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坡

李和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3-12 16:53 责任编辑:心若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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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将一派乡野情景表达淋漓,语言朴实无华,可这正是本篇文字的看点所在,诸如此类描写乡土风情的文章,要的或许就是这样透着些许平实的语言。一个乡村再平凡不过的家庭跃然纸上,那个憨厚朴实的农人老伯恍若就站在了我们面前,这是写作的一大看点,因为这并不会给人留下索然无味的感觉。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儿女们走的再远,却终究走不出父母的心田,文中的:“春玲”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有时候我们要正确的理解父母亲的斥责,因为那是爱的一种表达形式。文字具有很好的生活理念,推荐欣赏!问好作者!

刀子一样锐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间吹进来,撩拨着他的头发,摩挲着他的脸。他闻到了风的味道,潮湿,阴冷,掺杂着老鸦河的腥味。该下雪了吧?他想。于是,在黎明的黑暗里,他咂着嘴,又陷入沉沉的睡眠,并做了一个有关风和童年的梦。

人一上岁数就喜欢回忆。回忆中的童年在风中沉睡,在风中成长,风改变了一切的模样,包括人的思想。这些年,村子里的许多人去上海、深圳打工,去西安、新疆做生意。许多人发财了,在城里买了楼房,举家搬迁,过上了有钱人的生活。而农村还是老样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黄土地上生长着一茬茬小麦玉米,黄土下埋着一茬茬庄户人。

以前穷,条件落后,牛曾经是这里唯一的风景,风是牛的生活法则。冬天的深夜,牛在凛冽的寒风中站着默默等待天明。它们的大眼睛不停地眨呀眨,有的牛因为过度的劳累和屈辱而悄然流泪。它们几乎都头朝西北,让锋利如刀的冬风从头顶刮向脖颈,从脖颈刮向脊背,再从脊背刮向屁股,这样,风经过身体的逐渐缓冲升温,就不再那么刺骨了。牛在用全身守护着某个重要的部位。只知道贪玩的孩子却不明白其中的深奥道理,仍旧在风里蹦蹦跳跳,滚爬打闹,穿着开裆裤,裸露着脏兮兮的屁股,想尿了叉开腿就尿,想屙蹲下身就屙,小鸡鸡常常被冻得通红,像根紫皮儿的辣椒。

春天里,孩子们在和煦温暖的风里无拘无束地疯跑。阳光下,一望无际的油菜田黄得刺眼,麦苗黑沉沉的,提醒蓝天要严肃,要保持这里惯有的宁静和冷峻。此时,发情的母牛们统统把屁股对着东北方向,风便煽情地吹过它们红肿的水门。这时的公牛对母牛阴部的气味是极其敏感的,它们嗅到了母牛有意释放的充满挑逗性的信息,变得焦躁不安,不停地用蹄子刨着地面,用牛角蹭着限制它们自由的木桩。有的公牛挣脱了缰绳,奋力向自己的幸福奔跑而去,它那硕大膨胀的阴囊随着奔跑左右拍打着后腿。对它们而言,一年一度的爱情季节来临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喜欢独自在冷清昏暗的街道里溜达,喜欢去他承包的几十亩果园里转一圈,蹲在河滩上吸一支烟再回来。只有这样,他才感到心里踏实。

老伴说他是劳碌命,他对此也毫无办法。要搁年轻那会儿,他才不愿这么早起床,就算醒了也要和老伴厮缠一会儿,温存个够再懒洋洋地爬起来,给老婆倒尿盆,打洗脸水,把她伺候得服服帖帖,好像自己晚上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可是现在,都老了,折腾不动了,胳膊腿儿都像麻杆似的,又硬又脆,一不小心就会断成两截。几个老哥们挤在墙根下晒太阳时互相开玩笑说,人一老真没出息,睡觉打呼噜,撒尿滴湿鞋,该软的地方硬了,该硬的地方却软了,要啥能耐没啥能耐,只有情吃等死的份。漫长的冬夜里他也会突然涌动出年轻时才有的兴致,把手伸进老伴的被窝,在她松软的奶子上抚弄一番,老伴一般也会心甘情愿地让他抚弄,在他情意绵绵的抚弄里,他们俩寻找着被岁月遗失的零碎感觉,慢慢咀嚼那种甜蜜滋味,享受着有关年轻时的种种美好回忆。偶尔他会把持不住,刚想翻身跨上去,那兴致却又悄然散了,只好长叹一声,两人背靠背接着睡觉。

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扭头看见她翻了一下身,脸冲着墙,嘴里嘟囔着什么,好像对谁不满,骂骂咧咧的样子。他知道,她是在骂他们的宝贝闺女春玲。两年前,春玲跟着村里的几个姑娘去深圳打工,不到一年就写信说她处了个男朋友。他们老两口强烈反对,因为他们本打算在附近哪个村子找个弟兄多的做倒插门女婿,也好百年之后给他们养老送终。没想到春玲连个招呼都不打,跟着那个男人就走了,从此再没回来。老伴一想起春玲,年轻时坐月子落下的老毛病就犯了,捂着心口抹着眼泪骂那死丫头不要脸,没良心。是啊,他们这辈子就只有春玲一个闺女,她一走,把老伴的整个心都掏走了。他虽然冷着脸从不表态,也不提春玲的名字,可只要想到她,心里也火烧火燎的疼。

他给老伴掖了掖被角,瘸着腿走出家门。

天阴沉沉的压在头顶,疙疙瘩瘩的黑云块儿都从四面八方往这儿赶,一层摞一层。风紧贴着地面扫过他的裤腿,贼一样。他袖着手,缩着脖子,站在自家黯淡破旧的门楼下边,好久才看清门前的几棵树,看到树枝在风中疯狂的舞动,发出尖利的哨音。青灰色的水泥路笔直坚硬,路边堆着红砖、沙子、石子,把路挤得严严实实。村支书秋生家新宅的三层小洋楼刚盖了两层半,灰丢丢的竖在那儿。到底人家村干部有本事啊!现如今国家土地政策控制得紧,不让多占宅基地,可是秋生只有一个儿子,就占了三处宅基地,全在大路边,是村里最好的地。国家关停了许多老式的砖瓦窑场,说是节约土地,提倡用免烧砖,以前的红砖就如凤毛麟角,价钱蹭蹭地往上涨。所以,在农村,盖房子能用红砖,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前些时,他站在脚手架上给秋生家盖房子,最近上冻,停工了。他会泥瓦活,经常利用农闲给人修房盖屋,挣点儿钱。虽说上岁数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再说,不挣钱拿什么花销呢。他想,这两天碰着秋生,他得问问,春儿上给村里修水渠的工钱啥时候结算,快过年了,急等钱用哩。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村外,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来到他承包的果园。冬闲时节,果园里没什么活儿,只有树:苹果、油桃、石榴、李子,黑压压的树枝,光秃秃的树枝,都在风中摇晃。

这片地叫儿女坡,是个乱葬岗,以前谁家的年轻人暴死,比如出车祸、犯人命案被枪毙,生孩子难产,或是小孩子生病夭折,按规矩入不得祖坟的,就胡乱埋在这里。几年前村里公开承包土地,他瞅准了这块没人要的荒地,用最低的价钱包了下来。他们老两口在这儿搭了个草棚子住下,开始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开荒,挖树坑,买树苗,栽树,没日没夜地拼命,终于使这块死气沉沉的荒地焕发了生机。一到春天,各种果树竞相开花,有粉红的,有雪白的,一团团,一簇簇,照花了眼。他又在果园四周种上花椒树,既能防止别人偷果子,花椒摘下来晒干,一斤能卖十来块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他们老两口本想趁着还能劳动,多挣些钱攒着,把老房子扒了,也换成小洋楼,再给闺女招个上门女婿,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可是,可是春玲却跟着那个该死的男人走了。

男人,男人就那么好吗?比自己的亲爹亲娘还好吗?

