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一代人的深思,惆怅之后却依然心如明镜,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便是家,最幸福的便是有一个温暖的家。
一、不忘糟糠
文质彬正在全神贯注地批改英语作业,批改得非常仔细。
患了重感冒,早饭、午饭都没有吃。此时,他才改得几个作业,便可可可地一阵咳喘。
突然,江兰花闯开了他的寝室门。他咳喘停止,见不速之客左手抱一个盒,右手却把寝室门闩上!
文质彬骇异已极:她要干啥?他精神高度紧张,但又不敢与来人抢门闩。
为什么?投鼠忌器。
文质彬在县城一中代课已经一年多了,也得到该厨师同志一年多的惠顾。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因此,他常对此人绽露感激之笑,对方也心知肚明。只要他向对方展现一个笑容,江兰花就有一点满足。满足积累多了,从量度到质变,她便向文质彬频频进攻了。但他看到那个文质彬空有一具好皮囊,竟像木头人一个,对她的频频进攻毫不理会。笑容归笑容,却从不与她接近。她几次邀请,文质彬一次也不赴约。
江兰花既尊贵,又卑贱。她姐夫是县革委副主任,她沾了姐夫的光,当上了一中工人。因为是“饿不死”的炊事员,浑身堆满了肉,肥得流油。人们当面不敢得罪她,怕她拉起她姐夫的大旗作虎皮,背后却根本没把她当人:一个大姑娘,却赐予一个难听的绰号——篮球!
称她“篮球”,不无道理,因她臀丰头大,双乳似篮球。
江兰花在学校食堂为单身教师和“半边户”教师煮饭,一双肥眯眯的鼓鼓眼,半睁半闭,每一个动作都显出她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谁叫她沾了县革委副主任的边,谁叫她是县革委副主任的小姨子呢?
绝大多数教师对江兰花一包子意见:贪吃食堂的猪肉、猪油,吃得脑满脸肥,肉都没得堆处了,还是海吃不误。
除了几个沾亲带故的教师和文质彬外,她克粮扣菜,绝对“公平”。那些沾亲带故的教师对她并不领情,只有代课教师文质彬对她有好感,经常以笑脸对她,使她甚觉满足。江兰花看得起英俊的文质彬,经常给他饭菜超量打,饭下盖猪肉。
文质彬对江兰花的笑脸,使江兰花另生他念。笑容积累多了,从量变到质变;江兰花明知文质彬是有妻室儿女的人,但一想到他的笑容,就耐不住,就一次又一次地向文质彬进攻,而对那个敢于追求她的男工人、转业军人张大志则不屑一顾。张大志不嫌江兰花长得肥,长得丑;江兰花反而嫌张大志长得黑,长得瘦,年龄大,脸面显老。江兰花一门心思放在文质彬身上。勇敢的江兰花勇气可嘉,此日听说文质彬病了,便带上最好的感冒药和一饭盒好吃的东西来看文质彬,借机来打文质彬的主意来了。
江兰花从衣袋里掏出一盒阿斯匹林和一盒止咳片给了文质彬,督着他吃了一次药,又把一饭盒排骨连骨带汤加二两米饭递给文质彬,令文质彬感激涕零:
——江师傅,我怎么报答你呢?
——要报答,也容易,给我当老公!
——(惊骇至极)我已有妻室儿女了呀!
——你没说假话,我打听过,你的妻子叫田自然。那有什么了不起?结婚了可以离婚,你同田自然离婚吧,你只要肯同我结婚,包你转正。你们一双儿女,田自然要,她抚养;她抚养不起,我帮你抚养。
——你和我结婚有什么搞头?我父亲当过伪乡长。为此,我连考大学的资格都没有。你是根子正的人家,又是县革委副主任的亲戚,一潭清水,何必与我们浑水搅在一起?
江兰花要文质彬与田自然离婚,这话是吃了灯草、说得轻巧,文质彬怎么能舍弃他的糟糠之妻呢?
