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
语言质朴,贴近老百姓的生活,对话生活化,故事取材源于生活,平民风格浓郁。文章借着火烧云的表面意思,隐射着自己父亲对自己的亲情关怀,若气氛渲染多些,会更好。问好作者!
我常蹲在院墙上看“火烧云”,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是一天中色彩最浓重的时刻,然而并不是每天都有,而我却几乎是每天都等待。当初只觉得好看,吃过了晚饭,西天已经是一片通红,缕缕青烟跟天色混合,整个镇子像一座古代的宫殿。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我就看见父亲骑着车从“火烧云”的底下往家这边奔来。
那时候,我讨厌下雨,因为天一直下雨就看不见“火烧云”,母亲说一会儿就会有彩虹,我只说彩虹不好看,老师都可以画彩虹,可画不了“火烧云”,何况那时候雨总是在半夜溜走。下雨的话,父亲也在天黑后才回来,这时他就会发脾气,“这破天,又下雨!”说完把湿透的外衣扯下来往炕上一扔。母亲什么也不说,只是给父亲找衣服,然后端上还冒烟的饭菜。父亲和母亲一起吃饭,我则在屋里玩石子。一会儿又听见父亲说,“于老六不是个东西,去年的钱还拖着,天下雨不让走,等雨小了接着干,我真想拿石头砸死他!”我就把石子使劲往地上砸,边砸边说:“砸死于老六,砸死于老六”。第二天果然是个晴天,我又可以看“火烧云”了!吃过早饭,母亲告诉父亲晚上还会有雨,让他带上雨衣,父亲却说没用。他骑车走了,我还跟了一阵儿,我要去同学家玩。父亲回头看我,“别玩太晚了,吃饭的时候回家,你妈还得找你。”我只是高兴,父亲见我笑,他也笑。
同学家的东西似乎总是很好玩。有飞镖,跳棋,还有子弹枪!我们常在他家的果树下玩打枪的游戏,我总扮演警察,数十颗塑料子弹在空中飞行,我总能躲过敌人的致命一击,然后从背后将对方捕获。
然而,那次我没能躲过“坏小子”的子弹,子弹打中了我的左眼,当时。我捂住眼睛嚎啕大哭。“坏小子”他妈把我领进屋里,告诉我别哭了,说一会儿就好了。然后,她就骂“坏小子”,说坏小子没长眼睛,告诉我以后别和“坏小子”玩,我在他家洗完脸,眼睛也不怎么疼了。等中午回家,母亲一眼就看出来了,她问我怎么了,我边哭边说,被子弹打了,母亲说,“活该!看你爸晚上回来不打死你”,我一听父亲要打我,一下就哭的更厉害了。母亲两根手指拨开我的眼皮,她把眼睛对准我的眼睛,就像两个互相撞击的玻璃球。然后,朝我眼睛吹了一口气,“别哭了,以后别去你那个同学家玩!听见没!”晚饭的时候我本想去看“火烧云”的,可一想到父亲,就哪儿都不敢动了。
晚上母亲给我做了我爱吃的西红柿炒蛋。外面却阴了起来,不一会儿就下雨了,我放下筷子,什么都不想吃了。终于,父亲回来了,他的脸像窗外的黑云,他看了我一眼,我赶紧跑到厨房。不一会儿,他又穿着雨衣出去了,母亲把我弄进里屋。雨点更加拼命地砸着玻璃,院子里的豆角秧、黄瓜秧、都被砸的东摇西晃,几棵向日葵也失去了阳光下的风度,耷拉着脑袋,像群乞丐!过一会儿,父亲回来了,雨衣像纸一样,他的身上仍然湿漉漉的,“过来”,我没敢动。他就走过来,我在颤抖。他突然抬起右手,“来,给你上点眼药水,哪个眼睛?”,“啊?”我指着左边,他扬起我的脑袋,往我的眼睛里滴,我应激似的闭眼,药水像眼泪,一滴滴落在脸颊。
那以后,我很少去“坏小子“家了,一是我母亲不让、二是他母亲也不让。我们就在邻居家玩捉迷藏。邻居家可以隐蔽的地点很多,有大厕所,大仓房,水泥砌的猪圈,铁皮房顶上的大烟囱、老柳树,屋子里还有大衣柜。当然,他不让我们去屋里玩,这些我家都没有。
