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再来
整篇情节铺垫尚好,人物富有质感,故事发展合情合理。希望再次投稿时,注意排版的规范化。期待更好。
当公司老板决定把为本公司的发展做出过突出贡献的员工组织起来,赴俄罗斯城市海参崴旅游的时候,得知消息的员工都欢呼雀跃起来,他们把最美好的祝愿和最漂亮的形容词都献给了他们老板。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贡献最大的员工丛林却选择了逃离。
出国旅游要办理出国护照,办理护照要提交户口簿和身份证。丛林的户口簿尚在老家,那是他魂牵梦绕而又不敢回的地方。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老家在哪里。他的身份证是他花五十块钱在本地一个黑窝点买的,其真实性是可想而知的了。身份证上显示他的姓名叫丛林,汉族,一九八四年出生……他的民族和出生日期倒是真的,“丛林”这个名字却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他多么希望这座城市象一片枝繁叶茂的丛林,把他这个整日谨小慎微熬日子的人象老鼠一样遮盖起来啊!永远不让外人知道,终老异乡……
然而就算他投进亚马逊密林的怀抱里去,让那里充沛的雨水把自己洗上一千次,也洗不掉他那耻辱罪恶的身份:逃犯!三年前,他携走单位十万元现款,只身逃到这个外来人口十分稠密的大都市。他是在仓惶间出逃的,事先并没有出逃的想法和准备,更没有选定逃跑后隐匿的目标,连家人都没敢告诉。他象一只吓破了胆的青蛙,左蹿右跳,一路逃来,乍见这片汪洋大水,不知深浅,也不加分辨,咬紧牙关,一头扎了进去。他太渺小了,简直就是一粒微尘,落入水面,竟没有荡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待他惊魂稍定,稍稍露出头来,探望一下周遭的形势……啊!总算还好,周围的人多而且杂,绝不是清一色,便于掩护。他们象水塘里的鱼,各有各的生活层面,他们相互依存而不相互吞噬。哪个层面增加或减少一分子,都不会引起本层面和其他层面的注意。他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东奔西跑,绞尽脑汁,不断挑战自己脑力和体力的极限,根本没有时间和兴趣去顾及别人的死活好坏,更不会有哪个人有闲情逸致去用心分辨谁是良民谁是逃犯了……他于是打定主意,准备在此喘息了。
他不敢往银行存钱,不敢找必须出具身份证才能出租的房屋。他不敢喝酒,不敢与人交往,不敢交女朋友,不敢穿显眼的衣服,以免惹起注意。手机只敢接熟悉的号码。别人有意无意冒犯了他,他忍气吞声,绝不为自己主张权利。他为人谦和,从不与人争吵,看见不平事也不敢伸张正义。他有意避开大公司和国企,只选不知名的小私企去应聘……总之,他尽量想办法缩小自己的接触面,同时尽量把自己装扮得渺小平庸。他梦想能把自己变成蚯蚓或蚂蚁,辛勤劳作,而不引起别人的嫉恨和猜疑……
但事与愿违,出乎他意料的事还是接踵而至。首先出乎意料的是他受雇的企业老板对他的态度。逃犯二字,只能证明他一时糊涂,并不能损害他的其他美好品质。他聪明好学,为人谦和,善良宽厚,善解人意,总是为他人着想,不争名不夺利……这些品质是掩藏不住的,在他工作和处事时会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所以很快就得到了顾客和同事的喜欢,也引起了老板的注意。在他受聘将近五个月的时候,老板有一天决定召集全体员工,要当众嘉奖他,并让他介绍经验做法……一想到自己要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操着纯正的东北口音讲话,接过一个厚厚的红包,成为同仁艳羡和嫉妒的目标,自己的身份说不定随时都要暴露,红包烫烫地揣在怀里,手铐凉凉地戴在手上,哎呀天哪!……他紧张惶恐,惊慌失措,心跳加快,脑袋变大,眼前发黑。