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路车站向晚

一

米米家距学校很远而她又不喜欢骑单车，妈妈不放心。所以从初中起，米米就乘公交车上学。

早晨昏暗的路灯下呼啸驶来，夜晚淡淡月光里呼啸驶去。米米很平淡地过着面粉一样的日子。只有偶尔几次闪光的奖状会加快她归家的步伐。

米米很知足，她对生活本来就不奢求什么，哪天在路上碰到的咪咪（世界上一般猫都叫咪咪），或是可爱的小弟弟们追逐，她便会想起童年的美好，满意地背着沉沉的书包边走边看。

米米不了解“爱”的字眼，她只知道她离不开她爸爸妈妈，她想那便是爱的全部。其他时候，她也没有在意过班里女生争相追捧的帅哥们，“那些人对我没兴趣！”她总会这样对同学们说。

二

6月的天很早就亮了，肆意地将光明覆盖时，米米发现今天可能要迟到了。她是个好学生，从来不迟到，可她不想打破这个完美的记录。米米奔跑在满是榆香的路上，后面不时传来妈妈的声声嘱咐。

米米很着急，她甚至会想到老师恐怖的面庞以及同学们的嬉笑。她想她应该能赶上6点50的最后一班车。

淡绿的裙角随步伐起落......

她这次错了，

车站早已挤满了上班的人流，米米不幸赶上了大人们上班点上的车，她踱步，低头，却走得很慢。

晨雾里终于浮现了两盏亮灯，25路车驶来。

可米米还没来得及反应，车旁与门边早已挤满了人，仿佛狮子在等着猎物

米米不愿上去挤，她站在人群的最外面，好久才会前进一步，她听到的已不是喧闹的汽车轰鸣，而是清脆的铃声。

人群渐渐伴着“叮当”打卡的声音缩小，米米仍旧是最后一个，她只发现前面站着一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孩，足够将自己的身影给遮挡。

“人满了！后面的人等下一辆！”一个售票员模样的人探出车窗叫嚷着。

米米依旧沉默，她只怪自己昨晚熬夜的“杰作”，车门要关上的样子

米米停止了向前的步伐，准备回头目送车远去。突然米米前面的穿着淡淡灰色夹克的男孩转身走下车，并向米米招手示意，同样淡淡的微笑隐约显出洁白的牙齿。

米米很奇怪。男孩开口说：“快上去呀！丫头，要不回迟到的！”语气夹杂温柔。米米点了一下头，上了车，她以为男孩不用上学或者是游荡在街上的无业人士。

车终于又发动了，缓慢地挪开人群。米米这才发现那个让她上车的男孩背后斜挎着一个天蓝的单肩包，而他正在不停地看手表，一副急促的样子。

米米很感动……

又是繁忙的一天，米米在上课铃响的一瞬踏进教室，老师奇怪地看了看米米，又喊了“上课”，米米这才放下心来。

可米米的心里似乎又萌芽了什么，她不了解……

三

第二天早晨，米米起得很早。她特意换上生日刚买的白褶裙，她从来没有这么频繁地换衣服。

锈迹班驳的25车站被车灯打亮，米米跑到车门，却发现事先准备的一元硬币不知丢到了哪里。她在提包里摸了许久，还是一无所获。

“两个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回头看才发现是昨天那个男孩补充着，示意米米上车。

米米感觉心里像小鹿一样乱跳。

上车后的路程则又是沉默，好象与燥热的夏天不那么协调。

“谢－－谢谢你了。”米米半天挤出一句话。

男孩还是惯有的微笑，“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米米——”米米淘气又拘谨地说。

“呵呵，很可爱的名字，我叫翎宇。”

