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谁先醒

魏筱 短篇 红粉蓝颜 2010-04-20 14:48 责任编辑:墨黑、纸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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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骗子不可怕,就怕骗子有文化。文中的刘洇尧,一个冠名于作家身份,利用空名粉饰身份之人,支付大量的“空头支票”来欺骗着那些善良的人。秋源今后该如何?吕艳敏和那小小的女儿今后该如何?没有道德拘束败坏师德,却还有了脸面向友人诉苦?此篇揭示了社会上种种骗子的花言巧语,只给浪漫不见现实的骗诈法,让人感觉到这种骗子不在远方,就在自己身边,如若不妨即不觉中被骗。对于诸如此类之人,引用鲁迅先生的话就是,痛打落水狗!文章读起来让人心酸不已,对骗子也是恨之入骨,篇幅颇长却不失牵人如戏,此诚是一篇佳作,给予推荐共赏。问好作者,期待你下一篇佳作。

人性的恶是由社会因环境滋养出来的,它不会无缘无由生长!

一一一作者札记

1

刘作家托着那本十万字的小说,叫住刘洇尧和另一个编外:

“你俩来看这篇小说,要好好吸取人家的精华,学着点、别蜻蜓点水似的。”

刘洇尧知道,大奖赛只是杂志社吸引读者的一种手段,阅读和忙碌是给外人看,痴心妄想的作者注定空欢喜一场,获奖名单早就拟定好了。

看着刘作家在稿件后面龙飞凤舞着写评:稚嫩尚存欠缺的文笔中,似乎有股娴熟的老道,精于人情又善于捕捉“文”外之“天”,文笔清新有创意,很大程度上接近于凤头——猪肚——豹尾的感觉。

下班后刘洇尧偷偷把小说带回家,不大的两间房拥挤不堪,小保姆哄着五岁的女儿在吃饭,他和老婆边看电视边聊天。晚饭过后一家三口出去散步,小保姆开始吃饭然后刷洗。

夜深人静时,刘洇尧殷勤为她们拉上床帘使两张床各成一个孤岛。才从包里拿出那本小说,趴在饭桌上看着看着,兔死狐悲的感觉悄悄拢上他的心头。

一早醒来刘洇尧顾不上吃饭,急匆匆赶去上班,路上把一封信投到邮筒,到编辑室把那本小说放回去,没被人发觉他这才松一口气。想到信落邮筒那沉甸甸的一声响,王洇尧不由笑了,他开始有了期盼。

一个星期后,刘洇尧收到远方的来信,一切都在预料之内发展着。厚厚的信重重坠到筒底,它告诉刘洇尧,播下的希望就要开花结果了。

忙碌着把各地的稿件整理归类,进行第二轮的运作。一张A4纸打出两份通知,上面写着某某同志,恭喜你顺利通过初赛进入复赛,本次大奖赛由著名作家临场指导点评,经过层层筛选你的作品来到大师的面前,你将荣幸得到精美的纪念品和获奖作品集。请在月底寄复赛费60元,逾期将作不参赛处理。

当刘洇尧在一份通知书上写下安秋源的名字时,心里不由一动,两天后他收拾行囊,跟老婆说了声出差就蹬上远去的列车。火车带着他跑了一夜,在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小镇上停下。

刘洇尧慢慢走出车站,来到最不起眼的小店里吃饭,小碗大盛热乎乎的汤暖着他,吃的舒舒服服。刘洇尧站起身主动来到柜台前和老板娘搭讪着:

“老板娘,生意不太好做呀,我看来吃饭的没几个。”

“可不咋的,我这店里的饭菜比外面的又实诚又便宜,人家就是不喜欢来,宁愿掏高价让人宰,我有什么法子!”

“你店里面食真的不错,我走南撞北到过不少地方,你这样的拉面真不多见,吃的我浑身直冒汗。”

“那是、我这辣椒是自家地里种的,正宗的很,外面是买不到的。看你这样肯定坐了不短的车,你从哪来?”

刘洇尧使劲往后一指,手臂在空中划了个老大的圈:

“我从北京来,跑老远的路,到这找对象来了、”

刘洇尧动情地诉说,小店里两人越谈越热乎,动听的话真诚的表情,打动着老板娘的心。聊到最后王洇尧激动地叫着大姐,叫得那女人湿露露的。

“大姐,我跟她打个电话,来的匆忙手机忘带了,电话费记帐算。”

“什么钱不钱的,你大老远来这追媳妇,我当大姐的就该招等你这远方的客。今大姐请客、你干什么都不收费。北京有名的大作家,跑到我们这小地是长我们的脸呀。”

“大姐,别这么说,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秋源愿不愿意还不一定呢。我心里七上八下,还不知她怎么猜想我,两人的事、一人做不得主。”

“女人的心思不难猜,你只要殷勤待她,用不了多久就占领她的心,到那时你想甩都甩不掉。”

“谢谢你大姐,我整天忙着写书,不懂怎样和女人交往,你说的话我一定记在心里,女人的心思女人猜,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回头我请你吃糖。”

刘洇尧和老板娘说着,拨通了那个在心里念了好多次的电话号码,客气地与里面的人通话:

“麻烦你找一下安秋源,我从北京来、”

“哦、哦、哦,知道知道,你们一直通信,你等着、我这就去找车间找她。”

刘洇尧一动不动拿着电话,老板娘忙着招呼其他客人,顾不上和他攀谈,电话里的茫然让刘洇尧坠坠不安,终于一个怯怯的声音出现了:

“是你、找我吗?”

“秋源,我是王洇尧,你让我从哪下车。”

“什么?下车。”

“我从北京专门来看你,现在车快到站了,你在哪接我。这地方我从没来过,你不接我、让我怎么找你?”

