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冬天使我们温暖，大地给助人遗忘的雪覆盖着，又叫枯干的球根提供少许生命……

摘自艾略特《荒原》。

认识龙彼的时候，纪雪正在实习。

确切地说，他们是网上认识的，网络是个平台，上面聚集着三教九流。纪雪偶然看到了龙彼，然后偶然在他空间里看到了自己找了好久的《荒原》。

这年头，女人忙着整形，男人忙着转型。在这样的繁华的城市，寂寞空虚好像成了所有人的通病，也是所有人的借口，网络又恰好把天南地北无聊的人联系起来。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纪雪确定要去雪峰玩一趟。

高雅，孤独，脱俗，龙彼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纪雪。

其实，他们没在视频里见过，聊天的目的只是聊天而已，天马行空，海阔天空。

车站门口，纪雪有些累了，半蹲着，只看到了人山人海的腿来来往往。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见龙彼。她只是一时的好奇，还有那份对雅达纳雪峰痴迷的向往。见到龙彼，纪雪乖乖地跟着龙彼走，一言不发。陌生，纪雪除了龙彼，谁人也不认识。定好了宾馆，纪雪有点脸红心跳，她不知道接下去的路会怎么走，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直到龙彼退出了房间，道了晚安。纪雪的心才安宁下来，纪雪的笑才绽开来。

雅达纳雪峰，纯净无垠的雪域天堂。大片大片的山冈完全被白雪皑皑覆盖着。

绒绒的雪，轻舞飞扬，柔柔地飘，仿佛要划破生命的怆然。纪雪兴奋得手舞足蹈，一不小心滑落下去。

“纪雪，纪雪……”龙彼紧张起来，待他跑过去时，纪雪已咯咯地笑起来，龙彼的心突突地荡漾起来。

空谷回音，帐篷里异常地冷。左边，右边，你左，我右，谁也不许越过三八线哦！

淡淡的馨香，渗入龙彼的五脏六腑。谜一样的女人，蹦蹦跳跳的精灵让他心花怒放。

纪雪的头脑一直清醒着，龙彼粗粗的喘息声让她不安，她翻了个身。龙彼慢慢悠悠地游移了过来。

“纪雪，纪雪，睡了没？”

“还没有。”

“纪雪，你怎么那么相信我？”

“不知道，感觉吧。”

“其实我不是什么好人。”龙彼搂抱着她，让她几乎窒息。

纪雪紧紧抓住龙彼的手，害怕他的伤害，又想借走他的温暖。

冰冷的吻慢慢湿热，缓缓温热，而后灼烫。

或许是一种反抗，或许是一种融入，纪雪不那么怕了……

雪中之血，红如鹤顶……

“她那不容玷辱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沙漠，

她还在叫唤着，世界也还在追逐着，

在那暮色苍茫的时刻，眼与背脊背离。

《荒原》

对不起，纪雪，对不起，纪雪。我不知道你……

你不用自责，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对不起，纪雪，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知道了，你说的话里我早知道了。我不在意的。

冰雪聪颖，善解人意。这是龙彼所能想到对纪雪最好的评价，而心已逃不开魅惑的情。

我和安晨千辛万苦才走到一起，有双方父母的肯定，亲朋好友的祝福，还有青梅竹马的情谊……我对不住你，也对不起她。龙彼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不用说那些，明天我就离开了。精神涣散，眼光没有焦点，笑容遮不住的疲倦全在脸上。纪雪不明白什么是爱，抑或是还不懂得爱。

纪雪，你会恨我吗？

恨，恨你，我想恨你，却恨不起来。

为什么啊？

听说爱的背面才是恨，也许因为没有爱才没有恨吧。

其实她想说心里有爱才不会恨。解释等于狡辩，沉默等于默认，那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送别纪雪时，龙彼满心地不舍，纪雪一言不发。

回去了，记得打电话给我。

纪雪在心里点了点头，再见，龙彼，再也不见。你给了我所有的不堪，我们只能是陌路人。

……

纪雪离开那天没有对自己说过一句话，龙彼看到了纪雪的平淡，竟有些心疼。除了生活中的琐碎，龙彼一点也不了解纪雪。他不知道，纪雪没有家，流浪到哪，哪就是家。他亦不知道如何取舍自己与纪雪和安晨之间的爱。

