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摇曳的人生
命运坎坷的悲惨女子,农村里诞生的女孩子福儿是一个从小被呵护的孩子。长大后结婚生子,成家之后遭遇了一系列不幸和痛苦,作者描述的故事铺叙有一定的张力。以命运波折多起的主人公为主心骨,展开了铺叙。人物刻画饱满,形象生动,推荐欣赏!问好作者!
楔子
时间的推移演绎出百态人生,理想中的生活往往越来越远,回首过去的年月,不只是痛苦……
第一章娇娇女
旺生老婆一辈子生了9个孩子,上苍夺走了7个生命,留在身边的只有两个:福儿,寿儿。
福儿是旺生的第三个孩子,在她之前是两个男孩子,老大连月也没出就匆匆离去了,老二聪明可爱,有一双水汪的大眼睛,出生后一直很健康,却在5岁的一个夜晚离开了人世。而在他死之前没有任何征兆,白天还是一个快乐的活蹦乱跳的可人儿,睡前还搂着旺生夫妇的脖子撒娇,谁知夜半时分从他的小房子里传出了一声尖叫,等到旺生夫妇冲到他的小床前时,他已瞪着惊恐的眼睛没了气息。在旺生夫妇伤心欲绝的时候,福儿降生了,这使旺声夫妇的痛稍微减轻了一些……
福儿长的很象他死去的二哥,也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粉嫩的脸,旺生老婆常常会将他看成是儿子转世,对他爱护有加,旺生也是喜的合不拢嘴。尽管在那个年月重男轻女的思想尤为严重,但美丽的娇娇女的降生对这对刚刚失去儿子的夫妇来说简直就是上天给予的福分与补偿。福儿在填补旺生夫妇空虚灵魂的同时,慢慢的修复了旺生夫妇破碎的心。
从福儿出生以来,旺生夫妇几乎把生命的全部都放在了福儿身上。尽管家里并不富裕,但福儿吃的、穿的、用的,几乎算的上是最最上等的:白面馍馍,牛奶,葱花饼,绸缎衣,可爱的绣花鞋,漂亮的头花……旺生夫妇想方设法不让福儿受到一点点委屈,只要是福儿想要的,世上有的,就算杂碎骨头、流干血,他们也会为福儿弄到手。全队的孩子及大人无不羡慕福儿的好福气,常常说:“这孩子叫‘福儿’算是叫对了!我要是有福儿一半的命好就好了。”
福儿五岁的时候,旺生老婆为福儿生了个弟弟,但小家伙很对不起他“长命”的名字,不到一岁就去了。以后旺生老婆还相继生了四个儿子,但都随其哥哥们去了,福儿更成了旺生夫妇的宝,每晚睡觉都要起来到他的小房子内看上好几次,白天一会儿不见就会四处寻找,生怕被夺了去。
第二章枷锁
旺生家,红方桌一边的太师椅上坐着位着装奇异的妇人,另一边的太师椅上依次坐着旺生夫妇,他们正在说着什么,着装奇异的妇人手舞足蹈、神采飞扬,旺生夫妇双双对望,笑而不言……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斜挎着一个蓝底白花的书包,辫着两根齐腰的麻花辫,粉红色碎花衫下是一条没脚的粉色褶皱长裙,一双穿着红色牡丹绣花鞋的脚小而精致,手中拿着枝从路边树上随手折下的枝条,扑闪着黑亮的大眼睛追赶着欢快鸣叫的小鸟,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粉嫩的脸更加红的可爱。
“爹,娘,我回来了!”随着一声欢快的叫喊,姑娘跳进了旺生家的门,旺生老婆立马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小跑到姑娘身边帮她拿下肩头的书包,“累了吧?快去洗洗,看热成什么样了!”边说边用手在福儿脸边扇着,欲拉福儿进侧屋洗脸,着装奇异的妇人跳将下太师椅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福儿身边:”呦,这就是福儿吧?长的真叫人心痛!水嫩水嫩的,来来来坐婶边上,婶与你说说话。“福儿瞅瞅娘又瞅瞅着装奇异的妇人不知如何才好,低下头玩弄起手中的枝条来。
“福儿,树枝给娘!她婶,你看,都是被我们宠的,你别见外!你喝茶,我带福儿洗个脸,你瞧满头大汗的。”旺生老婆一边向媒婆歉意的微笑一边走向女儿,满眼的疼惜。福儿手中的枝条被娘接过放在了柜盖上,由娘拉着走向侧屋。
“老哥,你就答应吧!我知道你们就这么个女儿,舍不得,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再说了,富贵家境是大北村数一数二的,又是独子,你闺女嫁过去一定不会受委屈的,他们不会比你们少痛福儿的。”旺生一直锁着眉听着,见妇人不说了,才咳了咳,喝了口水说:“这些我和她娘都懂,但你也看到了,她,我还是刚才的意思,实在对不起。”妇人听了咧着嘴笑着甩了甩手中的花手帕,下了太师椅,跺着小步扭转腰肢,说:“老哥,你先别这么说,还是让两个孩子见见。再说,这事还不看孩子,你说呢?”
“她婶,这……”
妇人不等旺生说完,笑呵呵的抢先说,“就这么定了,改天我带富贵他们一家过来一下,大家好熟悉熟悉,我这就不打扰了。”边说边转身屁股一扭一扭的走了出去,旺生伸在半空的手无奈的捶了下去,看着远去的妇人叹着气,不断地摇头。
晚上,旺生老婆照例走到福儿房间,帮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笑了。一脸幸福与满足!
“睡了?”
“嗯。”
“媒婆与你怎么说?”
“她非要两娃见个面!”
“你看怎么办,福儿……”
“能怎么办,来就来吧,只要咱福儿不同意就好了。”
“可万一……”
“算了,别想了,睡吧!”
