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荼靡花事了
华丽的言语,在片段散落的时候,这样的故事,也许在春天的潮湿里宛如苔藓一样长成心脏里,很完整的一大片。小说的文笔很不错,问好作者。
一
我叫荼靡。荼靡是一种花的名字。我是花匠的女儿。
我不会莳花弄草,不懂修枝剪叶。我每天只是把那些花盆搬进搬出。
我因为我是个粗野的孩子。
自小我就顽皮淘气,我爹便把我作男儿打扮。我常常跟一群男孩儿到河里捉泥鳅,到草丛里抓蛐蛐儿,爬树摘果子。每当我灰头灰脸地回到家时,爹从不责骂我,轻轻地摘掉我头上的枯叶掸掸我身上的泥土,静静地拉过我帮我洗脸洗手。我悄悄地仰起头看他,那看似静逸的眉目里似乎掩盖了一些什么,我甚至能够感应到他心底传来的叹息。
九岁那年,我追逐着院子里的蝴蝶,不小心被一只准备飞向花丛的蜜蜂给蛰到了。当时我就叽哩哇啦地叫唤了起来。爹正在书房研墨,闻声赶来,他用手拔出那根扎在我手指上的刺,拉着我到书房取出膏药给我涂上。他说,你呀,一点都不像你娘。
我娘?我疑声问。一直以来,娘这个词都是遥远而神圣的。从我记事起,我身边的亲人就只有爹。小时候,我总会仰着脖子问,爹,我娘呢?爹总会爱怜地将我抱起,说,你娘会回来的。
你娘是个美丽又温婉的女子。爹轻声说道。
那她在哪里?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自打记事起,我就很想知道。
爹没有说话。他望向窗外,春意盎然,繁花盛放。
爹还是没有说话。看神情似乎是在回想遥远的过往。
许久。爹才说道,你娘,她不在了。
啊!你骗人!你说娘会回来的。我哭着喊道。从小我就怀着希望,希望有一天能够盼到我娘回来。可爹这么一说,无疑将我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
那一年,你娘生下之后便撒手西去。当时正值春去夏来,窗外只有荼靡花在盛开着,于是我便给你取名为荼靡。
我一天天地长大,依旧作男儿打扮。
前来买花的大娘大婶总会狠看我几眼后对爹说,娃长得真俊哟!
本来大咧咧的我听到这样的话都会脸红。
虽然我不会莳花弄草,但我常常看着爹给花松土施肥,修枝剪叶。虽然爹种的花种类不少,但大部分都是芍药,白色的芍药。因为我娘叫白芍。所以我常常会看到爹神情专注地给白芍花修剪枝叶,就像用手轻轻地捋过情人鬓边的一缕发丝。每每看到这里,我心里总会有莫名的感动在涌动。我知道,爹对娘的思念一日都没有减少过。小时候,爹总说你娘会回来的,那是因为他一直不能接受娘已故去的事实吧。如果娘在世的话,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天早上,我正把屋里的花盆往外搬时,我看见了一个人影。一个落泊又高洁的人影在街上静静地走着。那样萧然的身影,连马蹄惊起的尘埃都自惭形秽地悄悄落下。
哐啷一声。我手中的花盆掉在了地上。我顾不上被我摔在地上的是什么花,赶紧跑出去,追在哪个身影的后面,始终和他距五步的距离。
一直到出了城,走过一座桥,来到一片林子时,那人才在林中的河边停下了。他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我躲在一棵树后偷偷看他。
跟了我这么久,不渴吗?那人说话了。声音像潺潺流水般清透。
我只好从树后走出来。
你干嘛跟着我,小兄弟。他扭头看着我问。
我……我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人轻笑了下,似乎并不感兴趣我为什么跟着他。径自坐下,抽出腰间的长笛,轻轻地摩挲了起来,口中默念道,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之后就将长笛凑到唇边吹了起来。悠扬曼妙的笛声飘荡在林间,有一种春意绵长的韵味。几只彩蝶在那人周围像是应和着旋律翩然起舞。一时间,原本幽寂的林子仿佛在瞬间鲜活了一般,焕发着说不出的生机。
我靠在树上,仰头望去,阳光细细的光点透过高高的树木洒下来,柔柔的,暖暖的。蔚蓝的天空中,倏地掠过几只飞鸟,蓦地发出的叫声淹没在那人的笛声中。我想起在无数个月夜,我爹也是坐在庭院里吹出一串串悠长的笛声,那悠远绵长的笛声里,传荡着经年不灭的思念和永久的情意。那时候,听着那样的曲调,我常常泪流满面。尽管我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个粗野贪玩的孩子,但那样笛音在月华如水的寂寂长夜里触动着人心里最柔软最隐秘的部分。爹始终都不知道,就是在那无数的有着笛声的一个月夜里,他的女儿听着笛声在一夜之间就这么长大了。
我不知道笛声是从什么时候停止的,等我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没了人影儿。
我只好愣愣地走回去。
爹看见我回来说,打碎一个花盆也用不着跑掉,爹什么时候有责骂过你吗?