刘洇尧知道自己的到来吓着女孩了,听着她结结巴巴串不成调的话。不由主动替她说了出来:

“秋源,哦,你们、那就一个车站,你到站上来接我吧。通了那么久的信真想看到你本人,呆会希望没吓着你,车站里那个最难看的就是我,没办法父母所赐,自然灾害。”

放下电话刘洇尧从兜里掏钱,老板娘一脸不高兴:

“怎么,北京来的大作家看不起俺这乡下人,说好了我请就我请,你非要拿钱也行,以后再不要踏我这门坎。”

“大姐,看你说的兄弟哪能瞧不起姐呢,我觉得你也不容易、”

“哪也不差你这两钱,改天你俩来这别越过我门口就行了,大姐还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这钱我不掏了。下次能带秋源一定过来看你,姐、你忙,兄弟我走了。”

“走吧,把你的媳妇追到手要紧,我就不留你了。别忘了给我捎糖来。”

在门外走老远的刘洇尧,大声回应着:

“知道了,你等着吧,我们一定来看你,姐。”

长途汽车缓缓进了站,刘洇尧看见大门口有着推自行车的女孩,不眨眼的盯着每个从车上下来的人,他不急着下车趴在窗口又盯了好一会,直到都快下完了才故作慌忙地从人群挤出去,径直来到那女孩面前大手一伸:

“秋源,你好,我、让你失望了吧。”

他对着面前这张不知所措的脸,无奈地点点头,又耸了耸肩,说起信中常写的一段话:

“没办法,父母所造,自然灾害。”

看得出这句信中常出现的话缓解了她的紧张,王刘洇尧摸了摸上衣口袋,突然向路旁门市走去,掏钱买了一盒烟,一边拆一边走。抽出一根点着使劲吸几口,才有着落似的从嘴里取出,浓浓的烟雾在他脸上凝聚随之上升,淡化在空中。

吸着烟的刘洇尧似乎有了说话的底气,他再次来安秋源面前,低沉的声音在烟雾中落定:

“源,我的旅行包让人偷了,里面有给你和家里人的礼物,还有两千元钱。我、我想赶回去,过几天再来。”

看到那女孩的笑,刘洇尧忐忑不安的心放了下来:

“我们、家,要见的是你,不是你的礼物。”

听到回答他再度吸了几口烟,故作犹豫的样子:

“我总觉得出师不利,挺晦气的。”

说完刘洇尧就低下头不停地吸烟,直到手中的烟头再也捏不住了,才依依不舍取出来扔在地上,抬脚狠狠压住。好一会才仰起头,把手一挥就夺安秋源的车把,慌的她连连后退,一迭声地说:

“你不认路,还是我载你,坐了一天的车挺累的。”

刘洇尧沉着脸,不到一米六二的个头充满威严,执着的黑皮肤看不到一点光泽:

“你不相信、我载得动你,别看我又黑又瘦,有的是劲。我载你,路、你指给我。”

不由分说他握着车把,安秋源只好接过他手中的背包,指点了路看着他稳妥后才上了后座。刘洇尧有意把车骑的飞快,不停和身后的安秋源说话,从她嘴里套家里人对此事的态度。

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说了一路话的他们关系似乎近了,两人相对长吁一口气,先后进了家门。等他把车支好,安秋源才朝堂屋喊:

“爸,妈,王洇尧来了。”

堂屋门口站着两个沉默不语的中年男女,他们冷冷打量着刘洇尧,空气不在这里流通。安秋源哀求的目光终于打动做母亲的心,半响她微微点点头:

“刘先生,一路辛苦了。”

刘洇尧瞅准机会,朗朗的叫了声妈,看到惊讶这不安的她们,他不解地看着安秋源:

“源,我在信上对你提过的,咱俩不是一般的朋友。你没对爸妈说么?这次我来是向你求婚的。妈,爱情就这么突然而至,它没经你们允许,就连我自己事先也没想到。那么大的北京,我堂堂一名作家,追我的女孩疯涌而至,她们有工作收入有北京户口。

她们不图我人样就为我财气名利,这样的感情没基础,再华丽也有倒的一天。我以前的老婆就是这样,她在文工团上班,不停赶场很少有聚的时候,朋友们告诉我,她在外面有情人,我说没事,萝卜拔了坑还在,为了孩子我得想开点,结果她还是跟人跑了。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再不找漂亮女人当老婆,看了源的照片我想退却,她那么漂亮、我是说跟我比、她是亮丽的,五官匀称两眼有神,个还比我高。我不敢往前走不再相信爱。”

刘洇尧说到这故意停下来,看着安秋源着急才又接了下句:

“刚才、车一进站我直发愣,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从未见过面的我们凭什么相认?出了车门看着匆匆的人群里静止的源,只一眼我就认定她是我梦里寻找千百度的女孩。

也许你们不相信一见忠情,没见源之前我也不信,可现在不由我不信,我把持不住这种自然而然的爱,她是可遇不可求的。源在大家眼里是个很普通很一般的女孩,她对我而言却是梦中的天使。

妈,你不知道,源的文笔有多美,她内心细腻触觉敏锐有悟性。你们大家都不了解她,只有我才能深深感受到她的孤寂与渴求,她在这呆一辈子是会被埋没的,源将痛苦一世、你们却不得而知。”

看着他们慢慢柔和的目光,刘洇尧不动声色地笑了:

“爸、妈,我和源在编辑部认识的,我是经管她稿子的作家,我能扶持她走上文学这条阳光大道,夫唱妇随的生活最和谐。北京是不会埋没人才的,只要你做就有展现的平台。我一个北大毕业的高才生,十多年的工龄带家属没问题,国家有优待知识分子的政策,结婚后源和我在一起,或工作或上学由她自己定,我一定全力支持。请相信我们的爱,从小我就失去父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吃苦爱罪是常事根本不在话下,没有家的感觉却是可怕的,我会珍惜源会好好待她、”

安家被刘洇尧一席话搅了个天翻地覆,走进这个家门的他极力表现着,不停诉说自己不幸遭遇,说孤苦无助的童年,有眼色地忙前跑后,不时透露出北京的名胜古迹和世态炎凉。逗一家人开心也让窜门看热闹的人乐个不停。

刘洇尧带着安秋源围着陌生的乡村采访风土人情,见人就说他俩的故事,说自己是北京来的作家,大老远跑这找媳妇是月老的安排,虽说两人相差十多岁,男人大点知疼人、小媳妇得宠。

十多天很快就过去了,提起走刘洇尧就眼圈发红:

“我真的想在这呆一辈子,源,等将来我们退休了一块回到这,守着爹妈过。爸妈,我走了,把那边安置好了,我就来接你们,一起上京逛逛,我领你们去天安门,上长城。咱们好好玩玩。”

坐在长途车上,刘洇尧依依不舍对着安秋源流眼泪,紧抓着她的手不放。车开始启动了,他从窗口伸出右手,中指和食指不停晃动着:

“源,等我,多至半个月少至十天,我就会来接你。到那我就给你打电话。等着接我电话、OK。”

