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救美
小说联系紧凑,出场人物较多但是作者都一一衬托的很好。笔者在赞扬一种精神,是发自人的内心,心存真善美。定会丰富自己的人生。问好,祝快乐!
1、变调
紫微河汇入芙蓉江,形成了小小的盆缘三角洲,形成了美丽的莲花镇。镇上的莲花小学有一位二十二岁的行政工人辛红艳,好身材,好容貌,活脱脱一枝水灵灵的芙蓉花,人见人爱,人见人羡,被公认为全镇乃至全区第一美女。情书雪花般向她飞来,她既有被人高看一眼的喜悦,也有举棋不定、无所适从的烦恼,特别扫兴的是沒有一个中意的。即使有中意的,爸爸一眼看通“三国”,总能掂出别人的斤两,指出别人的短处。
一来二去,她的青春就耽搁了整整四年。这一天,她又坐在自己寝室的一张桌子旁看完所有新到的情书,心里虽然萌动着一些无头无脑的青春梦幻,但在失望之余就连一封回信也不打算写。思绪如结,谁来解开?
正在无奈之时,学校办公室的风琴声偷偷地钻入了她的耳鼓。仔细一听,恰是她的爸爸辛习远在弹《渔家姑娘在海边》,弹奏得那么娴熟、那么深情。她像往常一样,兴冲冲地向风琴边走去。她多次参加业余文艺演出,台上一站,人海就会给她报以滚滚波浪;一亮出金嗓子,波浪就会疯狂。几次到地县调演,也屡屡拿奖。越是这样,她越爱练习;练习得越好,表现得就越棒。
在风琴伴奏下,站在风琴前的辛红艳用天真无邪的嗓子唱了一曲又一曲:《东方红》、《满怀激情迎九大》、《红梅赞》、《绣红旗》、《阿佤人民唱新歌》……最后终于唱到了爸爸最喜欢的那一首。
才唱到第一段里面的“渔家姑娘在海边,织呀织渔网”那句,风琴却忽然变了腔调,不知弹到哪里去了。辛红艳诧异已极,回头望了爸爸一眼。四目相对,琴声歌声同时戛然而止。
辛红艳不看犹可,这一看就触目惊心,心像被人烧了一烙铁,痛彻心肝,痛彻肺腑,全身都被恐惧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不知两只脚用了什么速度,也不知两只手怎样闩紧了门闩、又撑上两条长凳,也不知道怎样和衣躺下,只觉得两股毒火向她烧来,两支毒箭向她射来,两条毒龙向她咬来,躲也躲不及,藏也藏不住,逃也逃不掉。她浑身每一根神经甚至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爸爸怎么会有那种眼光,那种色迷迷的令人恐惧令人胆寒令人战抖的眼光?我是他的女儿呀,至少也是他的养女呀!但愿是看错了,但我确实没有看错啊!
像这种色迷迷的眼光,不是沒有见识过。校长华思贤就曾赐教多次了。只是投鼠忌器,不敢声张,谁叫他是我的顶头上司呢!那个华思贤,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九斤猪脚狗脚经过爆炒就可以大咬大嚼,一口气嚼碎吞完;他一笑起来,色迷迷的眼光盯着我就像万千个蝨子爬我的脸,露出满口虎狼般的黄牙就像万千个蝎子咬我的心,使我一次又一次地患上了恐怖症。而且,他还当着众人的面对我说:“辛红艳,你是我们莲花镇的西施,我给你做个大媒,莫讲攀个军官,至少也是军工教……”云云。本来意思不错,但因经过他的口说出,加上他那悖时砍脑壳的神态、盛气凌人而又笑里藏刀的神态,听了只能叫人恶心呕吐。可是,我一向认为比华校长斯文儒雅、品德高尚得多的爸爸呢,怎么也是这魔鬼般的模样?正因为他是爸爸,所以更加可怕,更加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怎么都是……都是什么呢?
一丘之貉!