一咬牙,他不顾一切地逃了,再也没有回到那家企业。他清醒过来,马上更换了住处和手机号码,永远不与那家企业来往。接下来的半年,他接连受聘了两家私人小企业。当他事业有了起色开始引人注意的时候,他没有选择不辞而别式的逃离,他终于知道那样做更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和猜疑。他开始向公司的老板提出过格的要求……因为他的要求有点过于离谱,他的老板把他的平日为人和眼前提出的不合理要求联系起来,觉得很有点不可思议。但他神态安然而又决然,并没有一点发高烧的迹象,就知道他是来真的了,于是惋惜地摇摇头,表示实在难以接受,还是请到别处去高就吧!他于是理所当然地甩甩手,扬长而去了……
他离开第四家企业的时候,颇有点踌躇了。那家企业的老板五十多岁,老伴儿过世了,只有一个女儿,大学毕业就在自己家的公司就职,成为老父的产业继承人只是早晚的问题。老头儿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年轻人,竟没有让他中意的。经过几次有意无意的考察,他决定把女儿的终生幸福托付给丛林。因为他认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够有锋芒而不露,有才华而内敛,有名利而不争,这样的年轻人日后还了得?在这个飘浮躁动虚伪无聊不知羞耻的尘世里,哪里去找这样清洁博大的人去?他和心高气傲的女儿谈,小心翼翼,以为女儿会一百个不满意,甚至会因极度的不满意摔门而去。女儿在大学时比较心高气傲,一般的男生绝不瞧在眼里,然而经过几次充满欺骗和利用的所谓恋爱之后,她终于擦亮了双眼,再也不在空中飘飘飞舞,心高气傲了,而是脚踩大地,实实在在了。她觉得丛林这个人老成厚重,不贪财,不好色,是个完全能靠得住的人,不用担心他去做别人的情人,更不用忧虑他会把老父的财产席卷而逃。他虽然不是大学生,但有真实的才华,而且更懂得生存。大学生她见的多了,了解的也深。他们算个什么?大多数都是混子,有名无实,好高骛远,虚伪娇纵,狭隘偏激,花钱机器,象藤子一样紧紧勒在父母身上……所以老父把自己的想法跟她一透底,她就毫不犹豫毫不羞涩地答应了,觉得这是天意啊!不然上天咋会把他从东北边陲小城吹到几千里之外的华北大都市来呢?不过她提醒老父要把事情一点点告诉他,免得这个来自贫困山区的孩子骤然间接受不了。要是他一下子乐疯啦,那她可咋办啊?其实老头儿刚刚让他抽时间回去把自己的户口迁出来,他要帮他把户口落在本地时,丛林就已经接受不了了。回去他是不敢的,迁户口更是等于要了他的命。老头儿见他哆嗦,彷徨,神情不定,就进而告诉他,他是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等他全部熟悉了公司的业务后,就把公司的事情交给他去料理,他要去他海边的别墅里度过他的后半生了……丛林这时还没有来得及考虑是否该爱老板的长相平常的女儿,他一步就想到了若是和她结婚了,盛大的婚礼上,老板的各路朋友,包括他在公检法当官的朋友都来了,他们向自己这个网上逃犯祝福,突然间有人认出自己就是来自东北的逃犯,啊天哪!那可真是惨死啦!老板和他的女儿又没有作恶,人家一片好心,自己何苦要造孽坑人家呢?如果不辞而别,那未免太不近人情,而且还容易引起老板的猜疑,引起他的猜疑可绝不是一桩好事情;要是向老板提出更高的额外的要求呢?……肯定行不通,老板连自己的女儿和财产都要交给自己,他还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自己的呢?……情急之下,不知是本能起了作用,还是老祖宗的经验帮了他的忙,他拿出了别人经常用的手法,很遗憾地告诉老板说:他已经在家乡有了未婚妻,他顶多干到年底,就要回去和她完婚……言罢低头,长吁短叹起来。老板“嗨!”了一声,在地上使劲儿跺了几下脚,一只手攥成拳头,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用力砸了两下,头也无奈地摇了摇,同样长吁短叹起来。他的女儿,那个已经懂得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姑娘,甚至于还滴了几点清凉的泪……