八天后,旺生夫妇正在家里忙活,媒婆带着男方一家随着一声“老哥,大妹子,富贵他们来了”的招呼声踏进了门槛,站在了堂屋的红方桌前。
旺生从侧屋走了出来,“老婆子,倒水!坐、坐。”说着便从边上取板凳。
旺生老婆为众人倒了红塘水,坐在了旺生旁边的小板凳上。
媒婆见众人都已坐定,就忙着为两家人互相介绍。
这富贵长的仪表堂堂,眼睛大而有神,鼻梁挺拔,一张嘴时时都象在笑,让人看了就感到快乐。身着一身合适的中山装显得博有学问,但脚上的鞋子显出了他的农民身份,那是一双洗的褪了色的黄鞋,鞋边已被洗毛了。福儿此刻正从侧屋的门边轻轻探着头打量着富贵,但只能看到背面,她不满的跺着脚,“转过来,转过来。”她的两手不断做着往过转的手势,嘴角向上调皮的笑着。
“他一定很好看!那背那么宽阔,头发一丝不苟的真有精神。”福儿靠在侧屋的门边仰着漂亮的脸,进入沉思之中:“为什么只看他的背影我的心里就象揣了只兔子似的,脸烫的能燃起火,莫不成……”她害羞的用手遮住脸,但又忍不住不看。结果,富贵也在此刻转过了身,四目相对都呆了。
“想着他长的好看,没想到……那脸没有一点可以挑剔的,为什么好象在那见过呢?”
“真漂亮!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可人儿。特别是那双眼睛水汪水汪的、樱桃般鲜红的小嘴可爱到了极点。看着她就使人感到无比的惬意了,我要是能取她为妻该多好呀!我们应该在那见过吧?”
两人就这么互看着傻笑,各自有各自的心事。
眼尖的媒婆看到两人的小动作,心里暗自高兴,心里想着“有戏!”脸上了开了花。
“老哥,大妹子,福儿呢?怎么不见她?让出来大家认识一下吗!”
旺生老婆看了看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旺生身上。旺生向老婆点了点头,老婆便踮着小脚去了侧屋。说旺生老婆是小脚算不上,不过是当年小的时候缠过几年,但还没缠成三寸金莲就将脚解放了,可脚终被缠变形了,走路不是很稳。
不一会儿,旺生老婆带着扎着两根麻花辫身着白衣白裙脚穿精致莲花绣花鞋的福儿,缓缓从侧屋走了出来,“福儿,这是你李大伯和李大婶。”福儿听后,乖巧的向富贵爹娘问好。之后,便静静的站在了娘的身边,时不时的用眼睛余光打量着富贵。富贵爹娘看到漂亮、聪颖、有礼貌的福儿交换了一下满意的眼神,淡淡的笑了。
“这是李富贵,”旺生老婆继续介绍着,福儿很有礼貌的向富贵和媒婆笑了笑。
“太美了,那笑……”
两颗不安静的心彼此开始编织着奇妙的梦,时不时眼神会交汇在一起。
“老哥,大妹子,让富贵和福儿独自聊会儿,也好熟悉一下,你们看……”媒婆知道旺生夫妇不会干脆的答应,必定福儿只有十六岁,还在读书,旺生夫妇就这么一个女儿是不会让她那么早出嫁的,她知道旺生夫妇很痛福儿,要想使这桩婚事搞定必须先搞定福儿,旺生夫妇不舍让宝贝女儿伤心的。现在两个孩子已有好感,只要再让他们感情加深一下,促成这桩婚事就太容易了。
媒婆就是媒婆!时机把握的很到火候!
福儿眨着眼睛向爹娘讨命令,富贵爹娘则已含笑向儿子点头应允了,并附和着媒婆向旺生夫妇建议。旺生夫妇已从女儿欢快的眼中读出了喜欢二字,很是担心但又不好回绝,心情沉重的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好吧,既然大家觉得应这样,我也不好说什么!”媒婆看到旺生夫妇的表情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外面小路上,福儿和富贵并排走着。一个在这路这边,一个在路的那边,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看对方,冲对方笑笑。富贵先打破了宁静,“听说你还在读书?”正低着头想心事的福儿被富贵突然的问吓了一跳,依然低着头不看富贵,嗯了一声便吃吃的笑了,“他的声音真好听!”
“快毕业了吧?”
“嗯?还有一年。”
“我已经不读书了。”
“嗯。”
“我才读到三年级。”
“哦。”看不到福儿的表情,富贵有点儿慌,很怕那句没说好让福儿不高兴,更怕福儿不喜欢自己,但又不能抑制自己对福儿说话的欲望。他想了解福儿的全部,更想将自己的一切同福儿分享。
“你喜欢读书?”
“有点儿。”
“你……”听福儿喜欢读书,仅读了三年多书的富贵一时间紧张的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福儿台起一直低着的头,停住脚步,眼睛直视富贵,但当富贵的眼睛直视她时,她却慌乱的低下了头,富贵也不好意思,使劲的用手抓了抓后脑勺,“景色很美!”
“哦。”
两人又都沉默了,继续走路……
“我们应该回去了,”福儿看了一眼路那边的富贵,低声说。
“啊?哦,那……回去吧!”正在想心事的富贵听到福儿娇滴滴的声音,赶快掩饰自己的心事,显的有些慌乱。这看在福儿眼里,更喜欢和欣赏眼前的这个人了。
“爹,娘。”福儿一进门,轻轻地叫了旺生夫妇,向媒婆和富贵爹娘行了个礼便折回了侧屋。富贵向旺生夫妇见了个礼站在了爹娘旁边。富贵爹娘、媒婆等人又同旺生夫妇聊了一小会儿,离开了。
“福儿,睡了吗?”晚上,旺生老婆在福儿的睡房外问。
“没呢,娘。”福儿快乐的溜下床为娘开了门,她知道娘为什么这么晚还来找她。
“福儿,今天的事我和你爹商量了,觉得你还在上学,等你毕业了再说,你看……”旺生老婆小心翼翼的看着福儿,满脸的担忧,他很害怕福儿同意这门婚事。
“啊?娘——”福儿听出了娘话中的意思心里老大不高兴,拖长了音调,嘟起小嘴有点埋怨的说:“人家都这么大了!”
