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里的《三国》 (一)
散文连载
《三国演义》是中国古代第一部长篇章回小说。故事以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群雄纷争,魏、蜀、吴三国相继倔起,成鼎足之势为背景,演出了一幕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长剧。从作者的笔墨可以读出作者对《三国》内容十分了解,笔法精湛。
写在卷首:
流年渐逝,当自己青涩懵懂的笔头在回忆与淡淡忧伤的心绪中写完《那年那人那事儿》这一系列散文集时,我大学的时光也已慢慢沉寂于生命的巷道。那些曾与我朝夕相伴的同学已打点完行装,开始奔波操劳于一个个不同而属于自己的生活弄堂。在自己蜗居加啃老的日子里,自己的心绪渐渐开始走向宁定,于是又写了一组体味山水风情,感悟民族文化内涵的散文。散散乱乱的写完之后,决定再用自己最平实的语言,写写十几年来对读《三国》的体悟。权以为自己闲适生活做最后的告别。
《三国演义》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部长篇章回小说,也是历史演义小说的开山之作。
小的时候,受爸爸的影响与熏陶开始读《三国》,十几年来,朝云暮雨、风霜雨露的日子里,一本翻破的《三国演义》承载与诉说着我韶光流年里的成长与记忆。
闲登小阁望新晴,满目盈盈。遥想三国事,说不尽诸葛忠贞,道不完阿瞒狐疑。
雨湿韶光花褪去,寒山依旧,梦几许?千古风流是非里,梨花叩门一叹息。
一首青涩的词,在曾经年少的心境里开始沉淀出反省与深沉的意蕴。120回的龙腾虎跃、风起云涌中慢慢体味到了历史背后沉埋的叹息;智勇忠贞、尔虞我诈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里,读懂了功成业就的光影下漠北江南迷离的苦意;也恍恍惚惚的读出了生活的不容易。
一部三国史,几多悲欢事。细雨青灯,窗明几净的夜里,细细感知,细细体悟。因那些特殊年代里大气豪壮的举动而心潮澎湃,因那些死生不渝的事迹真情而抚案叹息。在我们的世界里,《三国演义》已经不仅仅是一部“依史以演义”的小说,而是民族智慧,民族精神与民族苦难融合而成的有机体。
因为有你,心境中多了几份欢喜,多了几份叹息,但生活因你而渐渐不再轻率,不再懵懂,慢慢懂得了历史与自己真实的距离,也体悟出了厚厚史页中鲜活灵动的生气。
一《临江仙》篇
读过《三国演义》的人,首先会被开篇的那首《临江仙》所深深触动: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词某种意义上是整部《三国演义》,乃至整个历史的注脚。它以一种大气、通达而从容的笔触宏观而细微的透析与诠释出了对过往与历史的通融与顿悟。如红楼梦里的《葬花词》成为全篇的提纲挈领;似佛祖拈花一笑时的从容与气度。
然而和许多读者一样,曾以为这首词的作者是罗贯中本人,许久之后才发现,其真正的作者是明代的杨慎,选自其《二十一史弹词》。清初毛宗冈点评《三国演义》时,以一种博览群书的学识和画龙点睛的笔触将这首词移置于《三国演义》的卷首。
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大学士杨廷和之子。十一岁时,就会写近体诗。十二岁时,拟作《吊古战场文》,有“青楼断红粉之魂,白日照翠苔之骨”的警句。明正德六年状元及第,因博学多才,与解缙及徐渭并称为“明朝三大才子”。
杨慎很有才华,然而和明朝许多的才子一样,才学有余而官运不足。其一生先扬后抑,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与波折,因其多智及良好的人缘才保住了性命,但被流放到滇南。从此偏居一隅,小庐青灯,博览群书,写就了众多书籍。据《明史》记载,明代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杨慎平生著作有四百余种,其中《词品》等诸多著作对后世文学影响深远。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想想自己显赫的出身,少年名就,可终究只是是非成败转头空。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时光仍旧是时光,过往也依旧属于过往,可是几度夕阳红之后,那颗蓄势待发的心,那个熠熠闪光的梦已经零落于有意无意的笑谈中。白发渔樵,惯看秋月春风,是历史的风尘里中国文化独有的人文意境,是中国文人特有的人格命运。然而,谁又懂得,那青箬笠,绿蓑衣的恬静与优雅中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苦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一字一句,是一生智慧的总结,生命的透析。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有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一首《临江仙》道尽了世事的沧桑与久长,也写尽了中国文人及文化的尊严与操守。英雄也好,是非也罢,一壶浊酒洗尽无奈与铅华,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贤哉,中国文人;妙哉,中国文化。