最近还有一件事让他心烦意乱。秋生曾找他说,村里准备调整所有承包地的格局,物价上涨了,原来的承包费也要翻番。现有的承包户,要么一次性缴够十年的承包费,要么就马上无条件解除合同,让给别人承包。新的承包款太多了,他根本掏不起,可要是解除合同,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果树刚刚能坐果,刚刚见着回头钱,就这么让给别人,他心疼得几乎要吐血。

老伴破口大骂:这肯定是秋生见咱们家的果园有收益了,眼红了,出阴招害人哩。

唉……他长叹一声。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人家是村支书,手里有权哪。

回到家,老伴已经做好了饭菜。屋檐下的麻雀醒了,成群结队在院子里蹦来跳去,在桐树上叽叽喳喳,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他站在门口,烦躁地挥舞着胳膊,嘴里啊啊地大声吆喝着。麻雀们受了惊吓,扑棱扑棱飞到矮墙上,注视着他,发现他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就又飞了回来。

饭菜摆在小桌上,怕凉了,用铝盆扣着。老伴坐在火炉旁纳鞋底,抬头看他一眼,说,洗手吃饭吧。他坐下来,掀开铝盆,拿起筷子。大米稀饭,白菜炖萝卜,一小碗豆瓣酱,几张刚烙的馍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的粗布棉被叠得有棱有角,床单平平展展,没有一丝皱褶。这床铺盖还是他们结婚时添置的,原来大红的颜色已经让老伴搓洗得发白了。

他吃着饭,嘴里咂咂有声,不时瞟一眼老伴。老伴还是那样,比年轻时略胖了一些,戴着老花镜,低垂着头,用粗针扎透鞋底,再用钳子夹住针,拽过来,嗤嗤作响。冬天里,老伴每天都做这样的活计。房梁上从这头到那头挂满了她做的鞋:棉布鞋、单布鞋,软底棉拖鞋,有男式的,也有女式的,有几双颜色鲜艳还有碎花。他曾经问老伴,是给春玲做的吗?老伴说谁给那没良心的做啊,冻烂她的脚活该!

老伴生闺女的气啊。可别看她嘴里这样说,心里不知道有多牵挂闺女哩。

老伴三十岁嫁给了他,他三十岁娶了她。他那时还是光棍一条,家里穷,脾气又倔,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条腿微微有点瘸,没女人愿意跟他过。她是邻村的,结过婚,又离了,说是不会生育,男人经常打她。他第一次见她,问她嫌不嫌自己穷。她就像现在这个样子,低着头,红着脸,说穷不扎根富不三代,只要拿她当人看,不打她就行。听得他心里一酸,柔柔地抓住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说,你放心,我一辈子待你好,不让你受一丁点儿委屈。她仰起脸说,我不会生孩子,不能给你传宗接代,你也不恼?他想了想,说,不会就不会,娶媳妇也不全是为生孩子。

那为了啥?

为了……他挠挠头,说,为了过日子呗。

她扑哧一声笑了,两腮水红水红,桃花一般好看。

自打进了他家的门,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粗活细活抢着干,对他一百个心疼,一百个照顾。两人恩恩爱爱,亲亲热热,日子虽说紧巴,倒也顺心幸福。谁料想,第二年她就给他生了个白白胖胖的闺女,他高兴得都快疯了。她也高兴,抱着闺女嚎啕大哭。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生,他更是想都不敢想。等闺女出了满月,他用架子车拉着他们娘俩回娘家,专门绕到邻村大张旗鼓地转了两圈。他要让她原来那个男人知道,她会生孩子,是他没福气,是他有病。她坐在架子车上,头上包着红头巾,抱着他们的闺女,扭头看着他健壮宽阔的后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从此,他们俩把闺女当命根子一样护着,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着。闺女长到六七岁,春节庙会上看戏,他还背着驮着,怕闺女的小腿儿走累了。她则举着花伞给闺女挡太阳,怕闺女水灵灵的皮肤晒黑了。

在他们眼里,闺女就是心,就是肝,就是奋斗的全部目标和动力。然而,心肝宝贝儿却丢下他们走了,去当人家的心肝去了。

吃了饭,他把饭碗一推,叼上支廉价的烟卷,背着手出了家门。他心里烦闷,想去黑白花新开的茶馆坐坐。村里这几年开了好几家茶馆,一到农闲,年轻一点儿的都出去打工,上岁数的男人们就进了茶馆。喝茶不是目的,主要是聊天、打麻将、下棋,也有赌钱的,不过每次只赌五毛、一块,图个热闹。

天空瓦蓝瓦蓝,太阳懒洋洋的晒着路面,没有风,村子里静悄悄冷清清,谁家的猪尖声嚎叫着。

不像个冬天!他想。

巷子口儿坐着几个老头儿在晒太阳,他们是村里的等死队,年龄都在七十岁往上,什么活儿也干不了,每天情吃等死,所以村里尖刻的妇女叫他们等死队。等死队里年龄最大的要算狗娃他爹,今年已经八十五了。去年他就吩咐儿子孙子给他准备好棺材寿衣,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可是等了整整一年,阎王可能太忙了,忘了叫他,他在失落和庆幸之余,只好继续活着。

村里又开始搞换届选举了。原支部书记秋生和村长二憨,包括几个村里的头面人物,都在忙着上下活动。村民们无动于衷,仍旧过着各自的日子。秋生想支书村长一人独揽,二憨当然不想让位,所以就形成了两伙势力,水火不容,再加上别的头面人物也眼馋这两个位子,所以拉帮结派,明争暗斗,弄得气氛很紧张。

前些时,乡政府派了几个人下来搞民意调查,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个名堂,大部分人嗯嗯啊啊打马虎眼,有的人干脆一见乡政府的人就绕道走,免得说错话给自己招灾惹祸。一天,调查队的人看见在墙根儿晒太阳的等死队,就走过去问他们,谁当村长合适,谁当支书称职。

狗娃他爹仰起满是皱纹的老脸,眨巴了几下模糊不清的双眼,慢悠悠地说,我今年都八十五了,早就活够了,啥玩意儿没见过?啥事情没看透?我啥人也不怕。就看你们政府听不听我的。

乡干部就忙说,怎么会不听呢,您老德高望重,见多识广,有意见就讲嘛。

狗娃他爹捋着污黄的山羊胡,想了半天说,还是让原来的班子干吧,这几年好不容易把他们喂肥了,再换个瘦的又得重新喂哩。

乡里的干部不表态,只是看着他笑。

到了黑白花的茶馆,他发现人们基本上都到齐了,没人打牌,大家都把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这什么,有的人兴高采烈,有的人神色不安。