“可你还在上学!”旺生老婆想用上学来压住福儿。
“要是嫁了人,我不还可以继续上学?这与上学有关吗?”福儿气嘟嘟的看向娘。
“你不明白,嫁了人就什么都不一样了。”福儿娘忧忧的说。
“怎么就不一样了?娘——”福儿说着便又想起了富贵的样子,想的脸上喜滋滋的。福儿娘看着女儿一脸陶醉,摇了摇头轻轻的退出去了。
“这事咋办,老头子?福儿好象喜欢上了那小子!”旺生老婆一边脱鞋子一边掀开炕上的被子,对靠在炕头墙上的旺生说。
“啊?这……这娃从小就倔,这可不是好兆头呀!”旺生装上旱烟猛吸了两口,让人感到隐隐的痛。
“我们哪天再同她好好说说吧,”旺生老婆也靠在炕头墙上眼睛盯着上面的天花板,一脸忧伤。
“哎!只能这样了,睡吧!”旺生帮老婆盖好被子自个儿溜进了被窝。
这一夜三人都没睡好。
在福儿屋内,福儿娘坐在床边、福儿坐在被窝里、旺生坐在一把椅子上,福儿娘搂住福儿的肩说:“福儿,从小爹娘什么都依着你,这次爹娘也不想你不高兴,你还小,结婚是大事,你……”不等娘说完,福儿从娘怀中抽出身子,睁着大大的眼看着爹娘老大不高兴,“你当年十三岁就嫁给了爹,我比你还大三岁,怎么就……”说着将头扭到了一边。
“福儿,听爹说,我和你娘也是为你好!”旺生走到福儿床边转过福儿的肩对福儿说,“富贵是个好孩子,他爹娘也不错……”
“那不就是了!”福儿不等爹说完抢先说。
“福儿……”
“爹、娘,我知道!可我就喜欢他吗!”福儿有些生气,有些撒娇。
旺生老婆叹了口气,看了看旺生又看了看福儿,从福儿床边站起来,“好吧,我和你爹知道了,你好好睡吧!”
躺在炕上的旺生夫妇怎么也睡不着,“看来福儿是认定了的,我们……哎!”旺生说着长叹一声,夫妇二人不再说话。
为了不使福儿伤心,旺生夫妇同意了这门婚事。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福儿每天依旧快乐如小鸟般在学校与家之间穿梭,只是旺生夫妇看着快乐的福儿常常叹气,他们深知一个农家孩子不会做任何家务与农活嫁人将预示着什么……
富贵那边催的很紧,说年底就要娶福儿过门,旺生夫妇十非无奈,只是一声一声的叹气,唯一能做的就是与富贵家这边说福儿过了门还得继续上学,毕竟再一年她就毕业了。富贵这边很爽快的就答应了,婚期也就定了下来,一把无形的枷锁随着婚期的逼近越来越紧的套在了福儿身上。
第三章破碎的梦
婚期转眼就到了。
结婚那天福儿没有象许多新娘那样哭泣,穿着一身红嫁衣的她甜甜地笑着,对即将开始的生活遐想联联,更加美艳动人。婚礼不是很浓重,但福儿很满足,她感到幸福,毕竟自己嫁给了喜欢的人。
婚后,富贵这边没有食言,如约让福儿继续读书,也正因为读书,福儿不用做许多的活路,加之福儿也乖巧,富贵一家也就比较满意家中添入的新人,对福儿也算宠爱,富贵对福儿更是百般痛爱,福儿打心眼里高兴,时常暗暗想爹娘当年的担忧是多余的。想要不是自己的坚持,今日的幸福可能就还是个泡影,所以总是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暗自得意。旺生夫妇看到偶而回家的福儿满脸幸福的神色,婚前的担忧也就稍稍减去。
但是,福儿不可能一直读书,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她不得不离开学校——她毕业了。令福儿没想到的是她的幸福随着毕业也毕业了。毕竟,过去已结婚的福儿并没有真正容入到现实的婚姻家庭中去,她有学校掩护!但过日子是现实的,它不会如童话般美丽,日子是用实实在在的事堆积儿成的。
刚从学校回去的福儿依然是上学时那般清纯、可爱,她只会割牛草、捡柴禾,做几样简单的饭,做刺绣,不懂得怎样生活、怎样做人妻、做人媳。她在娘家的习性一点儿也没有改,尽管自从嫁过来后已经学会了吃粗粮,不再像在娘家时那样只吃爹娘为自己特别做的烧饼等,但是富贵的爹娘却越来越怼副儿不满,感到自己家娶了一个废物儿媳,虽然富贵不那么认为,他依然如初的疼惜着福儿。可毕竟富贵是个孝子,每次爹娘数落妻子的不是时他从不为妻子辩护,再加上富贵很没头脑,每次娘数落妻子说妻子的坏话,他常会火冒三丈。富贵爹虽然对儿媳什么都不会做不高兴,但是一想到福儿是独生女,旺生夫妇中年得女视如珍宝也就原谅了她,认为不会做农活等可以慢慢的学习;但富贵娘不那么想,她是个很现实的女人,现实到不允许有任何剩余劳动力,用她的话就是不能允许家里出现吃闲饭的。
起初,李老太太只是在儿子富贵面前指责儿媳的不是,在儿媳笨拙的做事时用狠狠的眼光看着她,满眼的不满!慢慢地她开始对儿媳指手画脚,批评儿媳的种种不是,从未被指责过的福儿常委屈的满眼是泪,但她是懂事的,从不还口。有时,李老汉看不过去私下说老婆几句,让她不要对儿媳太凶,耐心调教。
李老太太就会说丈夫没用,不管教儿媳反倒护着她,于是变本加厉的在儿子面前大发牢骚。富贵天生脾气暴躁,遇事不爱思考,不追究其中对错。所以,当有一次娘大说儿媳没用、不孝时,富贵不问青红皂白从田间冲回家抓住在灶间汗流浃背的福儿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直到福儿不能反抗为止,而当他看到到在灶间地上满脸是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娇小可人的妻子惊恐的眼睛时,一下子将副儿抱在怀里,哭了!是怜爱、是悔恨……福儿在富贵怀里抖做一团,没有眼泪、没有哭声,满是恐惧……
从没挨过打、连指责也没有过的福儿在真正的明白过来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时,无声的蜷在炕角掩被而泣。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念自己的爹娘,她感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一点一点的将自己撕碎,开始后悔自己当年的决定,她多么想把自己的委屈说与爹娘听,但一年多的新生活毕竟让她长大了许多,他不想看到自己亲爹娘为自己伤心,所以她一再压抑着自己回娘家的欲望。
伤好后,福儿一个人回了娘家,没有告诉任何人。虽然她极力在爹娘面前强颜欢笑,但爹娘还是感到了她的不快,只是爹娘不想因捅破儿再次伤女儿的心,既然她自己不说,也不必多问。自己的娃自己知道脾性!就在福儿到娘家的第一天黄昏时富贵也去了。从早上到中午再到下午一直不见妻子富贵很是担心、到处找!看到富贵,旺生夫妇猜想福儿的不快定是因小两口的吵嘴,悬在心中的石头也轻了一些。旺生夫妇一向阔达,既然富贵来了自然不好留福儿,便让他们一起回去了。李老太太看到福儿又是一阵责骂,福儿落下了两行清苦的泪,富贵看着福儿心里隐隐的痛!
