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艺人

在几千万年前，我是一个普通的雪艺工作者。

雪艺工作者，就是把一个人的面部五官缩小成寸把长，用雪一点一点地打磨表现出来，或融或添，或化或冻，然后用手把雪做成头和身体的模型冷冻在一起，压制成型的一种职业。

为了这个寒冷的事业，我一个人生活在深山老林里，住在人烟稀少的山脚下，很少有人来光顾，就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极少。

除了个别的特殊职业的人知道之外，没有来过这里。

到这个地方来的人，大多是要吃上几天的干粮，走上几天徙步的山路，才能到达这里。

制作成的一个个模型也是极为宝贵的人间珍品。

我习惯了在寒冷的气候里生存，所以每天穿着极单薄的纱衣，走在住处和模具间那短短的路上。

一天，来了一人极为奇怪的人，说那个人奇怪，是因为那个人长的身材极短，只有半米左右，各个部分也长得极小。照片在他的手中，显得极大。

可是，雪人在压模的已经有了六个了，他带来的那个人只能放在最下面了。

我知道来这儿里的人都着急。

我对他说，“这必须要天气极冷的日子才行，现在已经有六个雪人的模具在冷冻了。”

我无奈地对他说，“你必须等，要不，排不上。”

那个奇怪的小矮人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毫不犹豫地说：“好。我等。”

我拿着那个照片从各个角度看了一下，说：“好的，我知道了。你可以去休息了。”

他也不走，只是在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穿着极透的白色纱衣。在这冰天雪地的大山里，我一直穿着这和雪地一样白纱衣，我爱干净的白色，也没有来这样的看我，我当时觉得这个小矮人真的好奇怪，给我留下了深刻地印象。

那几天，天气出奇的好。所以，谁也没有办法制冷。

后来，有一天，终于下大雪了，他一大早就走进冷冻室去看那些没有头的雪人身体的模型。

看过之后，对我说，“你能不能现在就把那个人的头制作好，放在最下面的那个位置。”

我面无表情地说，“好吧。”

我依他所言。

这时，已经是春天，山上突然流下来一股股黄色的雪水，把我平时做好的白色的雪人的身体，都给弄得颜色发黄了。

我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再做那个雪人头。

黄颜色的山水夹杂着井水，穿过六个棺木的空隙，流进了那个棺木的最底层，发出一阵阵的声响，就像有人在尿尿。

我边压水，一边听着水响，因为只有雪水和雪在一起，才能最快地冻结。

他蹲在棺木的一旁，向下一直认真地看着那个雪人头的位置的水渐渐地注满。

正好的时候，我停止了加水。

他抬起头来，对我笑了笑。

好像是在说，“真的知道加多少才是正好啊！”

我也笑了笑。

从事这个工作以来，是从没有笑过的，第一次和这个小矮人笑了一下。

接下来，我就要按照片上的那个人的五官来做模型了。

我只用手，一会儿把这个地方化一下，一会把那个地方融一会儿，没多久，那个人的形状就做好了。

我再把那个人的雪人头和身体接到一起，放到棺木中冷冻数小时，再压模，一个雪艺人就这样做好了。

当我把做好的雪艺人放到那个小矮人手里的时候，突然，山路上一股洪水猛冲过来。

小矮人一下子就像骑上了鱼背，被迅速地冲到了山坡下面。

我拼命地抓住身边的一个棺木的柱子，怕自己会被冲跑。

原来是山洪暴发了。

刚才那一股股的黄水就是山洪暴发的前兆。

我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已经晚了。

我倒在了几十年不遇的洪水中，我被一块山石击中了腰部，无力地倒在了棺木的旁边。

在我倒下了瞬间，我看到那个小矮人也被冲出了好远，山路一个弯儿转过，他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也没有人会为我捏像了。

我带着遗憾，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小矮人回来了。

他为我去钓鱼，还做了很香的鱼汤。我被那香味唤醒了记忆。

我知道，他就是那个来捏像的小矮人。

我才发现自己全身透明，薄薄的白纱已经透出我全部的身体。没有一处能遮挡的地方。

我觉得自己再漂亮，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阻挡小矮人直视的目光。

我极为不能接受他，可是现在，在这个山谷里，只有我和他还活着。

他极为温柔地抱着我，给我讲他的故事，给我讲他是怎样的九死一生地回来看我的，怎样的为我担心的。

我被他的真诚感动了。尽管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可我还是被他深深地感动了。

最后，他还是走了。

他是奉了主人的命令来的，已经耽误了时间。

后来，我也离开了那个大山谷，不再做雪艺人了。

在尘世中，在我的眼中，一个人的五官大小，用多少雪来做成，我一看就能知道。也能知道，这个人维持生命的血还有多少，知道那个人说话的时候，面部的表情里存在多少艰辛和苦难。这就是多年工作的结果，给了我一双不一样的眼睛，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心灵，让我能从另一种特殊的视角来审视世间行走的人类。

如果今生能再遇到他——小矮人，可能也是前生的缘分未尽吧。

两个时辰的前生，可能就是两个月的今生吧。

我愿意偿还——那是唤醒我的意识的人，那是个值得我感激的人，那是个一直用真心在爱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