这个成语,爸爸在一张大字报上用过,还给我详细解释过一回。万万没有想到,现在用到爸爸和顶头上司的头上来了,而且是那么的天衣无缝。
涉世未深的辛红艳哪里知道——贤文有言;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又道是人心隔肚,人心不古,人心叵测。
辛红艳又气又恨,爬起来又躺下,躺下又爬起来,反反复复,辗转反侧。爸爸喊她吃夜饭,她第一次沒有答理。
躺不是,坐不是,站不是,就像紫微河下游东岸上那个石头小和尚一样。折腾了半夜,她再也不能折腾下去了。
她点亮煤油灯,一眼看见了桌上的钟锤,正是她这个“钟司令”已用过四年多的号令工具。她举起钟锤对准自己的头部:我如果是个丑八怪,养父也可能不会产生现在这种坏心思了。她狠狠心,咬咬牙,正要打向前额,忽然一个念头闪出:万一自己这一锤打不死自已,无法一了百了,后果不堪设想。别人要问我为什么自杀,我怎么回答?编不圆泛,迟早得露出马脚,搞不好甚至被戴上“自绝于人民”的大帽子,一辈子生不如死,永世不得翻身。想到这里,不寒而栗,浑身仿佛都起了鸡皮疙瘩。说真话呢,父女俩就会一齐成为人们茶余酒后的不堪入耳的笑料,谁也莫想打脱。上吊吧,找到了绳子,抬头看着坦荡如砥的天花板:绳子吊到哪里去呢?
她又从桌子上拿起钟锤,复又放下。猛可间她又看到了一封信,发信地址是她的家乡——邻县芭蕉乡芭蕉村,就想拆开看看;但看那笔迹时,却又太熟悉了!用不着看,风琴边那两道眼光不就是这封信的油印版吗?这蜡纸版表白本来就是地地道道的催命符。催命就催命吧,可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绞尽脑汁,终于,她想到了一线天。
一线天,那是紫微河下游将汇入芙蓉江的地方,那里两岸山崖壁立,藤树葱茏,隐天蔽日,幽深雅致,临河两岸,灌木丛中,怪石嶙峋,气象万千;乘舟上下,大饱眼福,仙境漫游,心旷神怡。镇上的老人说:现在的一线天,古代是神仙桥,又叫天桥,是由两岸的古树粗藤交织缠绕而形成的。怪不得古代部落酋长或其他重要首领死后都要实行桥葬,因为从神仙桥可以直接升天;后来,神仙桥不见了,才又改成悬棺崖葬。据说,贺龙元帅从湘鄂西根据地撤离后,想与中央红军会合,曾率部经过这里,也曾倾听过有关神仙桥和悬棺崖葬的传说。贺帅说过,革命胜利后有机会还要重游此地。可惜,听说文革发动不久贺帅就离开了人世。怕人的文革!
把生命交给一线天,交给紫微河,或许是一种不错的归宿,说不定还可在此升天呢。
这个万不得已的想法,催生了一脸苦笑。
既然要去死,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死不怕”,这不正是一贯卓尔不群的爸爸独自一人组成的“兵团”之名称吗?他要破旧立新,他要标新立异,也不能标到父女恋这个份上来吧!人伦是个什么概念,搞不透彻,只知皮毛;反正爸爸不对,我敢保证,要是我扬出家丑,不仅整个莲花镇莲花区,而且整个社会都会反对他,他将无地自容,在社会上无立足之地,甚至无立锥之地。聪明一世的爸爸,怎么会糊涂一时呢?就因为我是“莲花镇上一枝花”吗?就因为我本名叫夏英,与他并不同姓吗?