日子就那样平淡的过着,偶而有小小的争吵,但富贵已经能够克制自己的情绪,没有因娘的几句责骂对福儿打打出手,也许是福儿怀了身孕的缘故吧!但我却宁愿相信是因为对妻子的爱怜。
福儿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她的老师去找她帮忙教书,因为老师太少忙不过来。但看到挺着大肚子的福儿时,很是遗憾!必定她失去了一个端上铁饭碗的机会。在哪个时候,代教是会很轻易的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她的老师就是例子,可是……也许注定福儿要在不幸中度过吧!
不久后,福儿生了一男孩:浓眉大眼如同丈夫样帅气。公公婆婆还有丈夫都喜的合不拢嘴,婆婆也因此对福儿稍好了些。但儿子的到来并没有给母亲带来太多的福气、却让母亲挨了不少皮肉之苦。
儿子三个月大时。一天,福儿把他喂饱后放在炕上去做饭,正在灶间烧火,听到儿子的哭声,跑道炕前发现小家伙已掉在了炕下,脸上满是血,她心痛的抱着儿子直掉眼泪。替儿子把脸上的血檫洗干净在伤口上檫了些菜子油,拿了几个蛇皮袋铺在灶边地上把小家伙放在上面继续做饭。这时,李老太太回来了,她看到带伤的孙子,大骂:“你怎么把孩子弄成了这样?饭也没做好,你是做什么吃的?!”说着便抱着孙子出去了。可怜的福儿一点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她多想告诉婆婆儿子是自己的心头肉,摔伤了自己心也很痛!
“你看你的好婆娘把孩子弄成什么样了,心怎么那么恨呢!”李老太太把孩子举到儿子眼前,“到现在连饭都没有做好,有什么用呢!还这么毒,真是……富贵,你看,娃被打成什么样了,呜……”就好象孩子只有她一个人心痛似的。
“好了,不早了,收工!”听着老婆满口不满的指责,李老汉心里很烦,从老婆手中接过孩子,叹了口气,一手抱孩子一手扛着锄头往回走去。李老太太还在不停的嘟囔,富贵没有开腔把农具往李老太太手里一塞,挑起出门前带的水桶到离地不远的井里挑了水,快步走到了李老夫妇前面。从他风风火火的步调可感觉得到他的怒火中烧。回到家富贵没等把水倒入水缸,看到妻子在门边,抽下水担就向妻子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福儿再次被打的皮青脸肿。此时后面的李老夫妇也回来了,看到坐在地上的儿子和躺在门边缩成一团的儿媳,李老太太好象还不解气,狠狠的瞪了儿媳两眼理也没理就从福儿身上跨进了门,李老汉气的真想把老婆揪住看看她的心是不是被狼给吃了。
“富贵,你……你……你真是个畜生!长大了,会打老婆了是不?”李老汉放下孙子,抓住儿子狠狠地给了一巴掌,李老太太听到这些退出来怒视着老汉,老汉也回瞪着老婆。
福儿的梦彻底碎了!如果说一年前的那次梦被撕碎了,那么这次真是连心和灵魂也被撕裂了。
福儿被富贵抱着放在了炕上,身体的痛远不比心上的痛。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了爱,自己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容入新的家庭,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不被接受,不能被象人样的对待!每天除了婆婆的冷言冷语,还要防突如其来的雨点般的拳头和棍棒。此刻,她是多么的向往在爹娘身边的被视如珍宝般宠爱的日子。哭着哭着,福儿浑浑的睡着了。“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美丽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衣裙在绿绿的麦田边的小路蹦蹦跳跳的追赶着路边蝴碟,一路留下银铃般的笑声……突然一只大手揪住了她,使她无法挣脱,她好怕好怕,但却叫不出声来,急的直掉眼泪,另一只大手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吓的浑身发抖,‘不要!’”被吓醒的福儿满身是汗,脸上还挂着泪,她知道自己又做恶梦了。一翻身,钻心的痛使她忆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福儿努力从炕上爬起来,她想儿子应该饿了。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找到小家伙,她知道是婆婆把儿子带到地里去了。婆婆是爱儿子的,只是不喜欢自己而已,想到这,福儿暂不为儿子担心,她来到灶下发现碗被泡在盆里,锅里是吃剩的饭,想起自己还没吃东西,她再次伤心的哭了。
儿子半岁时有了自己的学名“李有财”,但福儿还是喜欢叫儿子“狗蛋”。因为她觉得自己连狗都比不上,狗还在吃饭时有人给倒饭且被家人喜欢,不会挨打,而自己却……
也就在这一年,旺生夫妇有了第二个女儿,寿儿。老来得女,使旺生夫妇喜的合不拢嘴,但福儿的婚姻确是他们的心病。富贵很喜欢陪寿儿玩,常常一手抱着不满岁的儿子,一手抱着出月不久的寿儿,快乐的哼唱没有词的歌。
快过年时,福儿让富贵称了几斤报纸打算把被烟熏的乌黑的屋子糊一下,却没想到从此落下了失心病的病根。