糟糠之妻有着那个时代女性的最大勇气,敢于同伪乡长的儿子文质彬结婚。而且,田自然虽非绝色美女,也有八分姿色。那年,文质彬23岁,田自然18岁,文质彬达到了晚婚年龄,而田自然正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定婚龄标准。喜庆日子在1966年春天举行。那时,文革的风暴还在高层漫卷,尚未卷入广大的基层。婚后,他们相依为命,在文革的暴风骤雨中,生下了同他们一起经历艰难困苦的一儿一女。
想到这里,文质彬委婉地说:
——江师傅,你待我好,我知道。但是,我还不了你的情,记情!我不值得你爱,我除了有点文化,一点本事也没有。我在家里时,一切都靠田自然料理。
——(眨巴着鼓鼓眼,不屑地)那算什么?我包你转正、包你家务、包你一切还不行?
——江师傅,你回去吧,让我考虑考虑!
——好,文质彬,我爱你,我疯狂地爱你,你我一定要成一对美满鸳鸯!你要按时吃药,一天三次,一次三颗。排骨连骨带汤要喝完,才有力气上课。
文质彬听她口气,好像要被他哄走了,心中一喜。哪里知道,江兰花爱文质彬,真正爱得疯狂,爱得霸道。她不走,她逼着文质彬把排骨汤加二两饭吃完,把一饭盒排骨啃完。文质彬又可可可地咳喘起来。江兰花等文质彬喘息停当,伸出胖胖的右手把文质彬嘴上的痰痕抹掉,随意地在围腰上揩了一下。
江兰花这一轻轻摩娑,使得文质彬生理大受刺激,鸟儿勃起。但他控制住心理和生理的失态,还是劝说,专拣好话讲:“江师傅,我今天患重感冒你是晓得的。我还得改完这些作业,不然明天上课,怎么面对学生呢?”
江兰花完全不顾处女身份,出口成脏:
——改什么屌作业?我来了,就是找你有事的。我的事没做成,你就莫想改作业,甚至莫想在一中代课了!
——那我就回我的大元公社,回我的家里去!这个代课是临时性的,我最终还是得回到大元去,那里才是我生活的地方。
——你就对我这么无情无义,我对你可是有情有义的哟!
——江师傅的情义我记得住。
——你记得住,那好,现在你喊我一声兰花。
——兰花!
——哎!
——兰花,你回去,你让我考虑一下,我好改作业,好准备明天要上的课……
——明天还上什么屌课,身体要紧,我替你……不,你应该请病假!
——我对不住刘局长呀,如果不是他,我这个伪乡长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到一中来代课?
——那你也该对得起我,我是从你来一中代课第一天起,就一直关顾你的呐!
——这是事实。滴水之恩,本当涌泉以报,但我答应了你,对不住我的妻子,对不住我的一双儿女呀!
——死脑筋!
江兰花爱文质彬爱得霸道,爱得欲火难耐。她每一次见到文质彬的笑容,都要一阵发痒,心痒,生理也痒。
她今天把爱的勇气全拿出来了,贪婪地看着文质彬端正的五官、英俊的脸庞、好看的身材。她把一切都豁出去了。
饭碗有了,衣食有了,她还要什么呢?就要这个文质彬。要文质彬的目的,当然是满足自己的肉欲,自己的一堆肉,就是肉的核心之处、敏感之处一定得让文质彬涌泉以报。江兰花的躯壳进了现代社会,思想反而退回到了原始洪荒时代。
文质彬从江兰花闩门的动作上,已知道了一切,但他毫无办法,惟一的毫无力量、毫无作用的劝说完全不起作用,他已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霸道的女人要怎么样骂他这只羔羊,他不知道,他只能万般无奈,一筹莫展,任对方捉弄。乱纷纷的思绪使文质彬头脑中闪出另一个爱过他的人。
1962年春,文质彬高中毕业的那个学期,他知道因为父亲的伪乡长历史,已没有资格考大学。如果他迟生二十几年,也就是他儿子这一代人的出生年月,清华和北大的莘莘学子中他必占一位。但是,他生错了年代,连考大学的资格也被剥夺了。
同班的女同学李兰心,起先最看得起文质彬,但文质彬看不起她。同学们背后称李兰心为麻姑。麻姑本是王母娘娘手下一个美丽的侍女。>那幅仕女图相当出名。所以,把李兰心称麻姑,有一半是反语,是讽刺。但是,另一半却是事实,因为李兰心一脸大麻子。她也生错了年代,如果她生在新中国,天花被扑灭之后,哪还会有麻子呢?这是旧社会给她脸上的印记,永恒的印记。班上最拔尖的是文质彬,成绩第二的是李兰心。李兰心把文质彬选为初恋对象,完全是一个极为错误的选择。她几次约文质彬,文质彬去了惟一而也是最后的一次。
梅江河边,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一张麻脸痴情地仰视了一下文质彬那张英俊的脸,又羞答答地低下了头。李兰心向文质彬滔滔不绝地倾吐她的爱慕之情,文质彬只是规规矩矩当一个木偶似的听众。李兰心又抬起头,要献给文质彬一个初吻,文质彬拒绝了。文质彬虽然看不起麻姑,但也不想过分伤她的心,因为被人爱总是一种幸福。
文质彬准备用最简单的办法来结束这次实为李兰心单厢情愿的约会,他决定应付也要得体地应付。他避近绕远:
——兰心,你对我的这番情意,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但是,我害怕你虚伪,害怕你撒谎。首先我问你,你认为我读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六年中我说过一句谎话没有?
