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梁山
故事在一场对话中拉开序幕,循序渐进的讲叙了一段过去的往事,作者用回忆的方式演绎了本篇文字,篇幅扬洒,感情真挚,在措辞上也做到了尚且严谨,条理清晰的段落也使得文字有了一目了然之感。继续努力,期待精彩!问好作者!
一日,文质彬去赶双江场,卖几只鸡称点猪肉熬油,正巧碰上高中同班同学方长印。方长印一把抓住文质彬,拉到一家酒店,点了两瓶啤酒,几个肉菜,还有一个豆腐鱼,满盘盛席招待老同学。二人边吃边聊,谈得甚是投机。文质彬问他:
“长印,听说你到海洋公社当革委会副主任了?”
“有个事做就行。昨天来区里开会,今天上午散会了,公社谭书记要我给他家带几斤猪油回去。如果不给他称猪油,我就碰不上你了。听说你到一中代课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自然胃溃疡发了,太严重。我到处捡药,都没治好。”
“西药不行,找草药吧。海洋公社小沟大队岩梁山生产队有个“右派”,向一个老医生学了不少草药,老医生已经去世,他生前把全部草药药方都教给他了,听说其中有几味药专治胃病,只是不知道包括胃溃疡在内没有?”
““那我今天回去,向生产队长请个假,我明天就到岩梁山去。”
“你找不到岩梁山,也不认识那个“右派”。我明天在海洋公社等你。因为我最近一段时间驻小沟大队,我可以给你带路,我们一起到那个“右派”家去。”
“好。你这个老同学,什么时候也没丢掉我们之间的感情。”
“感情是没丢掉,可惜我帮不了你的忙。你一肚子墨水、一身文才,用不出去,真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长印,你不要为我担忧。我想,我只要有一颗报国之心,也许总有一天能找到报国之门!万一我这辈子没找到报国之门,也要让我的儿女去继续寻找!”
“质彬啊,你的心、你的去向我都知道,难为你啊,你一直是个位卑未敢忘忧国的人啊!当然,目前只能把你爱人的病治好,不然的话,“齐家”都还谈不上呢,更谈不上其它了!
二人酒醉饭饱,方才分手。”
翌日,文质彬如约来到海洋公社。
海洋公社与大元公社相邻,文质彬以前曾几次去过海洋,只是没到过岩梁山。
1969年,一批重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了双江区,500多人中,竟有200多人看到“海洋”二字感到新奇,争着去了海洋。哪知一到海洋,他们都叹气:,路又远,沟又多,四十八道脚不干,他们一个个累得直想同地球耍赖,坐下睡下不走了,但带队的公社党委副书记熊正菊说:“还要再爬一座山呢!如果不走,我们晚上到哪里吃、哪里睡呢,还得走!”
到了海洋公社机关,大多数知青在公社简陋的木房里就躺下了,但公社房屋太少,又把好些人叫起来,到海洋小学的几个教室里去暂住一宿。后来,这些知青才搞清楚,这个“海洋”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一个美丽的大湖,而是山的海洋,树的海洋。
方长印说话算话,翌日一直等到文质斌到了海洋,才与他一起上岩梁山。
路上,二人谈了毕业后各自的经历,也谈到一起高中毕业的同学,海阔天空,非常尽兴。谈到高兴处,二人又尽情大笑。
笑声在岩梁山上飘荡。
1977年的初冬,岩梁山的马尾松林里,错杂地点缀着霜枫红叶。马尾松、青岡及其它不落叶的针叶树、阔叶树拿出浓浓的绿色,与枫叶来个红绿辉映。大尾巴的松鼠尚未冬眼,不时在两个不速之客的身前身后跑来蹿去。野鸡、三岔尾、麻雀、画眉不时在树林里扑腾、歌唱。密林中,斑斑驳驳的阳光小圈被两位不速之客踏过,又恢复了原样。穿过密林,到了一幢小木房附近。
这里,到处开满了野菊花,它们从秋天一直开到冬天,很有点笑傲霜雪的劲头。
文质彬好生奇怪:“这岩梁山,悬崖山梁何在?”方长印微笑着:“(仿佛此地的主人)这岩梁山山梁倒是有,只是坡度不太大,悬崖也有,但不在此处。而且,它并非因县崖山梁而得名,(指着一棵岩梁树)而是因这种岩梁树而得名,我们大元没有这种树,或者很少见。但这岩梁山的岩梁树却比较多,你莫看它树皮皴裂,倒挂树身,其实它皮内有皮,极为坚硬,长得又高又大,像山民一样坚强。它的木质更是坚硬无比,硬度起码是柏树的一百倍。以‘岩’称之,足见其硬!”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那座小木屋前。这小木屋与附近的大木房相比,低人一等。
及至两位不速之客进了这“右派”之家,男主人王天笑、女主人万玉兰都热情相迎。将近知天命之年的王天笑虽然略微显老,但精神状态极佳,这使文质想起了那皴皮倒挂、坚强无比的岩梁树。
王天笑夫妇都笑着喊:“方主任,请坐!”待两位客人坐下,又问:“这位老弟是新调来的?”方长印说:“不是,是前来求药的。”
万玉兰已端来两碗茶:“两位领导,只有土茶,不成敬意!”
文质彬连忙声明:“我不是干部,我是大元公社鱼肠溪的农民、方主任的同学,他领我到你家来,是来给你们添麻烦的。”
“我家老王学了点药方,来我家的人很多。不麻烦,不麻烦!能给大家提供点方便,我一家人都高兴。”
王天笑向文质彬详细询问了田自然的病史、病情,就准备去找药:“屋里的药不够,还差几味,要现去找。”
好客的万玉兰说:“我去弄早饭,方主任还有工作呢,早饭吃了再说,你先陪方主任和这位老弟坐一会吧。”
文质彬一看这堂层兼“客厅”,还有教室的功能,靠东的板壁旁边,一字排开三张简陋的课桌。文质彬好奇地走上前一一打量,都是些大学、高中的英语、语文、数理化一类课本,还有令人眼馋的几本汉语词典、英汉词典、俄汉词典等等。
文质彬坐回椅子,对王天笑说:“你这里书香满屋,陋室不陋啊!”
王天笑坦然地:“我这里既不敢比刘禹锡,更不敢与诸葛庐、子云亭相比了,现在给子女在智力上投点资,万一国家需要要了,也好让他们去报效祖国。”
文质彬更加好奇了:“王大哥,你这么爱国,怎么会搞成‘右派’呢?”
方长印说:“很简单,你是青山一中1962届高中毕业的文理科全才,顶尖高手,为什么没有资格考大学呢?同理可证嘛!”
王天笑说:“当然,具体情况也会不同。幸福的家庭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
文质彬说:“这是老托尔斯泰的话,包含深刻的哲理。我很想听听你的故事,你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方长印也帮腔:“老王,你就讲一下好吗?我才来海洋公社不久,说不定哪时政策允许,我也好及早给你们通个信。”
“既是二位要听,我就给你们讲吧。”
王天笑讲了一个平淡而又神奇、简单而又复杂的故事。两位客人都听得入了迷。
故事从1949年讲起。
天安门前五十四门礼炮二十八响轰鸣之声震动神州大地,震动环球空间之后,解放军二野刘邓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挺进大西南,首先突破川东南门户,于11月11日解放了青山县城。
解放军帮助中共青山县委从地下转入公开活动。部队又派了一批干部,帮助青山县委建立或扩充了区、乡各级党组织,建立了各级人民政权。为了适应形势的需要,县城又办起了青年干部训练班(简称“青干班”)。
正在青山简易师范学校读书的两个年轻人王天笑、吴有智,热烈拥护共产党、解放军,一起进入了青干班。
王天笑、吴有智虽是要好的朋友,但学习情况却差别很大。
青干班一面学习政治、军事、文化,一面参加清匪反霜运动。随着前线捷报频传的形势,原来负隅顽抗的政治土匪势力逐渐瓦解,青山县剿匪进度越来越快,除了川湘边最大的匪首“独眼龙”(大名龙天云)外,其余的匪徒、匪首纷纷投诚或俯首就擒。
为了抓住十恶不赦的独眼龙,青干班与当地民兵以及群众,再一次进行了“踩山行动”。
独眼龙本是经济惯匪,专干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的勾当,而且专摅良家妇女,尽情蹂躏。他抓到的妇女,每次糟蹋三人,漂亮的放在中间,作云雨之乐;两边的妇女被他脱去裤子,绑在床上,左、右两脚各伸入一妇女阴道,说是“穿肉鞋”。其暴虐行为,人人切齿痛恨。蒋介石的部将宋希濂访得此人,如获至宝,委他为同民党川鄂湘黔游击支队司令,独眼龙便当上了政治土匪。宋希濂派人对独眼龙谎称:国军很快就要由美国支持反攻大陆,叫他与共产党、解放军血战到底。独眼龙的几个毛毛土匪,如蛆似虫,连民兵都打不过,怎么打得赢南征北战几十年的解放军?现在他剩下孤身一人,竟还想寻机逃往台湾!
