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前沿,呢喃是家

暮十一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2-28 15:03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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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家的温暖成为永远难忘的记忆,亲人们无微不至的爱就是一个温馨的港湾。即使生死一瞬,忘不了的还是那个给自己温暖的家。构思谨密,问候作者。

我想用朴实温暖的字,诠释最朴实温暖的家。我是家的孩子,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即将离去。我用最后的声音,开始呢喃,十九年来的记忆像经幡一般挂在时光的轴线上,在我尚且具有光泽的瞳孔,一一成像,继而远去……

我自小由外祖父母带大,有关父母的记忆只停在每年三十到十五的那段日子。小时候的冬天,总显得特别的冷,不知是人小抵抗免疫力弱的问题,还是真的现在全球变暖已经非常的严重了。我只记得,漫天的雪花,厚厚的冰条,肃穆的村庄,空灵的夜色,整个世界洁净得像一个童话王国,沉寂的大地被银装铺展开仿佛得到了最圣洁的洗礼。虫鸣声,风拂声,雪落声,像是生命最本质的释放,贴合在心脏的每一寸脉搏,跟着一起跳动。

总会在这样的夜里,被慈祥的祖母叫醒,从被子里钻出来,立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经车灯照射隐约变得亮堂起来,车子上下来好几个人,连同一些大大的行李箱。祖父祖母们会赶忙迎上去,顷刻便簇拥成一团,也不知在闹哄着什么。那时的我和弟妹们,总会躲在一旁甚至门后,对外面的一切仿佛觉得很陌生。不知道那些裹着厚厚的缠了几圈的白色围巾身着大件尼子风衣一幅电视里面侦探风采的年轻男女们,是从哪来的,又是干什么来的。只听得祖母领着我们一个个介绍,“这是谁还认识不?是爸爸妈妈,这是舅舅舅妈,还有姨爹姨妈,快叫啊。”

祖母及祖母介绍的人眸子里都闪动着一种叫期待的光芒,可那时的我,并不曾领会得到,只是和哥哥弟妹们,不约而同的闪躲到了房里或者门后。接着祖母会微嗔的说一句,“真是不懂事,盖是太久没见了,慢慢就好了。来,把东西放好。”

然后在房间,兴奋的打开箱子。那时箱子于我的印象,便是一个百宝盒,里面能变出一件件漂亮的新衣服和一个个电动玩具精致饰品,一包包好吃的从未吃过的糖果和一袋袋见也没见过的食品。那种圣诞老人送礼物的事大概也是这样的吧。我们开始被换了新的包装:脱去老式呆重的手工纳线棉袄,换上叫羽绒服的轻质柔软而暖和的衣服;脱去祖母针线缝合的翁鞋,换上每走一步后跟处便闪一下的新款波鞋。手里不再磕着能打破嘴舌的瓜子含着半天不化的麻糖,而是拿着粒大质饱的凉瓜子西瓜子蛋黄派核桃酥像电视里的小公主。

小孩子总是最经哄的,很快也便熟络起来,叫着那些亲切好听的称谓,“爸爸妈妈”“舅舅舅妈”“姨爹姨妈”,仿佛只要叫得好,手里吃的以及暂新的红票子用来压岁的就越来越多。

然而这样的日子似乎很短,雪地上一起堆的雪人还没化完,新播的一套电视剧还未看到结局,围火而坐一言一语的家常还没有拉完,夹在爸妈中间睡的小脚丫还没有捂暖,新年的炮竹烟火还没有完全落下,就又在某个深夜,蒙着被子看着爸爸妈妈小声起身穿好衣服提好行李,回头望一眼被子里的孩子,听得祖父母的一阵叮咛,便又出了那个院子。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回来的时候在迎接,离去的时候在送别。却如此的,不动声色。甚至连风也没有一丝的变化。

我亦小声起来,站在门后,看着他们匆忙的背影,挤进一辆车里。雪地上是深深浅浅的鞋印,一直延伸到我不可能追及的远处。然后瞥见在风雪中站立良久的祖父母转身时用袖口轻轻地拭着眼里淌出的水。

是的,是淌出来的水,无法控制的倾泄而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会有,那时离别于我的意义或许仅仅是一年见不到的身影以及一年穿不到的新衣服更甚是一年吃不到的包装食品。我不知道,内心深处,是什么声音在默默反抗,似乎说着,我宁可不要任何东西,但,请你们,不要走。