——没有。
——但是,我却听到你说了谎话。
——我这六年中,我也没说一句谎话呀!
——以前没有说,我承认。不过,你刚才说了。
——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呀,你怎么能这样怀疑我、侮辱我?
——兰心,请不要激动,更用不着愤慨。既然你相信我不说假话,那么,我现在不得不告诉你,我父亲当过伪乡长,为此,我连考大学的资格也没有!
李兰心无言,在事实面前,她刚才说的“真心话”被文质彬一点破,她就经不起检验,立即变卦了。李兰心跑了,边跑,边哭,她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了这个家庭有严重历史问题的俊男人。
此后,她成绩一度下降,降到了全级第十名。
当年,文质彬用“伪乡长的儿子”这个刺耳惊心的短语吓走了李兰心。今天,他用同样的短语,却吓不走江兰花,江兰花的后盾太坚实了,使得她有恃无恐!
既然如此,文质彬只好让对方任意宰割了。他无法喊,也无法赶走对方。此时此刻,这女人在这间寝室里是神圣,主动权、刀把子都在她手头。
江兰花很得意,他知道文质彬在这里只有臣服于他。他要文质彬到床上去,文质彬不动,她就用两只胖手,拎小鸡一般把文质彬拎到了床上。然后,她胸脯一阵阵起伏,一对篮球在宽大的围腰和红底白花布衫里急剧地跳动。她命令文质彬脱下裤子,文质彬不干,她就施出两只笨拙的胖手,沉重地压倒文质彬,解开皮带扣,将文质彬的长裤、短裤全脱光了,然后又解开文质彬的衣扣。
不知羞的女人笨手笨脚地除去围腰、衣裤,把两个篮球、一堆肉、深深的乳沟、肥大的核心部位全部展现在文质彬面前。文质彬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让一个霸道女人恣意凌辱自己,自己却没有一点反抗能力。造化弄人,中国特别注意一个人的家庭的过去,特别是1956年10月以后,直到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前,一直是这样。省政府定了他这个文科、理科“全挂子”的高材生、千里马,连一百里之外也跑不出去,此时在这寝室内更是寸步难移。他要打开门,跑出去,但对方与他几拖几扯,几拱几拦,他怎么招架得住?弄出了巨大的声响,全校惊动,苦果只能由他文质彬吞咽,江兰花半点责任也不会有,因为她的靠山太硬了!搞不好,江兰花喊他一个强奸罪,他跳进梅江河也洗不清!
