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少女和流氓兔

有阴影的地方，必定有光

1

十七岁的风，特立独行，肆无忌惮。

少年都很快乐，少年都很孤独，少年都渴望让他们觉得羞耻的爱情。于是，少年变化成盲目的鱼。

飞飞：“哇，快看，快看，飞碟！”

雪：“在哪儿呢？”

飞飞：“你把脑袋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三圈，然后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四月：“那只是一只迷路的海豚。”

雪：“海豚怎么可能在天上飞呢？”

四月：“所以说，它迷路了。”

天黑以前，少年把单车踩得飞一般，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女孩迷路了，在路边咕咚咕咚喝完1·25升的雪碧，把难看的周杰伦丢进垃圾桶。

字向左走，花向右走，立起来的话就直走。

这是迷路女孩对付十字路口的最新方法。

事情的结果往往出乎意料。天才女孩的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磕破雪左边的镜片。于是，雪惊呼：“哇塞！天上掉钱了，还是一块的硬币。”

“是暗器，外星人开始进攻地球了！”飞飞很惊恐，很期待，很深沉地说。“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白痴！四月在心里说，被你打败了。

上帝又要开始作弄人了吗？

是。

女孩走到三个男孩的面前。

“你来自哪颗星？”飞飞夸张地比着手势，担心穿短裙的女孩听不懂他说的话。

“我从火星来的。”女孩笑得很甜很甜，比传说中的西瓜还甜。

“你迷路了！”四月还是懒懒的，一击必杀。

“是呢，我要去桃花岛。”女孩心想，这小子该不会是超级赛亚人吧，能看穿人家的心。

“去桃花岛走这边！”飞飞和雪异口同声，只是他们所指的方向却刚好相反，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陷阱！女孩的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词儿，一脸无助望着四月。

四月说，“往前直走，上个坡儿，转个弯儿，再转个弯儿，就到了。”

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这就是一陷阱。

路过桃花岛的时候，雪忍不住问四月，“你怎么知道那傻妞迷路了呢？”

“火星来的女孩能不在地球迷路吗？”

飞飞点头，焕然大悟。“四月，你是个骗子。”

“可怜的火星女孩！”

女孩按照四月说的转了两个弯儿，所以，她又回到原点。十字路口，一个人也无。女孩终于想起李连杰说过的一句话：貌似忠良的男子也不能相信。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女孩坐在路边，仰起头看星空，以及遮住三分之一星空的玉兰树。

玉兰花，开了满满一树，盛气凌人，势不可挡。

风吹过，一枚玉兰花瓣跌落在女孩的唇间。女孩微微张开嘴，把花瓣含在口中。

淡淡的，并没有什么味道。女孩有些失望，有些失落，还有些困倦。所以，女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上帝最讨厌了，爱作弄人。

女孩靠着玉兰树睡觉，傻傻的，美美的。

四月静静看着女孩，在单车上抽完七根烟，然后，走过去，把女孩叫醒。

像公主一样的女孩，都喜欢流氓。

“跟我来。”

玉兰花香弥漫在夜风里。暧昧，危险。女孩坐在单车的后座，手臂张开，白衬衣被风扯得哗啦啦地响。

这样的时刻，女孩曾在日记本里偷偷幻想过。只是幻想。

若不是上帝的玩笑，女孩可能永远无法感知这样的快乐。

女孩开始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

上坡，转两个弯儿，四月和女孩站在桃花岛的街上。

四月：“我骗你了吗？”

女孩叹一口气，说，“我承认我很笨，而且有迷路的习惯。”

这就是四月和火星女孩的邂逅。一场爱情烟火即将燃放。只因着上帝的作弄，迷路女孩的心就长成盛满爱情的玻璃杯。易碎的玻璃杯。

2

阳光明媚的午后，火星女孩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张苏。一笔一画，认真执着，然，那两个字依然写得歪歪斜斜，如刚学会写字的幼儿园小屁孩的练习。写完名字，女孩说，“大家好，我是张苏。”

在大家鼓掌欢迎新生的时候，张苏忽然开口，问：“班级谁的成绩最好？”

所有人愣了三秒，然后同时望向最后一张桌子的雪。他正和飞飞下象棋，忽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点不好意思，傻笑着不知是否该对大家招招手什么的。

“是他？”张苏笑，原来是被她用硬币打碎眼镜的那家伙，“那现在的年段第一名是谁？”

所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雪的身上，这让他浑身不自在。

“还是他！”张苏点了点头，似乎觉得有点意思，又问，“你叫什么？”

雪还在傻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或许他还在思考要怎么吃掉飞飞的车。

对于雪的沉默，张苏也不在意，笑着说，“算了，反正我也记不住你的名字。不过，请大家记住我的名字，因为，从今天起，我就是学校年段的第一名。”