望着安秋源追车的身影,他满意地点点头。

2

风风火火忙半年的大奖赛终于落了幕,刘洇尧回来就开始寻找工作,若大的北京城一眼望不到边的人让他发呆。面对妻唠叨的嘴和女儿可爱的笑脸,也不忍心让她们再爱罪,收拾好院子里的三轮车就来到火车站。

瘦小的他使劲蹬,沉重的轮子却不怎么往前走,雇主又急又气也看不下去他瘦弱的样,就坐在车上念叨:

“我说、你行不行呀,不行、我找别人去,别回头把你累趴下、也误了我的事。”

“你找别人,说不定还没我这小个精壮,保证误不了你的事,你瞧好吧。这次用了我,下次你还会想到我。”

刘洇尧斯文扫地,把劲都憋到两条腿上,北京的初冬有些冷他头上却直冒汗。翠绿的车顶周围挂满了铃铛,在风中晃荡不停,这是女儿玲玲特意为他买的还亲手系上。

听到铃响刘洇尧浑身就使不完的劲,为了女儿为了保全完整的家,他说什么也得咬牙坚持下去。一边干一边寻找新的工作,来北京的人多工作的机会也就多,只要你踏实肯干就不会让饿着肚子。

没多久刘洇尧就在另一家杂志社找到工作。编外的身份谁也改变不了,他不求别的只要能熬过眼前,以后的事到时再说,想那么远有啥用?

这天下班他有意拐弯跟过原来的编辑部,门房大老远就冲他扬起一叠信:

“刘洇尧,你的信,都来好些天了,有个十天半月吧,你不在这干、支唔人家一声,这多、让人着急!”

刘洇尧拿着厚厚一封封信,不觉一笑:

“老刘,没事、不着急,谢谢你了!”

刘洇尧把信装挎包里想了想,又倒了回去。下班后的办公楼冷冷清清,去值班室要钥匙:

“何老,我有篇报道得赶出来,家里孩子闹心,你把钥匙给我,今晚我在这凑合一夜得了。”

“下班后暖气就不供了,屋子冷的受不了,别把身子骨冻坏了,回头找不完的麻烦。这样吧、今晚就算你值班,改天轮到你时我再值。”

“何老,那怎么好意思呢,这么冷的天让你跑来跑去。”

“小王啊,你年轻、得爱惜着身子骨,以后用它的地方多着呢。我老了大把大把的空闲,路又好走就只当锻炼身体了。”

说着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走了,刘洇尧没拦住,只得感动地对他说:

“谢了,何老,这次幸亏你帮忙,要不、我还不定在哪飘着呢。”

“年轻轻的,成大事在后头呢,别泄气、悠着点干。以前的事不能老带着,谁没个犯错的时候。好好的前程一念之间给毁了,以后做事、掂量着来,人活一辈子不容易。”

送走何老,刘洇尧迫不及待把信倒在桌上,按日期把它们排起来,先拆第一封信,安秋源满纸的担忧与哀愁;接着打开第二封,安秋源有了落寞和埋怨;再拆第三封,安秋源的怒气在上升:第四封第五封,安秋源的信里的语气越来越强硬;直到看完第六封信,他才高兴地拍桌大声叫好:

“安秋源呀安秋源,我就说过你逃不脱我的手掌心。这回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怪不得我了。”

刘洇尧摊开纸笔,开始写第一封信:

源:

你知道么?候车室里我昏迷不醒,幸亏遇上好心的李姐,招呼众人把我送到医院,又出三千块钱给我交了住院费,我这才死里逃生,能够给你回信。

源,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候车室里灾难多多。来时因睡觉施行包被人偷,第一次见面两手空空,真的很没面子。好在家人朴实,并不挑理介意。往回赶、不料又重病在此,竟不能自理让人送到医院抢救。

李姐是位医生,她不但救了我的命,还替我交了医疗费。听了咱俩的故事,她很感动、也祝愿我们百年好合。我还想着再回去让你俩见上一面,这次出行我虽说丢了两千块钱,可我却得到了人间最真的情感。看到了人与人之间最美的一页。

人家为我垫出三千块钱都不害怕,我没拿你一针一线,你、你竟说我是骗子!源,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们之间、连起码的信任都不存在吗?!

既然这样,我还努力干什么?我在这边忙着调动你的一切,你却在那边闲来无事猜疑我的别有用心。源,你说我这么做为什么?

曾以为高山流水终有知已属我,却不料欢喜过度又是一场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世上忙来忙去、终究一场空!

我走了,请不要找我!

刘洇尧绝笔

2003、9、12

翻过这一页,刘洇尧头也不抬,换左手开始第二封回信:

秋源:

你还好吧!我是洇尧的老师,从你那回来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这么多年来从没见他这么开心过。

这些天他忙着跑你的调动,北京从不轻易接纳外来人口。你们的事感动着大家,却只能按着程序走,看到洇尧忙的傻呵呵笑,大家又心疼又难受,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娘受够了苦,你能给他幸福能让他笑,真的让我们很欣慰。

孩子,洇尧为了你,什么苦都能吃。而今因你一句话,他就要放弃一切,好好的工作不要,非闹着出家当和尚去。

当年伯牙和子期,为知已亡故摔琴,刘洇尧也要为你绝别一切,这些天他疯了似的缠着我要办掉一切。

孩子,你真的要让他为你抛弃来之不易的全部吗?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受了多少苦,其中滋味外人是体会不到的。爱有何罪恨有多深,既便过去有人伤害于你,也不该由他背负。他为你辛苦为你痛,你就没一点感觉吗!

洇尧为你荣来为你败!秋源,你真的能无动于衷看着他一走了之?我把他的手机号给你,希望你留住他匆匆逃离的脚步。

李和青

2003、9、18

刘洇尧边想边写,不起身地又写了第三封回信:

源:

你的一念这差毁了我全部,迫我辞去工作卖了房,要为你度入空门,大家都劝我,尘缘未了、希望我们能当面说明白。说、你能信吗?