霸道女人像猪八戒拱开西天路上的猪屎堆一样,把一切障碍拱开了,就笨拙地上了床。女性怎么纵欲,她虽从没经历过,但黄片光碟为她作了示范。黄片是她从她姐那里看到的,她姐在县影视局工作。影视局缴获了一批黄片,就成了影视局某些人手上的宝贝。李兰心的姐姐一日晚,趁丈夫开会,正欣赏此宝贝,被李兰心撞见了,同姐姐一起饱了眼福。
黄片是虚的,眼下是实的。江兰花先把文质彬从头到颈到胸啃了个遍,又用一双胖手把文质彬的鸟儿弄得肿胀无比,让乌龟大伸其头。你文质彬闭上眼,我江兰花也闭上眼,一年多感情的肉欲的总爆发,在此一举。江兰花用自己肥大的核心部位盖上文质彬的乌龟和鸟儿,自己上下摆动肥臀,不敢叫床,就咬着牙享受全身酥麻、血液奔腾的幸福,自得其乐。直到半个钟头后,文质彬的精液射出,江兰花仍锲而不舍,又去啃文质彬全身,又去揉搓他的鸟儿,看看再也不行了,只好自个儿揩了下身,穿上衣服,围上围腰,咬了文质彬的耳朵:“明晚我还要来!”随后打开寝室门,径直去了。
文质彬关好门,又把作业批改好。但他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批改作业了。他必须找一个借口,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课是代不下去了,今晚的事又说不出口,以后江兰花将无休无止地控制自己,受不完的凌辱怎么忍受得了?
找什么借口呢?
他又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之中。
二、光怪陆离
在江兰花拱倒俊男人文质彬的同一个晚上,一中英语女教师李兰心与本校大食堂炊事员张大志永结同心。
张大志因受不了江兰花的白眼,才斗胆向李兰心进攻的,谁知这个许多人攻不下的堡垒,一攻就破,而且李兰心知道张大志已是三十岁的大龄青年了,比自己还大一岁,穷嫌富不要的,且又受了江兰花的酸气,说不定会好好待承自己。讲定终身之前,两人都有履薄冰、走钢丝的心理。
李兰心怕没有人再敢向她问津了,就对张大志施了激将法:“大志,别人那么欺侮你,我看不过意。我俩今天办了结婚证,下午就结婚,你敢不敢答应?”张大志当然乐为。
想当年,曾有七七四十九个拿国家工资的英俊小伙子向李兰心发起了“总攻”。“战斗”进行得十分紧张,一场战斗紧接着一场战斗。好个李兰心,“擂台招亲”,身手不凡,把一个个求婚者打下擂台,从而大获全胜。大获全胜者,彻底失败也,因她要价太高,没有一个合心意的。青山县只有这么大一口塘,塘里只有这么几只青蛙王子,既然李兰心一个也看不起,她的婚事就公鸡下蛋——没指望了。
李兰心此人心比天高,她要的人不但人品、相貌要达到或超过文质彬,而且文才也要达到或超过文质彬,根子要正这一条更是千条万条之中的第一条了。
要说偌大一个青山县,像李兰心要求的这个标准不算太高,而且不乏其人,但别人早已有了美貌娇妻,哪个还要你麻姑?纵你是高材生,条件好的哪个又看得起你?
沸沸扬扬的“招亲擂台战”在全县范围叫响一阵以后,偃旗息鼓,李兰心不得不当了几年大龄姑娘,好在还不算老处女。所以,张大志被江兰花气急了,就想用此法给江兰花一个难堪。
人们的报复心竟如此的不遗余力。
文质彬来一中代课,一度给李兰心带来心灵的不安。对过去的事虽然老是耿耿于怀,也只能在私下在心中进行,在工作上是万万牵扯不得的。英语教研活动、集体备课都不能不坐在一起。而且,李兰心是教研组长,可以居高临下地向文质彬发号施令,心中又有了一点平衡。
文质彬虽心知这些情况,但表面上从来都是不动声色,认真地备他的课、教他的书,在教研活动或集体备课时,也畅所欲言、尽情发挥。教书一年多,展示了他厚实的功底,也做出了骄人的成绩。文质彬的教学成绩好,李兰心也不埋没,据实报到学校领导层,照样把文质彬评为优秀教师。因而,二人在工作上还是配合得相当好。当然,私下则毫无往来,见面无非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在江兰花压倒文质彬的翌日早晨,文质彬起了床,正愁找不到借口离开一中呢,校长找他来了:
——文质彬,昨晚我接到一个电话,本来想马上告诉你,因为太夜深了,所以现在才给你讲。
——校长,是什么急事吗?
——大元公社革委会打来电话,要你立即回家去,说你爱人病了,倒床了,你必须马上回去照料!