反正今晚要去死,过了子时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不会碰到人,何不趁生命的最后时刻,看看爸爸那封信、那封该死的出格的出丑的“情书”,看看爸爸那颗污黑的心和他的歪歪理;他的歪歪理向来都是很著名的。
撕开信封,展开信笺,不看犹可,一看就心肺炸裂、神思恍惚、天旋地转。那都是一些什么话呀?不成话呀!我的天,这些话见得人、见得太阳吗?还强词夺理、振振有词,什么狗屁情——
我亲爱的艳,看你出落成清水芙蓉,害我茶饭不思……我们共同生活了十二年,政治上经济上都是平等的,而且你我之间,除了年龄悬殊较大而外,既无血缘关系,又非同姓,更非同族,相濡以沫既久,感情日深,所以我考虑再三,决定向你求……简直度日如年,恨不得……请你理解我的苦心、我的苦衷……好不容易等到你满了十八岁,到了婚姻法规定的婚龄,可是,你不懂我的多次暗示,不知不觉中又蹉跎了四年……我已是迫不及待了,我亲爱的艳啊……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丑恶更卑鄙更让人恶心的东西吗?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可是,此虎更毒万分……
看几个字,滴几行泪,泪珠都成了省略号,覆盖了那些咬心毒虫,脑海里则是一片空白。
天塌了,地陷了,一切完蛋了,无路可走,只有死路一条!既为了保全自已的圣洁,也为了保全养父的名节。
为了这一点,她不敢放声痛哭,只能暗暗流泪,越憋越难受,她再也憋不下去了。
一次又一次在窗外窥探的辛习远,因为沒听到哭声,还以为里面的人怕害羞,便心安理得地回寝室抄写自作自赏的短篇小说《任芙蓉》去了。
2、生命
痛不欲生的辛红艳神不知鬼不觉地向一线天走去,心如死水,哀愁无限:弯弯的上弦月快要落坡了,她好像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和心思。人的生命为什么有时候那么刚强,有时候又这么脆弱呢?
寝室的隔壁就是油印室。记得那次一个小偷要偷学校的油印机,敲掉门锁的时候惊醒了我。油印机是我的命根子,怎么能让人偷去呢?我站到油印室门边看见一条黑影正要抱走油印机,就大喊起来:“捉小偷啊,捉小偷啊……”黑影放下油印机冲出门时我也敢将他抓住,只不过他力气太大,让他跑掉了。为此,华校长和全校教职工还把我评为先进工作者呢。真是彼一时此一时啊!
夏天的夜晚真令人沉醉,山林田野间的草木、庄稼都荡漾着流动着诱人的生机,蝉声时短时长,蛙鼓时高时低,流萤点点闪闪、闪闪点点……似乎都在挽留着我,挽留我的生命,挽留我的青春。
一个先进工作者寻了短见,一枝花成了跳水鬼,死后人们会怎样议论我呢?会指戳我的脊梁骨吗?
想到这里,辛红艳犹豫了,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一停,她就观看到一场蛇蛙之战了,青蛙留恋生命的跳逃把她吸引住了。
青蛙向前跳逃,麻子蛇流水一般跟上;青蛙左跳右跳,麻子蛇左右蜿蜒裕如,紧盯猎物不放。麻子蛇的复眼也看到有人在观战,但它一点也不愿分散注意力——快到口的美味绝不能让它逃掉,煮熟的鸭子怎能让它飞去?
在辛红艳眼里,那麻子蛇就像爸爸,青蛙就像自己。她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帮青蛙一把。
她怕蛇,也恨蛇,八岁那年,父母迫于饥饿,到菠萝界挖蕨打葛,挖蕨挖出了银环蛇,父母都饿得两眼昏花,以为是蕨根子,就去扯,都被小蛇咬了,当即双双倒地,不久死去。辛红艳和一些孤儿被收容到孤儿院,因食堂每人每天只能供二两米的稀饭,娃娃们都骨瘦如柴。
回忆至此,辛红艳对麻子蛇燃起了仇恨的烈火。旁边就是菜园,豇豆长得很茂盛,结的豇豆像一条条长蛇。她用力拔出一根豇豆杖,扯去豇豆藤叶之类,就高高举起,用力向麻子蛇打去。青蛙已到麻子蛇嘴边,注定成为蛇肚子里的冤魂。麻子蛇极度兴奋之时,忽然被粗重的豇豆杖一个猛击,只得忍痛流进草丛,逃命去了。辛红艳从未杀生,打蛇打不到七寸上。好歹青蛙获救,它也慢悠悠地跳入菜园中。
蝼蚁偷生,未曾亲见,而青蛙留恋生命的情景却看到了,而且真真切切,半点不虚。
我还不如一只青蛙吗?