根据被俘匪徒供认的线索,“踩山队”按大致的方向,像一把巨大的篦子向独眼龙可能隐藏的地方“篦”去。
吴有智任组长、包括王天笑和另外一个青干班学员马小山在内的三人行动小组,是这把巨大篦子上的一根小齿。每人一枝长枪,走到了“踩山”队伍前头。
这个行动小组在荒山野岭搜索了两天两夜之后,又困又乏,正准备坐下休息。忽然,王天笑听到一块包谷地里发出了声响。不管是人还是野猪,都得注意,都得防备突然袭击。是野猪只要防备,但如果是人就不能放过;很可能是独眼龙,更不能放过。
情况就是命令,三个人困意顿消,高度警觉起来。吴有智悄悄命令:三个人分三面向包谷地包抄。
三个人都看清楚了:正是独眼龙!他正在掰嫩包谷,扳下来一剥去包谷壳就狠狠咬了一口,才打鱼眼泡的包谷被他狠咬一下,甜汁溅满了他蓬蓬乱乱的大胡子。这个魔鬼,曾杀过很多人,糟蹋过许多穷家妇女,双手沾满了血腥,早就该死了。
吴有智、王天笑蹑步向前,可马小山性急,走快了一步,碰响了包谷叶。独眼龙弓下腰,四面八方一望,窥探动静,看到三面被围,天可奈何地准备作困兽之斗,并选准了个子较小的马小山那个方向作突围的突破口。马小山一拉枪栓:“举起手来!”独眼龙双枪齐发,与马小山对射。马小山左腿中了一弹,站立不稳,倒下了,但独眼龙的右臂也被打中,打得皮开肉绽,手枪落地。愤怒的吴有智从背后赶到,一脚踢飞了独眼龙左手拿的短枪;与此同时,咬着牙的王天笑的刺刀也狠狠地刺进了独眼龙的左腿。虽受两面夹击,独眼龙还想逃跑,但因左腿被刺伤,跑不动了。王天笑抽出刺刀时,吴有智将独眼龙的两只毛手反剪起来,王天笑立即把他捆住。
吴有智结实、有劲,替马小山的伤口包扎好,背起马小山,让王天笑背上两枝枪,押着独眼龙出了大山。
县人武部报上级批准,把三个青干班学员都记了二等功。
可是,在县委、县政府、县人武部联合组织召开的庆功大会上,王天笑报告智擒匪首的经过时,根本不提自己,他在详讲马小山的事迹之后,把主要功劳归之于行动小组长吴有智。于是,吴有智名声大振,人们编了歌,这标唱道:
吴有智,是英雄,亲手擒住了独眼龙。
……
在青干班的学习中,王天笑还是比吴有智认真。吴有智则想方设法要找一个最佳的人生位置。
在青干班学员毕业前,吴有智、王天笑、马小山都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学员们陆续进入了各级党政机关或武装部门。因青山中学教师中的中共地下党员多,有许多人都被提拔当了干部,这个空白需立即填充。因而他们三人又都一起获得进青山中学任教的通知。
王天笑、马小山乐意而去。可吴有智对他俩说:“不公平,没立功的当了官,我们三个立功的却当了教书匠!”
王天笑劝他:“党和人民的需要,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们三个人立的功劳,还超得过大别山英雄李子琥吗?他身经百战,跟着刘邓首长,从中原打到华中,又打到西南,也才是个县人武部长嘛!我们敢和他比吗?敢和身经百战的老红军比吗?”
马小山也劝:“我们是普通教师,你还沾了乌纱的边,是教导处副主任嘛!比我们两个强嘛!”
“不行!我找县委书记去!”
八匹马拉他也不回头,二人只好作罢,先到青山中学报到去了。
吴有智找到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却不答应他“坐县衙”的要求,对他有批评教育,有启发诱导:“你我都是共产党员,都是革命大机器上的螺丝钉,党把我们拧在哪里,我们就定在哪里,怎能伸手要官呢?你嫌官小不当,我也嫌官小不当,叫川东行署主任给我个副主任当,行吗?(见吴有智不吭气,又说)你那个教导主任也不当了……”
吴有智慌了:“我当,我当……”
县委书记直好笑:“你误会了。我们考虑到你还没有教学管理经验,就让原来的副主任当主任,你呢?可升了半级啰!当学校支部副书记,边学边干,如何?”
县委书记说完,给了他一个征询的眼神,吴有智答应了。
三个同学、战友都进了青山中学,一时相安无事。
为了适应教学需要,上级教育部门决定各县中学选派一些有外语基础的教师到西南师范学院去进修。雄心勃勃的王天笑准备在教育战线上大干一场,为可爱的新中国尽心竭力。他在读简师时有了英语基础,他要求领导派他去进修英语。此时已任学校党委书记的吴有智答应了他的要求。
王天笑进修了两年,以百倍的努力获得了名列前茅的成绩。这还不算,他又抽时间去听俄语课,俄语也有了一定基础。结业后,校方要他留校,边教边学,使两门外语都再上一层楼。他放弃了这个极为难得的机会:“青山人民需要我回去呢!”
回青山中学后,他在工作的同时继续坚持自学,达到了能翻译一般英文书籍和能阅读一般俄语读物的水平,且教育教学质量连年看好。
吴有智卷进了事务圈子,特别是身先士卒地投入了历次政治运动,使他忙得透不过气来。他认为王天笑在走白专道路,又来帮助老同学,要他“改邪归正”。固执的老同学、老战友不仅不听劝告,反而出言不逊:“你只注意政治运动,对学校的教育教学不好好抓,这样搞下去我们青山中学就要出丑,就要在全县产生负面影响。如果真是这样,当年县委就不该让你负责青山中学的全面工作!”