我到后来才弄明白为什么父母总选择在那样的风雪深夜归和离。前者是旅途的舟车劳顿,交通不便不得不那个时候到达;后者是小孩子都喜欢赶路,怕受不了离别的场面。想想也是,一天两个班次的火车,从深圳辗转至广州,再到湖北,两天一夜的长旅,回到家里,只能是在半夜。我常看到祖父母在26到28的日子里就警惕着知觉开始守夜,为迎接风雪中夜半归来的儿女。而趁孩子们熟睡时离开,会相对容易割舍,最怕见的是泪眼汪汪的拖住你的腿叫着你“爸爸妈妈”追问着你要去哪为什么不带我去的场景吧。夜里走了,第二天醒来,一切都已成定局,终是无法改变的了。再不舍,也分割在异地的旅途了。

父母的离开,仿佛带走了一切鲜活气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然而日子久了,有关这种感情便稀释又或者沉淀了,由时间筛洗或封存。一切又都慢慢回到原本的样子,在祖父母的养育下,从小学走到了中学,以长途电话为寄托。

这是童年里有关父母最深的印记。我的父母是当时村里进城自谋生路最早也是最小有所成的。那个时候的他们,去到学校会感觉是一种骄傲,毕竟是大城市上回来的,像是留过洋回来的一样,先进,开放,时髦,年轻,大方,精神,礼貌。在同学的目光里我看出了一种羡慕,由相处不多的父母带给我的。那时我对他们是崇敬而畏惧的,那种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感觉,使骨血相连的情感也变得有些飘忽了。

从六年级开始的暑假便被接到父母所工作的城市游玩。于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每年去都会变换一个地方,一个住的房子。那时的打工族都是这般居无定所时时搬迁的吧,没有固定的居处,受租金与工作的条件限制,适当更换地点成了必要,由此我生出了一种在外漂泊的孤寂与凄凉之感。所幸父母的工作比较顺利。直到初二的暑假,一来了深圳,便留了下来,读书亦在这边。也许是有了条件,也许终是骨肉之情,父母早早地意识到了抓住机遇创造良好环境方能在日后现实而残酷的竞争社会中占稳一块地,意识到孩子终归是要成长在父母的照看之下方能健全人格心理避免与其他小孩产生较大的落差。于是,真正与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便是从这时开始。真正的了解,也便随之深入。

---写在前面

part1.父亲

说起我的父亲,总忍不住笑意,由眼到心,都绽放着花,汇集着浓浓的暖流。那种感觉,犹如吃一颗蜜枣,甜到腻都不愿放下。

我的父亲是聪明的,这点我深信不疑。他没有读很多书,小学的水平,甚至连拼音都不懂(有些拿不准的还来问我,以至他自学会了笔画打字)。可他极其善悟,亦为摸索。他的自学功夫,让我甚是汗颜。我所知道的,父亲在一个师傅的轻微点拨下自学成了裁缝,随后是摄影与绘画(为他开服装店照相馆和学服装设计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在后来入城打工的日子里,又拿到了香港服装院校的设计师颁发证。社会的竞争是激烈的,父亲为与之接轨,自学电脑,可以顺利进行网上贸易。他在广东人与香港人的圈子里光听别人说就迅速学会了粤语,可与更多的客户直接商谈交易。除了这些,父亲还会做些小型家具,木匠瓦匠皆胜任之。他唱得一手好歌,吹得一曲长萧,拉得一段二胡。懂时事,晓理论,重实践。我真觉得没有什么是父亲不会的,只要他想学。

我在一次回老家的途中,由父亲的两个儿时玩伴接送。我坐在后排,看着车子里的两个中年男子讨论起我的父亲。他们说父亲只是生不逢时,没有读很多书,放在21世纪,绝对是清华的料。只要他想学,还没什么是他学不会的。他那个研究的劲头,决用不着悬梁刺骨。当然,除了耕田。

父亲家里是十分贫穷的,有时吃饭都成问题。早年的父亲,不得不学会农活,最紧要的是耕田。父亲是不会的,他使唤不了那牛,也耕不了那地。我反倒相信不是父亲不会,而是父亲不愿,他不愿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耕一辈子的田,穷困一辈子。当别人都以为他做不了这事时,他就不用做了,可以向新的领域前进了。