米米牙齿咬着下唇，嘴角微微上翘。

又是沉默却不比从前，空气中弥漫着美好被初升的太阳拉长。

四

后来的一段时间，米米经常会在25路车站看到翎宇，翎宇则习惯性地向车上投两枚硬币，米米为了补偿，会常请翎宇吃冰激凌。

米米发现每天早晨的25路车站都会出现翎宇的身影，而翎宇则常常会叫着：“丫头！快些，要赶不上车了。”每当这时，米米则会撅起嘴，却显露着淡淡的笑。

“灰夹克与白褶裙一定会一起出现的～！”翎宇常常打趣地说。

被岁月侵蚀的25路车站却充满着温馨的气息，每一个夏日里清爽的早晨与傍晚。

米米开始试着相信“缘分”的字眼，从前的矜持则不见了。她会幻想forever……

五

七月的下午，米米乘车回家，在车站却不见了翎宇的影子。

米米以为是他放学晚了，就在车站默默地等着，她看着一辆又一辆的25路车驶过，却丝毫没有翎宇的样子。

米米很担心，却无奈地向家走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翎宇会违反那个约定。

第二天清晨，米米终于看到了车站的翎宇，她快步跑上前去，问着：“昨天下午放学晚了吗？”

翎宇没有反应。米米又重复了一遍：“昨天下午没有乘车吗？我等你好久呢！”

翎宇冷冷地说：“我出去玩了。”

米米漠然，接着问道：“和同学一起吗？一定很高兴吧？”

翎宇皱了皱眉：“和女生一起！你怎么这么烦啊？问这问那？”

米米很惊异，她感觉心在一块一块地碎

车来了，翎宇跳上车，可只投了一枚硬币，米米仍原地不动，竟连司机也对这两个“熟悉乘客”感到不解

好半天门才关上，车缓缓驶去。米米没有目送

“忘了我吧！”远处传来翎宇的喊声。米米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甚至还没来得及准备，她的心在掉泪，表情倔强又茫然

这一天，米米迟到了，第一次被老师批评，可米米始终不懂这是什么。

六

再后来的日子，25路站牌下则只剩下了米米孤独的身影，依旧是等车，上车……

米米变得不爱笑，她忘不了翎宇，却装作看破一切。她头一次买了蓝裙子，很浅的那种，她记得翎宇的书包就是这种颜色。

日子又如白面粉一样流过。10月的一天下午，天气突然冷了许多。米米躲在车站广告牌后面，不愿吹那残酷的寒风，路灯将漆黑的站牌打亮了。可车旁分明是他的影子。米米确认她看到了那件熟悉的灰夹克。

是翎宇！是他！

翎宇快步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白信封，他递给米米，还是那微笑，然后远去在漆黑

他留给他的是微笑，米米又没有来得及反应，她的希望瞬间演化成了绝望，她静静地打开信封，上面清秀的字体写着：

米米：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但我想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认识你有几个月了，我确定这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我们一起疯跑在25路车站旁，你给我买冰激凌，我帮你投硬币，还有拉着你的手赶要走的车，一起高声呼喊着

我从来不会后悔遇见你。我家原本上学是不走25路这条线的。那天倒车碰到你，我就下定决心要和你在一起。我每天5点25起床，从家向相反的方向赶到25路车站，直到再次看你，我才认为辛苦没白费

米米，那天你问我去哪，我根本没有去玩，而是跟父亲去了另外一个城市。父亲决定让我转学到那个城市，我坚决反对，和父亲吵了一架，所以才心情不好，对你发火。可父命难违，我终于要转走了，我不能亲口对你说，因为我怕看到你流泪的样子，那样我会更心痛。

如果那个城市有25路车的话，我一定会天天去坐的，我知道不远的地方有你和我坐车序号一样的车次，我会很满足。

再见，米米，永远祝福你！

——爱你的翎宇

10月29日

信很短，米米却读了好久好久，伴着一辆又一辆驶过的25车，像往昔的影子。这是翎宇第一次对米米说“爱”的字眼，却永恒成了最后一次……

米米，仍旧是惯有的沉默，她静静地回忆那一季明媚如花，刻在记忆的轮廓里，直到泪水肆意泛滥，然后一滴一滴地滴到信纸上。

米米从不哭，可这次她办不到。十一月的寒风留下了孤单的米米，还有静静的25路车站向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