何扬兴致勃勃地邀我出去逛逛。我本来觉得有点累,想休息一下,但又不便拂他的意,便和他出去散散步。
走在路上,何扬还是脱不了孩子气,一路上东看西看,而我回忆着当年和天玄、`修正在九中读书的情景,心头不禁有点感慨。正在我沉思的时候,何扬指着一些路边的小玩意问我:“爸,这是什么啊?”我看了看他指的那东西,那是一些“老虎屁股”,是一种画了图案的漂亮石头,小时候我也有好多。
我告诉他这石头的来历,说:“喜欢就买个玩玩。”于是他兴高采烈地买了两个,一个放在左衣兜里,另一个握在手里。
又走了一阵,我想到见天玄的希望不大,多少有点沮丧。走到一条小道上时,两个小伙子从我旁边走过,我心底忽地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句:“请站一下!”他们没听见,继续走,我又叫了一句,他们才停下,一起转过身来,看了看我,其中一个问;“有事么?”我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呆住,因为他们居然长了一副一模一样的面孔,而且是和天玄一模一样的面孔,它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原来,十八年了,我还是不能忘记你。
正当我发呆的时候,两人中的另一个说:“算了,哥哥,走吧。爸还在等我们呢。”
说完两人转身继续走,我看见天玄的脸越来越远,忍不住喊了一句:“天玄!”他们走了几步,听见我的喊声又停下了。转过身来,哥哥看了看我,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合起来叫天玄?”
一阵兴奋袭击了我,这几天来我第一次笑了,我定了定神,满怀希望的问:“你们一定认识陈天玄吧?”他们互相看了看,弟弟开口道:“陈天玄?不认识!”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头脑瞬间空白,呆呆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