嗯,我知道了。我说。
没事了,进屋吃饭吧。好在爹及时将那株雪山披霞移植在新的花盆里。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被我摔在地上的那盆是雪山披霞,那是爹最钟爱的一种花,因为听爹说,那是娘生前最喜爱的芍药花。
吃过饭后,我来到爹的书房,爹正在作画,画的正是那盆雪山披霞。他看见我进来,停下了笔。
我说,爹,我想……读书。
爹笑了,说,你从小不是不喜欢吗,任凭我怎么教你你都不肯好好学。我也一直都由着你。现在怎么想读书了?
我,就是想学。你教我。
好吧。一会儿我教我的女儿读书写字。
一个下午,我都跟爹读书,我学得很快,爹不时地夸赞我,脸上洋溢着久未露过的喜悦。
晚上,我温习了一下下午学到的东西,拿出一片花叶坐在窗前凑到口边吹了起来,吹的正是上午那人吹的调子。我爹琴棋书画俱通,我从小就不爱抚琴博弈,不喜读书作画,就喜欢摘片叶子放至嘴边吹一些不成调儿的曲。
很奇怪,那人吹的曲调我竟然悉数记了下来,我拈着花叶反复地吹着那悠长的曲调。
一门心思吹曲儿的我,不知道爹何时已站在门外静默地听着,我甚至没有听见那自门外传来的一声深深的叹息。
二
天气越发暖和了,我也越来越喜欢摆弄这些花盆的位置,常常把它们搬来搬去。
这天,我正把一盆芍药搬往向阳的地方,背后传来一声,小兄弟。
我转过身,手上一抖差点把花盆掉在地上。
原来是你。那人眼里闪现一丝惊诧。
但更惊诧的是我,没想到我这么快又见到他了。
你来买花么?我急急问道以掩盖内心的欢喜。
对,你帮我选一盆吧。
我把手里的花盆放好,问道,不知公子要送与什么人,不同的人要送不同的花。
我要送给——一个女子。
啊!我的手一颤就被一株月季给刺了。
你怎么了?那人问。
哦,没事。要送给女子,不如送芍药吧,你看这盆白色的如何?
那人看了下说,就这盆吧。对了,小兄弟,你帮我送去,可好?
好吧。我应声答应。
劳烦帮我送给南水街许记绣坊的嫣飞姑娘,并把这个转交给她。那人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
若嫣飞姑娘问起,我该答是谁送的呢?
兰陵宋青空。
一路上我都在不停地回味着青空的名字,并不时地抬头望向那蔚蓝色的天空,春日里的天空,湛碧如洗,澄澈万里。不知不觉地,许记绣坊就在眼前了。
我走了进去,绣坊的几位姑娘见我捧着盆花不停地窃笑。我问,几位姐姐,请问嫣飞姑娘在吗?
一位穿绿衫的姑娘说,姑娘在里间刺绣,你是?