一片哗然。

终于吃掉你的车。雪在心里偷笑。

吃我的车，你死定了！飞飞也在心里偷笑。

白痴！四月在书本上写了两个字。

月考成绩出来，张苏真是年段第一名。飞飞和雪无限感慨：“地球没有救了，火星女孩太强了！”

特立独行，让张苏成为全校的焦点。同时，也让她被孤立，成为一座孤岛。她的作秀几乎让全校的男生女生反胃。

张苏把头发染成紫色。穿最流行的裙子，最时尚的衣服，最贵的鞋子。拒绝穿肥大的黑白校服。上学由凯迪拉克接送。午餐从来是高级餐厅专门送来……

她似乎真是从火星来的，以最高傲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蔑视一切。

于是，流言蜚语，风生水起，波涛汹涌，江湖再不平静。

有好事的女生开始挑衅，故意走过去撞张苏的肩膀，把她的芭比娃娃摔到地上。张苏俯身下去捡，可芭比娃娃被挑衅的女生踩在脚下。张苏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给了那个女生一巴掌。女生愣了一下，显然她没有料到张苏会动手，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扑上去和张苏厮打，两人在脏的走廊地上滚来滚去。很多人在围观，看戏，女生打架并不多见。

打架，张苏并不在行，很快就被那女生按在地上。女生揪住张苏的紫色长发，一直在旁边围观的另外两个女生走上去，从口袋里掏出剪刀。

“不要剪我的头发！”张苏哭喊着，她的手都被按住了。

剪刀碰到张苏的头发之前，飞飞掴了拿剪刀的女生一巴掌。四月站在飞飞的身旁，不动声色，眼睛看着旁边。

女生们放开张苏，撒腿就跑。当然，没忘记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和以前香港电影的情节一样，老师们在一切结束以后才出现。

“发生什么事了？”老师问坐在地上哭的张苏。

张苏回头瞪了那老师一眼，爬起来就往外跑。

一周以后，和张苏打架的那三个女生被开除。

3

“白痴。”

在电影院门口，四月把芭比娃娃还给张苏，并狠狠掴了她一巴掌。

那天晚上，张苏走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段路。她跟在四月的身后，从月亮岛一直走到解放路。

那天晚上，张苏吃了有生以来最温暖的晚饭。她跟四月回家，吃四月的奶奶做的菜，听她说四月小时候的顽皮故事。

那天晚上，张苏睡四月的木板床，听四月的CD，看四月的漫画。她从来没有如此快乐。

那天晚上，张苏问四月，我可不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四月说，可以。

第二天，张苏把芭比娃娃挂在四月的单车的把手上。她说，“我有迷路的时候，你要来救我。”

上帝在唱歌，歌声化成梦。

在梦里，张苏快乐得像一只在云里游泳的海豚。

每天早上，张苏总是乖乖地等在路边，等着她的恋人骑单车从城的另一边赶来。坐在四月的单车的后座上，张苏总是没完没了地说话。说她美好的童年，像公主一样生活在金色城堡。说她孤独的少年，说起父母如何离异，把她一个人丢在此处，害她犯上迷路的毛病。她说自己不能够明白，他们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她说她恨自己的父母，他们总是很忙很忙，已经三年没有回来小城看过她。他们只是给她钱，很多很多的钱。可是，她要的是爱，而不是钱。她说她几乎读遍了周围的学校，她总是故意惹祸，破罐破摔，以为这样就能够引起父母的注意，以为他们会回来帮助女儿解决那些祸端。然，不论她惹多大的祸，他们始终没有回来。他们有的是钱，随便一挥手，就有人来替他们解决这些事。

张苏把自己做过的坏事一一说给四月听。四月总是默默地听她说，然后总结性地说一句，“白痴。”

说完自己的少年，张苏又说其他琐事，她说她喜欢纳兰性德的词，喜欢喝雪碧，讨厌周杰伦以及所有活着的歌手。她说她曾养过一只狸猫，很漂亮，有华丽的虎斑花纹。她几乎每天晚上抱着狸猫睡觉。可是后来狸猫走了，不告而别。从此，她不再养其他宠物。

她说她试图自杀，给四月看手腕上的伤口。那些羞耻的伤口似乎也在快乐着。

……

在梦里的那一段时间，四月像一座城，容纳关于张苏的一起。

他们开始一起逃课，四月牵着张苏的手，走遍小城的大街小巷。走到累了的时候，张苏会撒娇让四月背她。四月带张苏去小城的古老钟楼，看那些他小时候偷偷写下来的字，虽然不能辨认出写的是什么，但痕迹还在。四月带张苏溜冰场，张苏不会溜冰，一直拉着四月的手，最后终于和四月摔成一堆。四月去打台球的时候总是会和别人打架，张苏每次都吃着雪糕给他加油。打不过的时候，四月也拉着张苏的手逃跑，红的血溅到张苏的裙子上开成这个春天最艳丽的花。

