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茎泽兰

1

“我就觉得独生子女娇生惯养，生存能力差，又嚣张又跋扈，尤其是自私，他们就不知道去爱别人……”我努努了嘴，没有说话。“就是，我最讨厌的就是他们太自私了。”

我摔了门走掉，寝室里就我一人是独生子女，凭什么这么说我？难道我的父母遵守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也有错？我是独生子女又不是我的错。我承认我冷漠，我孤独，可是我从来就没心计，从来就没像那些几姊妹的孩子，从小为了争宠用尽了方法。我只想说自私的人终究自私，跟是不是独生子女没关系。

一个人躲在树林里难过。

突然好想家，家里对面的坡上长了好多好多绿油油的草，它们的茎紫油油的，一大片一大片的紫光流淌。它们的灵紫让我安然。

好想独自在家的妈妈，会不会寂寞？从五岁，我的内心就开始封闭起来。为什么活着的人是我，而不是他？痛不欲生，我不希望的结局仍然是他用生命的代价换来我的生命。一直活在自责中，为了救我，爸爸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一直耿耿于怀，欠钱可以还，欠人情也可以换，唯独命这东西，不能还，也不易换。如果可以的话，我死千次万次也值得爸爸重生。

其实我还毁了一个人的幸福，我说过要加倍地还他……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珂珂过来找我：“就知道你来这里了，你不要生气啦。她又不是故意的，再说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珂珂，好好人，你从来都那么好，只有你才理解我的任性与敏感。”“乖啦，回去了，再不回去连洗碗水都没得喝的了。”

2

我没有兄弟姐妹，从小我就希望有个哥哥，他会宠我，爱我。他会带我去钓鱼，带我去耍泥巴，有人欺负我时，替我打架……可是没有，我是名义上的独生子女。大多数独生子女的童年都是在一半儿孤独一半儿娇惯中渡过的吧，这是一代人的问题，不是唯独我。

我还是比其他人幸福，因为我有个干哥哥。

八岁那年，拖着鼻涕的他到我家，他三拜九叩地认我妈当干妈。妈笑逐颜开地发了一个很大的红包给他。他拉起我的手：“你叫小卉吧，叫我泽哥哥，我就分一半红包给你。”我甩掉他的手大哭起来，“你不是我哥哥，你不是我哥哥，我才不要你的红包。”

后来几乎每个月他都会来我家一次，他来时，妈会格外地高兴，仿佛那才是他的儿子。那时妒忌妈对他的好，那时不叫他哥，叫他泽鼻涕。泽鼻涕你好脏啊；泽鼻涕你好讨厌啊；泽鼻涕为什么我妈对你那么好；泽鼻涕你以后不要来我家了。可是当其它小朋友欺负我时，我就会说等我泽哥来收拾你们，打得你娃头儿哭爹喊娘。我泽哥什么都会，我泽哥会给我做秋千，我泽哥会给我捉鱼，我泽哥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

懵懵懂懂地长大，少年时光那么美好，好像都是因为他的庇护。

两小无猜么？青梅竹马么？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回忆，拿不起放不下。泽哥，等我长大了，要挣很多钱，给你买飞机，然后你载着我去周游世界。哥，我长大嫁给你，好么？然后在他背上酣酣地睡去。

只是，我的梦想停在这个中专里，没有希望，没有前途，没有未来。当兵的他每次打电话都会说，没关系的，女孩子多读点书，知书达理一点。干妈不需要你有太大的成就，安安稳稳过一生就行。

3

“小卉，小卉……”珂珂这家伙，那么温柔的一个女子，今天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一点儿也不淑女。

“珂珂，我的好好人，什么事，你不用这么夸张吧？”

“外面有个超级帅哥找你，他的眉好浓，又高又帅气，还有绅士风度。”

？？？？我这种类型的人，应该不会有哪个帅哥会屈尊在寝室门口等我？难道她又在跟我开玩笑？

远远望去，那人一米七八的样子，凌乱的发型……留给你自己去想象吧。都怪小女子才疏学浅，形容不出来。总之看来是我喜欢的模样。

“小卉，丫头，长这么大了，女大十八变，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好熟悉的声音啊，“泽哥哥，你不是在当兵么？怎么回来了啊？好想好想你啊！”

“小卉，我也想你。退役了，在这里找了份工作，以后可以好好照顾你了。”

时间好快，两年，就这样转瞬即逝。我的泽哥，不再是那个鼻涕虫，不再是那个满脸青春痘的丑男孩儿，他已是多数女孩子心仪的帅哥了。

4

“珂珂，我把我哥介绍给你好不？我哥他一定会对你好，他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小卉，你好坏哦！不要啦，我……”珂珂的脸上早已是一片红晕。

“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当我嫂子，我们又可以经常往来，别人当我嫂子我还不乐意呢。”珂珂的笑意那么甜蜜，我喜欢珂珂幸福，喜欢珂珂有个依靠的人，而那人也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

“哥，这是我最最要好的朋友－珂珂。我们大家一起玩好不好？”珂珂的脸羞涩得像一朵夏天的睡莲，绽开了最美的花蕾。

“你好，我叫刘泽，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那天回寝室帮我叫小卉。”