我是城东花坊的,有人托我给嫣飞姑娘送盆花。
稍等下,我去通知姑娘。
不一会儿,那位嫣飞姑娘出来了。发髻如云,眉似远山长。眼若桃花笑春风,面如白玉似脂凝。一袭深绯色的百蝶穿花裙艳丽妖娆。我一时看呆了,而嫣飞在看到我的一瞬似乎也些微出了神,旋即一笑,弱柳扶风般走了过来。
她接过花盆说道,有劳小公子了。随即将花盆递与了绿衫姑娘。
还有这个。我将纸条递过去。
嫣飞接过纸条看了下,说,那人有说他是谁吗?
他自称兰陵宋青空。
嫣飞听了,将纸条攥在手里,说,多谢小公子,青莲帮我送小公子出门。
晚上,我又坐在窗前,此时有一弯新月挂在清冷的天空上。纸条上的内容我有看到:双燕归时相逢否,孤鸿寒枝未肯栖。春风不识佳人面,一夜桃花开满枝。我反复默念这几句,心中辗转,几番叹息,直至夜凉如水,寒风萧瑟,我才哆嗦着意识到原来夜已至深。
翌日,青空很早就来了,问我嫣飞有没让我捎来纸条。我说没有,我看见青空寒潭般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失望。他又让我送盆花给嫣飞并附带了张纸条。
我走在路上就看了纸条的内容;窗前凝望玲珑月,阁中伊人应念我。我苦涩地笑了,青空心里念的是嫣飞,诗中却说嫣飞在念他。
嫣飞依旧没有让我捎纸条给青空。
尽管如此,青空还是每日里让我送花给嫣飞,而且每天都附上一张写有诗句的纸条。
如此二十多天后,嫣飞终于让我捎给了青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南街织绣似流水,城东有女美如云。青空看到纸条后,念了几遍后,竟笑了起来。
第二天,青空醉意微醺地来了,递给我张纸条,并指着那盆正在盛开的雪山批霞说,就那盆。那是爹最钟爱的一盆花,他是决计不会将那盆花卖掉的。我说,公子换盆吧。这盆花不卖。青空微睁双眼,将钱袋掏出来说,这些都给你。我没有去接。一双手伸了过来,接下了钱袋。这盆花你可以买走了,我转过头看见爹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地说道。
这次纸条上的内容比以往多了些,依旧是青空那清俊飘逸的字体: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司马暗通文君曲,青空试问红拂意。死生契阔与君说,天涯地角此心系。前面几句我在爹书房里看到过,出自诗经,后两句应该是青空自己写的,司马相如,红拂的典故我也在这些天的读书中知晓了。隽秀的字迹上犹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青空如缕不觉的丝丝情意。我再也忍不住,一滴泪落下来,滴在了“青空”二字上,我赶紧用手拭去。
嫣飞看过纸条后,随即就坐在桌前提起笔写字。写毕,抬头问我,这位小公子送了这些天的花,嫣飞却还不知道小公子如何称呼。
荼靡,我答道。
哦?嫣飞左眉向上一挑,似乎有点惊讶。
我爹是个花匠,所以给我取了花名作名字。
嫣飞听后便笑了,说道,哦,是了。说罢,嫣飞便站起身,你跟我过来下,我有话问你。
我跟着嫣飞进了里间。
嫣飞关上门之后便走至我跟前,她的脸离我很近,似在仔细端详我。
我后退两步,说道,嫣飞姑娘,男女有别,这样不太好。
嫣飞听罢便笑了。她的笑声很大,在这间极为奢靡华丽的房间里,她的笑声显得极为空荡。
荼靡姑娘,你也太好玩了吧。
啊?!生平头一回听人喊我姑娘,我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以为你穿着男装,我就不知道你是女子吗?嫣飞眼睛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
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奇怪,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俊俏的男子,比青空还俊,而且比他还俏上几分。
听到她说青空,我脸上一红。
我许嫣飞虽不敢自称貌若天仙,却也是难得的美。可你这么长时间里看到我却从未流露出一个男子该有的表情与眼神,来我绣坊的,只要是男的,只有你是一个心都没动。
除此,我绣坊的姑娘们,见了你总会脸红窃笑,胆儿大的还暗送款曲。而你,一个送花的小伙计,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视若不见,同样也没有流露出一个小伙子该有的神态,
所以,你不是女子,还会是什么。
嫣飞走近我,继续说道,你果然是那女人的女儿。
我娘?我问道,你认识我娘?