源,咱俩还有什么可谈的,我心灰意冷。想不起该说的话。李老师从小看着我长大,他不忍心我就这么一走了之,说你一定会后悔,说我如果心里有你,就不该让你背负我的过失,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

是这样吗?我走了,你会因自己一句话所造成的后果而痛苦一生!源、如果是那样,我不要你背负对我的忏悔,不要你不快乐!源,想起你、我依然会心疼,这种痛渗透骨髓,你的音容笑貌让我刻骨铭心。

我不敢走了,源、现在已分不清什么是你,什么是我了。就像一首诗里写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摔后揉和在一起,还是你也是我。

为了一个男人的担当,我重新找了工作又开始看房子,展望着我们的将来。源,我的心你能明白吗!我所做的一切你能感觉到吗!我的心我的痛我的爱,你肯为它们回来吗!

想你的尧

2003、9、30

刘洇尧表情凝重地写完三封信,又拿出三个信封,第一个只写收信人地址,没写寄信人地址;第二个收信人地址不变,寄信人写了北大的一个信箱;第三个寄信人就顺理成章地变了他现在的地址。

3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刘洇尧不知等着的将是什么?走进安秋源工厂大门,他径直来到办公室敲开了门。见人就上前有力地握着人家的手不放。

“秋源怎么样了!我就是放不下她,告诉我,她现在还好吗?我们的事、提起来真是一言难尽呀……”

刘洇尧说着说着不由哭了起来,男人再短也是条汉子。当着众人这么可劲哭,没几个能架得住,于是就有人主动提出把安秋源找来,这些天她没来上班。

刘洇尧达到目地见好就收,他道谢致歉着离开,去了说好的宾馆。并不上楼开房间,只在一楼的餐厅坐下,面无表情地对服务员说:

“对不起,我在等人。”

刘洇尧默默坐着谁也不看,整个过程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划过。北京胸有成竹的等待,竟没盼来想要的一切。他很懊恼也悲哀不已,感情这么脆弱,还没开始就要凋谢。刘德炎说老有找自己的电话,一个劲追着问这问哪,弄得他不知该怎么说好,索性关了机。

男人都有花花肠子,窜通合谋很正常。怪只怪安秋源穷凶极恶地追问,弄得哥们顾此失彼老想穿帮。这个忙想帮又怕误事,索性关机断了询问的路,等她失魂落魄赶来,好称了自己的心。

这一断就石沉大海,第三封信也发了出去,那边竟没动静。坐不住的刘洇尧最终还是赶来了,心里七上八下的等着。当安秋源急匆匆出现在他面前,刘洇尧站起身就把她紧紧抱住,不顾大厅广众之下她的挣扎。

“源,你可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你了!”

说着他的泪又下来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刘洇尧不怕别人看不起,就怕人家不相信自己,但愿眼泪能粘住安秋源的心,让她义无反顾地投入自己的怀抱。

“源,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让我、你害得我好苦啊、你一句话让我抛弃打拼来的江山,不是老师和朋友们苦苦阻拦,我早就度入空门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没想到还有抱你入怀这一刻,拥住你、感觉着我们的心在跳动,能够在一起真好。

源,看到你我就知道,他们说的对、我红尘未了,既便出家当和尚,也忘不了你。开始我还以为是老师和朋友们的阻挠,现在才明白人家是看透了我,知道我早晚会后悔,一念之差的决定替代不了一世……”

安秋源看着所有人的目光不好意思再呆下去,就试着让他松手,而刘洇尧说什么也不放开,就那么紧紧搂着她一动不动。

“洇尧,你先放手,爸妈还在家等着咱们呢?”

“我没脸见爸妈,他们对我那么好,我让他们失望了。”

“没事了,爸一见你这样,火气就消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刘洇尧这才松开安秋源,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对着大家实实在在作了个揖:

“让大家见笑了,我是北京的刘洇尧,因为爱才来这里找到安秋源,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这就是我的选择,请大家为我们作证,我一辈子都会爱安秋源……”

掌声如倾盆大雨从人们热情的双手间爆发,安秋源两眼闪着动情的火花。刘洇尧欣慰地笑了,哪个女人能抵得住这样直接的爱呢!

“洇尧,你怎么回事?说好到那就来电话,不料一去无音讯,让秋源等的心急如焚,大家说三道四。她一个女孩家,就不能对男友撒撒娇,说些使性子的话!你倒好、一句话不当就闹着要出家做和尚、真不知你唱的哪出戏!”

“我也是一时情急,以为你们不让我进家门了?不能见着源我还活个什么劲,不如了断一切做苦行僧。”

“你真的出家,就没想过秋源的感受,就不怕她难过。本来觉的你人实诚可靠,没想到你这么不经事,跟着你出去,以后再有个好歹,秋源可指望谁呀。”

“我知道错了,老师和朋友也这么劝我,在寺院大殿上我跪着要求方丈给我剃度,被他们苦苦阻拦,老方丈也说我尘缘未了、红尘心不死,无法度入空门。辞了工作卖了房,为了秋源再从新开始呗,好在老师没按照我的意思把钱捐出去,等源过去让她亲自选房。”

“听说你新找了份工作,什么都从得头来,秋源跟着你,你自己还未站住脚,怎顾得了她?”

“北京是看着我长大的,老师和朋友们在那边替我打点源的出路。他们都在议论,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孩,把智力超常我的迷了个神魂颠倒,弄得大家人仰马翻。他们都替我不值,那么大的北京城愣找不出个让你满意的女孩子,跑乡下找了个土妹子,颠颠的像得着宝贝,为一句话闹的发疯抓狂,让人瞠目结舌、

我这是怎么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大家都不看好。在哪他们都说我傻,北京争着嫁我的女孩那么多,工作户口都是现成的,我看都不看。费尽巴力找个乡下妹,什么都得我去做,人家不领情不相信,甚至说我是骗子、”

刘洇尧的泪让大家无法再追究这件事,而他的启程又不愿和安秋源分开。

“妈,我再也不敢跟源闹分离了,爸,你和我俩一起去,帮着买房也认认门,以后和妈去就方便多了。把源所有的证件都带上,到那再办结婚证。这次来的急我没备齐,身份证、户口本都用得着,别忘了带上。”

看着俩人难分难舍的样,外人不好再说什么?跟着去让人不放心,不去秋源在家肯定不给人好脸色,算了算了,安永辰做主,一大早就随他们去北京。

刘洇尧兜里没几个钱,看到安永辰随女儿一同去,心里着了火似的想对策。

“源,这次来我身上只带了三千多块,慌吗、不知你是咋想的,就没多准备。咱先把欠李姐的三千块还上。下次不定到什么时候来,时间长了不得劲。”

“欠钱当然得还了,只是、我身上从未多装过钱,在家花不着。”