福儿用面粉弄了一大碗糨糊在炕上糊墙,脚下垫了一个小板凳,有一面墙已经被糊好了,白白的与其它几面比起来,使人感到格外亮堂。“福儿,副儿!”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福儿应了声“唉”,依旧糊自己的墙。婆婆从外面拿着湿被单来到炕边,“福儿,帮我把被单拉一下。”福儿从板凳上下来,把糨糊往边上推了一下,正欲往下走,婆婆就叫了起来:“天呢,你真是不成器,弄这么多糨糊,你知不知道面粉不够吃,啊!?这么糟蹋!”婆婆把手上的被单扔在炕边的炕桌上,端起糨糊碗塞给还没有穿好鞋子的福儿,“你把它给我吃了!败家子!”福儿落下了长长的泪。
看看手中的糨糊,再看看怒目而视的婆婆,她用手慢慢的抓起了碗中的糨糊,一口一口含泪吃了起来……福儿是那样的倔强而又听话,受不得半点委屈,从小到大爹娘是那样的宠她,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结婚后她一直被吆三喝四,满肚的苦水无处诉说,只因是自己选的怕爹娘心碎,她只能独自在苦难中煎熬,她需要狠狠地宣泄一番。此刻,婆婆让她吃糨糊,她就毫不反抗的吃了,既是倔强,也是对婆婆的不满的抗议,更是对这些年所受委屈的宣泄。
吃了糨糊的福儿站在那里傻傻的笑着,婆婆惊呆了。她本以为福儿不会吃的,就是想逞一时之快,可是……婆婆从福儿手中去夺糨糊碗,福儿不给,她露出吓人的怪笑、发出尖利的声音,用力将糨糊碗摔在地上,光着脚丫子边笑边快速往出跑,有财在门边爬着向她伸出手去,她看也不看将有财撞在一边继续笑着往出跑。有财因妈妈不理他,爬在一边哇哇的哭……李老太太此刻已顾不上哭泣的孙子,慌张的追着儿媳去了。
福儿在屋后的小池塘边停了下来,尖叫着跳了下去,李老太太吓坏了,哭喊着喊救命。听到呼救声和哭声的乡邻们很快赶到了小池塘边,合力将福儿救了出来。福儿依然咧着嘴傻傻的笑,眼睛十分木然,如同一具死尸。在众乡邻的帮助下,李老太太将福儿带回了家,找回了儿子为依然傻笑的福儿换上了干的衣服。
深夜,一声尖叫从李家传了出来。
“福儿不怕!不怕!”富贵搂着发抖的、泪流满面的福儿轻轻拍打着,“我在你身边呢,不怕,啊,不怕!”
福儿嘤嘤的哭着,“梦被撕碎了,你知道吗?被撕碎了!一片一片的,好多血!”福儿狠狠抓住富贵的胳臂,指甲陷入了肉里,满眼恐慌。
“那是梦,福儿,不要怕,什么都没碎,没有碎……”
不等富贵说完,福儿再次发出了凄咧的尖叫,是那样的忧伤、那样的凄惨,“破了,破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哈哈哈……没有了……”一边说一边哭。
富贵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抱紧福儿,轻轻抚着她的背,希望能使福儿平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富贵醒后看见福儿还在熟睡,小心的从她的身下抽出胳臂,为她盖好被子,轻轻的出去了。
“没醒?”李老太太小心的问。
“嗯。”富贵幽幽的回答,取出脸盆洗了脸带着农具走了。李老太太很想知道儿媳的情绪到底怎么样,但是看到儿子浮肿的眼和痛苦的神情没敢多问,不安的在门口转来转去。
来到地里的富贵无心做活,想到妻子晚上的话,心里感到好痛。他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妻子,让妻子跟自己受了太多的苦、太多的歪曲,靠在地边的坝上想起了自己与妻子初次见面的情景……
福儿醒后看看四周的一切,傻笑着掀了被子从炕上跳下来连鞋也没有穿径直向外面走去,在门外焦急的转来转去的李老太太看到披头散发、衣着不整傻笑着的福儿吓坏了,急忙抓住福儿的手往屋里拉,福儿也不反抗,任她带着走。李来太替福儿梳好头、洗好脸、穿好衣服和鞋子,对福儿说:“福儿,是娘不好,你醒醒好吗?娘害怕呀!是娘不好、娘对不住你,你不要吓娘好吗?”福儿依然傻笑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孙子的哭声让李老太太顾不得许多,“福儿,孩子醒了,你不要乱跑,我去给有财穿衣服。”李老太把福儿按到凳子上,慌忙来到孙子跟前手忙脚乱的为有财穿衣服,当她给有财穿好衣服再抱到福儿坐的凳子前时,福儿已经不见了。其实福儿在李老太转身时就站了起来,傻笑着出门了。看到空了的椅子,李老太慌了神,抱着孙子忙往屋后的池塘跑去。福儿果然又跳池塘了,看到在水里挣扎的福儿,李老太哭喊着再次求救。众人又一次七手八脚将福儿拉出了池塘,不过福儿这次已经昏迷了。李老太看着昏迷的福儿嚎啕大哭,“福儿,是娘不好……为什么这样?天呢……”众人安慰着李老太,将福儿往家里弄去。有人忙找到富贵告知了此事,富贵煞白着脸从外面跑了回来。送走邻人,为福儿换上了干衣服,抱着昏迷的福儿无声的哭泣。
福儿醒来后如李老太所愿不再傻笑,但依然神志不清,嘴里常含糊的说着什么,隐隐只能听到“破了”二字。不过她依然会时不时的往屋后的小池塘跑,吓的李老太不得不整日整日坐在池塘边守着……
第四章转机
福儿一病就是四年,每天就那么痴痴傻傻的,不知道吃饭、不知道管孩子、也不知道做活路。
起初李老太太还很用心的照顾福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不耐烦,尽管她没有动手打福儿,可责骂是常有的。