从此,他俩之间就缺少了共同语言。
吴有智对王天笑心存芥蒂,但还未到势不两立的地步。
伟大的反右派斗争席卷全国。
吴有智为了做到仁至义尽,不让老同学“下水”,就苦口婆心地劝王天笑关心“当前最大的政治”。
王天笑看右派也太猖狂了,就办英语板报,批判大右派章乃器、罗隆基的“轮流坐庄论”、储安平的“党天下论”等荒谬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谬论。他的积极性一迸发,就像当年活捉独眼龙一样勇敢,一样毫无畏惧。
运动发展到纵深时,反右斗争扩大化,上面甚至下达了任务,规定了“指标”名额,个个单位都要抓右派,不准有空白单位。别的单位早已屡屡告捷,而青山中学的阶级斗争盖子还没有揭开。
县委书记在一次会议上点了青山中学的名,吴有智便在会后问他:“王天笑说我只注意政治不对,不抓教学质量要使青山中学出丑,对全县影响不好,县委不该让我担任这个职务,算不算右派言论?”“不是算,而是实实在在的反党言论。”又汇报了他学英语,给学生讲外国科学家的故事,县委书记又说:“他崇洋媚外,又是白专道路的典型。”县委书记一定调,吴有智便发动全校教职工揭发检举王天笑,七拼八凑,一个晚上材料就搞齐备了。其中最“钢鞭”的是吴有智本人记起头年整风时王天笑所讲的一席话:“我们县乱搞空头政治,我们已经解放了六、七年,怎么经济建设还赶不上英国呢?说明我们不光要抓政治,还得抓经济。”且这段话记录在案,铁证如山。吴有智的脸说变就变,头天还在表扬王天笑是反右派积极分子,翌日就宣布他是青山中学的大右派。连着几日,又顺藤摸瓜,把与王天笑多言行相似的人,又打成右派。青山中学一时演变成了人人自危的恐惧地带。
王天笑成了“右派”,立即“双开除(开除党籍,开除教师队伍),送煤矿”保训“(劳改)。王天笑一天在井下拉几十趟煤。年轻的妻子(亦在青山中学教书)万玉兰去看他时,桂树已成干柴。她为丈夫申诉,到处奔走、呼号,但没有用,而且又一顶廉价的右派帽子戴在了她的头上。
右派帽子齐戴上,夫妻双双把家还。
吴有智打了一串右派,立了大功,立即升官,当上了县人委文教科副科长,实现了到县里坐机关的愿望。
吴有智踩着王天笑的肩膀骨爬了上去,“县衙”坐得舒舒服服;王天笑则被他一脚踏倒在底,不知何时翻身。
因王天笑在煤矿已无力拉煤了,他和万玉兰顶着右派帽子,被遣送回海洋公社小沟大队岩梁山生产队老家。夫妇俩携两个年幼的儿子回到岩梁山,过起了监外劳改生活。
岩梁山的父老乡亲,不怕他们是“右派”,把他们当岩梁山的名人看待,帮着他们盖茅屋,做一些简陋家具,使他们有了一个原始加现代性质的家。特别是那干豇豆特别肯出力。干豇豆本名王天生,算是王天笑的本家(远房)兄弟。
在父老乡亲帮助下,王天笑一家日子虽过得艰难,但父老乡亲一致说这两个“右派”改造得好,上级也没来查究。只是例行的五类分子强迫劳动必须参加,如冬天为公社的大型会议砍刺炭,有时去为公社、大队的场地平坝子,或在公社、大队搞建筑时搬运材料等。除这些劳役外,王天笑一家在岩梁山的生活还是比较平静的。
一九五八年,他们的女儿出世了,乡亲们悄悄地送来蛋、肉、糖、甜酒、糯米等当地“月母子“(产妇)所吃的一应食物,使万玉兰度过了一个艰难的产期。才满四十天,万玉兰便和大家一起背土石筑土高炉,拉风箱,累病了,又得到乡亲们的及时照料,病终于好了,身体也渐渐恢复了。
公社党委听说王天笑夫妇在岩梁山过得还可以,就说这是右派同共产党争夺贫下中农。公社党委书记亲自到岩梁山开会,启发群众的阶级觉悟,并说,凡是与王天笑一家打交道的人,他们的子女不能招工、不能提干。很多人不敢跟“右派”接触了,只有干豇豆还敢公开来。他继续给王天笑一家提供方便,见万玉兰喜欢看医书,就给她买了医药书籍,自己家里人谁病了,就让万玉兰给看看,居然大部分病都能医好。两家搞得亲亲热热。王天生问王天笑被划成“右派”的经过,王天笑夫妇也毫不隐讳,一五一十都说了。王天笑有时也与万玉兰看医书,并把一个儿子在远方工作的老草医当作父辈照顾,老草医便把他的所有药方都教给了王天笑。
其实,王天生就是向公社汇报之人,他同王天笑一家打交道,形同卧底。一九五九年他从普通党员升任大队党支部副书记,一切就按政策办事了。反右倾他最积极,把王天笑、万玉兰这两只“死老虎“当活老虎打,批判他们的右派翻案言论,还说万玉兰以看病为名,腐蚀、拉拢贫下中农,到处传播右派言论,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由于王天生立下了不世之功,很快升任党支部书记。
王天笑没有想到自己是一块“升官石”,吴有智踏上他讷背脊,升官了;王天生也踏着他的背脊,升“官”了。
吴有智以县委书记为靠山,几番提拔,几次升迁,从文教科副科长升任科长,又到县委任了宣传部副部长、部长,最后到组织部长,春风得意人心爽,身体越来越发胖,最后成了一个大弥勒,成了一个“永久”笑神。
可是,没笑得几年,文革风暴又至,县委书记成了大“走资派”,他成了小“走资派”,都是“黑帮”。批斗完了,造反派夺权、掌权,把吴有智“挂”起来了。吴有智无所事事,每日便到梅江边去钓鱼。
老天爷很会安排,把吴有智、王天笑安排为简师同学,也把吴有智的儿子吴小华和王天笑的长子王树木安排为初中同学。实际上,这不是老天安排的,而是吴有智安排的。这时他有一丝良心发现,因父母是“右派”没有资格读初中的王树木经他特许进了初中。但初中毕业以后,吴小华和王王树林都被剥夺了上高中的权利,因为他们此时一个是“黑帮子女”,一个是“右派嵬子”,命运的相似点,使吴小华和王树木成了朋友。王树木要回岩梁山,吴小华征得妈妈同意,挽留王树木在自己家里玩几天。这一天,他俩和无缘进高中的伙伴们一起玩牌,一起逛街,一起捉虫捉鸟玩。最后,吴小华又邀游泳好手王树木一起到梅江去游泳。
吴小华平时知道爸爸爱钓鱼,却不知他在何处垂钓。此时却在梅江边意外看见了,就欢快地跑过增,高声的呼唤打破了江岸的宁静:
——爸爸,爸爸,你在这里钓鱼吗?
——嗯。小华,你和谁在一起,怎么不叫他过来?
——我的同学、好友王树木,你看,他不是跟过来了吗?
——什么地方人?
——乡下的,叫什什么,什么,哦,岩梁山!爸爸,你知道岩梁山吗?我还知道,他爸爸叫王天笑,妈妈叫万玉兰,都是“右派”。(已走过来的王树木听到此话,停了步,不过来了。)
——哦!你快把他请过来吧!
吴小华来拉王树木,王树木铁钉子转了脚,不动。吴小华轻轻松松讲“右派”,使他立时就觉得二人疏远了许多。任吴小华百般邀请,王树木还是掉转了头,要走了。吴小华急忙拉住他:
——你怎么啦,好朋友?
——我不配当你的朋友,我爸爸妈妈都是“右派”,我不能污染你们!
——我爸爸也是“黑帮”啊!
——正是。
——那他是叫吴有智吧?
——正是!