不知为何,每一次读到这首《临江仙》的时候总会自然而然的想到元好问的那首《雁丘词》: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这两首词无论从词牌词境,还是思想感情来讲都是毫不相同。然而相同的是这两首词的命运。同为洞悉人性,感悟生活的千古佳作,一首是因为《三国演义》而光耀千古,一首是因为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而妇孺皆知。
词人的知己是词人,文人的“伯牙”是“叔齐”。中国的传统文化博大而奇妙,掩盖在岁月里的风华终究不会沉沦于历史的背后,只会在流年的洗涤中慢慢抹去覆在其身的尘泥,闪耀出震古烁今的光芒。
《临江仙》,流得尽的春江潮水,流不尽的历史迷离。但历史的构建不是前朝故事简单的堆积,文化的发展不是单线条的滋衍,而文人的人格与命运因为懂得,所以大度宽容。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二桃园篇
烟雨三月,几次春雨过后,南方的桃林映着小桥流水绽放出独特的人文气息。青石板,油纸伞,绯红的花瓣自小院飘向烟雾中,在雨巷里随着流水飘远,带着静谧,带着悠长。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窗帘。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感性的季节,感性的人,很容易想起那“花谢花飞花满天,红销香断有谁怜”荷锄葬花凄美动人的身影。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葬花词,葬下的是生命对生命的感悟,吟诵的是以物及人的人文情怀。
然而《三国演义》中的桃花,因为梦想的追逐及胸怀天下的豪情而显出一种别样壮阔的情怀。
那一天,也是阳春三月。园内的桃花簇簇斗艳,园外就是街市,卖豆、织履、屠肉,一帘市井风情。讨价还价,你来我往,一派田园气息。但终因一张榜单的张贴而凸显出不同于往常的意义。
街市的忙碌中,几个兵士打破了熙熙攘攘的喧嚣,自斑驳的墙面贴上了一张招军的公文,从而引来了更大的喧嚣。
中国的历史中在无数的墙上张贴过无数的公文,然而随着这张榜单的张贴,许多人的人生轨迹和命运也悄然改变。从此,壮士放歌,自梦想的起点走向梦的那边。随着桃林下那几柱香燃出的青烟袅袅升起,三个人同时跪地,浓浓的酒气凝结成纯纯的真情,以响彻千年的嗓音道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宣言。那一天起,桃林的命运改变了,历史的走向也开始改变了。从此三个人的名字如同三颗冉冉升起的星星亮彻中原大地。而他们的誓词,也在往后的千年里,被无数这样那样的人“复制”“粘贴”,影响与改变了众多人的命运。
双股剑,偃月刀,丈八矛;破黄巾,战诸侯,风雨路上,真情驱逐寒意,忠义洗去血腥。从此,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生则同进,死则同荣。
萧萧烟雨,簇簇桃红,那片桃花映照而出的气息感天动地,洗涤人心。
一份誓言,三颗真情,四季同一。三双不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三条生命也紧紧走向同一。此后,多少年的征战飘零,无论是新野之火,长坂退却,还是赤壁鏖战,抑或是入主荆州,进军汉中。桃花开落,千里路,万里行,不变的是三个人冠绝千古的股肱之情。
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尽管有些时候,有些话语有些偏激有些极端,但跳动的泪花中凝结着兄弟同心同力的感动。
桃园结义随时光的流转演绎成为无可复制又不断被复制的经典传奇。用不渝的情谊彰显着中国人最为珍贵的信义。
多少年后,那位不愿为三斗米折腰的老人,以清新质朴的诗情构建出中国文化历史的又一桃花盛宴—桃花源。桃花源自诞生之日起,就承载着中国文人顶天立地的骨气,构建起中国文人最为独特的精神圣地,诉说着中国文人的人格与尊严。桃园结义,彰显的是超越血缘的友情和亲情。两者共同构成与引领着传统文化中文武相谐,诗文共耀的人文脉络。
无论是桃园下的坚定,桃花源里的淡定,还是葬花词中的伤怀,它们谱写的都是中华文化中最为纯粹的情怀。它们来源于生活,又升华影响着生活,将桃花纳入到中国的文化与人文的情操之中,共同沉淀与向导着中华文化的源远流长,情深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