你可以走了,外边桌上的纸条替我交给青空。
说着嫣飞打开门,我只得出去。
晚上,我披着长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夜色苍凉,没有月光,漫天的星斗散布在墨色的天空里。我抱膝望着那浩瀚夜空,想起青空,想起嫣飞,还有我娘……我觉得生命似乎从这一刻开始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色彩。
荼靡,外边冷,快回房休息去。背后传来爹的声音。
我站起来转过身,我看见爹的眼里有一瞬间的怔忡。
爹,我唤道。爹应声答应,问我什么事。
我说,我想知道我娘长什么样。
爹说,你照照镜子就会知道,你现在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
我说,爹为什么会将那盆雪山批霞卖掉。
爹说,那人要送与他心中的人,那盆雪山批霞也算适得其所。
我说,爹认识南水街许记绣坊的嫣飞吗?
爹说,这么说你每天帮人送花就是送给嫣飞,你还小,不要问这么多。我看见爹听到这个问题时愣了一下。
我说,那我以后可以换回女儿装吗?
爹说,这个随你。
三
第二天,我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衫站在白色的芍药中间。
清晨的花瓣上留有露珠,我甚至能从露珠中照见自己的影子来。
远远地,我看见青空踏着淡淡的薄雾走过来了,阳光不是很强烈,淡淡的,暖暖的,将青空笼罩在金色的光圈里。
青空走近时,看到我却呆立在原地。我望着他,但那神色却像是疏远的,不一会儿,青空便问,昨天那位小兄弟怎么不见了?
我说,一直都是我,我叫荼靡。
青空此次的诧异比初次在这里见到我更甚。他说,这些天来我见到的人就是你吗?帮我送花的也是你吗?
我笑了,说,是啊!
我拿出嫣飞写的纸条递与青空,说,这是嫣飞姑娘托我转交给公子的。你今天还有诗让我帮你送给她吗?
哦,不用,今天不用了。青空左手接过纸条,我看见他右手不由握地更紧了些。
几天都没看见青空了。我开始后悔我那天穿着女儿装见青空了。若我依然保持原状,或许青空每天还会来,即使帮他每天送花给别的人,但只要见到他,也足以让我高兴上一整天。可我真的好想让他知道,我其实是个女子。
渐渐地,可以感受到春天已在悄悄地逝去,很多花都开始凋落。每日里我都向远处张望,希望可以看见清空远远的身影。然而,青空一直没有出现。
终于有一天,我来到初次看到青空跟着他来到的林子。果然,一阵悠长的笛音传来,没错,是他,正是青空吹的曲调。
青空依旧坐在河边,河水泛着点点白光。看见青空寥落的背影,我有一种恍如隔世般的不真实感,仿佛在做梦一样。
我靠在青空背对的那棵树向左数第三棵树上,掏出一片花叶附和着笛音吹了起来,
许久,青空停止了吹笛,我也停了下来。
我很久都没见到你了,我说。
嫣飞希望我像司马相如、李靖那样,所以我现在准备用功读书考取功名或者钻研兵法投笔从戎。青空的声音一如往日般清澈,只是那悠悠道来的话语里似乎包含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倦怠与无奈,然而还是被坚定的希望语气淹没。
原来如此,我在心里暗想道。
那你有没写好的诗让我转交给嫣飞姑娘?我问。
不敢劳烦姑娘了,这样不太好。
我……不识字。从小到大没撒过谎的我竟然撒了生平第一个谎言。
哦……青空似在沉吟。
过了一会儿,青空掏出了一张叠得很工整的纸条递给我,我接过纸条,发现纸条已有稍稍磨损,可见青空将其随身带了颇有些时日。
第二天一早,我就抱了盆花去往许记绣坊,尽管青空并没有托我送花。
青空这次写了首词——虞美人。