“爸身上肯定带着钱,你跟他说说,让爸先把路费掏出来,到那我就把钱还他。”

安秋源犹豫地望着他,看的刘洇尧心里直发毛。两眼不自觉瞪了起来:

“源,你怎么了?我说的话没听见咋的。几百块钱的路费能把我吓跑,再说、我往哪跑不得带着你呀。有你、我还能赖帐不成,犯得着吗我、”

安秋源的不言不语让刘洇尧心里没底,又不敢乱来。只得耐心哄:

“源,我是说、让爸先把路费掏出,咱总不能欠着李姐的三千块,人家救了我一条命,还不是相信咱会还。迟迟不给让她灰心失望,就毁了一颗向善的心,人性转念间的突变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疏乎造成别人精神上的负担。爱从我心流到你心,恶从我为传递给李姐,会改变她的以后。身为作者一定要有责任心,你的笔,字里行间传送着为人处事,如果你管不住自己,做人随随便便,不负责任写出的东西让读者看了,很容易误导人!”

看着安秋源低下头不再反抗,刘洇尧暗暗松了口气。他径直起到安永辰面前:

“爸,你先在侯车室坐着,我和源去医院把李姐的钱还她,这么长时间了,再不给人家、不定怎么想咱来着,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用不着跟我商量。你俩去吧,我在这等着。”

刘洇尧带着安秋源围着城市乱转,没出过远门的安秋源看到什么都新鲜,两眼在街上溜来溜去看不够。刘洇尧放心了,他故意三晃两晃把安秋源抛一边,离开了一小会儿,就完事大吉似着拍着手出来:

“李姐正忙着做手术,怪不得刚才怎么也找不到她,我把钱给她转身却找不见你,吓了我一跳。你、你怎么回事,害我出一身冷汗,我以为、你就这么丢了呢?你跟着跟着怎么、人就能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明明你就在眼前,一眨眼就看不到你了,我还发傻呢,幸好你出现了,不然、真不知往哪走!”

“好了、现在好了,怪我、都怪我,源,吓着你了吧!没事、没事了。咱们这就回去!”

刘洇尧紧紧搂住安秋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逛了半天安秋源的肚子有点饿了,看着刘洇尧丝毫不提吃饭的事,她只好忍着。

回到侯车室,见着安永辰只说钱给人家了,刘洇尧再也不说什么。三个人在冷冰冰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大厅里的表从两点走到六点,谁也没说话。

买票的时候刘洇尧远远躲着,他看着安永辰在女儿的劝说下不甘心地掏出几百块钱,买了三张票才向他们靠拢。火车来了刘洇尧拽着安秋源挤上车,安永辰紧随其后,三人在窗前坐下,刘洇尧掏出最后一点钱买了份盒饭,在三只手中递来让去,最后还是落到他嘴里。

火车呼啸着飞驰而去,带着安秋源砰砰直跳的心奔向远方。

4

刘洇尧实实在在的发愁,下了火车三个人在瀚如人烟的城市逛了好久,安永辰一句话不说,两眼直直盯着他。刘洇尧心里瘆的慌,打电话骂人,着急上火的样再得不到人的同情。

“这帮小兔崽子跑哪去了?平时没事老在眼皮底下晃,你用他吧,嘿,却不知钻哪去了?我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寻出来。别看我现在管不着他们,日子长着呢,不定什么时候就转到我手下,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小郭吧,您好。我是、刘洇尧、对,小王在吗,我有事找他、小王呀,你小子在干么?我是刘洇尧,对,说好了你开车来接我们,怎么到现在还没出发,我在汽车南站、等着你,快点来啊。”

刘洇尧手中的电话时捂时放,说的断断续续,意思却通过电话传的明明白白,安秋源在一旁傻呆呆看着,不知该说什么,两人走到老爷子身边,毕恭毕敬坐下:

“爸,没事,我刚找了人,一会儿就来车接咱们,这帮狼崽子没人管就反了,逮不着他们我不吃这碗饭。”

侯车室里人来人往,就是没人找刘洇尧,看着他着急地跑进跑出,一个接一个电话找过去,总说快了快了,却一直不见有人来。安秋源也开始板着面孔冷冷看他,眼看着戏唱不下去,刘洇尧只好另打主意。

“爸,不等他们了,我手机卖了寻人不方便,现在手中没权人家也不卖我的帐,咱先找个地住下,等他们寻着咱们再来接风。”

公交车带着他们仨围着城市转来转去,竟在一个地方打转。时间长了刘洇尧怕安永辰有所差觉,就上了开往郊区的车,在一个偏僻的小店要了三碗大米。

“爸,跑了半天饿着您老了,我身上的钱都给了李姐,要不咱也用不着这么狼狈。这饭菜便宜,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其他的事都往后先放放。不算个事,等见着李子,他会把一切安排好好的。咱先吃饭、”

安秋源劝着爸勉强吃了一碗饭,她自己也在碗里扒了几口。看着刘洇尧痛痛快快把饭吃了,拉起自己就走让爸在后面交钱,心里的疙瘩越拧越大。

刘洇尧带着他们来到一家小四合院,示意老爷子交钱定了两间房:

“爸,你先歇着,我和源出去再找找他们,一会就回来。爸,你身上有零钱没,先给我几十块用着,回头我还你。”

安永辰再不情愿,看着站一旁的女儿也说不出什么,刘洇尧接过十几块钱带着安秋源顺路往回走。下了车往人多的地方转悠,摸摸沙发看看床罩,还有模有样看了看商品房,有说有笑逗着安秋源开心,让她有对未来的憧憬。

天越来越黑,刘洇尧的心在激烈做着斗争,把她带哪去?他明白眼前这女孩在慢慢远离自己,刘德炎那帮兔崽子一个也不出现,没人帮衬这戏就演不下去,心口火烧火燎地疼起来,没房子没钱老爷子那混不过去。

从中午逛到天黑安秋源又累又饿,她开始想在店里等待的父亲了。刘洇尧一席话又让她无话可说;

“源,你看爸那张脸,从上车就没见笑过,咱就这么回去,他还不把我吃了呀。我想了又想,咱还得找德炎,这小兔崽子跑哪我也得把他挖出来,不是用我的时候了,颠颠跟你身后听你使唤,这人哪过了河就拆桥,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公交车里的灯亮了,刘洇尧无奈地带着安秋源回家来。只有找刘德炎了,但愿这位大哥肯帮自己忙、要不真就走投无路。下了车紧握她的手,刘洇尧不想松开,沉默着往黑影里钻,紧紧搂住安秋源,疯狂地吻着。他的泪慢慢流进安秋源嘴里,咸咸的好涩。

夜带着寒意渗透两人肢体,刘洇尧不得不松开安秋源,他哑着嗓子表白自己:

“源,我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事,请相信我、对你的爱、永不变。看见那幢楼房了吗,吴德炎就住在那上面,我去去、就回。”

两人同时抬头望对面那幢楼,安秋源没说话。刘洇尧从黑暗里出来就不再回头,他走出黑暗走向光明的尽头,最后消失。

“洇尧,你知道我看见谁了吗?你老婆在那陪着她,我不敢叫她来。”

“艳敏,她俩怎么到了一块?德炎,你看清楚了吗?”

