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80后的死亡报告

我的朋友慕容花已经成了古人了。

他是死在医院里的。但他住院期间我却没有去看他，大抵是因为怕见到一个快乐得让人压抑得要死的人的死象。

慕容花算个男人，多病缠身的十足的男人。慕容花是他的笔名。他说，我要成为中国文坛的一枝花，梦想成为花，自然是贪慕虚荣而已，故名慕容花。但这次住院不知是什么病，医生也糊涂，只说他的血液无故的就停止了。而他带去的，也只有他的家人的几滴眼泪与我的几页稿纸。

慕容花只有高中文化，可他却醉心于文学。他的家人不支持。他对我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了解我。恩，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但事实上我也不理解，因为他的文笔实在太差了。而且不肯学习。就连看小说，也只《红楼梦》一本而已。至于当代中国文坛，几乎是一无所知。但还要说，余秋雨学者学到的只有逃避，琼瑶小姐是温室里的花，中国自称高雅的诗人抵不住流行词作家，等等。说了许多，但却不去看余秋雨的文章，不看琼瑶的小说，不读高雅的诗歌，甚至不去书店。他说，我要从无字书中读真理。其实就是看人。后来他终于坦白了他的这个虚荣心，——其实他只专注于看女人。他说，女人就是造物主安放在这个肮脏世界的美丽天使。

在临死前的好几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梦见女人。这是我在他的日记里读到的。他似乎是没有学过写日记的，记的有些乱，与我看不懂——

我忽然梦见女人了，而且连续几个晚上。大概是十号，我在梦里看见了初中的女同学。我在想，她大概也会梦见我的，因为我梦见了她。但那天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她没有梦见我，不知什么原因。今天都２１号了，我算每天都梦见美女的，而且每天都有相同的感觉。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梦每天都做，也算上一种幸福吧。我一定要记住这样的梦。（以上算是本日记的序言）（５.２１）我梦见我高中时候的化学老师了，她还是那么漂亮，长发还很飘逸的。我和她亲吻了好长时间。那种感觉我已经失去了两年四个月了。

太爽了！

可惜她拒绝了我的向她的求爱。

而我一定会让她答应我的，就今天晚上。一定会的。（５.２２）可惜，太可惜了！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一个胖的让我发腻的女人。要不是翻开我的日记，我真的回忘了我的漂亮的化学老师。我一定会想你的，就今天晚上。（５.２３）奇怪了，我上向来没有想过要结婚的，但昨天晚上我与香城恋爱的女友结婚了，并且与他上床。可惜没有遗精。可惜！（５.２４）假如像贾瑞一样死去，我倒是可以接受（不过最好不像那样）。但如果像我现在的状况死去，反是有些压抑。（５.２５）可惜！（５.２６）可惜呀！（５.２７）太可惜了！呀呀呀呀呀……啊——哈哈.......（５.２８）明天我要去打工了，我一直想带上我的日记本，但昨天晚上我的河南的女友告诉我，我的日记里有我的和我的女友的秘密，不要带的好。（５.２９）我每一次出门，都有一种与世界永别的感觉。这种感觉又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

但我每次都会完整的回来，我想这一次也会很完整的回来。

好象死去也很好，我的繁杂的世界会趋于平静。这样想不错。（５.２８补记）我又回来了，带着我的似笑非笑的笑。

站在高高的楼顶上，我忽然想到人之所以生活在地球上，就像虱子会活在懒汉身身上一样。但姐夫对我嗤之以鼻，反问我，那么人可以自配？我咽下去了下面的话，因为他对于动物是陌生的，对于伦理一词上无知的。而他的孤高自许与妄自尊大，我也只能嗤之以鼻。

即使在不想女人的时候，我还会梦见女人，这一个月以来天天如此。那天我还为一个像唐朝的妓女的现代妓女做起诗来——

我吻过你的嘴唇

你的唇上红红的，火辣辣的

我抚过你的乳房

你的乳滑滑的，圆润润的

但我始终没有见到你的心

你说：心是暖暖的，又血淋淋的。

昨天晚上我吃醉了，迷糊中那美女便是唐朝的妓女了，但没有看清楚那美女的脸，可惜！（６.３０）昨天我没有吃酒，但还是没有看清楚那美女的脸。但却看清了我在香城时，曾经以为她像唐朝妓女的，但后来又使我发呕的现代妓女。可恶！（７.１）可惜！（７.２）太可惜了！呀呀，啊——（７.３）可惜，哎呀呀呀呀……（７.４）真可惜！呀！啊里路呀——呀——呀……（７.５）

但我为什么就梦不见我心仪已久的阿莲呢？（７.６）可惜。（７.７）……我似乎上快要死了的。据说，人在死的时候非常平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心境吧，昨天晚上一群花花绿绿的女人从我眼前走过，因为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我便笑着说声拜拜，把她们统统赶出我的心扉。（８.１０）我在死去的时候，心一定会像我想象的那样，平静。平静得像端出银河系的一碗水。（８.１１）假如不死的话，荒唐，一定会死的。（这儿没有日期）——日记就这样结束了。

