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

每天要从那幢有着绿色楼梯的浴室前走几次，人来人往，思想瞬息万变，唯独在不经意间看到的那个人，却如一幅画或一个雕塑般，几年如一日的毫无变化。

胖胖的、矮矮的、脸色红润、永远发亮的头发，一直坐着，从来没见到他站立。

由于自己的落魄，那个人给我的印象很不好。总感觉他象一个寄生虫，粘在社会这个大身体上，吮吸着象我这样本已贫寒的身体而生存着。有这样的想法，看到他时，不免怒目而视，仿佛那是自己的仇人，自己所有的不得志，完全因这个人的存在而造成的。他似乎从未注意过我，正象固体物无法观察到自己身边的任何活物一样，那双呆滞的眼睛里，有的只是虚空与迷茫。

我不想了解那双眼睛后面的思想，那对我是一种侮辱。一个能胖乎乎红润润油滑滑的坐着的人，是不可能有什么深邃而有价值的思想的。更别说是在浴室门口，让人总与古时的花街柳巷联系起来。

然而，奇妙的人生总会来些刻意的安排，让无关的人在某一时刻相遇，甚至改变一个人的思想。

那天天很冷，奔波了一天的我饥寒交迫，仅剩的二十块钱换掉一包方便面后，余下的还要维持不知几日的生活费。当我在沮丧中又走过那幢绿楼梯时，里面隐隐散发的暖意不断诱惑着我，就象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上那微弱的火焰跳进了我单薄的衣服。

我用力捏紧手上皱巴巴的十元人民币，把衣领又往上提了提，低下努力昂着的头，慢慢的向里边移。

“先生，是洗澡吗？”

很轻很柔的声音。

我惊讶的抬起头，不相信那样的脑袋里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不错，正是他，一双迷茫的眼睛变的和气而谦卑，里面还流露出怜悯。

“是”不自信的我脸红了，仿佛准备偷盗的小偷被人现场抓住，而且是被自己一向瞧不起的人。

他微微一笑。

“我们这里一把澡要十五元”

没有不屑，声音更轻更柔，似乎怕吵醒熟睡的婴儿。

怎么会？我更诧异那样的声音了。

羞愧如电击般刺遍了我全身，逃跑成了唯一的念头。

“加西莫多。”

我嘟囔了一句，想给自己找些自信。

他一愣，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不过，没关系的。这样吧，有个小池，是我们自己人洗的，你去洗一把，不收费的。我每天看到你的，人都有不如意的，没什么的。”

他喜欢用“的”字，仿佛那能给他力量。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尴尬的搓着手，那冒着热气的水池如瑶池仙境般浮在我的眼前。

“我带你去，在最里面，我去放水。”

他站了起来，应该说是很艰难的站了起来，脸上一丝痛苦转瞬即逝，但没逃过我的眼睛。

他的脚？我的心一揪。

他坚强执着缓慢的前行着，我的泪水涌了出来，泪光里是一个高大而模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