黑白花招呼他坐下,端上来一壶沏好的茶,一只茶锈斑斑的茶杯。茶是本地出名的红茶,也叫“棍儿茶”,是用茶叶梗经过发酵制成的,虽没有袋装的茉莉花茶香气浓,不过汤色深红,入口醇厚爽滑,提神顺气,价钱也便宜,颇受本地人的欢迎。黑白花原来是个厨师,在城里开饭店,后来不知怎么的得了白癜风病,脸上身上黑一块白一块,看着挺吓人,做的饭菜没人敢吃,就回来开了这个茶馆。

不一会儿,他就听明白了大家议论的内容。

原来,昨天晚上,村里出了大事。上个月,不知道是谁在村里、乡里和县政府门口贴了秋生的大字报,说是秋生承包着村里的砖瓦窑场,几年下来挣了个钵满盆满,却没有给村里交过一分钱。还说他利用职权,把一百多亩可耕地擅自卖给人家办工厂,自己拿了几十万的好处费。去年村里修公路,他又贪污了二十万等等。所以秋生就怀疑是二憨干的,昨天晚上,二憨骑着摩托车从县里回来,半道上被一群蒙面人截住,用斧头菜刀砍成了血人,就剩一口气了。

二憨被送进了县医院,经过抢救,命是保住了,不过医生说,有一刀伤到了腰背神经,估计会残废。

他听着大家绘声绘色的讲述,一言不发,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蹦。不说大家也都能猜到,夜里那伙人是谁指使的。早就听说秋生跟城里的黑社会关系很不一般,逢年过节还经常见那些人去他家里喝酒。那些家伙个个横眉竖眼满脸杀气,目光阴森森的仿佛是带毒的钩子,让人脊梁沟冒冷汗。

报案了没有?他问。

二憨老婆当然报啦,这么大的案子。不过,派出所哪敢去招惹黑社会呀,听说他们也有枪哩。有人回答说。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他腾地站起来,把拳头攥得嘎巴嘎巴响。大家都迷惑不解地瞅着他。他发现自己的失态,又坐了下来。

回到家,他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老板问他,你这是干啥呢?

你别管,我明天要去县里一趟!他咬着牙说,好像跟谁在怄气似的。

他胳肢窝夹着个小布包,坐车到了城里,又步行来到县政府。可是,他找不到县政府的大门了。就在原先属于县政府大院的地方,盖起了一幢豪华气派的大楼,巨大的牌子上写着什么购物中心,车水马龙非常热闹。他想不明白,堂堂县政府大院也会长出腿跑了?还是自己老糊涂记错地方了?

他问路边看自行车的老头县政府在哪儿。老头说,看来你不经常进城啊,县政府早搬了。

搬了?光听说工厂商场生意不好搬家换牌子的,没听过说县政府也搬家,如今真是不一样了。

搬哪儿了?

在东城区,离这儿好几十里路呢。

没办法,他只好打听清楚路线,坐着公交车转了大半天才找到县政府的新址。他走下车,发现这里是农村,四周一眼望不到边都是麦田,于是嘴里嘟囔着:好好的不在城里呆着,搬到这么远的野地里干嘛?老百姓找都找不着,还怎么给群众办事啊。干脆搬到北京城算了!

麦田里孤零零矗立着一座雄伟壮观的大楼,可能那就是县政府了。

走到大门口,两个保安拦住了他,问,大爷你找谁呀?

哦,我找张县长。

哪个张县长?

张国建县长。你看,他和我照的合影像!他从布包里拿出照片,自豪地递给保安。但是保安根本不看,说,张国建县长去年就调走了。

啊!他吃惊得张大了嘴。想了想,他又问,那如今县里谁当家?

你问这干什么?

我想反映点问题。

反映问题你可以去信访办,就在办公大楼后面,三号楼。

去信访办的路上,他已经泄气了一半。他本来是想来找张县长的,大前年张县长到他们乡调研,参观了他的果园,夸他干的好,还和他照了像,说有什么困难和问题可以拿着照片去县里找他。没想到他已经调走了。那可是个好干部啊,不摆架子,说话和气,心里头装着群众。又一想,也对,好干部嘛,官自然越做越大,人家是干大事的,不能总在这县里呆着。

到了信访办,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接待了他。

他劈头就说,闺女,我要反映问题。

别慌嘛,大爷,您老先坐下休息一下,喝杯茶。女人热情而温和地说着话,拿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开水,放到他的面前。

他连忙摆手,说,我不渴,我就是想反映点问题--是大问题。

不忙不忙,你请坐,坐下再说嘛。女人仍旧很客气。

他只好在松软的沙发里坐下来。屋子很大很干净,墙壁很白,开着暖气,感觉热烘烘的。落地窗上挂着厚厚的金黄色窗帘,看不见外面的阳光。

女人翻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问他,你说吧,是谁欺负你了,还是谁侵占了你的宅基地?

没有人欺负我,也没有人侵占我的宅基地,我是为了父老乡亲来告状的!于是,他把最近村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讲了一遍,包括大字报上的内容,特别是二憨被人砍成重伤的事。

女人听着,眉毛皱成了疙瘩,她问,你说的二憨同志被砍伤的事,谁是目击者?

目击者?

也就是说谁当时在场?

呵呵,他笑了,笑女人的无知和天真。谁敢在场,谁在场不也得被剁了?我们大家伙儿猜着肯定是秋生找人干的,他认识黑社会……

没有证据胡乱猜疑可不好啊,大爷。这样吧,您反映的问题呢,我会向主管领导汇报,争取尽快调查,给你们村的广大村民一个交代。非常感谢您这么远跑来反映情况,您的这种正义感和责任心很值得大家学习啊。

应该的应该的,毕竟我也是一名老党员嘛!他握着女人保养得细腻柔软的手,心里也像开了暖气,热乎乎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老伴问他去哪了。他不回答,只是说饿了。

刚吃过晚饭,从不登门的秋生就在大门口喊:金泉叔,在家吗?

他心里一哆嗦,仓皇地从炉子边站起来。想想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感到一丝愧疚和不安。在信访办时他认为自己正大光明理所应当,一走出县政府他就开始懊悔,觉得好像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值得庆幸的是路上没有遇到一个村里的熟人,更值得庆幸的是,在信访办他留了个心眼,没有说出自己真实的姓名,只要他不说,谁也不知道他竟然去县政府告了秋生一状。

秋生胳肢窝夹着一个黑塑料袋,带着一股冬天阴冷的空气走进屋门,大大咧咧地坐到火炉旁边,使劲搓着手。老伴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拿出过年才用的茶杯,洗了又洗,放了一大勺白糖,倒满开水,用勺子叮叮当当搅匀了,小心翼翼地双手递给秋生,抱歉说,家里没茶叶,你将就着喝吧。秋生不经意地接过去,随手放在地上,说,婶子,你别忙了,我想和我叔说点儿事。老伴陪着笑说,那你们爷俩聊吧。说完端起活计进里间了。

他抬起头,瞅见秋生黑沉沉的长脸,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惊慌,脑子里飞快地猜测着他今晚来的目的,暗自希望他不是来找麻烦的。

吃饭了没有?他问。

吃了。秋生的语气硬梆梆的。

来,抽一支赖烟。他从衣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

我有。秋生一把按住他的手,掏出一盒金光闪闪的烟,在手背上一磕,露出一支,叼在嘴上,把烟盒放回衣兜。顿了顿,又掏出来,递给他一支。

我有啊……

秋生眉毛一挑,说,金泉叔,你侄子的烟没毒吧?接着!