这回丛林的长吁短叹可不是假的,而是发自他的真心。前几次逃离对他来说都是轻松的,自然的,就像吃完饭付过钱走出饭馆,头也不回,对饭馆没有留恋,谁也不欠谁的。这一次对他来说却没有一点轻松自然,倒多的是遗憾和懊悔。美好的日子已经向他敞开了怀抱,他本应该在这样的生活里尽情挥洒……要是当初自己不是头脑发昏,走上这条邪路,而是停薪留职来这里打工,那美好光明的前途不就是真的属于自己了吗?好后悔呀!悔死啦!他掐自己的肉,打自己的嘴巴,毫不留情;咒骂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还不被抓走判刑蹲监狱!……冷静下来,他还是不敢面对回去的生活,他还是要在这里尽量残喘下去,尽管这里的生活有惊有险。不过这次的打击非常之大,他一个人关在租来的房子里,整整一个月没有出去打工。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
她叫黎清。这个江南村姑,象她的家乡一样清淳。她十六岁出来打工,先后在几户人家做保姆,一口气做了六年,赢得了主人的信任,帮她找工作。推销化妆品两年,有些积蓄,向家寄钱,见过世面。大丛林一岁。来往几次,他们决心同居下来。她对他放心,挣的钱全交给他管。本本分分,从不怀疑他,绝不过问他的私事,却把自己的家事告诉他。她家孩子多,家穷,她最大。父亲酗酒,打老婆,打得霹雳闪电,终究离婚。孩子四分五裂,悲惨!……她每提必哭。她对他的要求不多,只求他不酗酒,对她永远好。丛林住院,做手术,她一直陪伴二十八天,为他输血。护士护理,她不放心。洗衣、换衣、擦洗,都由她来做……他们再也分不开了。
丛林回来,对黎清说:我又辞了工作。黎清很自然地说:辞就辞了吧。工作还不多的是?有时间咱再出去找。过些日子,我也想歇一歇了。过会儿又说,你趁现在有工夫,回家去趟吧。把咱们的事跟你姐姐说说。他们要是没有什么意见,你就把你的户口本拿回来,咱们登记时好用。我爸妈那里,……唉!我是不指望了。我想,咱们只有登记结婚,才算正式有个家了。对不对?你是怎么想的?说出来嘛。
丛林懵了,倒在床上,有些茫然地说:你有点着急了吧?再等一等不好吗?我又不会飞了。
黎清轻轻扑在他的身上,贴住他的脸,痴痴地说:我不想再等了,我等不及了,我早就想有个自己的家了。我要做你正式的妻子,那样我才能安心啊。我再告诉你,我已经……
丛林没让她再说下去。他用脸紧紧挤住黎清的嘴,展开两手,把黎清尽力搂在怀里。两个人心碰着心,却各有各的心事。
黎清挣脱出来,坐起身说,明天我陪你上街吧。你姐家的孩子有三岁大了吧?淘气不淘气?是男孩儿是女孩儿?你看给他(她)买点啥礼物好?你姐的身材和我差不多,就按我的身材给她买几件衣服好不好?……你有几年没回去了,这次回去就多住几天吧。父母不在了,姐姐就是妈呀!我没有姐姐,在家里我就是姐姐。做姐姐不易呀!哎!你怎么老是一声不吱呀,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丛林什么都听到了。他流泪了。他把黎清的手抓在手里,使劲儿地攥着,攥着,永远不想分开。他终于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说:好吧,明天咱们就上街。
他们上街买东西。他们买的东西,都是按照黎清的意思,不怕多花钱,必须好,拿得出手才行。黎清对小孩子的衣服和用具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她把婴儿的衣服一件件展开,冲着阳光看,美盈盈的,舍不得放手。
走在那条著名的街上。黎清很有兴致地说:到这里五六年了,还没有留过一张影呢。今天天气好,我们难得有时间,就在这里合个影吧!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再认认真真地照个结婚照。你说好不好?