那天，我们玩得很尽兴，他送我们到寝室门口，珂珂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珂珂，你先进去，我有话要给我哥说。”珂珂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哥，你看珂珂怎么样？适合做你女朋友吧？我给你们牵红线好不？”

“小卉，我……”

“别吞吞吐吐的，给我一个答复，珂珂可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你可不要错过了哦！”

“小卉，我……今天太晚了，我明天给你答复，好吗？”

那晚，珂珂一夜未眠。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原来可以打动珂珂的是我哥。

5

“小卉，珂珂是个好女孩儿，可是……”

“可是啥子？”

“小卉，你还记得吗？你说长大了会嫁给我的。”

“当然记得了……”

（不可触碰的爱情，暖昧的气息在我们之间游走。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爱上他？这是伦理和道德所不容的。）

“记得就好。”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哈哈，那是小时候，那时候我就是小屁孩，什么都不懂。”

“可是，小卉，我喜欢你，我想照顾你一辈子。”他有眼底一抹温柔的涟漪浓得化也化不开。

“泽哥，我有喜欢的人了。小时候太孤独了，因为有你，我的童年才精彩纷呈。可是至始至终，我都只当你是我哥哥。”

“是吗？”他的脸上有痛苦的表情，他的眸子里有泪光，“那祝你幸福！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哥，也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珂珂是个好女孩儿，你千万不要错过了。你明天和她约会，好么？”

“小卉，只要你幸福，哥无所谓。”

6

珂珂的爱情花，开得那么茂盛，我这个红娘，简直是超级大灯炮。?

有时候，会隐隐地难受，我的爱情，那么地肮脏，违背了人类伟大的伦理。黑格尔说存在即合理，为什么要我不合理地爱上他？

（你什么都忘了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么？你是我哥哥啊！

那时对面的坡上长得好多好多绿油油的草，它们的茎紫油油的，一片片的紫光流淌。

我会去采一大把顶在头上，每次你来时，都会厌恶地踢它几下，你说那东西上有虫，会朝你身上钻。

其实你是我的亲哥哥，你叫黄茎，我都记得。那年我五岁，爸爸为了我去世，家里的牛和猪也莫名地死了。什么都不懂的我，还整天吵着要爸爸。孤儿寡母，生活异常地艰难，只得将你送了一个远房亲戚。后来我渐渐地遗忘了你。我没忘，我没忘，我只是不要妈担心，不要妈难过。八岁，你再一次出现在了面前，你叫妈干妈。那天我好难过，你什么都忘了，你什么都忘了。你不是我哥，你忘了这是你的家，你忘了你叫干妈的那个人是你妈，你忘了我曾是多么地依赖你……你什么都忘了啊。你全身脏兮兮地，你不是我那个漂亮的哥哥。八岁的我，早已明白是我抢占了你的幸福，这辈子我都还不起你。可是我一直都是被你保护的对象。欠你的，只有下辈子才能还。）

我怎么可以，爱上自己的亲哥？伦理道德不容的极限，我怎么可以？一遍遍，来来去去地，反反复复地折磨着自己。

你和珂珂幸福时，我在折磨自己；你和珂珂吵架时，我在折磨自己；有人追我时，我在折磨自己……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生活的嘲讽？命运的捉弄？这辈子，爱情与我无关！

……

7

中专毕业四年，在社会上闯闯荡荡，不乏追求者，都被我拒绝了。我的心容不得半点儿沙石，我宁肯不要爱情。

珂珂总是疼惜地说，小卉，每个人都不完美，你不要太挑剔了。

我啊，相信缘分，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小卉，你总是让我们担心。

呵呵，没关系啊。大不了我以后去峨眉山当尼姑。青灯古佛，暮鼓晨钟，一世安然。

说什么傻话呢？世上总有一个人适合你的，只是你还没遇到。

是啊，说什么傻话呢！我还要照顾妈啊，世上总有一个人会适合我的。

8

茎？泽？

我的茎哥，终于和他爱的女子走进了婚礼的殿堂了。我的善良的珂珂，终于和他爱的男人走进了婚礼的殿堂了。作为他们红娘的我，兴奋得一夜没合眼。辗转反侧，忧思忡忡。作为他们伴娘的我，忙得不可开交。我的眼睛潮潮的，也许是高兴吧。此生，哥的幸福就这样开场了。我能还你的，也只有这么一点点吧。

珂珂，祝你幸福。哥，（我紧紧拥抱了他一下）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好好地待珂珂。他和珂珂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

小卉，外面有个女人找你。

我匆匆跑了出去，满身珠光宝气的女人！“你是小卉吧，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今天，我和我最爱的最美的最温柔的最贤慧的新娘结婚。觥筹交错间，我竟有些难过，我干妈和我妹妹像局外人一样，参加完我的婚礼匆匆离开。

珂珂，我今天好高兴好高兴，我是最最幸福的新郎。我今天好想敬干妈和小卉一杯，可是她们没告别就走了，只挂了一个电话说她们累了先回了，让我忙，别管她们。

珂珂，我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么？因为你曾对我说：泽，小卉好可怜的，我们都要对她好。

