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代价

她坐在大楼顶层的边缘，双脚悬空，双手撑在身侧，视线停留在若隐若现的月亮上。一个手袋，一双高跟鞋被随意地放在旁边。

“叶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叫你出来。”

我慢慢地走近她。暗淡月色的映照下，她的左颊似乎有些红肿。

“叶医生，你畏高吗？”

我摇摇头。“不会。”

“你可以坐到我身边吗？”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保持一个友好的距离。“你还好吗？”

嘴角扬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有些勉强的。她说：“我还好，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能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听我说说话吗？”

我点点头。

“谢谢。”她的笑容加深了些，看起来仍旧有些勉强。

这是一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无可挑剔的设计品位，总脱不了人工的痕迹。我穿着杨辰前天送我的抹胸连衣裙，坐在室内游泳池旁发呆，偶尔用脚拨拨水。杨辰喜欢我穿着名牌服饰时的模样，他总说我是最美的模特儿。我靠在他的怀里，不去驳斥他的任何观点，即使我不认同。

“我升他职了。”

杨辰走路如鬼魅般没有声音。我转过身子，看了他一眼，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顺从些。“谢谢你。”

他的脸凑近我。“那你是不是该兑现你的承诺？”

他满嘴酒气，我稍微侧过脸，笑着说：“我哪次没兑现过承诺了？”这种问法，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第三者。

从某个角度来看，我的确是个第三者。

凌晨的时候，杨辰离开了。他从来不会留下来过夜。一个怕老婆却又忍不住偷腥的男人。我洗过澡，换上自己的衣服，也离开了。

回到家的时候刚好是凌晨一点。没有开灯，蹑手蹑脚地抹黑穿过客厅。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一声清脆的响声，灯亮了起来。我吓了一跳，假装镇定地转过头，毫不意外地看到站在开关旁的林峰。堆起笑容，“怎么还没睡？”

他指了指桌上的蛋糕，说：“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不是告诉过你晚上同事帮我庆祝生日，让你不用等我的吗？”

他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眼神有些委屈。“你不愿意我陪你过生日吗？”

撒娇的男人有种别样的魅力。我笑了。“好吧。我就批准你给我补过生日吧。”

他很高兴，轻手轻脚地把蜡烛插到蛋糕上。

林峰像个没有被社会大染缸染色的白色布料，简简单单，没有太大的野心，容易满足。虽然出来工作有四年多，但感觉仍像个干干净净的大学生。我爱他，爱他就是他的干净和透明。

“对了，今天杨辰让我担任新项目的项目总监。我可算是升职加薪了。”

听到杨辰的名字，我浑身不自在。

“是吗？这很好啊。”

“这些年来多亏了杨辰那么照顾我。他虽然是我的上司，对我却像是兄弟般好。”

我一下子没控制住情绪，冷笑道：“有些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峰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蜡烛，站了起来。脸色稍沉了下去。“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看着他一副为好兄弟抱不平的模样，我更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的声音一下子紧绷起来。“你说清楚。”

他生气了。他从来不对我发脾气。他竟然为了一个伪君子厉声苛责我。我冷笑出声，用嘲笑的语气说道：“好，我今天就跟你说清楚。你别以为杨辰他真拿你当兄弟看。他一次又一次地升你的职，完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你升一次职，他就在我的身体里进出一次。你以为他是看你有能力才升你职的吧？你错了，他是看着我的自动献身上才升你职的。”

我嘲笑他，也自嘲。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双眼死死地盯着我。我知道他在勉强控制着自己。我等着他失控的那一刻。

“啪！”

压抑的空气中传来突兀的声响。他失控了。我转过被他一巴掌甩到侧边的脸，一脸僵硬地看着他。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他的语言显然比他的耳光更让我清醒，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我不要脸？是啊，我不要脸。你这个靠女人往上爬的男人又有什么脸值得骄傲的？”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去刺激他，但还是说了出来。他果然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门口的方向，“你给我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我冷笑着看了他好一会儿，想说些什么，没有说出口，摔门离开。强忍着的眼泪随着身后的响声流下来。

“我离开后，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来了这里。”她指着夜幕下仅有的几颗光亮暗淡的星星说：“听说人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人间的亲人。现在，我们就连星星都看不见了。人活着，还有什么寄托呢？”

我说：“寄托是在心里的，不一定要找个有具体形状的东西。”

她沉默了。

我说：“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望着地上的车流，“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或许，会离开吧。”

我有些担心她的状态。

她似乎能猜透我的心思。“放心吧，我不会从这里跳下去的。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没有谁没了谁就不能活了。”

她收起双脚，站起来，摊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带着寒意的空气。“谢谢你，叶医生。说出来了，感觉好多了。”

“艾琳，想要找人倾诉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看着我，笑了。“我当然会去找你，不过可不会付你咨询费的哟。”

我看了她半晌，问了一个很不专业的问题。“艾琳，这么做，值得吗？”

她笑了笑。“我爱林峰，很爱很爱他。为了他，我出卖我自己，也间接出卖了他。总以为这么做是为了他好，没想过谎言被揭穿后的难堪。或许，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三个人，分开过各自的生活。爱，终是要付出代价的。只要自己觉得这个代价是值得的，就是值得的。”

她穿上鞋子，拿起手袋，微弯着背向楼梯口走去。瘦削的身体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摔倒一样。高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她是个清醒的女子，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这次，她会对自己的行为判对还是错呢？

应该说，爱无关对错。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想，她应该会认为这是值得的。她的笑容里，参杂了失恋的悲伤和说出真相后的放松。想起她几年前说过的一句话。

爱很盲目，如果爱的过程中做错了，就要诚实地告诉对方，即便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