晕生玉颊酒潮斜，醉里是生涯。

纪雪第一次喝酒，一小口一小口醉得心迷离。想着母亲，为爱奋不顾身，却到走那天也没等到她的阿哥。十八岁，她听到了所有关于父亲和母亲故事的完整版。母亲的遗愿只有两个，一是不要找那个男人，二是不要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然而在母亲下葬的第二天，她带着那个男人给的一大笔钱远走高飞了。那时她才十八岁，她需要钱来保护自己，需要钱来学个手艺保证自己的下半生。也算是跟那个男人的亲情一刀两断。如今，她却是走到了那一步。

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欲望。母亲说过，这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坚贞不渝。

是不是世上所有事的都已有定数？

然而什么又是定数呢？

都说男人是用下半身考虑问题的动物，龙彼给安晨的短信越来越甜蜜，心也越来越不安。纪雪已好久没上网了，电话也停机了……龙彼吐出一个个烟圈，待它慢慢散开，整个弥漫了心野。

正是三月春寒料峭，龙彼出门，小猫一样蜷缩在门口的纪雪吓了自己一跳。

纪雪，是你吗？怎么不进去？

我到的时候是晚上，怕吵到你，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浑浊的目光里满是怜惜和不舍，淡淡的倩笑，而后眼角渗出血来。龙彼再也听不下去，捂住她的嘴抱她进去。

我不要爱情，只要能陪你。

纪雪，对不起。我和安晨注定会一直走下去的。

那我就做你二姨太，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纪雪，我这是何德何能？纪雪，你和她都是我要珍惜的人。

说好了，我们之间只有欲，没有爱。

人，生来就是欲望与多疑的结合体。

龙彼有时候在想，要是安晨像纪雪一样，她的不在意，她的温柔，他也许会不知所措。每个男人都有多妻的愿望吧，一手抓住纪雪，一手抱着安晨，男人的逍遥人生不过如此。

除了龙彼，纪雪在这城市没有什么朋友，网站的工作做起来得心应手。

纪雪一直告诉自己，她和小三不一样，其实也和小三也没啥两样。白天永远都不会懂夜的黑。一个人的孤单，冷夜黑，这是所有小三在节假日的必修课。

这情缱绻缠绵，暗伤暗喜。

甚至没有一句情话，五年无名无份夫妻般的生活就这样过去了。

纪雪，她要来了。

知道了，我收拾东西搬出去，免得引起她的怀疑。玻璃心，破碎的声音，晶莹剔透的泪珠滚滚而出。

不想当老婆的小三不是好情人。

爱是自私的，纪雪也想像其他小三一样，耍泼，争取名份，让龙彼难堪。

当她看到安晨，一切幻想都成空灭。安晨，安静恬淡的早上。贤妻良母，适合做她的妻子。

嫂嫂，你要为我做主嗯，他老是欺负我，你可要为我作主啊……

看到安晨目光里的不安，已不忍再看下去。

安晨姐姐，我失陪了，我去找我男朋友了。

好的，有空带男朋友过来一起吃个饭。安晨仿佛舒了口气，敌意全消。她充分相信龙彼，那么多年的异地恋，也难保他身边会没有花花草草惦记。

第二天下午，纪雪挽着钱小样来到了安晨和龙彼面前。安晨真心地喜欢这个乖巧的妹妹，看来之前是自己多心了。两个男人被丢在一边，两个女人说了很多悄悄话。

送走了安晨，龙彼的怒气未消，你有男朋友了？像只愤怒的豹子。

咯咯大笑，没有，我花钱雇的临时演员，不那样说你的安晨怎么能安心呢？

纪雪，你像烟，总让我上瘾；而安晨，如一粒盐。

纪雪心里明白，盐是必需品，而烟可有可无。

龙彼还有很多事瞒着纪雪，纪雪不想知道，也假装不知道。

五年的青春，只是为看到他将为她披上嫁衣。

关于钱小样：

纪雪，那个男人只是用了爱的名义侵占你，却没有给出爱的承诺。别人当小三，没有了结果，至少还开过花，至少得到了物质；纪雪，你不为钱，不为爱，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份缱绻缠绵的欲望？

纪雪说，钱小样，你听好，我怎么都不关你的事。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你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吧。

那天吃过饭，纪雪就彻底地不联系他了。

钱小样知道自己只是被拉去证明什么的，却怎么也放不下心。他钱小样不算风流倜傥，也算得上是事业有成，钻石王老五。怎么在纪雪面前就低声下气了呢？

那天的纪雪醉了，安静地盯着身边每个搭讪的色狼，扑闪的大眼睛有些迷人。拖着纪雪离开那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听她说了一夜的醉话。

