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红尘

初见她，她就站在一大片茶蘼花海中，身着素白的束腰长裙，飘逸的青丝在风中轻舞飞扬，美得就像一幅画。

她就那样站在花海深处，对着他笑，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茶蘼的花语——末路之美。“开到茶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那是夏日的最后一种花，开到茶蘼，便没有退路了，她的美，带着决绝的气息，让人心疼。

如果这样的画面里只有他和她，那么那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只是……

突然有一个人扑向他，他闪避不及，一个踉跄摔倒了。

“对不起，你没事吧？我不是有意的，我刚被石头拌倒了。”

“没事，先起来吧。”

“可是你的手流血了。”她抓起他受伤的手，紧张地说着，忽然她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他手背上的牙印，声音有些颤抖地说：“你是……阿木哥哥。”

他惊讶地抬头望着她，这个称呼，只有“她”会用。

“你是鱼儿。”

“阿木哥哥，七年了，鱼儿终于找到你了，鱼儿去找过你，可是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鱼儿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阿木哥哥，你真的回到鱼儿身边了。”她激动地抱住他，抱得那么紧，唯恐再次失去。

“鱼儿，你没死，大家都说你死了，是我的错……”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忧伤，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一幕他极力想抹去的画面。

“我没事，那次掉进河里之后我被人救了，后来我爸妈回来把我带走了，阿木哥哥你不用自责，不关你的事，是鱼儿自己不小心的。”

“太好了，鱼儿，幸好你没事，你又回来了，我的鱼儿。”他伸手回抱住她。

许久，他抬起头，撞见她漆黑如墨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阿木哥哥，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萧澄，小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我的青梅竹马——阿木哥哥。”

“青梅竹马，阿木哥哥……”

她轻喃着，眼睛望着他，却又仿佛穿过他望着遥远的，不可企及的某一处，有一种深刻的绝望在她的眉眼间漫延着。

如果他只是她的青梅竹马，如果他不曾招惹她，那么那一切或许也不会发生，只是……

“红尘”酒吧里，他看着她，妖艳的妆容，黑色的蕾丝紧身超短裙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这一刻，她是红尘酒吧里的台柱——笑尘。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贱自己？跟我走，马上。”他愤怒地拉着她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你凭什么命令我，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凭什么，因为你是鱼儿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没办法看你这样堕落下去。”

“只因为我是鱼儿最好的朋友，多么可笑，跟你走，你可以给我什么？你有本事给我洋楼还是美金？”

“不，小澄，你不是这样的。”

“你以为你又了解我多少，我不是你的小澄，我是红尘酒吧里的笑尘，我要的是钱，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得到我所需要的……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叫保安。”

“笑尘、洋楼、美金，原来这就是你选择的生活，那么……打扰了，我走。”

他决然转身，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碎落满地的泪花。

当生活的压力一步步紧逼着你时，你又有什么资格清高下去，堕落是她唯一能够拯救小澈的方式，她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才有希望换回小澈的生命。

“我会微笑着淡忘红尘，这才是笑尘。”她收拾好妆容，默默对自己说。

如果他就这样离开她的生活，如果她就这样决绝地放手，那么那一切或许也不会发生，只是……

终于，他知道了她的苦衷，知道她可怜的身世——她要还父母欠下的债，要赚钱给妹妹治病，要维持这满目疮痍的生活，所以她必须堕落……

而她的小澈，也终于在某一天离开了，去了遥远的天堂，不会再被病魔纠缠了。

那段时间，她几近绝望，是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她才有勇气活下来。

可是，这一切错就错在——她以为这样就是爱。

“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我了，我会用墓碑刻上自己的名字，我要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她朝他展颜，笑容里带来妖绕的雾气。

“这样值得吗？”他望着她绝美的容颜，轻叹了口气说。

“我是个坏女孩对不对，一直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惜牺牲一切，包括我亲爱的鱼儿，我知道你们彼此相爱。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好害怕，我害怕我会一无所有，一直以来，我总是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可是我想要的，似乎从来都不属于我，我是被世界遗弃的孩子。所以求你，不要走，哪怕只是骗我也好，不要离开。”

她抱住他，瘦弱的身躯在风中颤抖着，让他的心微微泛起疼痛。

“可是小澄，爱情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就能幸福的，你别这么傻好不好，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加懂得珍惜你的人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等不到那一天，我会在那天来临之前死去的，所以求你，留下。”

如果他能够留下，如果他能够早些正视自己的心，又或者她不那么执着，也许他们会有一个好的结局，但是——生活从来没有如果，错了就错了。

这一天终于到来，她的名字出现在冰冷墓碑上。

“如果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方式对吗？那么你赢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小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鱼儿跪在她墓前说。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站在公路对面，看见鱼儿挽着他的手，她突然笑了，那样绝望的笑容。

一辆失控的汽车朝他们冲来，她用尽全力推开他们。

她躺在一片刺目的血泊中，苍白的脸色，却仍带着绝然凄美的笑。

“阿木，你解脱了，再也不会有人缠着你了，你自由了。”

“没事的，小澄，你别乱说，我带你去医院，你会好起来的。”

“没用的，对这个世界，我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我要去天堂陪小澈了，她一个人会寂寞的，你忘了吗？她最害怕一个人了，所以我这个做姐姐的，当然要去陪她。”

“不会的，小澈也一定不希望你这样，她也想要你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一次。”

“阿木，小澄死了，大家都解脱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笑尘，再也没有那个说着笑忘红尘的女孩，你们都会幸福的，好好对待鱼儿。你看，小澈在天上对我笑呢！我要走了，我要去陪她，我们都不会孤单一个人了。”她望着天空中飘渺的浮云说。

“对不起，小澄。”

“别说对不起好不好，那样我会舍不得离开，也会忍不住伤害。阿木，告诉我，你喜欢过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喜欢，阿木喜欢小澄，所以小澄一定不可以死。”

“谢谢你，阿木，这是小澄……咳、咳，这是小澄听过的最美的谎言，小澄好累，累到不想再睁开眼睛，小澄要睡了，阿木再见，还有鱼儿，要幸福。”

她缓缓闭上眼，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

“阿木，其实你更爱的是她对不对。”鱼儿望着他，语气里透着悲伤。

“也许吧！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是吗？”

“如果小澄听到，一定会很开心的，小澄你听到了吗？你并不是一无所有的，你还有阿木，阿木爱的是你，你知道吗？”

他看着她闪烁的泪花，没有说话。

“阿木，我明天就走了，离开这个城市，对不起，原谅我的懦弱，我真的没有勇气面对。”

“别说对不起，我又何尝不是，她傻到以为，她的死能换来所有人的幸福，笑尘，笑忘红尘，小澄，你做到了吗？。”

“阿木，走吧！我们都需要静一静。”

“嗯。”

“小澄，再见，你并不孤单，你只是在错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而已。”

他们并肩同行，可中间，早已相隔了千里……

——茶蘼花开，错的时间，错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