辛红艳又回到寝室,闩门闩,撑长凳,躺下来,搜索枯肠,非要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不可。爸爸再坏,但他一直有恩于我,是他响应上级的号召,不但收留了我,而且把我从瘦骨嶙峋濒于绝境的十岁小孤女养大成人,盘了几年书,让我得到了一份正式工作,而且我幼师毕业后本来分配到县机关幼儿园工作,爸爸用心良苦,让华校长把我要到莲花小学当行政工人,值得我报恩,只是必须排除该死的父女恋!这个浅显的道理连十来岁的小姑娘都懂,为什么年过四十的爸爸却不懂,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呢?管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都要反对到底!我帮了青蛙,谁又来帮我呢?她想到了热心肠、乐于助人的代课教师印闲文,既然放暑假了,他恐怕天把就会来看望他的忘年交,也就是看望我的爸爸。好想他今天就来,但他一定会来吗?也实在拿不准。好在十几个小时的思路历程是发生在暑假第一天,谁也不会知道,而且现在有的是考虑的时间,回旋的余地还比较大。
原来,凡事都急不得,一急就失了方寸。等到镇定下来,已是该吃早饭的时候,她终于想到了一条等待援兵的缓兵之计。正巧爸爸来喊她吃早饭,她快速抑制和梳理好思绪,一边答应一边撤去寝内之防,然后平静地来到厨房。
自家的这个小厨房,虽然窄窄旮旮,倒是干干净净。吃完早饭,爸爸用平时的眼神看着女儿,女儿知其用意,蚊子般嗯了几个字:“事关重大,慢慢考虑……”
辛习远迫不及待地追上一句:“要考虑多久?”
“半个月吧!”
利令智昏的辛习远根本沒有听出女儿的无可奈何与无限哀痛。
3 预感
莲花区革委会副主任林志柏在莲花镇十字街碰上印闲文,就对他说:“上级说代课费拨不下来,下个学期你就不代课了。”
印闲文很知趣:“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我晓得,该回生产队劳动,回去就是了。”两年半民师,一个学期代课,文化大革命收缴了教鞭,大势所定,毫无怨言,因为你想一头撞上蓝天也是枉然。
林志柏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走了。印闲文虽然伤感,但也不露声色地走上莲花小学教师宿舍小木楼,一边打招呼,一边进了忘年交辛习远的寝室。
正在孤芳自赏、反复把玩《任芙蓉》的辛习远,请忘年交坐好,泡茶,并递上《任芙蓉》;“刚完稿的短篇,请斧正。”
印闲文一目十行,早已看完,对其楷书毛笔书法甚为倾倒:“你这笔宋体字简直炉火纯青,华校长完全不能与你相比,亏他还这里题字、那里题词!”辛习远自鸣得意地附和了一句:“人家是领导嘛!”
辛习远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印闲文欲擒故纵,在“但是”后面大做文章:“辛老师,恕我直言,这短篇缺乏艺术性,也沒有什么动人的情节,可说与我难分伯仲。更为严重的是,通篇充满了黄鼠狼心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辛老师,这黄鼠狼万万做不得哟!”
辛习远不敢小看他,对他的话不能不加考虑。前年的“三月镇反”,印闲文只是从人们冷漠的面色和冷冰冰的话语中就窥知自已可能是五花大绑、挨斗被关的对象;他更知道:先关还好点,接着来的群众专政,那就会把人弄得不死不活、生不如死的了。于是,他主动到县公安局报到,躲过了挨打挨绑之灾。事后,有人说他是诸葛亮、刘伯温,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虽然如此,虽然印闲文是为他辛习远好,但辛习远还是玩起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戏:“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不要胡乱猜测,这个任芙蓉是我在甲市小学教书时的同事。”
“那你为什么不紧紧盯住呢?”