两个人低头吸烟,很长时间都没说话。屋内的空气沉闷压抑,他感到有些头晕。

还是秋生先发话。他问,金泉叔,前几天村里贴大字报的事,你知道吗?

听说了。

听说咱村只有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他慌忙摇头摆手。秋生,那可不是我贴的啊。

我没说是你贴的呀。秋生咧嘴笑了一下,牙齿在昏黄的灯光里白森森的。

秋生啊,天地良心,我可没干呐。我咋会干那事呢。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再说那事已经过去了。秋生脸上挤出一点微笑。我刚才接到电话,有人在县里把我告了,说我跟黑社会打交道,是我找人砍的二憨。我想问你,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金泉叔的心一下子缩紧了,胸膛里仿佛塞了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二憨血淋淋的惨象在他眼前突突直跳。他抖着嘴唇,艰难地说,这我哪里知道。

秋生嘿嘿一笑,把胳膊下的黑塑料袋打开,拿出一叠钱,一叠整整齐齐的崭新的百元钞票,用百纸条捆着。他把那叠钱往小饭桌上重重一放,说,金泉叔,这是一万,你只要说出来是谁告的我,这钱就是你的,别的事不用你管。

金泉叔使劲咽了口唾沫,说,我真的不知道啊。

秋生又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一叠钱,甩到桌子上,和刚才的一样厚。秋生说,金泉叔,我是看得起你,才直接来家里问你的。你心肠热,人缘好,老少爷们都抬举,有些事情别人不敢给我说,也可能给你说。算起来咱们也是没出五服的本家,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吧。你只说,是不是他干的?

秋生说的“他”,应该是指二憨。

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里间的门口,她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盯着桌子上的两捆钱,吓得脸色苍白。

金泉叔脸色也有些发白,他结结巴巴地说,秋生,相信你叔,我都活了六十多岁了,从来没有说过半句瞎话,我真的不知道是谁贴的大字报,更不知道啥告状的事。你赶快把钱收起来,你这是要打你叔的老脸哩。收起来,收起来,看把你婶子吓得,女人家胆小啊。

金泉叔越说声调越高,一种被人侮辱被人威胁的感觉令他非常恼火,顾不得眼前坐着的是村里怎样呼风唤雨怎样不可一世的角色,一把拽起秋生,把钱塞进他的怀里。

秋生歪着头,盯着他的脸看,然后笑着说,叔,婶子,对不住啊,这么晚了还不让你们消停,没事,我只是随便问问。我就想着谁害我我叔也不会害我,是吧,叔?好啦,你们睡吧,我走了。然后他揣起钱,甩着大步咚咚咚地向屋外的黑夜走去,接着大门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最后是谁家的狗愤怒的咆哮。

你今天都上哪儿去了?

金泉叔耷拉下脑袋,躲闪着老伴问询的目光。

老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这下好了,你惹了个阎王爷!

金泉叔蹲在炉子边上,浑身发冷,他想抽支烟,可是手抖的厉害,好不容易把烟凑到了嘴边,牙齿上下直打颤,根本叼不住。

半夜里,一阵凄厉的鸡叫划破黑沉沉的夜晚,把金泉叔从睡梦中惊醒。他知道,出事了。

老伴在被窝里只露个头,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他定定神,披上棉衣下床,找到手电筒,正要出去,一想自己只穿着衬裤,要是就这样被人捅死了,样子未免太难看,就又回到床上,穿好衣服,才打开门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一地鸡毛,在寒风中打着旋乱飞。椿树下一滩鸡血,那只下蛋的芦花老母鸡就趴在鸡窝门口,断了半截的脖子耷拉着,鸡头在几步远的地方。他捡起死鸡,顺着院子走了一圈,没发现人为的痕迹,院墙上也没有砖头被蹬落。他抬头看看天,天还是黑漆漆的,三颗耀眼的星星一闪一闪。

回到屋里,他给老伴描述了一下情况,说,没事,可能是黄鼠狼咬死的,睡吧。

现在谁还见过黄鼠狼啊,那东西早就绝种了,肯定是人干的。老伴说,现在的贼精着呢,咱村的变压器他们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别说是只鸡了。

你不想想,要是贼的话,为啥只是把鸡杀死,却没拿走?

那……是秋生干的?老伴小心地说出了两个人共同的猜测。

俗话说,杀鸡给猴看,他们老两口就是“猴”。秋生这是逼迫他说实话?

他感到脊被上阵阵发冷。老两口再也睡不着了,胆战心惊地瞪着眼一直熬到天亮。

一个平安无事的白天不知不觉过去了。天,又黑了。

金泉叔看着窗外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一颗心不由得又悬了起来。为了以防万一,他把大门的门闩插好,又找来一根碗口粗的榆木杠子顶住,还把菜刀放在枕头旁边。面对黑夜,他就像面对一场吉凶未卜的战争,因为敌人躲在暗处,随时都有可能伸出致命的魔爪,轻易而举地捏碎他们老两口僵硬脆弱的骨头。

可是,等了很久,也没有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只有风紧一阵慢一阵的刮着。他的困劲儿爬上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半夜时分,他醒了,一睁眼,就看见老伴的脸几乎贴着自己的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直盯着他。他立刻被下出了一身冷汗,说,你干嘛呀,吓死我了!老伴用一种悠长的奇怪的声调说,我怕咱俩都睡着了,出点什么事也没人知道,所以我一直没睡。

你傻啊。他一阵心酸,揽过老伴的头抱在怀里,安慰她说,别瞎操心了,睡吧,咱家穷,不会有贼来的。

可是那只芦花鸡……

没啥,不就是一只鸡嘛……

老伴突然捂住他的嘴,趴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听,外边啥动静?

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是一阵咯哒咯哒的声音,非常像两三个人踮起脚走路的声音。这声音在院子里,在大门口,在窗户底下,在所有他看不到的地方飘飘忽忽。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遽然从心头升起,他感到这个夜晚是如此的阴森可怕。老伴颤抖着往他怀里缩了缩,他觉察出了她身上同样的惶恐。接着,老伴的一只手伸过来,摸索着他的手,他们俩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咯哒,咯哒,咯哒……

声音还在继续。

他大声问:谁呀?