丛林犹豫了一下说:那就随你吧。
黎清回头看着丛林说:你怎么不笑啊?你那个样子,象是生离死别嘛!我身子又不脏,你离我几步远。
丛林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我笑不出来呀。
黎清说:不过是待几天嘛,瞅你好像再也不回来了。
丛林鼓足勇气,什么也不想,自然就笑出来了。黎清这才满意了。照完相他们哪儿也没去,就坐在路边等。他们东扯西聊,不知不觉就把相片等到了手,都满意的不得了。
黎清坐在床上,一遍遍思量。觉得该买的东西都买了,该嘱咐的话也都嘱咐了,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要做的。明天还要正常上班,就让丛林自己去车站吧,反正几天就回来了。她最近很容易困乏,眼皮越来越沉,睡过去了。丛林怎么睡得着呢?这个家虽然不是一个真正的家,但自己在这里,毕竟和一个叫黎清的女孩子生活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终生难忘啊!明天就要离开了,该有多少话要说呀!让他离开,真比割肉还难受哇!他不敢面对着黎清,看着黎清的清澈的双眼,直接把话说出来,告诉她,自己原来是一个逃犯,早晚要被抓回去判刑,服役,一辈子的污点……刚强而又苦命的黎清怎么受得了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呢?什么话也不说,一走了之,就此音信皆无,倒是个办法,但把这个结留在黎清的心里,让她一辈子生活在困惑和等待中,岂不是更残酷?她那么善良,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折磨她?不行!那就给她留封信吧,这样能从容些,舒缓些。他打定主意,轻轻下床,找出纸笔,回头看了一眼睡熟的黎清,提笔写了起来——
黎清:很对不起你!不过我要离开了。我对你隐瞒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是一般的打工者,而是一名逃犯。我真名叫袁越,是j省三江市人。三年前,我在我们市里的一家国有企业做出纳员。我在各方面都很出色,这你能够相信。后来我迷上了摸彩票。我用公款摸彩票,结果越陷越深,事情就要败露了,我害怕极了,本能地携款潜逃了。三年来,我象老鼠一样生活,不敢见天日,不敢发展自己,怕出名后被认出来。我已经过腻了这种生活,我要结束它,我要回我们当地检察机关自首。本来我想再等一些日子的,但你昨日让我早点回去向我姐姐征求意见,这使事情提前了。我知道咱们的缘分已经断了。我不舍得离开你,但我也得走了,终究是要走的。这一走也许三年五年,也许七年八年,我才能出来。对这样的结果,我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谁让我与生活开了个恶意的玩笑呢?是我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人在生活中,什么都有可能遇到,让我们坚强些吧!……
他回头看了看黎清,接着往下写——
黎清,我的血管里流着你的血,我早已把我们看成一个人了。不管我今后有什么样的际遇,我都不会忘了你的。我会在心里祝福你。黎清,我走后,你尽快把我忘了吧!千万不要等着我,那样做太傻啦!我决不希望你那样做……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黎清醒了,朦朦胧胧地说:明天还要坐车呀,快点睡吧。他慌忙用言语来应付。一张嘴,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而且含了一嘴的泪。他轻轻拍了几下黎清,然后匆匆加了一句话:照片我拿走了,留个纪念。他小心地把纸折起来,塞在枕头底下。他感到一阵疲惫之极的轻松,悬挂已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从此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他很快就睡着了。原以为会做点什么梦,甚至会在梦中得到点什么暗示,但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记住,好空洞的一个夜。
黎清要上班了。临走,丛林突然抓住她的肩膀,恳求说:你,能不能请一上午假?我想让你去车站送送我。
黎清笑了。她把丛林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歪着头,有点戏谑地说:你是不是想一去不复返啊?
丛林不自然地笑了:那我怎么能呢,我舍得你吗?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嘛。你不送也行,就让我吻你一下吧。
黎清灵巧地闪开了,说:我偏不让。等你回来呀,你咬我都行。唉!你快点走吧,别晚点啦!记着,到车站买点吃的,别空着肚子。再买几粒不晕车的药。到家里多待几天,就快点回来吧。我等着你回来,好告诉你好消息呢!别傻子似的瞅我啦,抓紧走吧!说着推门上班去了。
丛林在屋里转了一会儿,把准备带走的那个黎清都没有打开过的密码箱塞进了床底下。在信上加了几句话,又不知该把信放在哪里了。放在明显的地方,她回来就能看到。她回来就是傍晚的时候,她劳累一天,饭还没吃,气都没喘一口,就让她遭受这样致命的打击?太残忍了!对了,塞在被子里头吧。她吃过晚饭,看过电视,情绪差不多调整过来了,睡觉前看这信,也许……她虽然没有遇到大浪,但毕竟经过风雨,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唉!但愿如此了!