“都是我父亲逼的,逼我养了童养媳,又逼我圆了房……”
辛习远的话把,被一阵巨雷打断。
印闲文还未伸头向外看,一位不速之客忽然到来。
拐了!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辛习远的父亲辛本善上门讨伐来了:“狗崽子,你什么都怪老子!老子盘你这么大,给你盘了一肚子书,你没领半分情!你老婆给你生了一对儿,一双女,沒得你一分钱用,苦累大半辈子,又孝顺公婆,打起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媳妇,你为什么把她休了?我们辛家祖祖辈辈都沒出过像你这样的负心汉……”
老人虽然年过六十,仍精力充沛、声音洪亮。他的义正词严,引来了许多人围观。
为了摆脱窘境,辛习远还是秧鸡死在田坎上——嘴壳子硬,哼了几句蚊语:“我们离婚,两厢情愿,又办了合法手续……”
辛习远自知理亏,离座出门,且说且走,上了街,过了河,乘船到河对门躲祸去了。老人知道儿子又找牛瞎子算命去了,懒得追他,在街上买了一些东西便走向回家之路,管不了的事只能点到为止。
4、救兵
向印闲文求救的机会来了,但辛红艳又犯了踌躇:平时与印闲文无深交,虽然托他办的几件小事,能办的他都办了,实在办不到的也做了解释。至今,印闲文应她之请所带来的那把棕叶圆扇还在用着。但是,印闲文的父亲当过伪乡长,他这辈子也没什么搞头了,最好隔他远些。因此,她还从来沒正眼看过印闲文。现在有求于他,真有点不好意思。
想去喊印闲文又犯难,不去喊又怕爸爸回来。踌躇再三,她终于鼓足勇气,蹑手蹑脚,来到了印闲文身后,看到他正在写什么东西,便问:“印老师,写个什么?”印闲文沒有回头:“寓言。”“什么题目?”“《黄鼠狼与天鹅石》。”“什么内容?”“睡在天鹅石上的黄鼠狼吃到了天鹅肉,使劲一咬,格蹦,天鹅肉变成了天鹅石,咬断了几颗大牙,醒来才知是南柯一梦。”辛红艳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给我看看吧。”“不行。第一,怕时间不够;第二,你不是我的第一读者。”
“那好,跟我来吧!”辛红艳求之不得。
印闲文跟着她下了小木楼,进了油印室。平时这个地方比较繁忙,现在则被人遗忘了。辛红艳手上拿着几张信笺,印闲文猜想那是《任芙蓉》的解译版。
二人面对面坐好,话题从“第一读者”开始。“你的第一读者是谁?”辛红艳好奇地问。印闲文说:“请不要明知故问。而且这个问题稍缓,先谈谈你要求我帮忙之事。”
辛红艳给他讲了风琴变调、蛇蛙之战和缓兵之计几个小故事后,恳切地对印闲文说:“我现在需要救兵,向你求助,这个忙你帮不帮?”“这要看你的故事有沒有百分之百的可信度。”
辛红艳急了,慌不择言:“你是不是因为我一向对你极为冷淡,就不乐意帮忙呢?”“不是。我只是不相信你爸爸会如此出格,如此不讲人伦,如此不计后果。帮忙的前提是证据。哪怕对你讲的情况毫不怀疑,我都非看到证据不可。”
辛红艳说:“可以给你看,但你一定要为我保密,只能你一个人知道。”“这个嘛,我可以拿人格担保!”
到了这个份上,辛红艳还有什么可说的,因为她确信对方是那么认真。
印闲文看了一位养父给他的养女所写的情书,脸上十二万分的不屑,喉咙中像鲠着成百上千只苍蝇一样。只生气是沒有用的,他控制着满腔怒火,语调平静但极为坚定:“这既不合法律,也不合情理,更违背人伦道德。我把你看作妹妹,,看作白雪公主,你有找到白马王子的权利,你有拒绝这份情书的权利。”
这几句道德宣言一出,就已完全表明:印闲文决定站到忘年交的对面去了。对此,辛红艳很放心;我没有看错他。
然后,就是印闲文附耳低言,面授机宜。辛红艳兴奋得直点头。
最后,辛红艳动情地说:“我把信任交给你,你值得我信赖,因为你要为我寻找幸福,而你自己什么也不想得到。”
印闲文安慰她:“我想,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不应该是贪得无厌的索取,而是尽其所能的给予。如果能给你找到幸福,我觉得是在这一生中为社会尽了一次责任。”
印闲文心中则想得更远:自古以来红颜薄命,现在是新社会了,这个定律必须改变;更多的管不了,对眼前的辛红艳,只要帮得到的就一定要帮。
5 花好
在一次县革命委员会常委会上,主任来英仁、副主任钟季福都坚持要把印闲文纳入驻县报工宣队作队员,理由是:在三派群众组织因在解放县领导干部问题上意见严重分歧、大打派仗而使县革命委员会的成立无限期推迟的关键时刻,是印闲文《谈谈钟季福问题》那张洋洋几万言的大字报起了统一意见的作用。但反对的人手中更是不乏钢鞭:“他是伪乡长的儿子,不可如此重用。”
来主任是6711部队(独立团)团长,办事十分果断:“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定下来,不要争了!”