没人回答,屋外只有风声。

老伴的身子缩到了他的胸前,和许多年前一样,紧贴着他的胸脯,头抵着他的下巴。

啥也没有,睡吧,睡吧。他拍着老伴的肩膀。

嘴上这么说着,金泉叔的心里却成了乱麻。最近村里的治安状况不太好,经常有人家的牲畜物品被盗。常常是一夜之间,谁家的牛或者摩托车就不见了,小偷不是从门口撬锁进去的,而是掏开墙上的砖头,把墙掏一个大洞走进去的。如今的小偷越来越胆大,越来越猖狂,偷东西跟拿自家的东西一样理直气壮。曾经听说有一次一个人半夜从外面回家,看见两个贼从邻居家的墙上翻出来,就问了声是谁呀?其中一个贼恶狠狠地说,又不是你家,用的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活得不耐烦了吧?那人吓得赶快闭嘴,蔫头耷脑回家睡觉,一声也不敢出了。金泉叔家里倒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总还有一两千斤麦子,十来袋子玉米。粮食是农民的命根子啊,没有粮食,生活就失去了依托。

咯哒,咯哒……

谁?金泉叔拉亮电灯,声音马上没有了。他光着胳膊紧捏着开关绳不敢放。

声音又响起来了。咯哒,咯哒……

金泉叔愤怒了,忽地坐起来穿衣服。老伴拽住他说,春玲他爹,你可不能出去啊,让他们随便拿吧,只要还有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可咋活呀。他不说话,边穿衣服边瞅着屋门后的铁锹,铁锹在灯影里泛着雪亮的光。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春玲,心里一阵悲凉。要是春玲和她的男人在,他们老两口就不会害怕了。他心里一下子原谅了春玲和把春玲抢走的那个男人。他现在十分想念他的春玲,以前对她所有的恨和埋怨都在顷刻之间转化成了爱和柔情。

他穿好衣服,攥着菜刀站到门后,侧耳听了听,那声音还在。他猛地拉开门,同时把手中的菜刀用力甩了出去。院子里一阵尖锐刺耳的咣啷声。再听,那声音还在,好像在大门口。他一手提着铁锹,一手打着手电筒,蹑手蹑脚走向大门口。刚走了几步,他就感到脖子后面一凉,是锋利的刀口的冰凉。他惊叫一声,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这才发现,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风中舞动着,再摸摸脖子,又湿又凉,原来是树枝上的霜花。

咯哒声还在响。

他爬起来往大门口照照,门闩好好的,榆木杠子也纹丝未动。老伴可能听到了他的惊叫声,也跑到了院子里。他回头看看老伴,老伴也看看他,老伴的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如妖。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两个人继续找咯哒声的来源。接着老伴就轻松地笑了,指着大门说,你看,在那儿呢。原来是大门墙壁上挂着的一只多年不用的竹筛子,不时的被风掀起来,发出了咯哒声。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把筛子取下来,扔到了墙角。

回到屋里,两个人都冻得喘不上气,在被窝里抱着暖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来。金泉叔说的第一句话是:明天我们去看看春玲吧。

老伴一愣,说,提她干啥?权当她死了!

她是我们的亲生闺女啊,我们还能生她的气?

坐了半天的车,金泉叔才来到钧州这个地方。这里和他们一马平川的老家有着天大的差别,到处是山山岭岭坑坑洼洼,路像灰白的裹脚带子,在山岭之间缠绕起伏,最后掉进了山沟,看不见了。他一瘸一拐,吃力地爬上乱石纵横的山梁,冷飕飕的风从沟底冲上来,直往心里钻。周围都是光秃秃的山坡,没有几棵树,偶尔看见几小块梯田,种着麦子,麦苗稀稀拉拉,又黄又瘦。和这穷山沟比,他们老家简直就是天堂了。

山沟里有啥好,兔子都不愿拉屎的地方,这个傻闺女啊!他的心揪着疼。望着荒凉的山沟,他的眼里全是春玲:扎着羊角辫的春玲,穿小花裙子的春玲,背书包的春玲,烫着卷发穿牛仔裤的春玲……他袖着手,心里盘算着那个他没见过面的小外孙,有一岁零四个月了,该会走路了吧。

临来时,他给老伴做思想工作,要她一块来,怎么说老伴都不同意。

他说,不管她再没良心,也毕竟是咱的闺女,是你身上掉下的亲骨肉啊。咱们做老人的,和他们小的计较个啥哩。

老伴绷着嘴不搭腔。

他又说,春玲就算是再有错,就算走到天边儿,也还是咱的闺女呀,咱俩死了,还得指望她和她男人埋哩。走吧,哪怕是去看她一眼,咱们一口水都不喝,马上就回来也行啊。

老伴好半天不说话,最后说,要去你去吧,我不拦着,反正我不去。我要守着咱的家。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哪,夜里不太平……金泉叔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担忧。

才不怕哩,我一个老婆子怕啥,谁还能把我吃了?

去年春玲生孩子,给他打电话,要他俩过去。电话打到庆祥家的小卖部,她不愿去接,他只好去了。他双手拿着听筒,刚咳嗽了一声,春玲的声音就沿着弯弯曲曲的电话线流淌过来,拍打着他的耳朵,他没想到听女儿的声音这么容易。春玲在电话里叫了一声“爹”,就哽咽着说不出话了,只是抽抽搭搭地哭。他的脸上老泪纵横,浑身哆嗦着,只轻轻说了声:挂了吧,长途很贵。就吧嗒一声放了电话。

那次他们俩都没有来,他们俩都生女儿的气,恨她不要脸,恨她无情无义。

有声音从山沟深处飘过来:爹,爹呀。

是春玲!

他这才看见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沿着崎岖的小路走过来。风撩起女人的乱发,露出一张雪白的脸,真的,真是他的春玲。他眼里一热,泪就掉下来了。他本不想让自己哭,但还是忍不住哭了。他忙用衣袖把泪擦干,不让闺女看到。

春玲把怀里的孩子举到他的面前,勉强笑着说,孬蛋,叫姥爷。被叫做孬蛋的孩子直瞅着他咯咯地笑,脸蛋儿冻得通红,嘴角挂着清亮亮的口水。

金泉叔没有接过孩子,却伸出粗糙的手,帮女儿理了理蓬乱的头发。这无声的动作让春玲泪眼婆娑,她用孩子挡住泪水,说,爹,我想死你和我娘了……

春玲家在一个叫枣树沟的村子东头,村子不大,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全部是低矮破旧的老屋,石头砌的院墙,没有一条能称得上正街的道路,吃水要到沟下面去挑。金泉叔背着手,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来回踱了一遍,就把春玲的家底弄了个清清楚楚。三间瓦屋正房,已经破旧得摇摇欲坠,不能住人了,里面堆放着农具和几百斤粮食,两间新盖的平顶厢房,是春玲和她男人住的。没有院墙和大门。一个猪圈,里面养着两头小猪,膘情还不错。这里一年只能种一茬庄稼,冬天没农活,春玲的男人去城里打工去了,干建筑活儿,要到春节才回来。厢房里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大床,两张木制沙发,到处堆满了孩子的衣服。屋子里弥漫着温热潮湿的奶腥味儿和尿骚味儿。

他不明白春玲到底看上了这个家的什么,傻丫头啊!

他抱着小外孙坐在厢房门口,边抽烟边看着春玲在房檐下的灶台前做饭。烟雾升腾中,春玲腰里扎着围裙走来走去,一会儿烧火,一会儿炒菜,脸上泛着红晕。他看着看着,心口就刺刺的疼,就想走过去帮春玲做饭,就想把她亲亲地搂在怀里。可是不能啊,她已经是当妈的人了,不是当年趴在他背上撒娇的小丫头了。

你公公婆婆呢?