“我还纳闷呢,她俩咋到一块了?就有意走了几个来回,看她俩是否分开,结果我看到你老婆紧跟着她不放。洇尧,这次你算没戏了,想着咋向艳敏交待吧!”

刘洇尧抓起桌上的酒瓶,直着脖就往嘴里灌,辛辣的疼痛呛得他眼泪直流:

“我靠!我怎这么倒霉呀,好不容易找个,还没到手就让老婆逮着了,这算什么事呀!不管她们了,喝酒、今我要一醉方休,醉了、她们想咋地就咋地,我管不着、

大哥,当年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北大、赫赫有名的学校,该扬眉吐气了吧!谁知、还没容我笑出声,春子她妈就找上门来,要我给她女儿辅导外语,才上初三的黄毛丫头,根本不入我的眼。

学校里谈恋爱的多了,在外租房过家家的分分离离,怎么折腾都都相安无事。轮到我、当时我就在那丫头身上扒拉几下,也就那么一次,竟被她家人逮个正着,揪着我就进法院,不管我爸我妈怎么求她们,愣要法庭判我强奸幼女罪。说她们家春子还不满十四岁,父母依法保护未成年人。这不扯蛋吗?她长的人高马大,我怎知道不成年,每天亲亲热热的叫着哥,身子可劲往你身上贴。

我们、当时就没想过脱衣服,解开腰带裤子就滑到脚脖,在床沿撩起她裙,她一声不吭等着我,怎么就算强奸了?我好歹也是堂堂正正名校高才生,有多少女人等着我,招招手她们就过来,不知比春子强多少倍。

法院真的就判了我强奸罪,四年的监狱生活,出来什么都没了,哥嫂不让我进家,说当年爸妈把房子卖了救我,他们给二老养老送终也就尽孝了,没道理再管我的闲事。学校开除我学藉时不知把户口本搁哪了、也没人找,等我用着早找不到了。

我成什么了,明明是北京人,北大学校的高才生,因为那档事弄得一无所有。不就是个女人吗?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大街上随便一瞄,能划拉一大堆。当年我太傻,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为个黄毛丫头、就忘了自己是谁?

害得艳敏天天埋怨我,妞妞都五岁了连结婚证都没,她常说、有情人招呼也不用打跟着走就是了。德炎,你说、我过的这叫人的生活吗?”

“洇尧,人还在外面候着,你赶紧支招吧。她爸等不及报警就糟了。”

“我不管,艳敏不是能耐挺大吗?让她解决好了,这几年背着我没少在外面找人,一看穿戴就知道。我在家里劳作苦撑,她有钱可劲往自个身上花。我和她走一块不会有人说我们是两口子,她高贵的像女王、而我就是个叫花子。”

“你不管了,你以为在我家艳敏就找不到你,在这躲就安全了?女儿一夜不归她爸决不能轻饶你,小不忍乱子就闹大了,你愿意看着它们一步步闹起来,到无法收拾的场面。”

“吴德炎,你小子、怕艳敏找你闹事,怕给自己惹麻烦、才这么说。我刘洇尧、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连累朋友,尽管、你们心里都不把我当朋友,没事、我知道,你们都怕我带来麻烦都盼我早出事,滚出这个圈!”

刘洇尧踉跄着站起,把手中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的尖锐剌痛着他的神经,头疼欲裂。吴德炎看着他走出大门,身子动也没动。

去厕所把膀胱里的尿抖尽,寒风驱逐着昏沉的刘洇尧,胡同里黑漆漆一片,家里大门紧闭没有灯光。刘洇尧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想怎么对老爷子交待,一边张望着盼有出租车,这个时候公交车早停了,只有出租车,但愿他们别把车价抬高。

弯弯的小巷曲曲延伸,刘洇尧伸手拦住一辆车,谈好价钱就往前飞驶。不等车停稳刘洇尧就急着下来,刚要开口说话被在胡同口张望的安永辰一把抓住。

“你怎么一人回来了,秋源呢?我女儿呢?啊,刘洇尧,你把她丢哪了?”

“爸,我正找你呢,快上车、我带你找她,有话咱们路上说、”

刚刚下车的他又上来了,拍拍司机的肩膀说:

“哥们,车钱一会儿给,少不了你的。”

司机低头专心开车,刘洇尧不知话从何说起,也理不出头绪面对他的追问,索性直来直去:

“源、在我老婆那,你别急,她不会把源咋的?”

“你老婆!刘洇尧,你不是说跟她离婚了吗?怎么又搅混在一起。你们到底离了没离?把我女儿大老远弄来,你想干什么?”

“爸,你听我说,我和她除了女儿没任何关系,要不是有孩子在搅和,我早让她滚一边了。我真的爱源,我要娶她。”

没见着女儿安永辰不知该说什么,他沉默着坐在车上,心里的火却越来越大。汽车在家门口停下,刘洇尧下了车领着他到门前:

“爸,你叫门吧,源肯定在里头。”

说完他借故离去,没走几步就听到铁门在漆黑的夜里怒吼,他没回头一直往前走,想着即将面对的种种,不由猛吸几口烟。车缓缓驶出来,拐弯处他侧身上车,就听见艳敏不屑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在这猫着。哼、一人做事一人当,躲什么呀。”

“我怕什么,你外面没断过男人,都不害羞难过。我才找一个有什么可难为情。我知道你姐又在外给你找了男人,你们立马就能谈到床上。”

“我找、有本钱,人家给钱花。你呢?凭什么让人家跟你,两手空空套姑娘,你拿什么养她。”

“我是没钱,可我有爱情,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跟你一样,只认钱不认人、”

“哈、哈、哈,刘洇尧,你一分钱没有,光张嘴说空话。没钱你让她吃什么?饿着肚子跟你谈情说爱!没钱穿什么,冰寒地冻的在外面等,你问她冷不冷?你在吴德炎家守着炉子衣暖饭饱,你问过她吃了没有?