绣坊的姑娘看见身着女儿装的我全都讶然,有的甚至气红了脸,我想多半是因为先前对我花痴过。
只有嫣飞见了我似乎不动声色,只是那泰然神色下不知是什么心潮暗涌,我无法猜测。
如此一天天地过去,眼看春去夏至,百花凋零。不过我却没有什么伤春情怀,因为每天见到青空便已足够。
爹有时似乎想阻止我去许记绣坊,但我被他从小由着惯了,飞快着步子跑出门去丝毫不顾及现已是女孩装束。于是,爹欲言又止以及复杂的神情就被我抛在背后了。
一场雨过后,空气里散发着暮春的气息,隐隐昭示着夏日的来临。春天里开放的花已经悉数凋零枯萎,那开得最晚的荼靡花此时展露了头角。
因这场雨,我已有三天没见到青空了。三天里,我一直焦急地等待着雨过天晴。
我踏着清晨里蒙蒙的雾气来到绣坊,就去之后我就听见了里间传来的咳嗽声。
青莲说嫣飞让我进里间说话。
我进去后,发现嫣飞神色憔悴地躺在床上,昔日神采焕发,国色天香的容貌生生减了泰半。
你生病了。我问。
咳……嗯,已经……咳……三天了……嫣飞一边捂着胸口咳嗽一边说。
没有请大夫吗?
没用的,只有蝴蝶谷的明芝草才有用,可是前几天下雨了,药农无法去采药所以至今买不到药。青莲在一边说道。
荼靡……姑娘……咳……咳……你不要……告诉青空,好吗?嫣飞眼睛望着我说。
为什么?你都生病了,为什么不能告诉青……宋公子来看望你?我不解地问。
因为青空……若是……知道了,他、咳咳……一定会去……蝴蝶谷……
我明白了,嫣飞是怕青空去蝴蝶谷采明芝草,蝴蝶谷本就奇险幽迷,只有拥有几十年采药经验的药农才敢前往。如今大雨过后,道路湿滑,对于蝴蝶谷那样的地方,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药农,即使是重金利诱,一般也是不敢涉足前去的。
荼靡……你答应我……好不好……嫣飞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说,不要……告诉……咳咳……
我,我知道了。
我回到到屋时发现爹伏在书案上睡着了。于是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一身黑色劲装,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我走到屋后跨上我爹饲养的黑马“墨魂”便向蝴蝶谷的方向急急奔行。
关于蝴蝶谷我小时候有听爹说过,那时候和一群小伙伴玩时他们也有指着不远处说那就是通向蝴蝶谷的路,即使贪玩的那群孩子们也没有好奇心起去那个地方玩,因为早就被大人们灌输了种种恐怖的传闻。
我四处打量这个诡异的山谷,蝴蝶谷果然如传闻中那样,幽森古木遮天蔽日,怪石嶙峋奇岩突兀,地上以及半空的枝条藤蔓错综盘结,空气里弥漫着云烟般地雾气,将四周的一切都缭绕地若隐若现,亦真亦幻。
谷底有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溪流淌而过,看不出这条小溪从哪里流向哪里。
我看见那绿意盎然的峭壁上有一朵散发着淡淡光芒的东西,像透明的琉璃白玉一样。一定是它!我顺着岩壁上的藤蔓慢慢爬上去,雨后的岩壁又湿又滑,油油青草散发着湿腻的气味。
明芝草就在眼前了,那近似透明的形体好像幻像一般,让人一时不敢伸手去采,生怕抓到的只是一片虚空。
半晌,我才伸出手去,采到了那棵明芝草,那看似透明的东西果然是实实在在的,我高兴地差点就要叫出声来。
突然,脚踝一阵剧痛,钻心一般的疼。我回过头,一条红绿花纹的蛇逶迤而去。
赶到许记绣坊时,绣坊一片安静,平时见的那几个姑娘都不见人影。
我来到里间,只有嫣飞寂静地躺在床上。她听到声响,看向了我,眼里的表情似乎……
我把明芝草放到桌上,说,怎么一个人在,都没人照应?