早死了。

哦。他不再问什么了。

晚上,金泉叔提出要在老屋睡,春玲无论如何也不让,一定要他睡大床,说自己可以抱着孩子去邻居家睡。爷俩经过一番争持,最后达成妥协:春玲在厢房的两张沙发上搭一块木板,铺上被褥,做成一张简易的床。

夜深了,春玲搂着孩子在大床上,听见父亲发出均匀的鼾声,自己却睡不着了。她本想和父亲好好唠唠,解释她从家里出走的原因,可是话到嘴边,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在深圳打工的时候,她看见男人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给了他,就算要饭捡破烂儿、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跟着他。男人也非常喜欢她,她咳嗽一声他都会紧张半天。可是,男人不愿意做倒插门女婿,不想受那份委屈和别人的白眼。她一咬牙,就跟着他来到了钧州。她明知爹娘不同意,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命根子,她能撇下爹,撇下娘,却撇不下男人,这个男人让她神魂颠倒要死要活。她对自己这种忘恩负义的举动毫无办法,每次深夜里想起年迈的爹娘,她都恨得拽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脸,使劲拧自己的大腿,骂自己不是人,骂自己不要脸、下贱,可她还是不能离开自己的男人。

这些话她没法在父亲面前说。

天快亮的时候春玲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刚刚学会走路,在老家的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追那几只嫩黄的小鸡,父亲蹲在屋门口拍着手,笑着喊:玲子,到这边来,过来,过来。初夏的灿烂阳光从树枝间洒落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满院子都是浓郁的椿树花的芳香。

一睁眼,看见父亲正坐在床边,颤抖着手摸她的头发。月光下,父亲两眼都是明晃晃的泪花。她吓了一跳,说,爹,你咋不睡啊?

金泉叔像被烫着了一样,把手猛地缩回去,嗫嚅着说,没事,我……我看你盖好被子了没有。

早上起床后,金泉叔逗被窝里的小外孙玩,春玲给他做鸡蛋茶。小外孙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一双小腿儿不住地弹腾,又用胖胖的小手摸他的鼻子。

孬蛋,你是孬蛋?

孬蛋高兴了,咯咯地笑。

孬蛋,叫姥爷,叫姥爷。

爷、爷……孬蛋含糊不清地叫着。

这个陌生的字眼像一块糖被孬蛋反复咀嚼着,渐渐溶化开来,冒出甜滋滋粘腻腻的水儿,温暖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觉得无比的舒畅惬意。

金泉叔要走了,春玲抱着孩子送他翻过两道山梁。

回去吧,天冷,小心孩子冻着。他倔强地说,再送,你也替不了我走路。

春玲不送了,说,爹,等明年家里盖了新房,你和我娘都来住吧。

明年再说吧。你娘和我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谁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啊。

爹,你别说了,你要是想骂我你就骂吧……春玲又哭了。

他看着春玲,心里一直想问的话还是憋不住了。闺女,他到底有啥好?你撇下你娘和我,来到这穷山沟里,为了啥?这里有啥嘛,哪有咱家好哟。说完他就后悔了:问这干什么,那男人的好,只有春玲知道,那好,是说不出来的。

春玲的脸蓦的红了。她真的说不出来。

好好跟他过吧,你娘和我不用你操心。金泉叔叹了口气,转过身大踏步走了。他走得很急,脚步凌乱,仿佛在逃避什么。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春玲正抱着孩子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回家后,金泉叔没有提见春玲的事,老伴也没有问。

村里的高音喇叭整天唱着流行歌曲,街道两旁插着彩旗,墙壁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胡同口也拉着红色的横幅,在冷风里烈烈摆动。村里的换届选举终于开始了。

一大早,秋生的弟弟根生就来到了金泉叔的家。根生穿一件皮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锃亮的皮鞋和灰色的土地很不协调。听说根生这几年在城里开饭店,生意相当红火,平时很少回来。就算回来,他也从不会登金泉叔的家门。他的目的很明确。

根生先是和金泉叔拉了会儿家常,说自己小时候如何淘气,如何偷生产队的茄子,如何给金泉叔的烟卷里塞鞭炮,又如何翻墙偷他家的石榴,金泉叔发现之后如何的宽宏大量。金泉叔一边听,一边眯着眼,心安理得地抽根生递过来的香烟,接受着他虚伪的巴结和恭维,看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根生说,我一直惦记着您和我婶子哩,可是城里那么大一摊生意,忙啊。这不,快过年了,想来看看您二老,刚巧赶上选举。

哦,是啊。

叔,我刚回来就听说村里有人想当一把手,花钱买选票,一张选票一百块哩。

听说啦。他不置可否的应酬着,抽着烟。根生的烟醇厚香甜,比自己平时抽的劣质烟强得太多了。

根生问,叔,您卖不卖?你们家三张选票哩,春玲人走了,户口还在。

金泉叔知道根生是替秋生买他的选票,想也不想就说,不卖!

三张选票三百块钱呢,不卖可惜了。

金泉叔心里动了动。是啊,三百块钱够他和老伴过年了。他向前探了探身子,随即又又把腰杆挺直了,心说,卖了选票就等于是卖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志气,一家人的脸面就值三百块钱?人往往是自己先小看了自己,别人才会小看。没有那三百块钱又能咋样?这年还不过了?他坚决地摇了摇头。

根生笑笑说,如今,像您这样的硬骨头不多啦。说着又递过来一支烟。金泉叔接过去,等着根生给他点着。根生的话虽然有些酸溜溜的,但是他爱听。

根生说,叔,咱可是本家,自己人,我哥当了村长不会亏待您家的。接着,根生拿出一张和选票一样的纸,交待金泉叔,在支书和村主任一栏里全部写上秋生,后面的委员名单里全写上金泉叔的名字。

我又不当干部,写我的名字干吗?

根生笑了,说,就算三张选票全写上您的名字您也当不了干部,您按我说的写,我们就知道是您填的,如果这事成了,我哥每人发二百块钱。我哥这人您知道,说话算话。

哦,是哩,是哩。金泉叔连忙点头。不点头就是不同意,不配合,马上就会得罪秋生,他只能点头。

根生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趴在金泉叔耳边笑嘻嘻地说,叔,您要是不填我哥的名字,以后可要小心哟。

这句话看似玩笑,实则暗藏着威胁。他的心里腾起一股怒火,强压着没发作。他已经到了容忍一切的年龄,有些话,有些人,他必须要忍。毕竟现在是年轻人的世界,他老了。

选举安排在村小学的教室里,乡里主管这一片的王助理和齐主任都来了。小学校就在儿女坡边上,透过窗户能看见金泉叔果园的花椒篱笆墙。

村民们陆续到齐,就在选举即将开始的时候,一辆警车开进来,从车上跳下几个穿警服的人。金泉叔心里纳闷:选举村干部咋还需要警察呀?有人捅捅他的腰,小声说,秋生找的“黑社会”也来人了。金泉叔扭头一看,见学校大门口确实有几个陌生人在那儿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齐主任先讲了一通话,大致是说换届选举的重要意义,为了做到公平公正公开,乡政府都做了哪些工作,还有对选举过程的要求和注意事项,以及选拔干部的标准之类。讲话持续了很长时间。村民们开始还在认真听,后来就小声说笑起来,有人说,这个什么主任不愧是当官的,靠嘴吃饭,讲起话来没完没了,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齐主任终于讲完了。没人鼓掌,村民们都沉默着。下边就是填选票了,选票由乡派出所的警察发放。金泉叔领到三张选票,老伴不会写,春玲不在家,都由他一个人写。在另一间教室,窗玻璃都被白纸糊着,门上挂着布帘子,门口用粉笔写着:划票处。两个警察站在门口,每次只让一个人进去填选票,选票填好就放在门口的纸箱里。

原来的村会计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喊,等喊到金泉叔的名字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别人都说,叫你呢,你发啥癔症?金泉叔这才知道,轮到自己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他捏着笔,看着眼前的三张纸片,心里咚咚咚跳个不停。他还从来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写过字。以前选举都是春玲填选票,那丫头总是胡乱一写就完事。可是这次不一样,人家乡里那么重视,他怎么能胡乱写呢?他抬头环顾四周,什么人也看不到。他攥着笔的手放在选票上,但是选票一片模糊,他什么字也看不清了。他的眼睛花了,早就花了。他后悔为什么忘了带老花镜出来。

会计在外面喊:金泉叔,你在里面睡着啦?都啥时候了,咋还不出来?