印闲文到工宣队不久,因一次参加慰问活动而发现在全县影响较大的一个群众组织继续搞派性活动、暗中同县革委会唱反调,就把此事态及时向来主任作了汇报。来主任及时采取了应对措施,制止了派性活动。此后,他常把印闲文邀请到团部叙谈,叙谈总是海阔天空。
其中一个话题就是想为来主任的部下介绍一位莲花西施。来主任说:“你这个年轻人古道热肠,自已二十三岁了还未娶亲,却爱主动帮忙。那好,不枉你一片好心。”
当下,来主任一个电话就叫来一位白马王子。来主任给双方介绍:“这位是驻县报工宣队队员印闲文老师,路线斗争觉悟很高。这位是营教导员、县革委文教组副组长伍昌正同志,原则性很强。”印闲文伸出右手:“很高兴与你相识!”伍昌正紧紧握住印闲文的手:“很欢迎你到我们营部去做客!”
在伍昌正他们营部,印闲文给伍昌正介绍有关情况后,还给他设计了相亲之妙法。
恰好县革委文教组派伍昌正带一个检查组到莲花区检查工作。
金秋十月,天高气爽,清风徐来,心随云飞。伍昌正一行检查完莲花区各公社学校,又与区革委作了衔接。他让一起来的同志休息一会,并向他们交代:自己到莲花小学有件个人的小事办办。
在莲花小学油印室,伍昌正问辛红艳:“你就是辛红艳同志吧?”“正是。”
伍昌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辛红艳:“这是印闲文老师写给你的信。”辛红艳接过信,看了这高个子同志一眼:军容整齐,一脸诚恳与和善,沒有什么派头,一口夹着燕赵乡音的普通话,令人感到此人实在和可以信赖。辛红艳福至心灵,感觉到这位同志可能就是印老师给她找到的意中人,因此乐于向他提供一切他所需要的信息。
伍昌正则确信印闲文所言,这朵花确实好,苹果脸明眸皓齿,纤纤手身材苗条,容貌、人品、工作态度以至言谈举止都无可挑剔,确实令人喜爱。
伍辛二人一见钟情,但谈的全是工作;辛习远闻讯赶来旁听,听来味同嚼蜡,奇怪的是他看到谈话双方谈兴愈浓,旁若无人。辛习远无从置喙,久之则怏怏而去。
当晚,辛红艳做了个好梦:印闲文给她写的信,变成了硕大无朋的并蒂莲花。
也是当晚,辛习远做了个噩梦:辛红艳同一位神仙乘上一只大鸾,他急忙拉住大鸾的一根尾羽。大鸾腾空而起,尾羽滑如光油,辛习远死命抓住不放。忽然,黑白无常来到他身边。黑无常说:“你父亲把伱告上灵霄,告到地狱,说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竟然想娶养女为妻,破坏伦常,三界不容!”辛习远矢口否认。因他抓住大鸾羽毛不放,黑白无常拉不动他,牛头马面也来帮忙,仍拉不动。四阴差一时性起,黑白无常攫其魂,牛头马面夺其魄,让辛习远人不人鬼不鬼。辛习远成了无形之物,再也抓不住鸾羽,双手滑脫,坠入了万丈深渊。
噩梦把辛习远惊醒过来:每周一封情书,全是竹篮打水。辛红艳说要等到晚婚年龄二十三岁才谈婚论嫁,完全可能是印闲文教给她的推托之词。虽然距辛红艳二十三岁只有一步之遥了,他仍然痛恨印闲文,也痛恨辛红艳,更痛恨今天来的不速之客。他甚至断定:这不速之客一定大有来头,不然印闲文也不敢把他引来。
回到寝室,第一读者辛习远把印闲文的寓言《黄鼠狼与天鹅石》扯得粉碎,边扯边切齿恨骂:“谁横刀夺爱,谁就像这样,变成一颗颗碎纸!”
