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
一棵树有万般情绪,人人都要保护身边的树木,尤其是那些已经开花结果的树木。
一粒种子沉寂了许久,被季节摘下,随风而去。没有故乡的远方,不能回头。星光的天空,只属于天空。一段土墙阻止了它的流浪,给了它一寸安生。拥抱大地的心跳是现实的幸福,无需装饰。发芽是它最卑微的愿望,为此它尽心尽力。风调雨顺,并非是幸运的必然。土墙倒了。在什么也照不到的地方,辛劳的命途是最深的黑暗。被关闭的希望能磨碎时间的骨头,早已了然的结果,不再出乎意料。
“褪成苍白,然后腐烂。”它想。
“破茧而出以后,可能化成蝴蝶,也可能成为蛾子,或者干脆腹死茧中。”安静守候着的蛹在喃喃自语。
没有过度的悲伤,也没有过分的沉静,它哭了,然后笑了。
当第三年的残雪融尽的时候,一株纤细的小苗破土而出。用颤抖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在它的眼中,这个世界可以想象,但不允许触摸。有暂时的失败,也有暂时的胜利。它挨过了疼痛的夜,现在可以看看天空了。
“在明艳的阳光下,不存在潮湿的哀伤。”这是蛹化蝶时留给它的话。像一句哲理。
完成一件清晰或费解的事,先要穿透厚厚的帷幔。
小草们仓促地茂盛着,唯恐不及。这不是它们的错。雪化成水,也可以结成冰。那棵幼芽活动了一下筋骨,呼吸久违的空气。天空中有太阳,也有灰尘。但可以敞开深藏的狂欢,也可以洒落泪水。在天空之下,一切都是庸常的事物。忧伤的、抒情的、富丽的、贫穷的,只是毫不起眼的存在,没有复杂的混合。它拼命地扎根,想快快地长大,无论是什么。这样就有人来解答它未知的神秘。
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的早,喝醉了的风冷得吓人。天空又变得无精打采,大地苍茫,黄叶成泥。它只长了一尺,又要迎接挑战了,是死是活又成了悬念。这很出乎它的意料,但必须面对。它很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苦难隐没又覆盖,行踪不定,却又是动人心魄。黑夜之后是日出,寒冬之后是春天。这话是多余的真理,真理的背后是守候,在黑夜和寒冷中守候,守候生命,否则就看不到日出和春天。
很感谢那蓬密实的枯草,让它看到了下一个春天。在泥土的表层,这样的相助让它念念不忘。生的愿望很浓烈,很急迫,它动用了所有的力量。这一年阳光很足,雨水很足,不再有土墙的倒塌。它长到了一米。它很满足了,它把遇到的事都收藏起来,换成年轮。
“妈妈。这是榆树吗?“一个小男孩问他的妈妈。
“好像是桃树。”他的妈妈说。
“来年能结出大桃子吗?”
“恐怕不能。”
“喔。”小男孩很失望。
它很想成为桃树,结出甜蜜的果子,大大的,充满喜悦。于是,这又成为它的愿望。
有些预言是准确的,有些不是。比如这棵不大的树,第二年果真没有结出想象中的果子,第三年也没有。小男孩每天都跑来看它,它很愧疚。
它是卑微的。高端的毛竹,它需要仰视,挺立的松柏,它需要敬畏,富丽的银杏,它需要低调。苹果树挂满了又红又大的果实,就连丁香也开满了花,这些它都比不起。它只能迷醉地欣赏,真诚地鼓掌。这样更加重了它们高傲的砝码,对它的语气越来越淡,目光越来越冷,最后就是彻底的忘却。忘却它的还有那个长高了的小男孩,他可以爬上苹果树了。苹果又红又大。
它忍着好多在心里的苦,让所有的情感在阳光下融化,再燃烧成火。它的刚勇所向披靡,让全部的价值在一拼当中体现,它已别无选择。
在某一个晴朗的午后,它终于结了一树的果。红润、剔透,酸中有甜,甜中有酸。小小的,但平实、润喉。
“好一树的樱桃!”许多路过的人停下匆忙的脚步,他们采摘几粒,入口。
“好!真好吃!”
樱桃树笑了,笑成一树的灿烂,然后流了一脸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