父亲遇到的第一个贵人便是我外祖父。外祖父是个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人,写得一手漂亮的书法,喜欢讲大道理,谈国事,对新奇之物极有兴趣,也是个走在时代前面的人。他人缘特广,看人很准,注重品性,十分爱才。外祖父家人多,加上勤劳能干的外祖母,公分自比别人多,家底还算充实。外祖母有个好姐妹是父亲的邻居,外祖父便是这样看上了温良醇厚,聪明上进的父亲。于是,父亲加上自家的两个哥哥儿子般的帮外祖父盖新房子,外祖父亦待儿子般的待父亲。后来终是领养了回去。说领养不准确,外祖父是培养父亲,以父亲的聪明学得个手艺,到时自己的大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便有了个好归宿。算盘打的很远但很好。外祖父送父亲学裁缝,期间拒绝一切提亲,说是要留给父亲。待学成归来,高兴地操办了婚事。

父亲遇到的第二个贵人便是我的母亲。母亲是个性子激烈,做事有魄力,交际组织能力很强的典型刀子嘴豆腐心形象,这在以后的事业和生活中帮助了父亲不少。父亲是个不喜尘俗生活随意的人。有时优柔寡断,做事拖沓,不注细节,容易健忘,难免让人觉得不够男子汉不够精明。就好像电脑的软硬件,母亲挡在外处理外交,父亲编写程序文档实力在内。

父亲是个耐力极好的人(这在与母亲的争吵中犹为显见),骨子里仍保有着孩子气,十分可爱。这使得我很容易与他玩在一起,打成一片,有着说不完的话题。他对我的疼爱,从出生便显现。那时已经有了哥哥,家里的计划生育里我是不被许可出生的。也没有什么医院,就在家里生的。母亲当时想打掉,不想为家里雪上添霜亦不想违背政策。但父亲坚持要我,他说断定是个女儿,他喜欢女孩,结果我真以女孩的性别降临在他的怀中。他替我洗澡洗尿布,从不嫌累。红了眼的和胆子小的村民去报了信,我刚出生不久,两百块现金,家里新买的单车,和一些相对值钱的东西被一扫而光。可父亲依旧抱着我,仿佛他们将最珍贵的并没有带走。

父亲对我的疼爱,更表现在对我学习和情绪的关心。我总爱在父亲面前做一些小孩子爱做的事,譬如将他的头当作电视机,头发是天线,鼻子是开关按钮,耳朵是频道纽换,嘴唇从左至右依次是声音的高低,眼睛便是生动的节目。又譬如让他学我一勺一勺地喝糖水吃冰淇淋。他会在做完所有的事后,吃到好吃的宵夜端到我的床边,尽管我已睡着,轻轻将我唤起,笑着将宵夜亮在我眼前,诱惑着我吃。会在我赖床不去吃早餐的时候再轻轻地唤醒我,吊着包子的袋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直到我起来将包子夺过来。会在我不想回房睡觉沉迷电视或者网络的时候,转过身去将我背到床上,边走边说,“柳柳又重了,我都快背不动了。”父亲会跟我一起看搞笑的视频,计算奇特的智力题,一起商讨行业的发展动向。

都说我遗传了父亲身上的太多,却不觉得有多聪明,绘画的天赋也被哥哥继承。倒是一样的犹豫不决主见不强,一样的拖沓坏事随心随性。也许是在长相和性格方面的相似。但我明白,所谓的遗传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是靠后天的努力。我听母亲说起过,父亲的母亲,父亲的二哥,还有我的父亲,都是极其聪明的人。祖母在年轻时有村“参谋长”之称,是个头脑灵活,反应敏捷,思维活跃的人。父亲或许是遗传了祖母,但我更多的看到的是父亲在自己学习领域方面的深入研究。

父亲容易达到忘物忘我的境界,这点盖是遗传到了。我们通常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外界的一切便都顾不上了。母亲因此常说我们没心眼,有人在跟没人在一个样。一本书,一台电脑,一个方案,一个场活动,一专注,便顾不得水早烧开了,花几天没浇水了,饭几顿没吃了,时间转第几圈了,以及耳旁别人说过什么了。但我往往觉得这个时候的父亲是最本真的放松的可爱的。

我爱我的父亲,他填补了我至小缺失的父爱亲情,让我在与他的相处中愉快而满足。教会我做人的标准与方向。他不要求我一定要如何的聪明如何的高文凭,他只是说,“你喜欢就好,自己把握。觉得有意义不虚度就行。人生处处是舞台,只要你跳得精彩。”