从福儿傻了以后,看着身边熟睡的福儿,富贵整夜整夜失眠。他常抚着睡梦中的福儿,对她说好多好多心里话。福儿常会睡着睡着突然蜷作一团,抖个不停,好象梦中遇到了可怕的东西,使人心里难过不已。每当福儿蜷作一团、抖个不停时,富贵就会将她抱在怀里轻轻的拍打着,富贵也就会睁着眼到天亮,从他痛苦的表情和忧伤的双眼我们能够感受到他的心有多么的痛、多么的苦。
福儿的傻对旺生夫妇来说,无疑是一晴天霹雳。心地善良的旺生夫妇没有找富贵一家闹,他们只是隔三差五的去看看福儿,为她带去她最爱吃的食品和自己满满的爱。每当寿儿在旺生夫妇面前撒娇时,旺生夫妇就会想好多好多:福儿已那样了,他们希望寿儿会有个美好的未来。
李老汉见一个聪明可人的孩子就这样在自己的家中断送了,心理很不是滋味,他很想改变眼前的一切,但无能为力。每当他听说那里的医生医术高明就让富贵带福儿去看,听那里的巫师法术高就让请到家里折腾一翻,可一点成效也没有。而老婆却不知悔改,还是口不择沿的责备儿媳,使得他心中抽痛。看着儿子因福儿的病变的瘦骨嶙峋,满是忧伤的神色,李老汉常抱着头坐在墙角抽闷烟。也许是家中的变故使李老汉无法接受吧,在福儿病了的第二年春天李老汉就不舍的离开了人世。死时,他一直抓着富贵夫妇的手,没有留下一句话,就那样看着他们含着两行清泪去了!
富贵在李老太太又一次责骂福儿时爆发了,他砸碎了家里可以砸碎的东西,对着母亲吼到:“娘,你说,你到底想要怎样!福儿已经被你害成这样了,你怎么还不知道悔改呢!你就一点也不自责、不内疚吗?你的良心何在?你是不是要看着我们死了你才心干,啊?!”边吼他边抓住李老太太的肩用力的摇着,泪如断线的珠子,鼻泣糊了他的嘴,“娘,我的娘呀,你要我怎么办,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办?你说呀!福儿她那里伤到你了,她已经傻了,你看看,她傻了,已经傻了!”他放开母亲象疯了一样冲到福儿跟前将蜷在墙角的福儿拖到母亲跟前,“娘,你看清楚了,这是福儿,她傻了,是你……是你将她变成这样的!娘,你为什么还不肯收手呢?啊?为什么?为什么呀!”他无力的松开了福儿,抱住脑袋,蹲在地上无声的哭着。从没见过儿子发怒的李老太太被儿子的行为惊的目瞪口呆,反映过来后她一下子摊在地上也无声的哭了。
福儿被他们吓坏了,傻傻的看着这个再看看那个,突然,她象被什么吓到了似的,尖叫了一声,抱着脑袋到处乱窜,脚下一滑摔倒了,手被地上的碎瓷片弄破了、鲜血直流,她跪在地上把双手举到眼前,嘴里呢喃到:“碎了、碎了……”富贵和李老太都被福儿的尖叫声惊的停住了哭泣,愣愣的看着福儿满屋子窜来窜去。看到福儿跪在地上抖个不停,富贵一下子冲到福儿身边,跪在地上紧紧的将福儿搂在怀中,泪再一次流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福儿,是我不好,吓到你了,对不起!”被搂的喘不过气的福儿挣扎着从富贵怀中抽出身子,呆呆的看着富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她伸出血呼呼的手为富贵檫起了眼泪,富贵的脸很快就变成了红色,福儿停住了手,看着满脸是血的富贵,猛的用手遮住眼抖做一团……
福儿被富贵送到了旺生家,富贵陪着她在旺生家住了一晚。那一夜他抱着福儿睁着眼到天亮,天亮时他吻了吻还在熟睡的妻子,辞别了旺生夫妇。
回到家中,他将儿子抱起来亲了亲,转到里屋为自己收拾起包袱来。有财跑到他身边静静的看着他,过了一会离开了。李老太太被有财牵着手拉到了富贵面前,当她看到儿子收拾的包袱时一下子扑在包袱用身子压住,声泪俱下,“富贵,你要到那去?你不要娘了吗?”
富贵拉起娘,抱了一下,将包袱挎在肩上,拉过有财放到娘的手上,说了声对不起,扭过头重重的抹了把泪,冲出了家门。
“富贵!”李老太想喊住儿子,但……她抱着孙子老泪纵横,“老天,我这是遭的什么孽?”整个人摊倒在地,有财用小小的手抹着奶奶脸上的泪……
“李富贵电报!”正在屋里喝水的富贵一惊,手中的杯子掉到了地上摔的粉碎。也难怪富贵反映那么强烈:自从富贵离家,到这遥远的县城已有半年了。半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中的病妻、年幼的儿子以及年迈的老母亲,但他不敢回家,也不能回家。那个几近毁灭的家让他伤心欲绝,他清楚的知道要拯救自己的家唯有医好妻子,所以,他没日没夜的劳作,既是为了多赚些钱,更是借劳作缓解自己的痛苦。半年来他除了时不时往家里寄钱就是写信让娘好好照顾妻儿,却从未收到娘的半业纸,没想到今天……
顾不得捡杯子的碎片,也顾不得清理自己的思绪,富贵磕磕碰碰的向屋外走去,此时的他已分不清东南西北。房东老王看到失神落魄的富贵,慌忙走上前扶住了他,“没事,不要自己吓自己,先喝口水平静一下,我给你拿电报去。”老王把富贵扶到自己屋里,为他到了杯水,随后取来了电报交到富贵手上,我已帮你签收了。富贵不说话木然的接过去,死死的盯着,抖的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虽然与富贵相处了半年多,但老王并不怎么了解富贵,他只是感觉富贵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其它一概不知。看到富贵一下子变成那样,老王好象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轻轻的拍着富贵的肩膀,说“可怜的孩子!”