6 波折
辛习远疯了,每周一封情书,越写越露骨,有哀怨,有忿懑,拼命为自己评功摆好,拚命往自已脸上涂脂抹粉,强调的都是一个中心::辛红艳只有答应他的请求,才是最大的报恩。
终于有一天,他逮住了“狐狸尾巴”——从区邮电局截获了伍昌正寄给辛红艳的一封信。他咯吱咯吱地踩着地上的浅雪,尽情地蹂躏圣洁和斯文,右手拇指和食指拈着战利品,捏着旋着,旋着捏着,心里充满着毒辣的喜悦。吃晚饭时,好久沒有心思喝酒的辛习远高高兴兴地喝了好几杯。辛红艳情知有异,但又不敢动问。
冬去春来,一个冷峻的星期日,学校的操场上、田野的草坪上,有好多孩子不怕春寒料峭,兴致勃勃地在放风筝,辛红艳则远远地痴痴地看着。忽然,操场上一个孩子的风筝线断了,风筝落在一棵黑塔树上。那孩子束手无策,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辛红艳给小孩找来一架长梯子和一根长竹竿,帮着取下风筝,那风筝上画着梅花。梅花是报春使者,为什么不给我报春呢?
终于,她醒悟了,便飞快地向区邮电局跑去。她不敢在校内向外打电话,总是怕那个影子旁听和干预。
她一拨通伍昌正他们营部的电话,就急切地问:“伍昌正,你怎么好久都沒同我联系了呢?”伍在那头说:“印老师正在我这里,你问问他吧!”接着,听到了印闲文的声音,几句话听完,真相大白。
原来,辛习远给伍昌正写了一封信,谎称辛红艳已与团结公社一位年轻的副书记订了婚,不久就要结为秦晋之好。
辛红艳说:“印老师,你对伍昌正说,我爸爸的信满纸谎言,一句话也不能信他的。我爱伍昌正,我非他不嫁!你叫他到莲花来接我吧,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印闲文被感动了,伍昌正更被感动了,他接过电话:“不要忙在一时,勇敢点!再过几天,我一定到莲花小学来接你。”
电话的尾声是印闲文的祝福:春天来了,花儿就要开了!
7、月圆
九九艳阳天,学校内外春意盎然。
华思贤兴冲冲地将辛习远从楼上喊下来,把一张调令递给他看:“红艳有出息了,要调进城里工作了!”
辛习远看调令,就像万猫抓心,心里直发毛,一张冬瓜脸越拉越长。
华思贤对辛习远的奇怪神色正在诧异,一位高个子军人已到身边。华思贤当然认识他的上司,急忙招呼:“伍组长,请到我屋里坐坐。”伍昌正说:“不客气,不客气!”
此时,辛红艳已大大方方走过来,接过伍昌正的话把:“华校长,这是我的男朋友伍昌正,6711部队一个营教导员……”“知道,知道!我早就说过,你一定会找到一位军官,这下成事实了,可喜可贺!”