他放下笔,走出教室,把一个字也没写的选票丢进纸箱,背着手走出学校,径直来到他的果园。他在果园里漫不经心地走着,踢踢这儿,摸摸那儿,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走到园子边上,他看见一颗没有下颚的骷髅,弯腰捡起来。骷髅在儿女坡并不稀罕,刚开始金泉叔一家人在这里开荒整地时,经常挖出这东西,当时他随手就扔到水沟里了。可是今天,他却把骷髅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着,摩挲着,嘴里喃喃地说,伙计,以前对不住啊,打搅你睡觉了。我也老了,不中用了,说不定哪天,我的头也会和你一样,被人扔来扔去啊。

回到村里,经过秋生家门口时,金泉叔看见乡里的面包车、警车,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都停在大门口,院子里传出来响亮的猜拳声和杯盘碰撞的声音。

天刚擦黑,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开始在村子里炸响。狗们夹着尾巴仓皇地往田野里逃窜,它们最害怕巨大的声响。天空还是一副半阴不晴的冷面孔,北风有气无力的刮着,村庄被一层灰蒙蒙的烟雾重重封锁着。看来,今年冬天是不会下雪了,金泉叔想。

他拎着一个竹篮子向村外走去,篮子里面放着一碗白水煮肉,一碗饺子,一块枣花馒头,还有一沓叠好的烧纸。他要给死去的爹娘上坟,送年夜饭。

坐在爹娘的坟前,金泉叔长久地沉默着,然后摆好供品,用打火机点燃烧纸,红亮的火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爹死了有三十几年了,娘也有二十几年了,他们都死了,人都会死,这是早晚的事。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不用操心受累,不用生气发愁,不用吃喝拉撒,天天睡觉,清清静静的,多好。

他突然感到有些寂寞,有些心灰意冷。

站起身时,可能动作猛了点儿,头有些喝酒喝醉了一样的晕,他没在意,就带着这种晕的感觉一步步走回家里。一进家门,老伴问,你脸色咋这么白呀?

没啥,可能受风了,头有点晕,我进屋躺一会儿。他说。

睡到半夜,金泉叔突然被胸口一阵强烈的憋闷给弄醒了。他唉了一声,手捂住心口,身子蜷成一团。老伴醒过来,问他,你咋啦?

心里有些闹腾,出不来气。他说,你给我倒碗水喝吧。

老伴忙披衣起床,踢拉着鞋去给他倒了碗热水,端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去,并没有接碗,却说,春玲她娘,我可能不行了。

别瞎说,你死了我咋办?你忍心丢下我不管?老伴的眼圈红了。她放下碗,重新坐回床上,扶金泉叔坐起来,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但是,他的眼睛已睁不开了,嘴唇蠕动着,却含含糊糊听不清都在说什么。

春玲她爹,你说啥呀,我听不清楚啊。

金泉叔突然用力睁开眼,嘴里蹦出一个字:歌……

你是想听我唱小曲儿给你听啊?那好,我唱。她闭上眼,一摇一晃地唱了起来:

一送我的那个夫呀,

来到了小村外,

出门可要早看天,

挣着钱快回来。

二送我的那个夫呀,

来到了小河边,

不求你头上戴乌纱,

只求人平安。

三送我的那个夫呀,

来到了大树下,

酒色财气不敢沾,

家里有人常牵挂……

他依稀记得,年轻时她就经常给他唱这支小曲,在果园里忙碌着,有时心情好,她也会唱两句。那是个暖烘烘的二月天,他们一家三口在儿女坡的果园里施肥、除草。春玲扎一个马尾辫,穿着浅黄的毛衣、牛仔裤,脸庞水灵灵的,那腰身、那背影像极了老伴年轻时的模样。果树相继盛开了,水红的杏花,艳红的桃花,粉白的苹果花,雪白的梨花……那真是花的海洋啊。

两滴热泪从她的眼里滚落下来,滴在他逐渐冰冷的脸上。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他,直到天亮。

天刚放亮,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又开始轰响了,呛人的硝烟弥漫在凛冽的空气里,新的一年悄然到来。村委会的大门口贴出一张大红公告,毫无疑问,秋生仍旧是新一届的村委会支部书记,还兼着村长。

金泉婶一个人出了家门,来到庆祥家的小卖部,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说要打电话。庆祥帮她拨出了号码。电话那头,是春玲的声音:谁呀?

金泉婶浑身一震,用力抓着胸前的衣襟,只是说:是我。

娘……娘,是您吗?春玲说着就抽抽噎噎泣不成声了。

别嚎啦,留着回来再哭吧。金泉婶冷冷地说,你爹死了,你抽空回来,把我们埋了吧。说完,不等闺女接腔,吧嗒一声把电话挂了。

庆祥说,婶子,大过年的,您这是唱的哪出啊?

她也不回答,放下一块钱掉头就走。

回到家,金泉婶找出抽屉里的那包老鼠药,就用晚上给金泉叔倒的那碗水,把老鼠药送下了肚子。然后,她翻箱倒柜,找出所有的新衣服给他穿在身上,并吃力地帮他扶正身子,盖好棉被。接着,她自己也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根不乱。肚子里开始刀剜似的疼,她咬牙忍着,弯着腰,把屋里仔仔细细打扫一遍,把门窗关好,又把所有的存款用那张写着春玲电话号码的纸包好,塞进自己的裤腰里,这才放心地爬上床,和他并排躺好。

春节的第一天,金泉叔两口子不声不响的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秋生是第一个跑过来处理后事的。他招呼人在中堂屋搭好灵床,把两位老人的尸体抬到灵床上,亲手在他们脸上盖张灰麻纸,遮掩他们死亡的丑陋。按照这里的规矩,人死后,要由孝子烧第一刀灰纸,叫做“倒头纸儿”,可是金泉叔老两口没儿子,闺女春玲又不知道在啥地方,所以秋生自告奋勇地烧了,烧完,他趴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并且满含深情地说,我是金泉叔看着长大的,他老人家平时没少疼我。记得小时候,他家那棵石榴树上结了石榴,他自己一个也不舍的吃,都留给了我。那年月我们弟兄们多,家里粮食紧张,金泉叔多少回偷偷给我怀里塞过油馍啊。说句过分的话,他老人家就像我的亲爹一样,我就是他的亲儿子!我……我……他竟然真的哽咽着说不出话了。这场面实在令人感动,围观的人禁不住个个热泪纵横。

金泉叔家里,除了几把椅子一张破旧的方桌,两千多斤麦子半缸菜子油,就再也找不出像样的物件了。人们不禁疑问:金泉叔两口子一生勤俭持家,节衣缩食,金泉叔又那么能干,果园每年也应该见不少钱,可是咋什么也没有置买,死后一分钱都没剩下呢?