富贵很快处理好一切,别过了老王直奔车站:依然象半年前那样肩上挎了个包袱,不同的是此时的他满脸满眼都是恐惧和不安。
快到家时,富贵突然放慢了脚步,十分犹豫。他不知道令他心碎的家里有什么在等着他,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变故。但不管愿不愿、能不能,他还得面对,不是吗?
“富贵,回来了?”一声问候使正在踟躇的富贵吃了一惊,慌乱的向着声音飘来的方向望去“嗯,刚到,你……”看清问话的人,一时恍惚的富贵不知说什么好,讪讪的搓了搓手,掏出一支烟给对方。
“你娘病了,情况不乐观。”
“哦?哦。”
“医生说让早作打算。”
“啊……哦……”
“富贵,别担心,会好的。”那人重重的拍了一下富贵的肩,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安慰着富贵。作为好友兼邻居的他是一眼一眼清清楚楚看到一切的发生的人,他当然知道此时说这些话是多么的空洞,但他也只有替富贵伤心的份,别无它法!
“亮子,我……”富贵想说什么却终没说出口,抓住对方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转身径直向家走去。
有财满脸黑呼呼的,穿着一身很脏很脏的衣服,不知一个人在家中地上玩什么,屋里的人进进出出的,看到富贵回来都好象松了一口气似的,但看富贵的眼神却相当复杂。福儿静静的坐在炕边的板凳上,双手抓着婆婆的手,神情木然。
富贵冲到炕边扑倒在娘身上泪流满面,“娘啊我回来了!”旁边的人急忙把富贵拉开,怕他把病情垂危的老人摇的更糟。也许是儿子的呼喊唤醒了李老太太的神志,一直神志不清闭眼睡觉的她突然睁开了眼,嘴巴颤抖的似有千言万语,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下去。旁边站着的邻居看到老太太睁了眼,兴奋的喊了起来,“醒了,醒了,富贵哥,婶子醒了!”富贵站了起来,俯下身小心的帮娘檫去眼角的泪,嘴里诺诺的呼喊着娘。
李老太太奋力从儿媳手中抽出手,抓住儿子的手放在福儿手上,就沉沉的闭上了眼。就在这时,福儿好象一下子清醒了,扑在婆婆身上喊着:“娘,娘,你醒醒,你醒醒!”富贵昏死了过去。
可能是李老太太死时想为儿子减轻疼痛带走了福儿的痴傻吧,反正自从老太太死时福儿突然清醒过后就不怎么傻了,尽管不象以前那么聪明,但可以勉强照料自己和儿子的生活。
娘的死让富贵十分伤心,但当看到病情好转的妻子,他的眉头就有些舒展.
第五章曲终人散
因没人照顾妻子和儿子,富贵不能再出远门挣钱,只能在离家不远的小镇上打些零工补贴家用,但他时时都不忘妻子的病,总是从家里带些馒头充饥,从不舍得在外面花钱吃饭。
时间如白马过隙一瞬即失。富贵就这样一边照顾妻儿一边做零工过了十多年,儿子有财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比富贵年轻时还帅气,是不少女孩子理想中的白马王子。有财的长大使富贵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富贵的脸上出现了多年难得的笑容。
有财十八岁高中毕业因几分之差无缘迈入大学之门,心里很是难过,总是整夜整夜失眠。看着儿子一日消瘦似一日,富贵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脸上再度失去了笑容,常常一个人抽闷烟。被苦难折磨的他一下子头发全白了。
为了使儿子尽快忘掉伤痛,富贵打算带有财出远门做工。
这天富贵一家三口来到旺生家,巧的是只有寿儿一个人在家,旺生夫妇走门户去了。寿儿看到姐姐一家三口到来很是吃惊,因为自从记事起姐姐一家除了逢年过节平时几乎不到自己家里去,常常是自己和爹娘去姐姐家看望姐姐他们,而这天并不是什么节日姐姐一家都来了,这不能不使她吃惊。但吃惊归吃惊,姐姐一家的到来使寿儿十分高兴,哼着小曲忙前忙后,有财和富贵要帮忙她都不让。
天快黑时旺生夫妇才回来,看到富贵一家吃惊的程度不亚于寿儿,但看到三人都健健康时也就放下了心中的那块石头。富贵陪旺生夫妇拉家常时让有财先带着福儿回去了。等有财和福儿走后,富贵才向旺生夫妇倒出了此行的目的。
“爹、娘,我打算……”富贵一张口却不知怎样说,狠命的用手抓后脑勺。旺生夫妇才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一时猜不到女婿想说什么,很是担心会有什么自己意想不到的事发生,怕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去面对那些让人心惊胆颤的变故。紧张的直盯着富贵,想要从富贵的身色中找到答案,并且在心里不断向上帝祈祷让他保佑一切都好。
终于富贵打定了主意似的眼睛不再躲闪,直起了身子,“我打算……打算让二老代我照顾福儿,我带有财出趟远门让娃儿散散心。”一口气将话说完后紧张的盯着旺生夫妇不再开口。
“你可把我吓死了,还以为……罢罢罢,不说了!你放心带娃儿走吧,家里就不用操心了,有我和你娘呢。”听完富贵的话,旺生夫妇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稍做考虑就同意了。
“什么时候走?”旺生老婆问。
“大概过上三两天吧,走时我送福儿过来。”
“恩……东西都收拾的怎样了?”