这“吴有智”三字一入耳,王树木挣脱了被拉住的右手,飞快地跑了,一路上,还吐了很多口水,边跑边大声发泄:“踩着我爸爸的背脊生了官的人,龌龊……”
吴小华回到爸爸跟前,给爸爸说了王树木的话,还说他离开时,边跑边吐口水。此时,儿子发现:爸爸脸上现出了莫名其妙的似惭似悔的神色,把钓杆一收,没精打采地站了起来,默默无言地离开了梅江河畔。
吴有智害苦了老同学、老战友王天笑一家,成了他终身的耻辱。
自此,高中和初中,成了一道铁门坎,把王天笑、万玉兰的长子王树木、次子王树林、女儿王树珍,先后挡在了中学大门外边。
同胞兄妹,命运相同。兄妹三人强烈地感受到了“血统论”给他们制造的无情的悲哀: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啊,爹妈成了老鼠,我们只有打地洞的份……
王树珍把兄妹三人的感受告诉了父母,王天笑心中一震:不能让他们“打地洞”,社会要进步,挫折是暂时的,将来如果政治形势发生变化,儿女们还会有出头之日的。
他与妻子一商量,既然不能为社会服务,那就为社会的细胞——家庭服务吧,为儿女们服务吧!夫妇二人加起来,刚好能上完现行高中所开的所有主课。
岩梁山的“私立高中”在王天笑家成立:“博士生编制”:两名教师,三个学生。一天劳动再困再累再乏,每晚授课不止,学习不止。
知识,填补了孩子们满是创伤的心灵。
知识,使孩子们拥有了自己的世界。
“师生”都拼命,都努力,都勤奋。他们没有星期日,没有寒暑假,只有在知识海洋里无休无止的航行,只有在人类文明的高山上无休无止的攀登。
王树木是大哥,最懂事,学习总是带头。世俗的白眼、口是心非的朋友那“轻轻松松”的侮辱,都能激起他拿出泰戈尔焚稿那样的火焰。他一带,弟弟妹妹也一齐上。
三个孩子进步很快,不上两年,他们高中课程都学完了。父母高兴已极,又给他们上了部分大学课程。
时代给了三个孩子极大的不幸,父母却给了他们极大的幸福。家里物质再匮乏,他们因为有了精神力量,也不觉得苦,而是感到精神充实,满眼光明。吃包谷饭、吃红苕,他们也觉得有滋有味。
他们的心中,都燃烧着希望的火焰!
这个家庭不会沉沦!这个家庭不会完蛋!
“师生”五人都坚信:党会拨正历史的航向,终有一天,我们要把知识贡献给亲爱的党,贡献给亲爱的祖国!
政治运动可以把我们头上戴上任何帽子。但是我们自认为是党的阳光下照耀的鲜花,祖国和人民的儿女!
方长印、文质彬听了王天笑讲的故事,都很感动,文质彬还感动得流了泪。文质彬问:“他们三兄妹到哪去了?”“打早工割苕叶去了。”
王天笑给文质彬找齐草药后,文质彬问要多少钱,王天笑说:“给大家提供方便,不收钱的。”
文质彬急匆匆地赶回去了。
此时,王天笑咬着方长印的耳朵,讲了干豇豆、王天生自从1958年卧底开始,直到目前为止,一直强迫万玉兰十天半月一次,到一个岩洞去“受训”。“受训”者,受罪也,恣意玩弄也。
每次万玉兰“受训”回来,总是与王天笑抱头痛哭,又不敢大声痛哭,万不能让孩子听见。苦果,只能让两个大人吞咽。
王天笑总是怨自己无能。酸心到极点时,王天笑甚至准备头撞床角,被万玉兰死死拉住:“我不哭了,我不哭了!”反过来又安抚王天笑。
虽然。干豇豆王天生让生产队长王大华替王天笑家把茅草棚变成了小木屋,有时转手把王天生的一些馈赠交给王天笑夫妇。但是,以疮补肉的代价,却使王天笑夫妇更加沉痛、伤心。
好歹来了个方长印,找了几副药,医好了他几个亲戚的病。他还知恩图报,有帮助王天笑一家的意思。
前几次,王天笑几次想开口,都无法说出此事。这一次,万玉兰督着他开了口,因为不开这个口,受不完的罪实在难堪!
所以,王天笑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自己的隐私告诉了方长印,请方主任把王天生劝告一下。方长印义愤填膺:“这干豇豆,我得好生训他一训!”
方长印在同王天生谈完当前的工作后,特地告诫他:“人家‘右派’也是人,你不能老是在岩洞‘训’人家!”
王天生还以为方长印看上了万玉兰,此后就让了“贤”。
王家这才真正得到了平静。夫妇俩后来一见方长印,就千恩万谢。
王天笑的草药,大见成效,田自然的胃溃疡病渐渐治愈。
以后,文质彬一家五口,如果谁生了病,在公社卫生院治不好的,他总是去岩梁山找王天笑、万玉兰夫妇。因王天笑、万玉兰不收药钱,他就每次必带去几斤鱼或其它土特产品。文质彬、王天笑都重友情,他们成了好朋友。
王天笑的三个孩子,继续攻读,王树木进步最大,把理工科大学的物理课程全部学完了。
多灾多难的田自然,1980年春天又生了背花。背花是背上的一种恶疮,痛起来睡也睡不得,坐也坐不得。
公社卫生院的药只能止到暂时疼痛,没有多大疗效。文质彬准备好一天一夜的针剂,同自然讲好,让赤脚医生给她打两天针,自己再次去岩梁山找王天笑、万玉兰夫妇,他们的药才真正叫有药功。
文质彬此次到岩梁山,正巧遇上了王天笑一家的大喜之日。
文质彬提着一条大鲤鱼,从家里走到海洋,过了海洋公社机关,走到大东沟时,与方长印一行正好相遇。
文质彬与方长印打了招呼,因顾及在场其他人,二人宣暄不及,免了。
方长印背后有一大肚弥勒,文质彬觉得那人面熟,又不好开口询问。谁知方长印已站在二人中间,作了介绍:“这位是我的老同学文质彬,这位是县委组织部的吴有智同志……”
一向谨言慎行的文质彬,刚才准备喊一声“方区长”时,却考虑到如此会令老同学方长印不满意,更怕他觉得锯木厂短命后再未帮助自己在记恨,因而照旧直呼其名,未出漏子。可此时文质彬与吴有智握手时,却冲口而出:“你就是那个把王天笑打成右派的吴有智?”
此话一出,大煞风景,使在场人无不尴尬。
做人难。文质彬虽已发觉自己因对王天笑一家太同情了,所以失态,但水已泼出,无法复盆了。
不要紧。倒是被责问者吴有智在官司场混熟混老道了,应对不穷词语:“小文问得好,我自己现在也知罪孽深重,这不是到王天笑家赔罪道歉的吗?”
方长印忙打圆场:“我们这位老同学一向心直口快,吴部长不要往心里去。”
吴有智打着哈哈:“不要紧,不要紧的,小文说出来了,我还好受些。方区长,你也不要喊我部长了,那是文革前的事,我现在只是个一般干部,不能那样称呼了。”
方长印又把《四川日报》记者和县广播站的同志向文质彬作了介绍,以解窘境:“王天笑一家有大喜事,我们都是来贺喜的。吴有智同志是县委派的代表,川报记者都来了,(对文质彬)你看是不是大喜?”
方长印又说:“一句话说不完,我们到后便知。”
一行人接着前行,一起往岩梁山走去。
一到王天笑家,就看到屋内屋外都是人,小木屋外的菜园已成院坝,摆放了好多桌凳。整个岩梁山人“麻子打呵欠——全体动员(圆),”都帮着办喜宴。王天笑见老同学、老战友吴有智同方长印区长一行来了,急忙把他们迎进层里。干豇豆也忙之不迭。
“哈哈!你们这个天才之家呀,我来庆贺你们啦!”打着“哈哈“的弥勒佛,腆着那个用啤酒灌胀的大肚子,右手一把大蒲扇忽悠忽悠地晃动,来到“天才之家”门前,与“天家之才”屋主一边紧紧地拉着手,一边用爆竹也似的声音膨胀了“天才之家”小木屋内外的热闹空气。
这一幕,是为了照相,也是为了“弥缝”、“补创”。屋主王天笑脸上爬满了历史风霜煎熬的轨迹,被一连串“哈哈”声激起了一丝不自然的微笑,仿佛万里乌云中的一丝霞光,灿然,淡然,却转瞬即逝。
对于这个窘境的历史因素、前因后果,弥勒佛、干豇豆都是个中人,自知就里,彼此彼此,连主人王天笑在内,三人都心照不宣。局外人方长印、文质彬当然也懂此内情。
“外面太阳大,都进屋吧!”王天笑招呼众人进屋。
王天笑是个令人泪丧的主儿,请客人坐的是丑陋粗糙的自制床凳,请客人饮的是自揉的尖山粗茶(细茶有,早卖成钱换油盐了)。不过,诸位客人对此毫不介意,反而觉得板凳干净、室内清爽,可坐;茶虽粗,有香味,可饮;甚至面对这小木屋简陋的陈设、满架的书籍,眼神里还透露出对王天笑及其全家深深的敬意。吴有智的脸上和眼睛里,还充满了歉意。
干豇豆外形虽瘦,但被他的精明强干劲头一遮掩,给人的并不是可恶的形象。他拉着弥勒佛、方长印和川报记者等人坐下后,俨然半个主人似地劝弥勒佛喝茶,又给弥勒介绍刺茶,也让弥勒尝鲜,接着又掏出一包“玫瑰”给在座各位散烟。
王天笑看着板壁上挂着的那支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伙伴——竹脑壳烟杆,想抽他的叶子烟。出于礼貌,十分费力地接过那支烟,觉得那支烟的份量太过沉重!