辛习远早已上了楼,这个伍昌正,这个场景,都不是他所愿看到的。
不管辛习远不想当岳父也好,无论他不愿看到女儿女婿如胶似漆、畅谈通宵也罢,事态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自然发展着。
第二天,华思贤找了区供销社的搬运工把辛红艳的简单行李打了包,送到河对门的车站。从此,辛红艳跟着伍昌正,永远离开了美丽的莲花镇。辛红艳高兴已极,因为她重新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6711部队与0052部队换防后,已经同伍昌正结婚的辛红艳随军了。部队换防后,驻县报工宣队解散了,此后,伍辛伉俪再也沒有见到印闲文。
辛习远认为自己是受害者,被人“横刀夺爱”,抱着一颗花岗岩脑袋,再无婚姻之事,退休不久便郁郁而终。
接到噩耗,已任团政委的伍昌正同爱妻一起,带着已任排长的儿子,驱车几千里奔丧,看了辛习远老人最后一眼,并给他送了一个大大的花圈。
辛红艳给妈妈送了两万元,给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各送了一万元。大家都不接钱。伍昌正说:“妈妈,红艳随军不久,就被部队文工团招去,现在收入仍丰,你们不必疑虑。以后,你们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们。”大家这才接了钱,这才知道辛红艳并不像辛习远所说的那样忘恩负义,而一直都是个知恩报恩的人。
8、邂逅
辛红艳十岁以前沒上过学,得养父收养后读了八年书,五年小学,三年初中。爸爸自己给红艳启蒙,红艳一上学就是二年级,小学毕业时已有十五岁。
进初师后,辛红艳同比她小三岁的同学白红玉一起成了校花,一朵苗条美,一朵健壮美,被同学们合称“二红”。二红亲如姐妹,一起学习,一起跳舞,一起谈天,一起领奖。因父母长期患病,,白红玉家里很困难,辛红艳就常常周济她。二红干脆认了姐妹,二人在沒有第三个人的情况下总是姐妹相称。二红以心换心,无话不谈。
白红玉命运不好,未读完初师二年级,因父母先后亡故,不得不辍学别姐,回家去照顾小弟小妹。
辛红艳婚后不久,在县城与白红玉邂逅。姐妹重逢,喜之不尽。辛红艳拉着妹妹进了饭馆,给她点了几道好菜。二红边吃边聊,心无戒备,辛红艳把养父无道、印闲文仗义相帮的故事讲给妹妹听。白红玉听得津津有味,听完后还冒了一句:“我要找一颗真善美的心,我一定要把印闲文找到!”
伍昌正辛红艳奔丧完毕回部队,在莲花车站候车时,辛红艳听到了一连串亲切的呼唤:“姐姐,姐姐……”人随声到,已和她拥抱到了一起。辛红艳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找到印闲文了吗?”“找到了,找到了……”
接着,听白红玉娓娓道来,怎样托人通知印闲文帮着她进沟砍柴并以身相许,印闲文怎样帮着她把白家的小弟小妹盘大,1977年考上复旦大学新闻系并经过一番波折才得入学,后来怎样当上一张省报的总编辑并不忘糟糠之妻……
正说到此处,印闲文已来到他们身边:“伍大哥,红艳姐,幸会,幸会!”
伍辛二人异口同声:“印总编,快来坐,快来坐!”
伍昌正若有所思:“印总编,你怎么喊起哥哥姐姐来了?”
白红玉抢答:“我开初招工时就告诉过他,辛红艳是我的干姐姐……”
伍昌正恍然大悟:“喔,喔……”
白红玉急忙给姐夫解围:“书呆子,你还不知道吧,姐夫是团政委,姐姐是文工团歌星,他们的儿子已是排长了,看,就是买了两大包水蜜桃正往这边跑来的那个年轻军人。”
年轻军人近前,辛红艳忙说:“伍勇,快喊小姨和姨叔。”伍勇一边喊,一边把两大包桃子递上。印白却之:“你们带到部队去吃吧!我们年年吃起的。”
此时,伍昌正突发奇想:“印总编,你当年虎口救美,我们沒有报答你,却由红艳的妹妹报答了。”
印闲文直摆手:“不存在,不存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白红玉半开玩笑半认真:“我们是心心相印,两厢情愿,扯一万根线也连不起来的。你欠印闲文的人情,怕这一辈子也还不了啦!”
印闲文直瑶头:“你们莫信白红玉的,我那是尽的义务,尽的社会责任,不叫人情,不叫人情!”
大家皆笑。
辛红艳问:“妹妹,你们的娃儿多大了?”
白红玉回答:“龙凤胎,都是十九岁了,儿子诚信北大就读:;暑假参加’‘三下乡’活动去了。女儿在他爸爸工作的南昌市读大学.。”此时,女儿已来到身边。白红玉让女儿真真见过大姨和姨伯,还夸她:“和她爸爸一样好心肠,哭着劝了我多次,我才决定离开承包地。”女儿则一直责怪妈妈:“妈妈莫讲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要不得嘛!”
伍勇看到四位长辈其乐融融,虽不知道他们的全部,但也知道个大概:在他们之中,存在着真挚、诚信和高尚,存在着真善美。他看了如花似玉的真真一眼,在心里酝酿着又一个诚信恳切高尚和真善美的故事。
(2009年7月22日08:32,日全食前于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