我是欣喜和庆幸有这样的父亲的,他让我感觉到家的活力生气,和谐美满。他以厚重谦让的胸襟承载着家之重担,我在这里,感觉到很心安,很温暖。

part2.母亲

母亲儿时给我的记忆是温暖的,充满母性,笑容灿烂,宛若拉斐尔油画中的圣母。

在我们第一次来深圳度假的时候,她望着又黑又瘦的我们,跟舅妈说我们像长颈鹿,脖子都显得细长细长的了。然后尽可能的给我们补。每天准时送到的牛奶,每餐营养的搭配,冰柜里的面包蛋糕各种零食,更有水果之王榴莲。我仍旧记得,初次闻到榴莲的怪味,就有种作呕的难受,以致后来直到现在也终是远离榴莲。就像是一个鲜明腐蚀的印记,烙刻在了印象之初,便再也难以抹去。而这个记忆却满载着沉甸甸的母爱,只是被年少单向直接的喜恶给漠视掩盖了。

母亲那时充满活力,极有干劲,为人爽快不做作,有很好的交友圈,老旧的相册上影印着年轻女人特有的青春气质。当时我并不明确环境对人的影响,以为这些本是与生俱来,却不知深圳这块土地,张扬个性充满激情,然利益为先人情淡薄。所以那时对母亲的感情,盲目地沦为一种幼稚狭隘的崇拜,以落后乡村大众的视角。对城市里的一切只有在电视中才能看到的人事场景,也惊奇得仿佛自己是剧中演员,尽管是临时的,群众的。

视觉的盛宴,精神的冲击往往只是一瞬,在初二暑假突然被决定留在深圳读书后的我,竟是那样的怀念。怀念家乡的所有。那些慈爱朴实的人,那些泥香满绕的路,那些我成长过的每一寸足迹,从小玩大的伙伴,一起读书的同学,一点一点蔓延过我的视线,不分先后缠绕着我,无法抹去。我宁愿没有面包牛奶,只喜欢外祖父美味的夜宵面条;我宁愿没有校车接送,更希望一到两小时的步行上学;我宁愿没有多余的零用,却安心将每一分花到实处。终归是孩子式的情结,单纯而感性。

我被送去住校读书,开始学着用觉得别扭的普通话与人交流,学着看公交车牌,学着在陌生的环境适应自己的生活,学着融入。收效不错,我所接触的人,打开了我狭隘的视线,矫正了我对城市人的偏见,教会我处理社交的方法。于是,我渐渐适应,带着乡村的质朴真诚,安静地为人处事。只是家庭生活,随着我跟哥哥的加入,变得并不安宁了。

父母为了我们能上更好的学校,与城里的孩子一样学习生活,势必要将两人自由轻松的打工生活转换过来,承担起一份大家的责任。由是,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开始了定居生活。为了更好的生活,反倒使生活变得更加琐碎,样样离不开金钱的策划。的确,如果生活在一个大城市,不懂赚钱与不懂花钱同样是令人不屑的,金钱利益往往生发得变幻莫测,纷繁复杂。它不同于乡村的自给自足,基本上有几亩地有个小园子,一年到头的油米果菜都无需忧愁。

那时每周六会回家,父母本在自开的工厂监工经营,平常难得相见。但总会在我和哥哥都回家的时候,忙着为我们张罗一番。我记得小时候,与弟妹们谈到做饭,结果一致认同我的母亲是最不会做饭的人。可当我看着母亲于厨房忙碌的背影,各式菜色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时,我竟觉得难过。我知道,这是为了生存的改变,也是,为了家庭的努力。母亲并不同于一般的家庭主妇,商场上她依旧能够大展手脚,帮到父亲。所以,当弟妹们吃到母亲做的菜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时,我可以想象得到,人在他乡的凄凉与无奈。当是无法改变环境的时候,需要改变的就是自我了。母亲内外皆主,其间辛劳,不言而喻。

生活能将一个人磨到什么程度,我不得而知。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压力的增大,摆在我眼前的事实是:母亲易怒了,常责骂父亲,一点小事也能扯出诸多问题。不明原委的我,只是慢慢觉得母亲不再是我当初认为的那般了。母亲太有自己的想法,做事有一套自己的原则,感情激烈,稍有出入亦或不配合,都会让母亲嗔怒,若与之相辩,则后果更重。父亲常常是缄口的,任母亲的说教完毕。因对父亲的亲近,在见识了这样的母亲后,竟无形地与母亲在心灵上隔了座桥。