他环顾一下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家”,一跺脚,锁上房门,把钥匙从门缝里塞进屋。打辆车,上了大街,奔车站去了。留下一路的惆怅和忧伤。
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到这里了;然而他一辈子,也不会忘怀这里了。
三江市比三年前大多了,干净多了,也气派多了,有点像个大城市的样子了。他欠了家乡的债,这使他和家乡之间有了一层厚厚的隔阂。这隔阂让他久久驻足,不敢轻易举步。他步履小心,声音发怯。做了错事的孩子回来了,家乡会厌弃他吗?遇有警车在他身旁经过,他不再害怕得发抖了,他已经横下一条心,准备勇敢地承受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了。他甚至还突发奇想:检察院的人知道自己回来了吗?自己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呢?不会手忙脚乱吧?……
他在街里徘徊了一阵子,漫无目的,渐渐找回了一点家乡的感觉了。看看到了傍晚,他选了一家旅店住下。锁好物品,他迫切走进附近的商业街。商业街里小吃店一家挨一家,家家的生意都很火。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里面奔出来,撞进耳朵里。没有烦躁,只有亲切。他走进一家狗肉馆,拣了靠近窗口的一个座位。两盘狗肉,几杯家乡的土酒,一碗醇厚的热辣狗肉汤,使他彻底找到了回家的感觉,这才是原汁原味的生活啊!潜逃的几年,他不敢进好一点的饭店,怕被认出来。实在要去,就只能去龙蛇混杂的小吃店。那里的汤汤水水,漫不经心,一点也没有家乡的味道,好像是各种味道的混合。是因为人杂,味道也跟着变杂了吗?……啊,家乡!
饭后他在街上散步。夜晚的三江大街,灯火辉煌,宁静绚烂而不失品位。那街灯本身就是艺术品,每一条街都不一样。偶有喜庆的单位或人家,把多彩的礼花送上了天。吃过晚饭的市民,带着家人,三三两两地出来了,悠闲而富足地走在彩砖铺成的人行道上。丛林也明显受了感染,他随在人流里,陶陶然地走着,完全融入了夜色和灯火中。
他突然打了个冷战。黎清这时候早已到家了,她是不是已经看到了那封信?这个时候她是通常不睡的,现在自己不在了,她能不能早点睡下?她一贯勤劳,在外面奔波一天,到家还要收拾家务,绝不因为是租来的房子就刻意糟蹋。唉!但愿她还没有看到它。
他思绪混乱,再也没有了闲逛的兴致。他随便找了一家浴池,洗完澡回旅店,躺下看电视。换一个频道又换一个频道,都没有什么意味儿,看得人心烦意乱的,狠狠地关了。他又拿起照片看。他猜想黎清肯定已经看到信了。她会是什么态度?大吃一惊是不用说了。她会恨自己是个可恶的大骗子,骗了她的青春和感情?她会诅咒自己,恨自己不得好死?还是又爱又恨,痛哭流涕,誓不求生?她也许会给自己打电话,但自己的手机已经在上车前扔掉了,他用不着手机了。老实说,让黎清等他,他不敢这样想,也不忍这样做;但要是黎清稍后嫁了人,那也是他不想看到的,他的心会酸痛一辈子的。他承认自己在感情上是自私的,自私得有点卑鄙。他不愿看到曾经属于自己的女人再与别的男人结合在一起,哪怕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完残生。他知道自己是渺小的,他不理解有那么多的人,他们的灵魂怎么会那么高尚,苦口婆心劝导自己曾经的爱人改嫁他人,还祝愿她们比自己更幸福?他们难道都是耶稣转世,释迦再生?是不是那些江郎才尽的文人在胡编乱造,他们怎么都是一个口吻?……他捏着照片胡乱睡过去了,灯都没关。一夜做了不少的梦,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都是些荒诞不经的零碎片段,没有一个与自己和黎清有关。
