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已是陌路

1、

他在一处上学了，小学，是一所村学。

她也在一处上学了，小学，也是一所村学。

有一天，他们都转学了。就这样，他们坐进了同一间教室。

那时，他们刚上三年级，还小，不谙世事。那时的学校里，包括学生、也包括教师，好像都很封建。男生和女生是不可以说话的，否则，会引来全班同学的嘲笑和老师莫名其妙的目光。

那时，她活泼可爱，好学上进，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每次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招来老师的宠爱和学生们的羡慕。坐在后排的他，在上课时经常用纯纯的目光经常打量着她扎着马尾小辫的后脑，常常入神的忘记了老师的讲述。那时的他，木讷，懦弱，不善言辞，看到女孩子就会脸红，也不和男孩子一起玩耍，清清秀秀的，就如同一名女生。在整个班级中既不会被调皮捣蛋的学生欺负，也不会招来老师的责骂，整个班级好像都无视他的存在。

那学期开学时间不长，他就记住了她的名字——李梓萱，有好多小女生都叫她“纯纯”，他不明白为何她又叫“纯纯”。有时候，他也会在心底不经意间轻唤她的名字，他想，不知道她是否也知道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他们在一个教室里上完了小学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那时候，在他们上学的那所学校里没有六年级，所以上完五年级后就小学毕业了。三年以来，他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他很想和她说一句话，哪怕是在她那里问一道数学题都行。但是没有，在小学一起上过的三年时间里，一次都没有，他鼓不起勇气，拿不定主意，偶尔有想问一道数学题或一个名词解释的想法，也是忐忐忑忑，不敢付诸于行动。即便偶尔碰面，也是低下头匆匆的擦肩而过，四目基本不会接触。

他一直坐在她的身后，三年。

三年间，有相当长的时间里，他都在看着她的后脑。所有这些，谁都不知道，只有他的目光清楚这一切。

三年里，他从别的同学那里听到了关于她的点点滴滴。他知道了她的父亲是一位了不起的赤脚医生，他为她感到骄傲。他听到了她的母亲在她三岁那年去世，他不由得一阵阵感到揪心。他听说她的继母严厉刻薄，对她经常拳脚相加，他咬牙切切。

小学毕业了，他们在时光缓缓流逝的过程中渐渐的长高了。那年的假期，他感觉分外的长，他只有不时的拿出那一张全班学生毕业合影的黑白照片，傻傻的在众多的小脑袋里寻找她的笑脸。

其实，这一切，和早恋一点也沾不上边，更和爱情毫无关系，只是在当时的时代、环境、社会以及各种封建遗社会遗留下来的在农村根深蒂固的传教，使得好多的孩子们缺乏和别人交流的信心，缺乏自信，害怕着来自周围的任何一种目光，自卑，自闭。但内心却十分渴望被别人认识、认可，和身边的每一个人能够轻松地交流，能够不分彼此，分享那个年纪特有的种种快乐和烦恼。他，在那个年龄阶段，应该就是这种心态了。

2

漫长的暑假终于过去了，他再次离开农村，离开了本该不属于他这个年龄阶段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周而复始的劳作，踏进了新的学校。

多年以后，他依然清楚的记得，那天他去报名，身穿了一件军绿色带四个兜的外套，一条蓝裤子洗的干干净净，头上的帽子里，塞了硬硬的纸片，把帽子顶得老高老高的。虽然那件军绿色的外套是崭新的衣服，但却丝毫没有将他衬托精神帅气一点点，因为衣服实在是太长了。

踏进校园，他和她不期而遇。

张三才，你也报名？她落落大方。

嗯…呐…他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不知所言。

她莞尔一笑，飘然离去。他呆在那里，半晌没有反应，大脑里不断回响着她轻盈美妙的声音。突然，他觉得他应该恨自己的父母，因为父母的愚昧和无知，给他起了这么一个让人难堪又特别俗气的名字“三才”，更应该恨父亲，给他买了这么一件让自己在同学抬不起头的长衣服，尤其在女同学面前。

而后的日子里，他和她依然被分在一个班上。

生命的另一个起点，就这么在不经意间开始了。她依旧坐在他的前面，依旧做了班上的理科课代表，学习依旧名列前茅。

而他，依旧坐在她的身后，依旧在上课的时候偶尔盯着她的后脑发半天呆。

日子依旧很平静，平静的一如一泓清水，偶尔的四目相对，她依旧清清浅浅的莞尔一笑。慢慢的，他不再面红耳赤了，根深蒂固的封建传教在这群孩子们身上渐渐失去了它原有的威力。周围的同学和老师们不再有异样的目光了。有时，他和她会在一起讨论一道代数题，在她的影响下，他投向她后脑的目光渐渐少了，也不再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发呆了。而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听老师讲课和做作业上。

他想，如果自己在学习上能够和她并肩前行，那么，她会有更多的时间和他相处。于是，他开始发奋学习，他的学习成绩在每次的考试中都会有喜人的变化。她看他的目光中也透露出惊讶与高兴，他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更加努力了……

3

初二那学期，他们相约留级，为初三能一起考上中专做准备。因为那时候，在他们那个地方，中专毕业就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然而，事与愿违了，他留级了，而她却很正常的升到初三。