以后的事,大都告知父亲,或与父亲商量,尽管我知道最后父亲还是要与母亲讨论。就读高中的时候,走读,常是一个人在家,所幸这是我喜欢的生活方式,自由。或是因此,更加的淡漠,于感情,失了最基本的表达。只是日后回想起来,那时母亲尽管再忙,只要一得空,或是于家附近交易,总不忘回来看我,时间短点就带些好吃的,时间不赶便亲自下厨为我做一顿丰富的晚餐,可备两日之需,看我吃点后便匆匆回到父亲管理的工厂帮忙。那时的我,除非兴致极好,便于晚修之后回家简单的做些吃的,一般在外面随便解决。对于母亲专程为我做的饭,虽然吃上去,很有家的感觉,但总伴着一连串唠叨事与不满我自己打理的生活,被一点点冲淡,几近没有。

有个要好的同学,常去她家玩,阿姨是个很讲究生活的人,做得很多好吃的,与女儿的关系情同姐妹。我害怕去,因为会无端伤感;又渴望去,因为有家的感觉。我幻想着能否有一天我也能与母亲这样相处轻松而愉快。只是年少的倔强沉默,加上母亲本身的好强性急,还是将这样不冷不热不像亲人的关系维系了下来。

我那时不明白的,还有母亲的善变,或许这是交易所不得不学会的。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女人的心情善变如天气,在母亲身上,我倒是切切实实的看到了。她一会与父亲谈得喜笑颜开,一会便激情开骂,我和父亲,总适应不了这样的变化。在我的印象中,有一段时期,是走得很艰难的,是在父亲构建的第二套房子的时候。本是几个老乡合建,父亲为领头人,却由此引发了诸多事端,即便是兄妹之间,也看着利益说话。出了漏洞,责任便全指向父亲,父亲老实,不与之计较,母亲咽不下气,外人的勾心斗角,自身的忍让只会让人看成是软弱无能。于是那个时期,几乎我见一次父亲母亲,他们便争吵一次,近乎分裂。而我,从来只是在一旁静听着,忙碌着,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深深地刺痛着。

越到后来,与母亲越没了交流。经常会有这样的现象,如果父亲不在家,只有我跟母亲在的时候,母亲对着电视或是下楼串门,我则对着电脑或是看书,偶尔说几句,有时一天也说不上话。母亲和我都是有这份隔阂的认知的,当谈到各家孩子的时候,她说的是“孩子比较黏她爸”,母亲节别的阿姨收到花的时候,她说的是“压根就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了吧”,起了争执的时候,她问的是“我毕竟是你妈啊,天下间有这样的母女么”。当听到这些时,我依旧表面平静。却和母亲一样,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城堡,不轻易迈出,亦不让人进入。

渐渐大了,发现母亲与照片上比起来,毕竟老了,虽然看起来仍然年轻。母亲当年活泼自信,潇洒激情的神韵早在生活与岁月的磨难下,退藏起来。竟在饭桌上,发现母亲爱上了吃酱菜,特别是家乡腌制的各种泡菜和豆腐。她一点一点的吃,慢慢回味,我仿佛看着她对逝去的年华无尽地咀嚼着。在我的印象中,只见过外祖母辈的人爱吃这样的菜。我试着将母亲的这种喜好归为每个人的不同口味取向,却不禁一次次向自己倒戈。母亲怕冷了,一到冬天就包得严实实的;母亲啰嗦了,爱叮嘱我们该做些什么;母亲恋家了,情愿窝在家里看生活片。母亲种种细节的背后,都让我突然领悟到,我该长大了,该收起无知而叛逆的心墙了。

于是,我开始织围巾给母亲了,多跟她说话了,陪她逛街了,我发现,母亲表面还一本正经的样子,可当外人一说起,“看你女儿多懂事啊,以后儿子女儿的福享之不尽了。”的时候,我分明看见母亲脸上绽放着花一般的笑容,是真正甜到心里去的那种。

我开始了解母亲了,原来我跟母亲是相像的。我开始欣赏母亲了,原来多年来的外地生活着实不易。如今大学的我,不愿因小事纠结,愿意多角度理解人,欣赏人,我发现,这竟是多么的重要。

家渐渐和谐而平静了,于寒冬,暖色调的房子里,母亲收拾着我的房间,尽管动作麻利,我却希望她能再慢一点。我开始感受到,由真正完整的家带给我的,真实而纯朴的温暖。

part3.哥哥

哥哥自小聪颖,大智若愚。他遗传了父亲设计的天赋,擅长绘画,写得一手好书法。有孩子般童真的心,可以与之玩闹成一片,却又具有成人的稳重理性,道理昭然,每次父母争吵的锋锐都会在他绝好的劝慰分析下转化消失。

犹记我小的时候,入冬的寒冷只想让我多待在暖和的被子里。我望着窗外银白的世界,雪花正飘然坠落,唯美浪漫,我多想出去。我的哥哥,欣喜的跑进屋,叫我起床,他说:“妹妹,外面好大的雪,哥哥滚了一个好大的雪球,我带你出去堆雪人。快点!”