阳光照进来了。他醒了,脑袋昏昏沉沉的,但外面的天是明艳纯净的,他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了。他又决定今天不去自首了。反正他都跑出去三年了,还在乎这么一天吗?他数一数身上的钱,除了宿费,还有二百多元。他揣着钱,索性去了一趟白灵湖。白灵湖是家乡的湖,离市区二十多里。这几年经过家乡艺人的传播,已经名闻全国了。他在那里,骑马,飞船,撑排,捕鱼,游喇嘛寺,观王爷府……每处景点,他都留影,他给摄影师留姐姐的地址。半斤马奶酒,几块烤羊排,把他送上了完美的归程。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吃过早饭,对着镜子,穿戴整齐。退了房,打车来到检察院附近。他在一个电话亭里拨通了姐姐家的电话。姐姐家的电话,几年来一直没有换。丛林知道,那是姐姐怕他和家里断了联系啊!每年年底,他都要在电话亭给姐姐打电话,但他坚决不和姐姐通话,他怕姐姐家的电话被监听,姐姐因此受了自己的牵累。姐姐每次在电话里的声音都是充满期待、焦虑和感伤。她听对方不说话,越发认定电话就是自己的弟弟打来的,她焦急地追问:弟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呀?弟弟,你说话呀!你只说一句话就行,姐姐知道你还活着!你回来吧弟弟,回来自首,一切重新开始!开始好吗?……仍然没有声音。姐姐在电话里呜呜地哭了……丛林轻轻挂了电话,在电话边久久地站着。他的眼泪绝不比姐姐的少。
电话是姐姐家的孩子接的。小家伙还不到三岁,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呀?你找我妈呀,你等着啊,她来了。他听到姐姐的脚步声了。脚步声很急,还能听到姐姐逗弄孩子的声音。姐姐的声音里还带着笑声,很友好地问:你是哪位呀?丛林尽量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平静。他说:姐,我是袁越,是袁越,是你的弟弟呀!姐姐登时就愣住了,有几秒种的工夫,她什么也没说,似乎没听懂,还是不敢相信?突然她醒悟了,明白过来了,疯了似的说:弟弟!是你吗?弟弟!你这是在哪里呀?你别骗我,姐姐快受不了了!
丛林说:姐,真的是我。我现在就在三江市,我回来了。我不想再东躲西藏了,我想好了,等会儿我就到三江市检察院投案自首。姐,这回你不必为我操心了。你等会儿能来吗?我想在去看守所之前见你一面,你能来吗,姐?
姐姐语无伦次地说:我能来!能来。等会儿就来,不不!我现在就来。弟弟,你在那儿等着我,你可别走啊!好,这才好!……
丛林放下电话,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向检察院走去。他的脚步很放松,很舒缓。他想:到检察机关投案自首的人都是自己这个样子吗?大概不会吧。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太太向他伸出手来,另一只手端着一个大号的铁茶缸,里面只有几个黄的白的硬币。丛林翻遍衣兜,把十几元钱全给了她。老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直瞪瞪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走进检察院的院子。
丛林大模大样地寻到反贪局的办公室,敲敲门,听到里面应了一声,也不知应的什么话,推门就走了进去。四五个人围着桌子,表情严肃地谈话。一个人做记录,三个人抽烟。淡蓝色的烟雾在屋里尽情翻腾。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说:小同志,你是来反映情况的吧?我们正在研究案情。小钟,你到隔壁接待一下吧。
丛林摆摆手说:不用了,就在这里说吧。几句话就能说清楚。说着,在一张空椅上坐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脚边,弹了弹裤腿上的土,说:我是来反映袁越的情况的,三年前……
那个领导模样的人截断他的话头:这个我知道,你就不必重复案情了。你清楚他现在在哪里吗?
丛林微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了,他就在这里。我就是。
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一齐转过身子,把身体正对着他。
嗯,不错,你没有说谎。我看过你的照片,你就是袁越。怎么样,想通啦?有问题解决问题,跑就不对了。你能跑到哪里去?又能跑到何时?回来自首就对了嘛!那个领导模样的人说。你回来,你姐姐知道吗?