珂珂脸上有些醋意，泽，你醉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珂珂，你别吃醋，我给你讲个故事。

其实我干妈是我亲妈，我七岁送给了我现在的父母。

那年，我七岁，小卉五岁。我故意把小卉的小狗卷卷放了，卷卷跑到了大路中间，小卉去捉它，恰好有一辆大卡车过来，爸爸为了救他，去了。爸爸临死只给我说了一句悄悄话，他说，茎，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你一定要保护好妈妈和妹妹。那年，家里遭遇了太多的厄运，我和小卉去对面坡上采了一把草，牛和猪吃了都死了。妈一边抹泪，一边念叨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那时我现在的父母没孩子，他们看到妈一个人带着我们两兄妹太苦了，他们很喜欢小卉，想收养她，那样可以减轻妈的负担。我说妈，送我吧，不怕的，我是男子汉，一切由我担着。我走那天，小卉她躺在床上说，茎哥，你放学回来给我带绞绞糖好么？我去“上学”了再也没回去。到了新家，我大病了一场，什么都忘了。什么都忘了吗？其实我没忘，我怕我的父母和我的生母难过，我怕我的妹妹因为没有哥哥而难过。所以只有选择遗忘。

十岁，我回到了我的家，我叫我生母干妈，干妈的脸上堆着笑，那么和蔼。我的父母以为我全都忘了，他们可怜干妈思子心切。每个月，我都有机会去干妈家一次。小卉太苦，我要一辈子保护她。

珂珂已泪流满面，泽，为什么你以前不告诉我？我一直以为小卉喜欢你啊，为了成全我她才放弃了对你的爱，看来是我乱想了。有时候还会莫明其妙地吃醋。小卉好苦啊，我们以后更要对她好。

乱想了吗？喜欢的吧？有些事，装在心里那么多年，才安全吧。不说，不代表欺骗。有些事，我没告诉珂珂。

小卉她是我妹妹，却不是我亲妹妹。她是我死缠烂打地让爸妈收留的。第一次见到她，我两岁，在家门口，她躺在纸箱里，圆不溜啾的眼睛盯着我不停地转啊转，我跑回去拉着爸爸就往外走，可是她不见了。过了没多久，就传说有个小孩子，整天哭啊哭，已经被很多人收养过，没人哄得了，怕养不活，总是被送来送去。爸爸把她带了回来，我一见是她，她就笑啊笑啊，世界上只有她的笑最甜美。那时，我就想，我要一辈子对妹妹好，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9

次日下午醒来。

妈说，你吓死我了。你晕倒在了在大门口，我把你弄了回来，医生说你没吃饭，可能是太累了，又受了刺激。我已经打过电话了，说我们很累，提前离开了。

（在农村，婚礼上是容不得半点儿差错的，为了不给他们留下阴影，妈选择了默默地离开了。妈，她竟然没参加完她儿子的婚礼！）

妈，我都知道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舍得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人，而舍不得送我走？命运弄人，我毁了所有人啊。

傻丫头，你就是妈的心头肉啊，妈不想再让你被别人送来送去啊。你那么苦，即使是妈，也溶化不了你心里的苦水。要是再给别人，真的就毁了你一生的幸福啊。你哥他是男子汉，妈不用担心他，他在哪都一样，况且他爹妈对他视同己出，现在他成家了，妈还有啥子好难过担心的？

妈，那个女人来找我，老泪纵横，像所有烂俗的电视剧情一样：未婚生子，一个人过得太难，只好舍了我，去寻找幸福。辗辗转转，有了爱她的老公，乖巧的儿子。可是这些年她无时无刻在想我，她想做一个母亲该做的，她想弥补我的一切。我绝决地转身，“就当我从没在你的世界里出现过。”然后倒了下去。

妈，你看，那对面的坡上的草，好茂盛啊，这些年越来越茂盛呢。我从小就喜欢得不得了呢。

你从小喜欢的东西就和别人不一样，那东西有毒，你和你哥小时候割了一大把回来喂牛猪，结果它们都死了。

妈，你晓得它叫什么名字么？

不晓得。只听他们叫它破坏草，几年前县里还专门组织人铲除，现在种田的人少了，它们又茂盛起来了。

我晓得，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

紫茎泽兰。

附：紫茎泽兰

学名：EupatoriumAdenophorumSpreng

科名：Compositae

英文名：CroftonWeed

目前已被列入我国首批外来入侵物种，排在第一位。

紫茎泽兰又名破坏草、解放草，属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或亚灌木。原产美洲的墨西哥，因其茎和叶柄呈紫色，故名紫茎泽兰。

紫茎泽兰的种子上面有很多细毛，牛吃了消化不了，会得严重的胃病，变得越来越不健康，危害畜牧业等。

紫茎泽兰，是一种外来侵入植物，繁殖能力特强，挤占了其他植物生存的空间，使其他植物难以生长，严重破坏了生物多样性。在我国云南、四川等南方地区，紫茎泽兰成为破坏生态的生物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