干豇豆左手两个指头夹住烟,右手“卡”一声把打火机打燃,给弥勒和各位点上烟,自己最后才点。云雾缭绕之中,干豇豆以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身份向主人介绍道:“这位吴同志,听说是你的老战友、老同事,现在是县里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副主任,代表组织来答复你们的申诉,来给你们平反、改正的,还特地(这二字用了重音)来向我们支部了解你的近况。同时,为了庆贺你家五喜临门,今天不光我们全队人、全大队干部一起来了,就是县、区领导也来了!”
弥勒歉然道:“(同时故作亲热地)这些话不用说了,我们老同学是个大肚量。改正手续我们明天一起去县里办,补发的工资马上要用,三个大学生上学要的是钱。(对王天笑)今天我是代表组织通知你和万玉兰明天去县里办改正手续的。同时呢,我向你,向玉兰,向三个侄儿男女道一个歉。你们的‘右派’改正了,当然不是我的功劳,这是党的关怀。”
王天笑深情地说:“二十几年,我一时一刻、一分一秒也没忘记我们的党,我早对玉兰和孩子们说过,党一定会开第二个遵义会议,我们还会报国有门。当然,我也忘不了这二十多年来,你们对我的帮助!”
弥勒、干豇豆二人以为王天笑是讽刺他们的,面面相觑,满面愧色。
王天笑直好笑:“你们理解错了,你们的帮助不就是让我安居岩梁山,没把我整进监牢吗?”
二人这才醒悟,但也心中有愧,呆了半天。
方长印以一区的父母官打着圆场:“过去的事,永远过去了。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教导我们向前看,我们大家都多关注一下未来吧!”
王天笑:(对方长印)你是个称职的父母官,我不是捧你。(对吴有智一笑)我们老同学了解我,我从不吹捧人。本来,这‘右派’改正之事,是党的政策所致,三个孩子是否被录取,也还在未知之时,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麻烦大家。王天生支书非要召集全生产队人、全大队所有干部来庆贺一下,我是受之有愧的。多年来,‘右派’帽子戴在头上,对党和人民没有寸功寸劳,怎么能麻烦你们大家呢?
吴有智:老同学不必过谦,这五喜临门之事,庆之有理。你今天五十寿辰,是一喜;你们夫妻二人明天办改正手续,马上回一中教书,是二喜;你和玉兰的三个孩子一人一喜,录取通知书包真不假。
方长印:我向你全家恭贺五喜临门!(掏出一个红包递给王天笑)
海洋公社党委书记谭逢民:我向你们全家恭贺五喜临门!(亦掏出一个红包递给王天笑)
文质彬:我也向你们全家恭贺五喜临门!(没有红包,一条大鲤鱼早已交给主人)
此时,王天笑、万玉兰的三个孩子从双江邮电局取得录取通知书回来了。
王家的五喜临门大宴会的热烈气氛,立即达到了高潮。
吴有智应王天笑之请,当了宴会主持人。
吴有智站在小木屋门前的一张桌子后面,朗声宣布:现在,岩梁山生产队王天笑、万玉兰的“天才之家”五喜临门大会开始!先由王家的三个孩子向父亲王天笑五十寿辰献礼!
长子王树木双手将录取通知书放在父亲的面前(王天笑与吴有智同坐一条板凳)。吴有智宣布:王树木被清华大学研究生院录取为物理专业硕士研究生,鸣炮!
鞭炮声和几百人的掌声汇成一片。
次子王树林亦将录取通知书双手递上。呈有智宣布:王树林被录取为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学生!鸣炮!
鞭炮声、掌声,又是一阵暴风骤雨。
女儿王树珍也把录取通知书递上。吴有智宣布:王树珍被录取为西南师范学院外语系英语专业学生,鸣炮!
王天笑心说:女儿成了我的校友啦!
又是一阵暴风骤雨,鞭炮声、掌声震耳欲聋。
接着是王天笑、万玉笑夫女王先后致谢词,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到场各位领导,感谢各位乡亲。
再后是方长印、谭逢民、王天生分别代表各级党组织和政府向王天笑一家五喜临门表示祝贺。
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到王天笑三个孩子所献的寿礼上。
三份录取通知书,三朵鲜花,多么瑰丽庄重,多么鲜艳夺目。它们是王天笑夫妇的骄傲,也是岩梁山人的骄傲。
几次暴风雨中,忙坏了川报记者和县广播站的同志。
吴有智最后宣布:宴会开始,鸣炮!
上百桌酒席的各种肉类蔬菜果品,都是乡亲们凑起来的。
在王天笑家堂屋,因开间窄小,只容得下一桌酒席。这一桌除了王天笑一家五口,加上吴有智、方长印、谭逢民、王天生、文质彬,还有川报记者,共十人。
大家边吃边谈,三个孩子不插嘴,只听大人讲话。
三个孩子献给父亲王天笑五十寿辰的丰厚礼物,各级领导和众乡亲诚挚,热烈的祝贺,都使他们热泪盈眶:伟大的祖国伟大的党啊,没有忘记我们,没有抛弃我们!
因此,席上的谈话由王天笑起了头。
王天笑:感谢各级领导的关怀,大家酒要喝醉,饭要吃饱。
万玉兰:我们能有这一天,全靠党的政策,我提议:为我们国家走上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干杯!(众人干杯)
方长印:岩梁山的山民像岩梁树一样坚强,你们一家也像岩梁树一样坚强。
王天笑:方区长过奖了!
王天生:从我们岩梁山王家飞出三只金山鹰,这是我们岩梁山人的骄傲!
吴有智:山沟沟里飞出了三只金凤凰,可喜可贺!
王天笑:既不是金山鹰,更不是金凤凰,只是几个普通孩子,不要吹得太玄乎了!(对吴有智)听说你家小华同我们树木是初中同学,你怎么不把他带来?
吴有智:(沉痛地)他,他在我恢复工作后偷偷吃摇头丸,已经……已经……(老泪夺眶而出,强忍悲痛,以免失态)
万玉兰:那你们的女儿呢?
吴有智:小珊倒是听话,如今在县图书馆工作。
方长印:在教育子女方面,(对王天笑)你和万玉兰给我们树立了榜样。
王天笑:方区长不要把我们夸得太好了!
万玉兰:方区长,我听说你的儿女都很乖嘛!
方长印:一般的,一般的,比起你们的三个孩子,那是差得太远了!
川报记者:我今天很感动。我从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这么多喜事。
吴有智:你今天累坏了吧?
川报记者:太兴奋、太激动了,不知道累了,只觉得这岩梁山有滋有味,王天笑一家有宝可淘!
王天生:记者同志,你就在这里多淘几天吧,哪天你觉得淘够了,我送你到双江去。
川报记者:谢谢你的配合,我确定在“天才之家”和岩梁山多淘几天宝,以后还要到清华物理系、复旦新闻系、西师英语系这三处去淘几天。
立长印:记者同志要淘几天,我就在这里陪几天。
宴会中,爆竹声不时响起,岩梁山一片欢声笑语。
文质彬感慨万千,因记挂家中妻子,又想到明天王天笑夫妇要进县城,就在宴会结束后,向王天笑夫妇要了几副背花药,打着手电筒连夜回家了。
乡亲们收拾桌凳时,川报记者问王天生:“王支书,你这个假武松,打了这么多年死老虎,现在不惭愧吗?”