刘洇尧,你这套把戏骗骗没出门的小姑娘可以,但凡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只求精神享受那维持不了日子,每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没有这些你的身体能撑不去?还谈什么爱情!”

“你们说够了没有?有话回家说去。”

安永辰一声断喝截住吕艳敏的唠叨,刘洇尧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安秋源一直没出声,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的。真想听听她说话,吕艳敏的声音灌满了整个车厢。车还没停稳,安永辰拉住女儿就要离开他们,刘洇尧用眼瞅着安秋源,见她无动于衷便小声解释:

“源,你别忙着走,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刘洇尧看着安永辰拽住安秋源不让她止步不许她回头,身子被高大的父亲挟持着踉跄着往前赶路。就这么看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刘洇尧在后面声嘶力竭喊着她的名字:

“秋源,你不能丢下我不管,你听我说。安秋源,你心好狠!”

5

司机开始向他们要车钱了,望着伸出的这支肥壮的大手掌,刘洇尧望了望吕艳敏说:

“把车钱先给他,咱们的事回家再说。”

“钱,我一分也不出,你有本事泡妞还能拿不出车钱。刘洇尧,你拉的屎让我擦屁股,没门。”

刘洇尧把吕艳敏拉到一边,小声哀求着:

“安秋源只是个吃不得苦的黄毛丫头,我们过这么多年,我怎可能离开你们娘俩。先把外人打发走了,咱的事回家再说,算我求你了。”

“我没钱,真的、兜里就剩二十几块,刚才和安秋源到处找她爸,打的十块钱还是我出的,她说了见面给她爸要,咱这就找他要,叫司机向他要。”

刘洇尧看了看一言不发的两个司机,也只好如此了。他看着吕灵敏叫住司机小声叮嘱着,跟着他们一同去了小四合院,叫醒昏沉沉的夜。

随夜惊醒的人们极不烦耐,不满的声音在院子里此起彼伏。门在众人抱怨中打开,出现一个伸手要钱的男人:

“先生,你坐车还没给钱呢!”

“凭什么我给,你找门外那两人要,我们都成这样了,你还来找麻烦。”

“这不管我的事,坐车拿钱天经地义。你们推来搡去、再不出钱,别怪我不客气。”

安永辰走到门外,盯着那对夫妻看,吕艳敏不等他发问,就有字有眼说:

“月底我们身上就没钱了,你女儿知道。刚才打的的钱还是从我们牙缝里抠出来,她说见你的面就还我。不信问问你女儿我说没说瞎话。这一路上都是你掏钱,按说不该再让你花钱,可我身上就剩十几块不够车费。你看咱们把事闹的谁也不心静,再有个外人掺和着更说不清了。你愿意耗着我们也不怕,反正谁也走不托。”

“你把我们大老远折腾来,刘洇尧,你安的什么心?”

“爸,把钱给他,让他走。”

听到女儿发话,安永辰一边掏钱一边问多少钱?当听到七十多块他呆了,停下来和那人计价还价。最后从兜里拿出五十块钱,狠狠摔给那人:

“我就出这么多,你爱要不要。”

说完拽着安秋源转身进院,把大门上了锁。刘洇尧和吕艳敏在旁帮着劝解,劝得司机悻着脸摔下一句话:

“哥们,没钱就别耍风流帐,很丢男人脸。挺大的老爷们,连个车钱都拿不出,活个什么劲?”

看着车开走,吕艳敏又开始叫门,女人的尖利划破黑夜,震得人头皮疼。安永辰面无表情把门找开,并不闪在一旁:

“什么事?”

“把包拿走,洇尧的包还在这放着,我们得提走。”

两人走进院子,吕艳敏越想越生气,到屋就给刘洇尧来一通:

“你说是出差,原来是到外面泡妞,北京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刘洇尧你想气死我,我好好的一家人被你拆散,跟你过的算啥日子。房没房钱没钱的,连你这个人都没有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害得我现在、也不是你老婆。

称了你的心,到处招摇说你没老婆,刘洇尧你要是嫌我碍眼,我走,把女儿给你留下,我知道你舍不得她,在这世上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能相信的人。咱这些年没存一分钱,倒也好算帐,省得争财产。”

“艳敏,你还不了解我,有贼心没贼胆不是。安秋源是我在大赛编辑部认识的,通了几回信,这女孩要死要活非来北京看我,我回信晚了她竟然吃了安眠药,我怕闹出人命才让她到北京碰碰运气。这不、刚下车我就带她回家,怕你乱猜才、她爸也来了,我俩能有什么事!”

刘洇尧正说到兴头上,门吱地一声开了,安秋源面无表情走进来,看也不看他们脸冲着墙说:

“你们有话回家说,刘洇尧,把你的东西都拿走。”

“秋源,你真的不想和我说一句话,别把事做绝了。”

他的恐吓反而激起安秋源的正视,她双眼紧盯刘洇尧眼眨都不眨。

“你让我说什么,从头到尾你都在耍我,我无话可说。你们两口的事我不掺和,明天我和爸就走。刘洇尧,这是你写给我的信,你的东西请都拿走,不是我的、我一点都不要。”

安秋源说完把手中的信放下,头也不回就走出屋。刘洇尧怎么瞪也留不住她的脚步,只好收拾自己的行囊,和艳敏一前一后抬着沉沉的旅行包走了出去。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刘洇尧不知道吕艳敏正在身后不远处,紧盯着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罢手有些不甘心。什么都没做还带来一大堆的后患,传出去没法在世上混了,外面彩旗不飘,家里红旗欲倒,刘洇尧不相信自己运气这么背,还转不过来了。

他先找了安秋源的好友,向她表白自己的感情,希望人家从中传达:

“我对源的爱决无二心,我愿为她出生入死。可是她不肯听我说,宁愿让误会蒙蔽也不想听我解释。李芳,请你相信我,源再不理我、为她,我出家当和尚去、”

刘洇尧发现,他说的再好也打动不了人家,看着她没什么表示,只好独自走开。慢慢地踱到安秋源胡同口,一拐弯进了旁边大嫂家。

“嫂子,我又来了,家里还好吧。秋源不在这啊、”

“秋源,没见她呀。自打从你那回来,很少见她出门。你俩到底怎么了?我看她一家人闷闷不乐的,也不爱出来说话。”

“没什么?在北京碰着我那离婚的老婆,她闹起来让源生了气,就跑回来了。”

“你老婆?你们不是离婚了!她还管你?”