——那她是胃溃疡复发了,吃不得饭,什么也做不成了。校长,我只有回家了。
——你暂时做请假处理,万一你爱人的病好不了,我们再另外请代课教师。
——校长,那不行啊!我爱人的病,原来是急性,虽然当时治好了,但现在复发,必然变成慢性病,一下子好不了,我确定回不来一中了。我再舍不得走,也不得不走呀!
——那好吧,待你爱人病好了,你就来和我联系吧!
——那就谢谢校长了。
文质彬打点好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回家的路途。走出校门时,却遇到刚在那儿打完电话的李兰心。
文质彬对李兰心毫无芥蒂:“李老师,在打电话吗?”“哦!(一惊)陈老师,你怎么不代课了?”“我爱人病倒,必须回去照料。”“以后还来不来?”“也许再也不会来了。”“为什么?”“不为什么。”
李兰心看那文质彬满脸的忧郁和沮丧,不知何故。到了当天中午,由于江兰花的愚蠢举动,一中的教职工们才有幸识得天机。
文质彬不忘老校长刘向东,专到教育局局长办公室与刘向东告别,感谢老校长多年的培养和信任,特别感谢他把自己弄到一中来代课的大恩大德。他把妻子的病情和现任校长的态度都告诉了刘向东。刘向东叹了一口气:“质彬啊,我一心想帮你,只可惜你命运如此不济!”
文质彬感到了一种父子般的情感。他满怀深情地向老校长鞠了一个躬,然后匆匆离去。
不成想,他刚走拢车站,即被江兰花拦住了。
原来,江兰花听说文质彬走了,她就向后勤主任请了个假,说是胃痛,要去县医院诊治。江兰花当然不去医院,而是气喘吁吁地赶到县车站,听说上午去双江的客车已走了一班,她不死心,她想:文质彬一定要去与刘向东局长辞别,我还是再等一会。等到中午,果见文质彬赶到车站,江兰花这才喜出望外,松了口大气。
文质彬看见了江兰花,便问:“江师傅,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是来拦你的,我不准你走!”“那怎么行呢?”
文质彬去卖票窗口买票,被江兰花一把抓住,眼看中午12点启程赴双江的班车就要开走,他急得不得了,又不敢对江兰花来硬的。
正在文质彬进退两难之际,救星来了。救星是张大志,他的一个战友是双江人,昨天巧遇张大志的喜事,吃了喜酒,张大志把他送来车站,看到了这意外的一幕。
文质彬别无他法,只好向张大志求助、求救:“张师傅,请你帮我个忙,劝劝江师傅,我们毫无关系,她却不准我走。我爱人患了重病,一个大人两个小孩无人照料,她却拦住我,不让我回去。”
张大志一来敬重文质彬的为人,二来本身就有爱打抱不平的英雄气概,三来又觉得有了报复江兰花的机会,于是,便羞江兰花:“好个不要脸的篮球,你自己找不到老公,把别人的老公拉住干什么?”这句话,本已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江兰花脑壳笨,却说了一句天底下第一不适宜的话:“他就是我老公,一夜夫妻……”一句话泄漏了天机,等到江兰花自己醒悟时,众人都把她看成了一个胖阿飞,一齐哄笑起来。江兰花情急之下,撒开胖腿,没命的奔逃而去。
文质彬买了车票,谢过了张大志。张大志又代战友买了车票。文质彬和张大志的战友刚上班车,班车就开动了。
江兰花的“一夜夫妻”被张大志一暗传,搞得一中教职工以及他们的亲戚人人皆知,有胆大不怕事的人竟当而喊她“瘪篮球”,并笑话她自己泄露的天机:“一夜夫妻……”。对于这不痛不痒的事,江兰花又不能把姐夫的威风拿来做挡箭牌,她只好央姐姐向姐夫求个情,从一中调到了本县国营“三八”食堂。
最惨的当然不是江兰花,她到了三八食堂后,同一个无职无业的县城居民结了婚。小伙子虽不及文质彬,但江兰花总算有了个归宿。江兰花结婚才五个月,就生下一个男孩,身材、脸貌都极像文质彬,江兰花满心欢喜,丈夫也不计较:哪个牛栏认牛崽?
最惨的当然是文质彬。他热爱母校青山一中,他在这里学有所成,却被政策限制,连考大学的机会也没有;被他拒绝初吻的麻姑,现在有了事业有了家,而自己连个代课教师也干不长,即使妻子不生病,篮球也拱掉了他的灿烂前程。
当真是“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他不信!他要挑战人生,挑战命运!