“惭愧是惭愧,但谁叫我是这个大队的头头呢?乡亲们要打平伙,庆贺王家五喜临门,我能一个人躲到一边去吗?你要在这里淘几天宝,我能不管不理吗?”说得川报记者直点头。
王天笑夫妇、王天笑一家是理智的,是谦和的,是笑容满面的,一切都是时代造成的,谁还去记什么个人恩怨?没得意思!
艳阳高照,武陵山的千沟万壑一片光辉,大地舒展了,人们沸腾了。大家目送着三只金山鹰、三只金凤凰,从岩梁山飞起,飞向了广阔的蓝天……
我们的天才之家呀,好棒好棒!
我们的山里人呀,好亲好亲!
三个孩子去读大学,夫妇二人重抄旧业。这年,王天笑五十岁,万玉兰四十八岁,都还在黄金盛年。王天笑不久就担任了高中英语教研组长(原任麻姑李兰心已任校长),万玉兰当了高中生物教研组长,在现代化教育事业上比翼齐飞。
在他们的卧室里,悬挂着一个大镜框,大镜框里,是《四川日报》记者给他们照的全家福,那张全家福在《四川日报》上刊登过。
他们把这张照片作为新长征的起步。他们把成百上千的、一批又一批的学生都当做自己的孩子,要让他们都成为一只只山鹰,一只只凤凰,到祖国的蓝天上去翱翔。
所有关于个人的恩恩怨怨,他们一律拋之江中,让它们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流逝。
他们始终实践着名人大师的名言:向前看!
有幸目睹王天笑一家苦尽甘来之历程的文质彬,把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自然和两个懂事的孩子,勉励成实将来也考大学、考研究生。
成实很在行:“爸爸、妈妈,我一定要听你们的话,我也有读大学、读研究生的理想。你们就看我的行动吧!”
八、此河渔夫
文质彬虽有报国之态,却暂无报国之门,本想去沿海打工挣钱,但自然身体差,这样病好了那样又来。如果出远门,一心欠几头,也是麻烦事。因此,他只能接受爱妻之劝,把成实多加辅导,寄希望于下一代。
大地已经下户,除了种烤菸比较费工费时外,农活不多,农闲他就钻研农业科学,但一时难出成效,当务之急,必须找点油盐钱、化肥药、农药钱。因此,他开始到此河捕鱼。
此河从湘鄂交界的八面山此麓流来,向西转了一个大弯,转
六、短命的锯木厂
1978年,方长印荣任双江区副区长。攻委、区政府决定在双江场河东街办一个锯木厂。
经方长印*力推荐,文质彬出任厂长,立即走马上任。
文质彬到区政府报到后,方长印立即把他领到了河东。由区政府政府出面、文质彬经手,贷子几万块钱,建了厂房,买了锯木机和一应木材加工用具,打起锣鼓开起张来了。
由于文质彬精心管理,开头一年初见成效,有了盈利,且把贷款还了百分之八十。正当文质彬再一次准备“为知己者死”,大干一番的时候,他却坐到了火山上。
火山由区委、区政府的领导和其他干部的亲戚组成,其中核心人物是方长印的舅子汪王旺。
汪王旺作为火山的核心,带头闹工资,带头窝工,带头做劣等品,带头把锯木厂的木材拿去自己使用或低价卖给别人,卖得的钱“准”了自己怕“工资”,关进了荷包。
文极几次把汪王旺找来谈心,做思想工作,汪王旺或者不承认,或者不理睬,或者公开叫嚷:“你为什么不给我们加工资,你一定是塞自己的腰包了。”
文质彬叫他到会计那里去查帐,又给他讲了必须扩大再生产,争取多盈利才能涨工资的道理讲了半天,仍然是白费口舌,汪王旺根本不听。文质彬讲的次数多了,汪王旺还公开叫板:“不是我妹夫方长印推荐你,你当得上这个厂长吗?你为什么要同我过不去吗?”
汪王旺一带头,其他的人也照他的一套办理,结果锯木厂买来的木料今天不见一批,明天不见一批,加工生产的橘子木箱、鸡蛋木箱,别人买去,这里垮,那里脱,结果客户大大减少,许多废品无法销售出去。
文质彬几次找到方长印,方长印一再推托,今天也说“明天抽空”,明天也说“后天抽空”,直到锯木厂已无法继续生产了,他都没有抽到一天“空闲”时间。
没有“空闲”者,不好得罪大舅子也。
锯木厂短命了,文质彬去找方长印请示处理办法,无非是卖锯木机和工具,还清贷款本息。结果,文质彬与工人一样有限的工资,并没多少收入,只留得一个空空的厂房移交给区政府,区政府将其租出去,得点房租钱而已。
厂房空空的,文质彬两手空空的,头脑也空空的。区委、区政府领导除了方长印之外,大家都责怪文质彬不会办事。
文质彬既是“老鼠钻风箱——几头受气”,又是“石灰窑烧石灰——空进白出”。
在处理锯木机和一应工具之前,文质彬像抚摸儿女那样轻轻抚摩着、摩*着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实际上是抚摸自己的心。锯木机上、各件工具上,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别人总是高歌猛进、成绩斐然,我文质彬为什么这样倒霉,这样无能啊?
正在这时,神交友丁凡,阔别13年之后,鬼使神差地看他来了。
——(热情地)质彬哥!文厂长!
——就叫我质彬哥吧,厂已已当不成了!
——为什么?
——一言难尽。(讲了大致情况)你看到这锯木机、这些工具就要卖出,好还清周家的贷款。我不能用木炭修磨子,修一路黑一路!反正买主还没找到,我们吃饭去!
二人来到一家酒店,文质彬照上次方长印所占的酒茶,与丁凡一起大口嚼了一顿。二人边吃边谈,甚是投机。丁凡讲了这13年中,文革的蹉跎岁月,邻省采摘映山红的过程,目前在金姑桥民小当民师的种种情况。
文质彬歆羡地说:
——你经过曲曲折折,终于又回到了民师的岗位上,可喜可贺呀!
——不,我还想以此为基础,正想法捞个长*教育学院的旁听生当当,我还在做大学梦呢,当然作家梦也还没有破灭,不过只想先圆大学梦。
——你丁凡老弟志存高远,可我这锯木厂恰恰已到末路!
——末路是零,零足新的起点。我就是一门心思求报国之路,哪天鼻孔没有气了,哪天就不追求了。
——老弟这个精神值得我学习。
——我算什么?比质彬哥差远了!(沉吟有顷)我这两年多来,代了两年课,又开始当民师全得我读小学时的老校长丁义金扶持,可他只是一个小学校长呀!你的同学方长印可是区长老爷啊!他既然让你当锯木厂的厂长,难道在大无公社他就不能给你找个民师岗位呀?
——不行啊,现在公社、大队干部,尽是我在文革中得罪那些人。任是方区长去,人家也只是塘塞:民师早满足了!其实呢?哪里满员?
丁凡又劝慰了一番。二人酒醉饭饱后方才分手。
文质彬忧心忡忡地把锯木厂的“后事”处理完毕,把厂房移交给政府,就回家去了。
回家路上,文质彬痛定思痛:方长印变了!他对我只是顾着老同学的面子,表面亲热,表面说人话,可背后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今日向他告别时,他一脸的无奈和冷漠就是明证。丁凡本来不相信方长印,因为他在团强公社对丁凡的许诺根本没有实现;但他认为我与方长印有同学之情,还劝我再找他呢,怎么找?他连句安慰的话也吝啬得像个铁公鸡一样,他的冷脸已把我拒之于千里之外!丁凡来找我,我还以为他是来找个锯木工当呢,岂知他已重任民师。他重友情,没有忘记我,是专程来看望我的!他对我无所求,却*在知道我的窘况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安慰我、开导我。可他年龄比我小呀!确实,从他上次和这次所讲的来看,他经历的艰难曲折比我多得多,以致锻炼出那么钦强、那么不可改变的拼搏进取精神。丁凡是个好兄弟。那王天笑大哥一家又怎么样了呢?他的理想和愿望实现了吗?