他升到初三，她初三毕业了。

她毕业的时候，悄悄的送给他一份礼物，一本小小的带有塑料皮的笔记本和一张她刚照的五寸全身彩照，照片上的她，清纯而阳光。他没有照片，他的父母不愿意他把钱花在没用的东西上。他也送给她一本笔记本和一张一寸的黑白半身照片，那张照片是在办团员证时剩下的。

她考试结果令他失望，她没有如愿考上中专，只考上了县一中。

第二学期开学时间不长，她就给他来信了，要他好好学习，争取来日考上中专等等。时间不长，她又给他寄来了很多复习资料，包括当时初三开设的所有课程。

他如愿以偿考上了中专，而她，在他还来不及细想就辍学了。

后来，他给她写了无数份信，却再也没有收到她的回信。他感觉很无助、很迷茫。然而，青春期的孩子们总是善变的，一年过去之后，他就很少再忆起她了。她曾经给他那些复习资料，也被深深的压在了箱子的底部，而那本小小的笔记本，也不知被遗弃到何处，只有那张照片，还在相册的某一处静静的、孤独的守候着。

她从他的心里，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4、

他毕业了，如愿以偿的参加了工作，被分配在一个乡镇上班。

有一年秋天，他从工作的地方回到家乡，无意中从一位昔日同学那里听到，她，已经结婚了。远嫁他乡，听说丈夫是一名金融单位的工作者，家庭条件不错。

他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感觉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蔓延。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一直是留给她的，而如今，他感觉那个地方已经被掏空。他伤心欲绝，深夜来临之际，他在被窝里写下：

“在萧瑟中我浑身发抖

而秋风依旧如往日的枫叶

惨淡不失曾经的辉煌

就这样我走进自己编织的情感

在风中或在悠远的树丛中

轻看你花一样的影子

每个夜晚我将接近忧伤的目光放远

所及之处只是一片凄凉

我无法释丛这一生的愿望

只在这已经贫血的音乐中

寻找那张或模糊或清晰的笑脸

你似乎还平静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从没在深夜之上倾听一颗心哭泣的声音

只将往日的静谧在我灵魂中

划的支离破碎我的余生

将为你憔悴所有的日子”

那天夜里，他在被窝里写完这些话，偷偷的哭泣了一夜。第二天，顾不得父母的阻拦，便又急匆匆的回到了工作的地方。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而后的日子里，他和别人一样，遵循着亘古不变的规律，也结婚了。他的妻子漂亮、蛮横确很能干，他很知足。他有了孩子，有时他想，她的孩子现在多大了，丈夫对她好不好。可马上又想到，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在高一中途辍学以后，父亲将她送到一所卫校自费学习医学，她在那所学校整整学了三年，又实习了一年，这几年里，她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包括朋友，包括同学，她一心只想学得一门手艺。本来勤奋好学的她，基本每门功课都是优秀。关于过去的点点滴滴，已经长大的她已经顾不得多想了。

而现在，她平静的过着自己的日子，女儿聪明漂亮，丈夫关心体贴。她自己也在丈夫上班的单位旁边开了一家私人诊所，生活很忙碌也很充实。

5

有一年，她回来了，带着她七岁的女儿。看望了父亲继母，又前往县城看望好久没见的姐姐。她的姐姐在县城的一所小学当老师。她姐、姐夫，还有她和她的女儿一起上了街，街上的人稀稀疏疏，初春的阳光明媚又柔和。

他也上街了，和他的妻子、孩子还有一位同学。街上的人稀稀疏疏，初春的阳光明媚又柔和。他在三年前就调入县城，在一个不大的单位上班。

他看到了她。

她也看到了她。

他的同学说，李梓萱，好久没见了。语气很夸张，很惊讶。

他的同学也是她的同学，就是初中那时的。

他们寒暄着。他怔怔的站在一边，没有开口。他看到她的目光不时的投向他，哀怨，忧郁。

他们说话，她却不时的将目光投向他，他的目光躲闪，无奈。

而后，他们擦肩而过。

当初，如果我说出喜欢她，现在会怎么样呢？他想。

都已经这样了，还不说话。我等了你那么久！她想。

他回过头，四目对望，他的目光再次躲闪，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怨恨。

看什么呢？不好好走路！他的妻子喝道。

他无语。

她远去。

当夜，他看着妻子孩子都睡了之后，拿出那本影集，在灯光下慢慢的翻看。终于，她像一个精灵，很随意的呈现在他的面前。照片上的她，清纯而阳光。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将红润的脸颊衬托的更加美丽，崭新的牛仔裤和身后的绿荫相映，很是融洽，显得格外艳丽夺目。他轻轻地将照片从影集里拿出，看了看照片的背面，岁月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斑斑黄迹已经蔓延。他将照片贴在胸口，一滴浊泪，悄悄的从眼角滑落。

他拿出笔，在已经泛黄的照片背后写下：

“已成风景的你

在相册一角

孤守那段往事

所有的阳光仍在奔跑

你是怎样从我眼中消失

已无法忆起

泛黄的相片依旧站在相册一角

而我已无法得知

关于你所有轻轻浅浅的讯息”

所有的一切，而今在转身之间已成陌路。他想。

他的泪依旧悄无声息的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