于是,他继续在人生的坎坷路上踽踽而行。
在文质彬回大元公社鱼肠溪后才半年之久,即1977年春天,一批代课教师转了正。在文质彬走后,一中所请的英语代课教师才代课8个月就转了正。刘向东再一次为他的高足文质彬长叹:“可惜文质彬啊,这么好的一个人才,偏有那么多的灾难!”
文质彬也知道了这个情况,并告诉了妻子田自然。自然说:“质彬,是我害了你啊!”“快莫乱说,不是你看得起我,我连个家也成不了啊!”
三、昨天明天
离开了是非之地,文质彬回到了家庭的净土,尽管这片净土很小。
他一进门,就看见十岁的女儿文凤仙正在洗菜、做饭,八岁的儿子文成实也帮着烧火。
文成彬喊了一声:“凤仙!”
凤仙和从灶前跳起来的成实一齐高喊:“爸爸!”
凤仙急向卧室报喜:“妈妈,爸爸回来了!”
文质彬看儿子搞得一脸锅烟黑,哈哈大笑:“成实,你成了黑包公啦!”成实说:“爸爸,我就是要当黑包公,好把贪官铲除尽!”“有志气,有志气!”
净土不净,到处是灰尘、垃圾。凤仙读小学三年级,成实读小学一年级;凤仙家务不离手,又忙着做家庭作业,连扫地的时间也抽不出来。成实贪玩,认为扫地是姐姐的事,所以根本没管。
文质彬匆匆忙忙进了房间,随手把身上的背包放下,径直走到床前,问候田自然的病情:“几天了?”“两天了。”“吃药了没有?”“没有钱,凤仙请赤脚医生,吃了点药,打了几针,没见效果,还是痛。药钱也该着的。”
文质彬问:“是胃溃疡翻了吧?”“是的,胃像刀子割一样痛,吃不得饭,喝水都不行,都痛。”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田自然是他文质彬生命的一半。他立即渡河,到河对岸公社卫生院去捡药。
胃溃疡的药物卫生院有没有?院长和医生给不给?此时已下班了,他们肯不肯捡药?
文质彬之所以这样担心,是因为在文革中,卫生院的院长和医生原与文质彬同是大元公社“造联司”的,但后来他们对文质彬反戈一击时也反击得很厉害。
往事不堪回首。
1964年6月,文质彬高中毕业回到家乡。
大元公社处在川鄂湘三省交界的八面山南麓,酉水的上游北河纵贯全境,所以崇山峻岭、溪沟纵横、人口稀少、文化奇缺。
青山一中校长刘向东在电话上给大元公社党委提了一个建议,让文质彬担任一个民小的民办教师。大元公社党委经与山羊胡大队支书商量,让文质彬去该大队任民师,并任大队团支部书记。文质彬爱生如子,与当地干群关系甚佳,如果没有那个什么文革,他也许会减少许多坎坷。
1966年12月,文质彬从山羊湖民小“杀”向大元公社,成为名噪一时的“造联司”总司令,夺了大元公社党、政之权。当时,红卫兵、造反派像旧社会的土匪封官称王一样,得几个人就称战斗队,稍多几个就是战斗团,“官衔”也就随之攀升,造反队长、造反团长、造反司令……应有尽有,不一而足。
1967年,女儿文凤仙刚出世,文质彬却正忙于派战,他的“造联司”与反对他的“倒联司”派战不断。“造联司”者,“造反派联合司令部”也;“倒联司”者,“打倒伪乡长儿子文质彬联合司令部”也。
在整个1967年,“造联司”始终占上风,执掌了大元公社的大权。
但在1968年下半年,大元公社革委会成立前后,“倒联司”和原公社社长王子云在相互支持的基础上团结起来,他们逐渐地一致认识到:伪乡长的儿子文质彬在大元公社掌权,是复辟倒退,是资产阶级夺了无产阶能的权。“倒联司”和王子云得到了县、区革委会的支持,一鼓作气打倒了文质彬,开了多次批判大会,“打倒伪乡长儿子文质彬”的大字板、横幅标语不但贴遍大元公社各处,还贴到了双江区革委所在的学校、机关、街道各处显眼的地方。
文质彬悖时了。
文质彬一心想当无产阶级左派,原以为造反、夺权是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是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如今一败涂地,一切化为乌有,还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造联司”被解散,造反派一律联归“倒联司“,后来“倒联司”也被解散。农民,还是种你们的地去,造什么反呢?夺什么权呢?现在有了革委会,权是革委会掌的。不久,各级党委也相继恢复。
文质彬呢?回生产队劳动,就地监管。直到粉碎四人帮后,这“监管”才告结束。
“监管”一结束,刘向东局长一个电话就把文质彬召去县城一中代课。
回忆到这里时,他已来到了公社卫生院,正遇院长张子文。文质彬礼貌地招呼:
——张院长,吃夜饭了没有?