那天我们集体看完”火烧云“就开始捉迷藏。等天黑了,我们也玩累了,然而谁也不想回家,回家是最没意思的事情。我们开始捉弄那个比我们年纪小的男孩,我们几个决定都藏进厕所,然后故意把他引过来,再扮成鬼吓唬他。大家把勾引敌人的任务交给了我,我悄悄地溜出厕所,等看见他,就大喊:“还没到时间呢,你咋找了?”他就使劲往这边跑,边跑边说,“到了,我查到50了,你,你别走”我开始往厕所撤,也许是太想吓到他,也许是我的眼睛真的被子弹打坏了——我感觉自己进了一个坑,手脚都抓着稀软的东西,我最不喜欢的味道穿进鼻孔,我掉进了厕所后面的粪坑!当时,我应该像一根蘸了酱的黄瓜。忽然,大家都围着我笑的直不起腰,他们叫我上来,可又没人拉我一把,他们似乎都忘了我们刚才的任务。
后来,父亲来了,他一把就把我拽起来。其他的孩子往家跑,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脚踢我屁股,从邻居的厕所踢到我家院子。我感觉很疼,一直哭。他把我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扒下来,又弄了一大盆水,他扳着我的腰,直接把我扔进水盆里,母亲拿着毛巾过来,“让他自己洗!”说着父亲把拎着我那几件沾了屎的衣服扔到井旁边,我听见砰砰的水柱声。夏天的夜晚是那样闷,房檐里的燕子像吸血蝙蝠。我在水盆里跟在粪坑里一样,不敢动,屁股疼的厉害。我已经忘了那天是什么时候睡的,第二天,父亲一大早就把我叫醒,桌子上有我西红柿炒蛋,还有肉。父亲匆匆吃了几口就走了。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晚父亲抱着我睡的,饭也是父亲做的,母亲还说他很久没做饭了。我只觉得屁股没那么疼了。
我那时不知道父亲每天在那边工作,只知道是搬石头。有一段时间,父亲的脚被砸了,他就在家呆了好几天。
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火烧云”了。老天好像感冒了,整天下大雨。放学后,我就苦闷地呆在家里。园子里的向日葵像要死的鬼,作业本上都是些妖魔的咒语,父亲是向来不太管我的学习的,他顶多问我作业做完了吗。他突然从炕上起来问我,“去捞鱼啊”,“好啊”那将是多么令人快乐的一件事!“别让你妈知道,换衣服”,“恩”。父亲换了一件的确良半截袖,又把裤腿卷起来,父亲的手上都是口子!他给我披上小雨衣,叫我穿好靴子。他去仓房找了一块纱窗,让我提着猪食桶,我们俩冒着雨去了东边的河沟,像侠客!
那是一条很长的壕沟。河水顺着管子扑通扑通地往出冒。壕沟的两边都是庄稼地,父亲叫我别踩到黄豆。我只怕踩死鱼!父亲拿着纱窗站在壕沟上,我只在底下拿着桶等待,他不让我上去。
父亲猫着腰,双手把着纱窗,在壕沟上左右移动,我在下面也跟着晃悠,他突然往前走了好几步,我立刻跟上。“桶!”,“哇,鱼!”我大叫。纱窗上蹦跶着两条小鱼,父亲一下就摔进桶里,又猫腰。父亲又接连捞上好几条鱼。“爸,我也想上去跟你捞?”我期待地看着父亲。他把纱窗上的脏水往我脸上一扬,“上来!”我拎着桶,一下就爬上去了。
河沟里的水涨的很高,像一块很长的乌云,壕沟边上都是白色的泡沫,雨点落在河水上,想一个个跳跃的精灵。“拿好桶,站稳了”父亲又卷了卷裤腿。“爸,我也想捞鱼!”父亲看了看我,“给你”他把纱窗递给我,我把桶给他。我刚弯腰,又站稳了,“爸,你不怕我掉下去呀?”。“有你爹在,你怕啥?”他说完,我就使劲地兜着纱窗,我感到鱼儿上来了。
天渐渐黑了,我和父亲像两个黑影,长短不定,大小不一。那天晚上回去后,我有点发烧,母亲说父亲没个正行。父亲只是说没事,他把几条稍大一点儿的鱼都给我吃了。
十几年过去了。前几天我陪女朋友看日落,大红的夕阳映红了西天,她通红的小脸藏进我的胸脯。我问她,“你是看日落,还是看我?”
“是你想看我的吧”她说的是那么娇羞。
“我?”说着我拉开她的领口,把眼睛往里面一扔,“让我瞧瞧”
“你,小心我打瞎你眼睛”她左手做出了一个手枪的姿势,“啪!”
我咔嚓就倒在草坪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城市的滚滚浓烟淹没了天边的“火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