秋生好像并不在乎这些,仍旧精神百倍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指手画脚分派着办丧事的各路人马,谁进城购置棺材,谁挖墓坑,谁去联系架子鼓乐队,谁去金泉叔的亲戚家里报丧,谁安置前来凭吊的街坊邻居,谁准备饭菜,谁到镇上买蓝白布……有人问,钱谁来出啊?

嗨,当然是村里出呀。秋生一脸的不耐烦,说,金泉叔没儿没女……哦,是有个闺女叫春玲,可这几年你们谁见过她?失踪了,兴许已经死了,这年月,是吧?那,金泉叔老两口不就是五保户嘛,根据文件规定,五保户生前一切由村集体照顾,死后财产归村集体所有……

谁都不再说什么了,也不敢说了。谁都明白他话里的财产指的是什么。儿女坡四十亩果园,栽的可都是摇钱树啊。

快中午的时候,亲戚们基本上到齐了,其它事情也都安排停当。乐队的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震天动地的流行歌曲,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不顾天气寒冷,只穿着小背心和超短裙在简易舞台上疯狂地扭动着肥硕的屁股。秋生说事不宜迟,干脆后晌就把两位老人送到墓地埋了,入土为安吧。街坊邻居都没意见,亲戚们脸上显出迟疑的神色。

就在这时,从村外走来一个身穿重孝的女人。她一进院子就直奔灵堂,扑在金泉老两口的尸体上嚎啕大哭,刚哭了几声,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头上厚厚的孝布散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几绺黑发。是春玲,是金泉叔的宝贝闺女春玲,是人才相貌曾经在全村数第一的春玲。众人急忙过去搀扶她起来,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连喊带摇晃,春玲终于长叹一声,缓过气来。

前来吊丧的亲戚们也暗自缓了一口气。

醒过来的春玲不再哭了,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望着父母的遗体发呆。大家又是一阵安慰劝解,有的妇女不知道说什么好,拉着春玲的手只是掉眼泪。春玲还是不说话,眼神迷迷离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生看不下去了,凑过来对春玲说,春玲妹子,你咋才回来呀!你看这天也不早了,外边也都准备好了。要不,就让咱叔咱婶入土为安吧。

春玲头没动,只是眼珠转过去,斜视着他问,你急啥?我还不知道我爹我娘是咋死的。

咋死的?秋生一时没明白过来。

是啊,我就是问你呀,我爹前一阵儿还去我家走亲戚,身体好好的,咋回来就死了呢?我娘今天早上还给我打电话,咋也死了呢?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是啊,是有些蹊跷啊。秋生挠挠头,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问,你这话是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今天不能入殓。春玲一字一顿地说。

晚上,帮忙的街坊邻居和亲戚们都走了,乐队的人也在东厢房休息了,院子里静寂无声。春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灵堂,在母亲的遗体旁扑通一声跪下,喊了一声:我的亲娘啊!嘤嘤地哭了起来。

娘啊,您老咋就不等我回来呢?几年了,您还是不肯原谅我呀。春玲低着头说,娘啊,您不知道,这几年我有多想您和我爹……我知道您生我的气,可我也没办法呀,我一看见他就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喜欢他。娘啊,你也是女人,你懂你闺女的心吗?

她的头抵在母亲的肚子上,觉得有啥东西硬梆梆的,硌着了腮帮子,于是颤抖着把手伸进去,在母亲的裤腰下面,在曾经孕育过她的子宫的位置,塞着一个纸包,她把它掏了出来。最外面是一张厚白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斜斜的写着一串数字,春玲当然认得,那是她家的电话号码。拆开白纸,里面是是一个布包,布是光滑硬扎的尼龙绸,由于时间太长,已经由原来的鲜红色变成了暗红。春玲认出来了,这不是小时候自己擦鼻涕用的手绢吗,母亲还在上面绣了一朵牵牛花。拆开布包,春玲发现,里面是一叠信用社的存折,面额有几千的,有一万的,数数共有九张!春玲的手更加颤抖了。这是爹娘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血汗钱哪!

我的亲娘啊,您老临咽气还想着您的闺女呀……春玲哭得更是揪心裂肺。

院子里有人的脚步声。春玲慌忙把存折包好,塞进怀里,继续无声地哭泣。

进来的是村长秋生。

秋生哥,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呀?春玲欠欠身打招呼。

我睡不着,想跟你商量一下,明天是不是就把俺伯俺婶子给葬了,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说是不是?秋生蹲下身子,拿起一卷冥纸,凑到灵前的长明灯上点着,放进盛纸灰的瓦盆里,两眼却斜瞅着春玲,等着她表态。

春玲说,我爹我娘一起走了,我这心乱糟糟的没头没绪,女人家也拿不了主意,春生哥,你和大伙儿就看着办吧。

秋生松了口气,笑笑说,那行,明天我就去安排。

秋生说完了仍没有要走的意思。春玲就问他,你还有事?

秋生说,是这,根据村民自治条例,像俺大伯这种情况,死后所承包的土地要收归村集体,你已经嫁人了,耕地当然也得归公。另外,俺大伯的丧事都是村里出钱办的,实际已经算按五保户对待了,所以……所以像房子、果园这些财产都应该收归村里。

哦,怪不得他跑前跑后的,原来是惦记房产和果园哪。春玲想了想,不慌不忙地说,俺爹俺娘不在了,他俩的土地当然要归公,我的地不能收回去,因为我要招我男人倒插门,在咱村落户,这也是法律允许的。办丧事的钱我来出,果园我家交了承包费订了合同,村里不该收回去吧?

秋生挠挠头说,这……我不好对老少爷们交代啊。

春玲拉住秋生的胳膊说,咋不好交代呢,你是村长,还不是你一句话嘛。

秋生嘿嘿笑着,就顺势搂住春玲,按住了她柔软的胸脯,一双手贪婪地摸索着。春玲一动不动,拿一双媚眼瞧着秋生,任凭他冰凉的手钻进自己的棉衣,把乳房捏得生疼,却悄悄捂住了那个纸包。一阵寒风挟带着院里的尘土,势不可挡地旋进屋里,灵堂前的长明灯扭动着细长的火苗,挣扎了一番,扑的一声熄灭了。

爹呀!春玲一声惨叫,忙用火机去点。秋生飞快地缩回手,站起身说,好吧,就按你说的,俺伯俺婶子的土地也不用收公了,留给你男人和孩子吧。

春玲扑通一声给秋生跪下,说,秋生哥,你是我的亲哥呀,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春玲知道土地三十年不变的政策,村里许多嫁过来的媳妇没有地,生下的孩子也没有土地。她更知道在村里秋生一手遮天,他要是容不下谁,谁就没法在这儿立足。

秋生背着手朝屋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明天要去乡里开会,就不过来了,你替我给俺金泉伯磕个头吧。

2010-2-8于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