最后,思绪还是回到自己的处境上来,他感到自己受到了方长印的愚弄,就像母猪江兰英凌辱他那样。这次回家,由自然少不了安慰我,但我对不住她呀!还有那些领导、那些干部、那些群众,他们谁不指戳我的背梁骨?
想到此,文质彬不寒而栗。
爸一问,爸爸文质彬稍加占拨,成实就一会做了。
成实脸上灿云一片:“爸爸,你是最好的老师!”
听了成实这话,正在做饭的田自然对儿子看了一眼,又对丈夫看了一跟。此时,丈夫脸上一阵痉挛,沉沉的,见妻子注视,又强装笑脸。
晚上,自然抚摸着文质彬的额头:
——质彬,儿子的话刺痛了你的心,但他讲的是实话。你不要多心,你不好受,你想一个最好的老师,却没有岗上,没有书教。我知道你一热爱教育事业。你那天不是说到丁凡,比你坎坷、曲折得多,人家总是一鼓作气干啊、干啊,争啊,争啊,毫不气馁。
——自然,你真好,你不仅是钱生命、青春、事业的伴侣,同时也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算什么?我有一个有知有识、通情达理的丈夫,我有一个体贴父母、手脚勤快的好女儿,不枉一生,我满意了,满足了。
——我要向丁凡、王天笑学习,学习他们的拼劲、韧劲、自信心、自信力!
姻缘前世修,文质彬、田自然都是天生的好脾气。尽管经济拮据,一家人仍然和和美美。田自然在大路上检到一个弃婴,决心收养;文质彬全力支持,并因为收养主个弃婴而去做了绝育手续。
多灾多难的田自然,1980年春天又生了背花。背花是背上的一种恶痉,痛得来睡也睡不得,坐也坐不得。
公社卫生院的药只能止到暂时痉痛,根本没有疗效。
文质彬准备好一天一夜的针剂,同自然讲好,让赤脚医生给她打两天针,自己再次去岩梁山找王天笑、万玉兰夫妇,他们的药才真正叫有药功。
文质彬此次到岩梁山,正巧遇上了王天笑一家的大喜之日。
七、山鹰乎?凤凰乎?
文质彬提着一条大鲤鱼,从家里走到海洋,过了海洋公社机关,走到大东沟时,与方长印一行正好相遇。
文质彬与方长印打了招呼,因预及在场其他人,二人宣暄不及,免了。
方长印背后有一大肚弥勒,文质彬觉得那人面熟,又不好开口询问。谁知方长印已站在二人中间,作了介绍:“这位是我的老同学文质彬,这位是县委组织部的吴有智同志……”
一向谨言慎行的文质彬,刚才准备喊一声“方区长”时,却考虑到如此会令老同学方长印不满意,更怕他觉得锯木厂短命后再未帮助自己慢记恨,因而照旧直呼其名,未出漏子。可此时文质彬与吴有智握手时,却冲口而出:“你就是那个把王天笑打成右派的吴有智?”
此话一出,大煞风景,使在场人无不尴尬。
做人难。文质彬虽已发觉自己因对王天笑一家太同情了,所以失态,但水已泼出,无法复盆了。
不要紧。倒是被责问者吴有智在官司场混熟混老道了,应对不穷词语:“小文问得好,我自己现在也知罪孽深重,这不是到王天笑家赔罪道歉的吗?”
方长印忙打圆场:“我们这位老同学一向心直口快,吴部长不要往心里去。”
吴有智打着哈哈:“不要紧,不要紧的,小文说出来了,我还好受些。方区长,你也不要喊我部长了,那是文革前的事,我现在只是个一般干部,不能那样称呼了。”
方长印又把《四川日报》记者和县广播站的同志向文质彬作了介绍,以解窘境:“王天笑一家有大喜事,我们都是来贺喜的。吴有智同志是县委派的代表,川报记者都来了,(对文质彬)你看是不是大喜?”
方长印说:“一句话说不完,我们到后便知。”
一行人接着前行,一起往岩梁山走去。
一到王天笑家,就看到层内层外都是人,小木屋外的菜园已成院坝,舞台了好多桌凳。整个岩梁山人“麻子打呵欠——全体动员(圆),”都帮着办喜宴。王天笑见老同学、老战友吴有智同方长印区长一行来了,急忙把他们迎进层里。干豇豆也忙之不迭以迎文。
“哈哈!你们这个天才之家呀,我来庆贺你们啦!”打着“哈哈“的弥勒佛,腆着那个用啤酒灌胀的大肚子,右手一把大蒲扇慢悠慢修地晃动,来到“天才之家”门前,与“天家之才”屋主一边紧紧地拉着手,一边用爆竹也似的声音膨胀了“天才之家”小木屋内外的热闹空气。
这一幕,是为了照相,也是为了“弥缝”、“补创”。屋主王天笑脸上爬满了历史风霜煎熬的轨迹,被一连串“哈哈”声激起了一丝不自然的微笑,仿万里乌云中的一丝霞光,灿然,淡然,却转瞬即逝。
对于这个窘境的历史因素、前因后果,弥勒佛、干豇豆都是个中人,自知就里,彼此,彼此,连主人王天笑在内,三人都心照不宣。局外人方长印、文质彬当然也懂此内情。
“外面太阳大,都进屋吧!”王天笑招呼众人进屋。
王天笑是个令人泪丧的主儿,请客人坐的是丑陋粗糙的自制床凳,请客人饮的是自揉的尖山粗茶(细茶有,早卖成钱换油盐了)。不过,诸位客人对此毫不介意,反而觉得板凳干净、室内清爽,可坐;茶虽粗,有香味,可饮;甚至面对这小木屋简陋的陈设、满架的书籍,眼神里还透露出对王天笑及其全家深深的敬意。吴有智的脸上和眼睛里,还充满了歉意。
干豇豆外形虽瘦,但被他的精明强干劲头一遮掩,给人的并不是可恶的形象。他拉着弥勒佛、方长印和川报记者等人坐下后,俨然半个主人似地劝弥勒佛唱茶,又给弥勒介绍刺茶,也让弥勒尝鲜,接着又掏出一包“玫瑰”给在座各位散烟。
王天笑看着板壁上挂着的那支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伙伴——竹脑壳烟杆,想抽他的叶子烟。出于礼貌,十分费力地接过那支烟,觉得那支烟的份量太过沉重!
干豇豆左手两个指头夹住烟,右手“卡”一声把打火机打燃,给弥勒和各位点占上烟,自己后才点。云雾缭绕之中,干豇以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身份向主人介绍道:“这位吴同志,听说是你的老战友、老同事,现在是县里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副主任,代表组织来答复你们的申诉,来给你们平反、改正的,还物地(这二字用了重音)来向我们支部了解你的近况。同时,为了庆贺你家五喜临门,今天不认我们全队人、全大队干部一起出去,就是县、区领导也来了!”
弥勒歉然道:“(同时故作亲热地)这些话不用说了,我们老同学是个大肚量。改正手续我们明天一起去县里办,补发的工资马上要用,三个大学生上学要的是钱。(对王天笑)今天我是代表组织通知你和万玉兰明天去县里办改正手续的。同时呢,我向你,向玉兰,向三个侄儿男女道一个歉。你们的右派改正了,当然不是我的功劳,这是党的关怀。”
王天笑深情地说:“二十几年,一时一刻、一分一秒也没忘记我们的党,我早对玉兰和孩子们说过,党一定会开第二个遵义会议,我们还会报国有门。当然,我也忘不了这二十多年来,你们对我的帮助!”