“我们有个女儿当初说好归我,她看我又过成一家人,就拿孩子闹事挑拨离间。源也是个孩子,她想法和做派都简单,受不了这其中的纠缠,也不肯听我安排。嫂子,你人好又热心,替我向源说说,让她消消气,让我把话说完。”

“她不想听,你再说也没用,秋源不是性情温和的女孩,她倔的很,也不肯听人劝。”

“她怎么能这样?我为他抛家离子,在郊外买了一幢别墅,被我那离婚的老婆纠缠不休,她一走了之就便宜那女人了。她要是不去,我也不回了,随便找家寺院出家当和尚去。反正没有源在身边,在哪都一样。”

“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为她你也不能出家。你走了她要谁来管?”

“她还有个妈,那女人要知道我把所有财产都给她,只要她带好女儿,求之不得呢。嫂子,我烦了厌了,想清静清静、”

刘洇尧说着说着不觉眼圈又红了,就这么结束他心疼。那晚回去被艳敏逼问的无处躲藏,只好把信通通都烧了,看着它们慢慢灰飞烟灭,就觉得两人真的完了。

刘洇尧想着想着不觉又来到安秋源家门前,推开半掩半遮的大门,他不知等自己的将是什么。院子里没人,他轻轻敲响源的房门。看着朝思暮想的人出现,满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来干什么?你还有脸来我家啊!”

堂屋听到声响有了脚步声,刘洇尧知道那屋人一出来,自己就别想和安秋源再说话了,他慌乱地说:

“源,你误会了我,那女人真的和我没关系。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我是真心想娶你、”

“刘洇尧,你给我滚出去,别再睁着眼说瞎话了,编辑部我们去了,人家说你只是个临时工,根本不是那的人。再不会有人信你的话了,滚。”

安永辰气愤地说着,大手一挥指着门外。刘洇尧看势不妙只得灰溜溜走了。

躲在不远处的吕艳敏听着耳边传出的声音,解气地笑了,随后也想哭。十多年的夫妻从未得过他一句实话,他高兴就是你的天堂,他阴郁你就到了地狱。本来没领结婚证来去自由,吕艳敏明明有很多机会,却不知为什么,她没有逃。

随着刘洇尧的脚步,吕艳敏不知疲倦地走,无数次上下车搞得她不知所措。看着他走进一家寺院,她的心都凉了。莫非安秋源真是他认定的知已,一辈子的归属?

“方丈、你好,我是北京的高级作家,到这采风、体验生活来了。这是我的工作证和单位开的证明,请多关照。”

听着耳畔不眨眼的谎话,吕灵敏不觉点头微笑,刘洇尧、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装扮自己。窃听器传递着刘洇尧真实的一切,吕艳敏躲在暗处,不放过他的一丝一毫。

“刘作家,我观你阴堂发暗,定受了不小的打击。我佛慈悲,不会拒你门外的。请到后院歇脚,悟了,带客人去休息。”

“多谢方丈收留,我真的不想到外面去了。”

“刘作家,万念皆为空,身体不过是你寄住的房子,百年之后都要归还的。阿弥陀佛!”

窃听器长久的沉默,吕灵敏就进寺烧香,转了个遍才发现刘洇尧,刚理的平头温顺服贴,灰色的僧袍裹着瘦小的他,在院子里飘来荡去。

吕艳敏还是不想现身,她不动声色观察着,刘洇尧除草浇田,刘洇尧参惮悟事,刘洇尧念经打坐,木鱼声声他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吕艳敏退回寺外不远的民房里,稳稳地过着望夫的日子。

红棉夹重新套在刘洇尧身上,他呼吸着清鲜的空气,静止的心开始蠢蠢欲动。吕艳敏盯紧那件红棉夹,看着他上了去北京的火车,不觉又笑了。这么多年两人散散聚聚已成习惯,围城外男女之间的交易,延续也轻松了生活中的许多沉重。

也曾遇到过心动的男人,不知为何总也定不下远走的心,就像刘洇尧花言巧语说多了,明知假的也能当成真。他高兴时两人都不外出,过如娇似膝的日子。他耍脾气都到外面找温情。这样的日子过顺了,谁也不阻碍谁,打碎了重来、没心情,也许是懒得折腾吧。

吕灵敏不知道,刘洇尧在路上发出一封信,是寄给安秋源的,信里他真诚弥补了一切。

秋源:

你好!

这封信你一定想不到跟我有关吧,你也一定想不到我人在寺院。虽然你不再相信我的一切,但我所说所做的都是真情流露,都是自然而然的。

人生如梦、我想寻找人性流露出最真实的东西,爱情的神秘力量。寺院里的老方丈告诉我,人的身体只是个暂时让你寄住的房屋,百年之后都要归还的。

我有些明白,身体只是生命存在的一种方式。人好像回到了不穿衣服的猿人时代,男女赤裸裸相见。在最原始的年代,没有爱情、身体只是延续人类的工具。而现在男女的这种赤裸,是人性的退变!是快节奏下对压力的释放?还是紧张生活中渴求灵魂的放纵自在?我不得而知。

曾在人生最颠峰的时候,我为了一个女孩坠下崖,一时的好奇将我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云游在男欢女爱之间的浪人,为有梦的女孩编织爱情,收集这条道上的悲欢离合。

男女的仪表吸引着对方,就像空中飘浮的气球,看在去很美充满诱惑,当他们把彼此揽在怀里,才发现近距离的瑕疵。新鲜感过后就是毫不留恋的遗弃,才会有一夜情的出现。在无所不能的今天,也许、只有不曾拥有才是爱情。

秋源,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了,就像擦肩而过的两颗流星,进入各自的轨道,永不相见!但愿我没有带给你大的麻烦,也许,当你成为一个心宽体胖、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时,会想起曾遇到过我这么一个人!

我这么一个人,在远方遥望你的幸福。忘了我,继续你的生活,我走了、还你本来的天空。

刘洇尧绝笔

2003、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