他是８.１５死的，这天是他的生日。

而当我正在为他的死感到悲叹时，又忽然在他的日记的背面上发现了几页字，依旧是有些乱与我看不懂——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也将这个问题问于他人，人在死的时候，用一个什么样的方式死去最好？当然我一直想去自杀。然而别人的的回答却常常使我失望。后来我便直接问，人用什么样的方式自杀最好，当然回答依旧让我失望。一直到前几天，一个修电视的人告诉我，决定自杀的时候一定要让自己处于无可反悔之地。太有道理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上吊——当脖子被套住，脚底踩空，我便无可反悔了。但上吊的样子实在难看，而且会让活着的人做梦，不好！跳楼？不好！跳河？不好！……想来想去，还是用枪，但这是不现实的。

其实我想活得好好的，像其他人一样去闯我的世界。可惜的是，我一直被写着孝字的锦套头拴着，——父亲病得厉害，母亲也重病，祖母又是将死之人。

天呐，我怎可以这样想，我太无耻了！

在香城做工时，我以为我可以无拘无束了，但姐姐的几次电话更使我的心情压抑起来。一向不惹事的我，无故寻气打起架来，放开了手脚，稍不顺心就打。当然我绝大多数时候是输的。但我却很舒适。终于有一次，我被别人击中了头部，又一次被击中了头部。后来便无故的痛起来，直到感觉自己的聪明不再的时候，才知道打架伤了我最骄傲的地方。

于是我又拾起孝子的套头，戴上，回家。

我一直想种树，想修水库，想治……算了，拯救地球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咱姐姐与姐夫说的——我又说给谁听呢？留着它去撞开我的压抑住了的心扉。

——这些文字我虽有些不懂，但依旧让我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似乎就是他的“压抑住了的心扉”。而我又想，难道他的心里就没有一点可喜的事吗？这固然是不可能的，我与他是邻居，又十二年的同学，除了他去香城三年外，我们经常见面的，而且每次都会看见他的笑。

我忽然看见了墙上贴的绿色与兰色的纸剪成的十个喜子，围得圆圆的一圈。而房子的顶棚，也是塑料纸编的远古的河图之像。“河图”我看不懂，但他却说那太有意思了。所以他讲得我便也没有记住什么。

我再努力地翻他的书柜兼衣柜，但除了一堆破书外什么也没有。而这一堆破书中，他也只给《红楼梦》做过几句批语而已。

他姐姐终于来了，痛哭一番之后，递给我他给她写的大约有几百页的信——当然是三四年间的——而我终于发现了他的可喜的事：

我恋爱了，并且想给她做诗，但只写好了两句：有心的莲子，有心长成玉立的树；无力的红豆，无力低下相思的头。哈哈，这种感觉，比之我的那次婚姻，简直天上地下。

我又恋爱了，姐姐先替我高兴。虽然没有上次的那样激情，但我心满意足。我与她生活一个月了，每天都轻松而又平实地过着，我想，你的幸福的婚姻也不过如此。哈哈……

昨天我遇见一伙小偷拉我一朋友去偷东西。到晚上睡不着，还是去挡了，差点被群揍。当然是挡回来了。死倒是不怕的，怕的是死前的痛苦与难受。

阿姐听我言，喜事年年有。母亲谁不做，阿姐莫烦愁。生个胖儿子，半年堂下走。三岁识诗书，五岁把学就。廿岁清华成，明又博士后。此时想阿姐，翘腿乐悠悠。我是小喜鹊，眼中不见忧与愁。

在看他的这些信时，我忽然想到了他的乐。他的乐似乎是与生俱来就有的。大约在三年级的时候，他就曾经以很忸怩的姿态，讲一个老掉牙的笑话让老师和同学们笑了好几天。

他曾经说，乐其实几一个字。我问，什么字。他很严肃地说，你见过别人跳楼吗？我摇摇头。他说，参观一个人跳楼，最好别是那种亲眼目睹，因为那样你会做噩梦。最佳方式有二：一是离得很远，那样你回看见他像鸟屎一样滑落；二是很近处用放大镜看，那样你会觉得他有巨人倒地般的悲壮。

听完他的我当时就笑了。后来忽然又想起来，还大笑不止，原来他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很可笑了。

他会讲故事，或是听来的，或是自编的，这些故事很容易让人记住。比如一个在坐下之前必先梳头的人在接见领导时出的洋相。他同时也发生许多事，但他的故事会随着别人的忘记他而从别人脑海中抹去。

其实关于他问的关于死亡的话题，是他忽略了，或者说是他忘却了一个回答，这个回答在他出生之前就有——活得越精彩，死得越痛快。

一直思考死亡问题的人每一个时代都有，但８０后似乎更普遍一些。虽然普遍，但也是极少数。而逐渐被８０后唱起主角的中国舞台，更加地精彩与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