张苏从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如此精彩，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一直不敢爱得太用力。太用力了，怕梦会醒。然，爱情烟火已经开始燃放，一切再不是她能够掌控。

四月像一只沉默的兽，不顾一切，横冲直撞，带着张苏在森林里奔跑。他试图带她飞上星空，只因着她说过，她喜欢天上的某一颗星。

“不要恨，我们很快乐，很幸福。”四月这样对张苏说。

张苏点点头，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有时候，张苏在四月的家玩得很晚，磨磨蹭蹭不肯回去。四月的奶奶洞悉一切，让张苏住下，睡四月的房间，四月睡客厅。奶奶说怕四月半夜会摸进她的房间，所以交给张苏一根钢管，“他要是敢假装梦游摸进去，你就打断他的狗腿。”

如奶奶所说，每一次，四月都在半夜偷偷溜进张苏的房间。每一次，张苏都说，“小心我打断你的蹄子。”四月不说话，上床，抱着张苏睡觉。只是抱着睡觉，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张苏有时会故意逗他，“你就不想要我嘛？”

“不想。”

“我就那么没有诱惑力吗？”

“没有。”

“骗人，你都顶着我了。”

这样的时候，四月会敲她的头，说，“睡觉！”

张苏已经懂得把握分寸，乖乖睡觉，知道四月是因为真的喜欢她所以才如此。

窗外，一朵蔷薇跌下枝头。

4

四月被暗算，在回家的路上。

在医院，飞飞笑得差点抽筋，四月的脑袋包得像一只兔子。“四月，以后你就改名叫流氓兔得了，这造型挺好。”

“流氓兔！”张苏似乎也觉得这名字很有趣，抿着嘴偷笑。

“流氓兔和火星女孩？”雪已经吃了三个苹果，点着头说，“天生一对，天生一对。”

张苏忽然兴奋起来，掏出手机让飞飞给她和四月照张相，说是要留住这个瞬间。

“白痴。”四月叹一口气，“被你们打败了。”

“不就吃了你三个苹果吗，不至于吧。”雪拿起第四个苹果，咔嚓咬一口。

“你们都有病是怎么？老子被人暗算了！”四月大喊。

就在四月准备发飙的时候，病房进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戴着墨镜。

“黑衣人！”飞飞和雪同时惊叫起来。

“小姐，董事长在桃花岛等你。”黑衣人面无表情，像电影里的那些反派。

“哦。”张苏轻轻应了一声，低着头跟黑衣人走出去。出门的时候，张苏回头望了四月一眼。那一眼，四月一生都无法忘记，像一把刀插进他的心里。

“操！”飞飞抄起桌子上的花瓶就要冲出去，却被四月拉住。

四月说，“这是我的事。”

烟火盛开的瞬间，就开始坠落，被风吹去，灰烬都留不下。

张苏没有回来。

于是，四月去找她，顶着包得像兔子的脑袋。

四月翻过围墙，爬上二楼，敲张苏的窗子。

张苏打开窗，惊讶地看着流氓兔四月。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好久。

四月：“我来了。”

张苏：“我一直在等你。”

然后，四月像兔子一样跳进窗子里去，抱住张苏，亲吻她的唇。

“跟我走。”

“好。”

流氓兔四月拉着火星少女张苏在无人的街上奔跑，穿过一条连一条的街巷，一直跑出小城，把星和月都抛在身后。

最后，两个少年睡在溪边的竹林里。

天亮以前，张苏走了，留下四月孤单一人在阴森的竹林。

四月在张苏的家门口等了她七天，那栋城堡一般的别墅死去一般的沉寂，没有一丝光透露出来。

飞飞：“火星女孩回火星去了。”

四月：“迷路的海豚，即使回到大海，还是会继续迷路。也许有一天，她又会飞到云里。”

5

烟火燃尽，不必忧伤，再买一支来放就是。

当烟花再次盛开，快乐依旧。

十九岁的夏天，台风肆虐。四月的奶奶做了红烧鱼。

四月刚摆好碗筷，张苏就推门进来，全身湿透，说，“好大的雨。”

似乎只是三两天不见，没有生分。

“回来了。”

“嗯，刚才火星回来。”

“没迷路。”

“没迷路。”

那天晚上，流氓兔四月和火星少女张苏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张苏给四月看几米的《星空》。这是她离开这座小城的那天买的。

几米讲的是一个关于长大的故事。

有个少女认识了一个不说话的少年，他们都不是最快乐的孩子。

有一天，他们逃离城市，翻山越岭，来到少女的爷爷曾经住过的山中小屋。

在山里的夜晚，他们看到了最美丽的星空。

回到城市之后，少女生病了，而少年不知去向……

后来，他们到底有没有好好儿长成大人呢？

有阴影的地方，必定有光

孤单时，仍要守护你心中的思念。

我们等候着青春，却错过了彼此。

张苏说，“我不要错过。青春，爱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