她们送绣品去了,你……嫣飞看着着一身黑衣的我,神情里满是惊讶。
明芝草我帮你采回来了……忽然间,我一阵头晕,几乎站立不稳,赶忙抓住桌子才勉强没倒下。
你怎么啦,荼靡?嫣飞的声音传来,可我望向她眼里却一片模糊。
我被……毒蛇……咬了。脚踝处大片大片地疼痛传来。
哈哈……哈……我以为你去蝴蝶谷肯定会摔死或困在里面永远也出不来,没想到你还命大地活着回来了。哈……但是现在你被毒蛇咬了,也活不长久了,哈哈……
嫣飞放声大笑起来,浑然不似方才卧病在床的病人。
你……为什么……我强忍着疼痛说
呵……为什么?因为你爹——胡玉。
我——爹?
十四岁那年,我在姑苏遇见你爹,那时候我就认定此生非他不嫁。可是你爹偏偏喜欢白芍那个女人。明明是我先遇见胡玉的,可是白芍却抢走了他。我不甘心,我绝不甘心陪在胡玉身边的是别的女人。于是我给白芍绣的衣物是含药物的,穿在身上原本不碍事,只是白芍整天穿梭在花粉间,那么她吸入的花香就会含毒。白芍产后虚弱,毒性刚好发挥出来。白芍死后,我曾几次向胡玉示好,可他竟然婉拒了我,整日死守着一堆白芍花。从那之后,我便恨他。
我已能够明白嫣飞。那时的哀怨,如同被封进坛子里的酒酿,日积月累便凝聚成浓烈的毒。
嫣飞的声音继续传来,而我已经听不大真切,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一些字句:你以为我喜欢青空那些诗句吗,我其实喜欢的是胡玉种的花。
嫣飞凄厉的声音像是一块块石子从空中砸落,耳边嗡嗡声响起,我已无法听清她在说什么。我撑起最后一点力气跑出去,眼前有无数黑点在晃动,像是下着一场黑色的雪。
终于跑不动了,我摔倒在了地上。我躺在地上,望向天空,我不知道此时的天空是否澄澈万里,是否碧空如洗,是否万顷青色。我看不到,我极力睁大眼睛却看不到,眼前只有黑乎乎的一片,像永无止境的暗夜。
莺啼燕舞踏春日,湖岸初相识。人面桃花竟看痴,心字两重罗衣发如丝。归来花香皆无味,愿为胭脂醉。不知何日惹春愁,记取那回花下一低头。我想起了青空写给嫣飞的虞美人。
青空,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爹说的对,我果然一点都不像我娘啊!娘有那么疼爱她的爹,而我呢,即使我付出生命,可否能换来青空的一丝怜惜。
意识渐渐模糊,我看见大街上那个落泊却高洁的身影,那样萧然的身影,连马蹄惊起的尘埃都自惭形秽地悄悄落下……
当日,荼靡是有见到青空的,只是她没看见。那日,青空来到绣坊向嫣飞道别,并要告知她自己要去考取功名建功立业,不想却在门外听到了嫣飞的讲话。
从此,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个落泊萧然的身影从街上穿梭而过,那样萧然的身影,看得人心酸。只是一段时日后,人们便再也没有看到那个萧然的身影。
据说,有个贪玩的孩子一路悄悄跟着他来到一片林子里,那人如雕塑般在林子里吹着长笛,那种凄迷的笛音听得人不禁落泪,整个林子一片苍凉。而那人在吹笛前,口中默念的是:开到荼靡花事了,从此眼中再无花。
那一年的荼靡花开得异常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