丛林说:我刚才给她打过电话,她也许就要来了。几年来我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我想在关进看守所之前和她见一面。等会儿她来了,还请你们给个方便,让我们说几句话。
那是自然的。你姐姐这几年为你操了不少心,她和我们反贪局一直保持着联系。她表示,只要你能回来投案自首,你给单位造成的十多万元损失,都由她来承担,好为你减轻罪责,将来少判啊!
丛林小声说:我辜负我姐姐了。我好后悔呀!
现在先别说那些话了。你进看守所,要是能有重大揭发检举,一旦核实,判个三、五年都是有可能的。你想想,你还能在里面待多久?这才是你要考虑的呀!
丛林激灵抬起头来,眼神里充满了希望的光。不过,他的眼光很快又黯淡了。我除了自己的案情,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去揭发谁呀?
你同监室人犯中,有的有余罪没有交待,或者他们知道他人的犯罪事实,出于各种考虑而不说。你要是把他们知道的挖出来,一经查实,那不是什么都有了?你要把这个当做首要的事来办。你想报答你姐姐,你就想办法把这件事办好!
丛林暗暗下了决心。
接下来,检察人员开始审他的案子。因为案情早已明了,丛林又是回来自首,所以没有一点悬念。双方一问一答,就像考试中的填空,不过是走个过程而已。很快审理完毕,并办妥了相关手续。
抽支烟吧。来,点着。精神精神。到了看守所,你想抽可难啦。那个姓钟的检察官说。丛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漫不经心地吸着,心里想的都是立功减刑的事。
又有人敲门。是姐姐,她轻轻地进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弟弟,她的眼神一瞬间充满了惊喜和忧伤。她冲弟弟点点头,就走过去和那个领导模样的人握手:谢谢你,刘局长,让你们费心了!我说话算话,把钱带来了。你们数数吧。
刘局长接过钱,对钟检察官说:你带他们姐俩到隔壁去,让他们说几句话,他们不见面有三年啦!
姐姐拉着他的手,又怜惜又哀怨地说:这几年,你一点音信都没有,我还以为……她哽咽了一下,接着说:不管怎么说,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现在你听姐跟你说,姐姐家一切都好,什么都不要你挂念,你就是在里面好好活着,好好改造,外面的事情,姐姐都会给你做好。姐姐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让你早点出来。你可不能再犯错啦!……
丛林重重地点点头:你也放心吧,姐,这回我知道该怎么活着了。他把带回的东西交给姐姐。这是我和……和一个朋友给你和孩子买的。
朋友?姐姐警觉地问,什么朋友?男的女的?他知道你的事嘛?
丛林低下头,小声说:她是我在外面交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同居了……五个月。我临走的时候,才把自己的事写成信,留给她。这个时候她也许已经知道了吧。
你真是胡闹!姐姐低声呵斥他。你对她太不负责任了,万一她……唉!你呀你!你这次出来,姐姐希望你能成熟起来!这样吧,你把她的电话号码留给我,咱不能忘了对我们有过帮助的人。
姐姐存好手机号码,有些凄凉地说:姐姐就说这些了,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丛林抿紧嘴唇,把脸扭到一边去,摇摇头。
姐姐回头对姓钟的检察官说:谢谢你,你把他带走吧,我没有什么说的了。把丛林轻轻向他一推。说完望着房顶,用力咬住嘴唇,眼睛急速地眨动着,总算没让眼泪滚出来。
丛林被两个检察官夹在中间,带往院内的警车。姐姐在距他们几米远的身后走着。她用手紧紧捂住嘴,竭力不让自己在弟弟面前哭出来。
一个检察官取出一副手铐,对丛林说:我们知道你是真心悔改的,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但还是遵守规矩,把这个戴上吧。
丛林上车前,把戴着手铐的手高高举起来,回头对着姐姐喊:姐!回去吧!喊声里带着明显的哭音。然后一步就跨进了车里。
警车毫不迟疑地去远了。姐姐本能地在后面跑了两步。一个踉跄,她差点摔倒,站住了。小弟——!她哇地大哭起来,眨眼就哭成了泪人。她蹲在地上,一手捂住嘴,一手向前尽力伸着,摇着,好像那只手要跟着去看守所,把弟弟从苦水里捞出来似的。她在心里呼喊着:弟弟,你放心吧,姐姐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让你早点出来!你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