——吃了。文质彬,你今天回来的吗?
——是哦,给你添麻烦来了。
——谁病了?
——我爱人田自然。
——什么病?
——胃溃疡,原是你给她治好的,现在又复发了,饭吃不得,水也喝不得,喝一口水进去,也像刀子割一样。
文质彬的担心是多余的。张子文讲究医德,不以文革中那些荒唐事为意,尽卫生院的条件,给他拿了卫生院现有的最好的溃疡药和针剂,还有止痛药。
文质彬谢了张子文,把药拿回家。张子文正关医院门时,医生田大化来了,便问张子文:
——是谁来捡药?
——文质彬。
——伪乡长儿子,你怎么那样将就他。
——我们医生首先要讲医德,何况他为他爱人捡药。田自然还是你田大化的族妹啊!
——快莫提那田自然,她傻到顶点了,大家都劝她,不要同文质彬去,他家庭历史不好,偏不听。
——那如果文质彬找到你,你一个大舅子,也不肯给他捡药了!
——当然……(又改口)卫生院的工作和收入还是要优先考虑的。
田自然吃了药,文质彬又找赤脚医生给她打了针。当晚,她终于睡好了一夜瞌睡。
虽然田自然的病情有所好转,但只是缓和,无法治愈。文质彬到双江、上县城、下里耶,到处捡药,但始终没有治好自然的溃疡病。
一日,文质彬去赶双江场,卖几只鸡称点猪肉熬油,正巧碰上高中同班同学方长印。方长印一把抓住文质彬,拉到一家酒店,点了两瓶啤酒,几个肉菜,还有一个豆腐鱼,满盘盛席招待老同学。二人边吃边聊,谈得甚是投机。文质彬问他:
——长印,听说你到海洋公社当革委会副主任了?
——有个事做就行。昨天来区里开会,今天上午散会了,公社谭书记要我给他家带几斤猪油回去。如果不给他称猪油,我就碰不上你了。听说你到一中代课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自然胃溃疡发了,太严重。我到处捡药,都没治好。
——西药不行,找草药吧。海洋公社小沟大队岩梁山生产队有个“右派”,向一个老医生学了不少草药,老医生已经去世,他生前把全部草药药方都教给“右派”了,听说其中有几味药专治胃病,只是不知道包括胃溃疡在内没有?
——那我今天回去向生产队长请个假,我明天就到岩梁山去。
——你找不到岩梁山,也不认识那个“右派”。我明天在海洋公社等你。因为我最近一段时间驻小沟大队,我可以给你带路,我们一起到那个“右派”家去。
——好。你这个老同学,什么时候也没丢掉我们之间的感情。
——感情是没丢掉,可惜我帮不了你的忙。你一肚子墨水、一身文才,用不出去,真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长印,你不要为我担忧。我想,我只要有一颗报国之心,也许总有一天能找到报国之门!万一我这辈子找不到报国之门,也要让我的儿女去继续寻找!
——(感动地)质彬啊,你的心、你的去向我都知道,难为你啊,你一直都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啊!当然,目前只能把你爱人的病治好,不然的话,“齐家”都还谈不上呢,更谈不上其它了!
二人酒醉饭饱,方才分手。
后来,在方长印的帮助下,在岩梁山找到了草药,田自然的病好了。再后来,他创办了民办乡中,儿子成实读硕毕业后到县党校上班,父子俩都找到了报国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