弥勒、干豇豆二人以为王天笑是讽刺他们的,面面相觑,满面愧色。
王天笑直好笑:“你们理解错了,你们的帮助不就是让我安居岩梁山,没把我整进监牢吗?”
二人这才醒悟,但也心中有愧,呆了半天。
方长印以一区的父母官打着圆场:“过去的事,永远过去了。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教学我们向前看,我们大家都多关注一下未来吧!”
王天笑:(对方长印)你是个称职的父母官,我不是很捧你。(对吴有智一笑)我们老同学了解我,我从不吹捧人。本来,这右派改正之事,是党的政策所致,三个孩子是否被录取,也还在未知之时,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麻烦大家。王天生支书非要召集全生产队人、全大队所有干部来庆贺一下,我是受之有愧的。多年来,右派帽子戴在头上,没有为党和人民主有寸功寸劳,怎么能麻烦你们大家呢?
吴有智:老同学不必过谦,这五喜临门之事,庆之有理。你今天五十寿辰,是一喜;你们夫妻二人明天办改正手续,马上回一中教书,是二喜;你和玉兰的三个孩子一人一喜,上级录取情况通知我们了。
方长印:我向你全家恭贺五喜临门!(掏出一个红包递给王天笑)海洋公社党委书记谭逢民:我向佻们全家恭贺五喜临门!(亦掏出一个红色递给王天笑)
文质彬:我也向你们全家恭贺五喜临门!(没有红包,一条大鲤鱼早已交给主人)王天笑、万玉兰的三个孩子从双江邮电局取得录取通知书回来了。
王宗的五喜临门大宴会的热烈气氛,立即达到了高潮。
吴有智应王天笑之请,当了宴会主持人。
吴有智站在小木层门前的一张桌子后面,朗声宣布:现在,岩梁山生产队王天笑、万玉兰的“天才之家“五喜临门大会开始!先由王家的三个孩子向父亲王天笑五十寿辰献奉礼!
长子王树木双手将录取通知书放在父亲的面前(王天笑与吴有智同坐一多板凳)。吴有智宣布:王树木被清华大学研究生院录取为物理专业硕士研究生,鸣炮!
鞭炮声和几百人的掌声汇成一片。
次子王树林亦将录取通知书双手递上。呈有智宣布:王树林被录取为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学生!鸣炮!
鞭炮声、掌声又是一阵暴风骤雨。
女儿王树珍也把录取通知收递上。吴有智宣布:王树珍被录取为西南师范学院外语系英语专业学生,鸣炮!
王天笑心说:女儿成了我的校友啦!
又是一阵暴风骤雨,鞭炮声、掌声震耳欲聋。
接着是王天笑、万玉笑夫妇先先后致词,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到场各位领导,感谢各位乡亲。
再后是方长印、谭逢民、王天生分别代表各级党组织和政府向王天笑一家五喜临门表示祝贺。
人们的目不聚集到王天笑三个孩子所献的寿礼上。
三份录取通知书,三朵鲜花,多么瑰丽庄重,多么鲜艳夺目。它们是王天笑夫妇的骄傲,也是岩梁山人的骄傲。
几次暴风雨中,忙坏了川报记者和县广播站的同志。
吴有智最后宣布:宴会开始,鸣炮!
上百桌酒席的各种肉类蔬菜果品,都是乡亲们凑起来的。
在王天生家堂层,因开间窄小,只容得下一桌酒席。这一桌除了王天生一家五口,加上吴有智、方长印、谭逢民、王天生、王大华、文质彬,还有川报记者,共十一人。
大家边吃边谈,三个孩子不插嘴,只听大人讲话。
三个孩子献给父亲王天笑五十寿辰的丰原礼物,各级领导和众乡亲诚挚,热烈的祝贺,都使他们热泪盈眶:伟大的祖国伟大的党啊,没有忘记我们,没有抛弃我们!
因此,席上的谈话由王天笑起了头。
王天笑:感谢各级领导的关怀,大家酒要喝醉,饭要吃饱。
万玉兰:我们能有这一天,全靠党的政策,我提议:为我们国家走上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干杯!(众人干杯)
方长印:岩梁山的山民像岩梁树一样坚强,你们一家也低凹岩梁树一样坚强。
王天笑:方我和过奖了!
王天生:从我们岩梁山王家飞出三只金山摩,这是我们岩梁山人的骄傲!
吴有智:山沟沟里飞出了三只金凤凰,可喜可贺!
王天笑:既不是金山摩,更不是金凤凰,只是几个普通孩子,不要吹得太玄乎了!
(对吴有智)听说你家小华同我们树木是初中同学,你怎么不把他带来?
吴有智:(沉痛地)他,他在我恢复工作后偷偷吃摇头丸,已经……已经……(泪夺眶而出,强忍悲痛,以免失态)
万玉兰:那你们的女儿呢?
吴有智:小珊倒是听话,如今在县图书馆工作。
方长印:在教育子女方面,(对王天笑)你和万玉兰给我们所树立了榜样。
王天笑:方区长不要把我们夸得太好了!
万玉兰:方区长,我听说你的儿女都很乖嘛!
方长印:一般的,一般的,比起你们的三个孩子,那是差得太远了!
川报记者:我今天很感动。我从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这么多喜事。
吴有智:你今天累坏了吧?
川报记者:太兴奋、太激动了,不知道累了,只觉得这岩梁山有滋有味,王天生一家有宝可挖!
王天生:记者同志,你就在这里多挖几天吧,哪天你觉得挖够了,我送你到双江去。
川报记者:谢谢你的配合,我确定要*系、复旦新闻系、西师英语系,三张挖几天。
立长印:记者同志要挖几天,我就在这里陪几天。
宴会中,爆竹声不时响起,岩梁山一片欢声笑语。
文质彬感慨万千,因记挂家中妻子,又提到明天王天笑夫妇要进县城,就在宴会结束后,向王天笑夫妇要了几副背花药,打着手电筒连夜回家了。
乡亲们收拾桌凳时,川报记者问王天生:“王支书,你这个假武松,打了这么多年死老虎,现在不惭愧吗?”
“惭愧是惭愧,但谁叫我是这个大队的头头呢?乡亲们要打平伙,庆贺王家五喜临门,我能一个人躲到一边去吗?你要在这里挖几天宝,我能不管不理吗?”说得川报记者直点头。
王天笑夫妇、王天笑一家是理智的,是谦和的,是笑容满面的,一切都是时代造成的,谁还去记什么个人恩怨?没得意思!
艳阳高照,武陵山的千沟万*一片光辉,大地舒展了,人们沸腾了。大家目送着三只金山鹰、三只金凤凰,从岩梁山飞起,飞向了广阔的蓝天……
我们的天才之家呀,好棒好棒!
我们的山里人呀,好亲好亲!
三个孩子去读大学,夫妇二人重抄掉业。这年,王天笑五十岁,万玉兰四十八岁,都还在黄金盛年。王天笑不久就担任了高中英语教研组长(原任麻姑李兰心已任校长),万玉兰当了高中生物教研组长,在现代化教育事业上比翼齐飞。
在他们的卧室里,悬挂着一个大镜框,大镜框里,是《四川日报》记者给他们照的全家福,那张全家福在《四川日报》上刊登过。
他们把这张照片作为新长征的起步。他们把成百上千的、一批又一批的学生都当做自己的孩子,要让他们都成为一只只山鹰,一只只凤凰,到祖国的蓝天上去翱翔。
所有关于个人的恩恩怨怨,他们一律拋之江中,让它们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流逝。
他们始终实践着名人大师的名言:向前看!
有幸目睹王天笑一家苦尽甘来之历程的文质彬,把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自然和两个懂事的孩子(养女不很小),勉励成实将来也考大学、考研究生。
成实很在行:“爸爸、妈妈,我一事实上要听你们的话,我也有读大学、读研究生的理想。你们就看我的行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