“还没收拾呢,出门的事也还没同有财说呢。”
“这样呀……还是早点跟有财说说吧,也好让娃有个准备。”
“哦。”
“让寿儿明儿个一早过去帮你收拾收拾。”
“不用了,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行,你自己看着收拾吧。”
富贵回家后同有财说了远行之事,有财没说什么,闷闷的点了下头算是回答。
临行前一天下午,富贵将福儿送到了旺生家,旺生老婆送给富贵一包东西,说是让带着路上吃。让富贵放心走,照顾好自己和有财。
富贵和有财一人背一包东西缓缓的走在狭窄的小道上,两人看起来都心事重重,就那么闷着头走着,只听到沉沉的脚步声,使人不免有些心酸。不知过了多久,有财打破了沉默,“叔,今天出门前我吃饭时碗底掉了,我没敢说,心里感觉怪怪的!”(因为算命先生说有财命硬,让改口喊富贵叔,说这样一家的日子会顺当些。)
闻言富贵的心颤了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没敢把那感觉告诉有财,怕加重儿子的负担,“哦,碗可能是用时间长了吧,破了就破了,回来后我们多买几只。”其实富贵很想折身回家的,但车站已经能够看到了就打消了念头,想到一切只可能是个巧合,应该并不是什么征兆或兆头就安慰了儿子几句,但他的心里却不再平静,不住的向上天祈求一家平安无事!
有财听富贵那样说就不再吭声,希望一切如爸爸说的那样。
长途班车上,富贵坐在靠过道一边睡着了,有财坐在紧挨爸爸的车窗边眼睛盯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好象很开心,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往事还是那一座座的山上的美景令他陶醉。道路越来越难走,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同蹦蹦车样摇晃的十分厉害,富贵的脸上不知何故汗水一滴滴往下趟,眉头拧的紧紧的,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像是很累,很想从什么之中逃出却又无法摆脱……
良久有财才从窗外回过神,看着睡梦中痛苦挣扎的父亲,用衣袖帮他檫干了脸上的汗,心在微微的抽痛:“车子这样摇都没将他摇醒,看来他真的是太累了。哎!可怜的父亲……”说着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们在遥远的他乡租了一间简陋的民房,就开始了打工生涯。
每天天刚亮他们就起床,简单的填饱独子后就拉着车子开始走街串巷用他们独有的方式吆喝着,将各家没用的东西收集在一起然后拿到收购站去买,以次换的微薄的收入。由于他们为人厚道,不多时日就同当地的人建立了良好的主顾关系,人们有什么用不上的东西总喜欢留下来等他们去收时买给他们,所以他们的收入较其他同行要好一些。渐渐的有财适应了新的生活淡忘了落榜的伤痛,脸上恢复了他那个年龄段应有的光彩,整个人精神多了,给人以阳光的感觉。
转眼,他们出门已四个月了,富贵很想念家中的妻子,有财也很想妈妈!这天,他们的心情似乎很不错,早早的“收工”割了些肉就回住处了,富贵愉快的做着晚饭,有财整理屋子时不时还哼几句歌。
“叔,我们出门有四个月了,是不是回家看看?”
“啊?”听到有财好象在对自己说话,富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头转向有财。
“我去把衣服洗了。”
“哦,饭快好了,吃了再洗。”
边吃饭,富贵与儿子边商量四个月来收破烂挣的钱应该做些什么。他们同时想到的是为福儿买身好衣服,带她再去看看医生,所以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回家上去了。
说回就回,吃过饭,富贵就借有财洗碗的当儿找房东退了房子。晚上两人都兴奋的睡不着觉。
“有财。”
“哦。”
“没睡着?”
“恩!睡不着。不知妈妈这些日子过的怎么样!”
富贵没有接有财的话,转了个身躺着。
“叔,你怎么也没有睡?”
“也睡不着,想许多事!”
“哦,叔,既然我们都睡不着干脆就不睡了,好好说说话?”
“还是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别想了,啊?”
“哦……”有财拖长了语音,显得有些不大乐意。
车子载着两个归心似剑的人,飞快的向前驶着,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突然,车身一斜滑下山路向山下冲去,整车的人全被吓呆了,还没回过神车子就翻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陆续慢慢从车中爬了出来,爬出来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法接受现实,有财也在其中。当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爬出的人开始大声呼救。由于失事之地十分偏远,呼救之声几乎无人听到!喊了一会后,有财想起了父亲,发疯似的在爬出的人之中找,可是很快他就发现父亲不在人群之列。他猛的扑向车子,试图将父亲从车中解救出来,却无能为力,放声大哭……
哭声引起了他人的注意,有人艰难的移到有财身边,将手搭在有财的肩头想要安慰他。感到有人靠近,有财回过身哭着求其帮忙救父亲……
一个村妇提着个篮子疾步走在山道上,人们发现后更加大声的求救。女人听明白之后快速跑开了。过了好一会儿,一群抗着家具的人赶到了出事地,简单的了解了情况后,就开始了紧张的解救工作。
在村民的帮助下,车中的人被全部拉了出来,伤情之惨重令人无法描述。拉出的人大多已血肉模糊,停止了呼吸,只有富贵和一个大肚子女人还有微弱的呼吸。看到不省人事的父亲,有财悲痛欲绝。
村民们为死者盖上了破席片,将富贵和女人抬到了就近的诊所。不久,警察也赶到了事故现场,并联系了就近的医院将伤员设法转去治疗。富贵和女人被抬进了加护病房。女人于当晚早产,生下一个胖乎乎的男婴撒手西去,富贵依然在昏迷之中。医生让有财做好心理准备,说生还的希望只有万分之一,除非奇迹发生。有财象换了个人,呆呆的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的握着父亲的手,好象这样就可以将父亲从死亡的边沿拉回。
两天后,富贵平静的离开了。有财的泪也早流干了,他没有再流泪,将所有的悲伤全都被埋在心的最深处。为了让父亲落叶归根,他为父亲买了副棺材,雇了辆车子带着父亲踏上了归家的路。一路上大雨如注、雷声不断……
一直乖巧的福儿好象感觉到了丈夫的离去,似乎要赶上丈夫远行的脚步,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冲进了无边的黑暗,一道闪电过后,福儿倒在了大雨之中,永远的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