她身上仿佛有明烨的光华，闪耀着熠熠夺目的果敢。

第二天，他就莫名其妙地被拉去当替补男友了。

像龙彼那种男人，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有什么好的？纪雪怎么会心甘情愿那么多年呢？

钱小样懂纪雪，纪雪不是那种风尘女子，不是他们说的下贱。纪雪总说他们没有爱情，其实她已不可原谅地爱上了那个男人。她只是用尽全力地爱，用她的善良包容以及不见光的爱情，爱得死去活来。

谁又懂钱小样呢？他爱纪雪，纪雪爱龙彼，龙彼爱安晨，安晨爱龙彼。纪雪和他只是循环圈外的尾巴，卑微地被甩来甩去。

那晚的龙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不知怎么开口对纪雪说出那些话。

龙，有心事？女人的直觉一向敏锐。

纪雪，对不起。

好好地，干嘛对不起？

纪雪，你是值得让我守护的女子，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娶你。

纪雪呵呵地冷笑着，有些女人欠男人的总会以身相许，有些男人欠女人的总要下辈子还。男人，为什么要在辜负了一个女子的心之后说来生再娶的问题？来生？下辈子？明知是不可能的事，还要许下承诺。龙彼，如果今生能倒退，我宁愿不会遇到你。如今，我却不可抑制地爱上你了。

龙彼你不要内疚。然而她只说了这句。

纪雪，你像烟，总让我上瘾，而她，如一粒盐。

我明白的，盐是必需品，而烟可有可无。

很多男人往往炒菜时会忘放盐，却在寂寞时不可能不抽烟。

龙，我已没有力气再继续下去，我要放弃了。朋友爱人情人你是谁，我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不是落花，却有落花的忧伤，你不是流水，却比流水还无情。

纪雪，对不起。龙彼想告诉她自己和安晨的婚期近了，然而终是没有说出口。

大家都是成年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不必如此。明天我就离开了，东西都已收拾好了。

纪雪，对不起。香盈弥漫，像第一次遇到她的感觉。

如果有一天我们擦肩而过也不会相识，那么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我妈说过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什么坚贞不渝，你真的不欠我什么。

纪雪，纪雪，梦醒才发现人已不再。

四月末，龙彼开始忙起来。离纪雪离开的时间不过一个月。

纵酒狂歌，销谴闲烦恼。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时秋风悲画扇？

曾经以为的永远，就是永远也不可能，纠结的心渐渐已死。

是谁说情人的眼睛如果失去光彩，心中的花朵一定枯萎？这爱便因年久失修而淡然无光，破烂不堪。

钱小样再次遇到纪雪是在五一。绝决，不羁，忧伤，欢喜的表面是疼痛的心。

随朋友一起来雅达纳雪峰旅游，纪雪惨然地一笑，足以勾起他的怜悯。

那天的纪雪说了好多话：

这是我第一次来见他的目的地，我和他在这里开始，也要从这里结束。

这五年隐形人的生活弄得我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如果不是我任性，不是我爱上他，也许我不会如此痛苦。

钱小样，你不懂的。当年我妈妈为了那个男人奋不顾身，不惜背着世俗的唾弃都要生下我。她的一生很凄惨，却希望我结婚生子，过平凡的日子。而我却爱了不该爱的人。

今天是他的婚礼，今天以后我再也没理由不死心了。

我早就知道他们的婚礼定在五一了，安晨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至始至终，他都没承认过，也没承诺过什么。只有我选择先离开才是对我最大的不残忍。

纪雪，你听我说。放下过去，我会一心一意地爱护你保护你，我们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好吗？哪个女子不渴望被爱被宠呢？纪雪算是默认了钱小样的保护。

钱小样……钱小样……钱小样……钱小样。

是谁说生活的本质就是挥霍。挥霍岁月，挥霍感情……一路挥霍而来，结局定格的那一天，才发现自己一文不值。

三千青丝淡淡风，浅醉低吟盼明朝。

嘉陵江畔

……

龙彼，……你愿意吗？

是的，我愿意。

……

当时浅浅的醉。今朝空空的惆怅。

雅达纳雪峰。

木然，安静，无情。

纪雪，纪雪，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孩子……孩子……

钱小样急了，纪雪惊恐，扭曲的脸，满是凄然。

今生再也不见他，我要带着他的孩子走。

纪雪，不要。纪雪，你要挺住。钱小样抱着纪雪飞奔在生命线上……

血中之雪，

白若碧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