我瑟瑟的说:“我还没穿棉袄呢,好冷!”

哥哥躬身在我的床前,拍拍肩,“哥背你去看,你裹好被子。我知道,你喜欢雪,一定很想出去。”

就这样,衣服鞋子都没穿好,我裹在暖暖的被子里,在哥哥的背上,看他滚的大大雪球,边踢边往前,雪球越来越大,而我们,也越来越开心。

和邻家孩子打雪杖的时候,哥哥看到一个攻势猛烈的雪球朝我而来,替我挡下,而雪球被毫不留情的打进他的左耳。可他依旧对我笑着,直到如今,我总爱抚摸他的左耳,问他还疼不疼。

哥哥定会有很好的前程,你那样具有责任感和学习力,善良,厚实。在这个家里,你是最大的暖阳,我知道,有你在,家的温暖就一直还会在。那么,尽管我离开了,也能稍安了……

part4我

对不起,哥哥,想说你的,还有好多,只是,我的笔已经掉落好多次,鼻子又开始流血了。我刻意写成对别人的诉说,间接展示我们这个温暖的家,因为,换作直面对爸妈,对哥哥,我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写下去。可是,你看,到了最后,我的思绪都不受控制了,我的意识让我只想对你们亲切诉说。因为,生命的流量,开始耗尽,我终于明白,人在面临死神之前,最希望的,不过是还能对最爱的人说说话。我好怕,我还没有说完,就再也握不住手里的笔了。

爸爸,妈妈,哥哥,对不起,我从未告知你们,我患上了只有韩剧中才会出现的白血病。由小到大,我极少生病,老人说,长大了,还得有场大病。我日益感到身体的虚弱,我从没有告诉你们身体有何不适。我一向不在意身体的疼痛,从不小题大做,我现在才知道,我是大题小作了。我总会莫名流血,感到虚荣无力,越来越苍白。我悄悄去学校的医护系检查了,换来一纸迟来的判书。我知道,我没得救了,死神在向我招手,一步一步向我临近。

我可以想象,如果你们知道,会是一种怎样的打击。所以我在你们面前,越来越表现脱俗,我说我向往自由,期待做个旅途写手,我要去好多好多的地方,完成我笔下的梦境。你们常说我想的太不现实,但唯有这般离开,你们才没那么难过。也许你们会笑着对亲人说:“她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安静写字,指不定哪天你就能在书上看到她的文。能够追求自己的梦想,她该是多么幸福。”

那么,就让我以这样的姿态离开,请记得,我不是死亡,只是离开,我一直,都活在这个家里。

我突然想起了七堇年曾说过的一段话:

“生命只是一把尺子,常常被用来丈量远远大于它长度的欲望。上帝对于这把尺子的设计,竟然蕴含着对我们的本性如此悲观而准确的预料:如果嫌它长,可以中途折断;但如果嫌它短,却无论如何无法拉长。青春在这样一把尺子上占据的只是一段短暂的跨度,一成不变地被几个细密的标识所代表。而我们观瞻它的角度,已然像日晷般记录了我们与它的渐行渐远。”

我的这把尺子,无法被拉长了,我的青春,在这把尺子上就是整个跨度,永恒定格。

我写了那么多的字,才发现,写给你们的,何其的少。我想给爸爸写个生平传记,给妈妈写首美丽的诗,给哥哥写个当作主角的玄幻小说……也许这些都不能实现了吧,到了最后,我想写的,只有你们,只有我十九年来时刻存在的家。

这篇文字,是纪念,也是祭奠,我把它保存在秘密记事本里,如果有一天,你们看见了,记得微笑,然后对我说:“一一,你离开的姿态,世间最美。”

那么,无论我在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欣慰的笑起来。祈求,下一世,我还能生在这个家。

我离开了,可是你们还在,所以,一切安好!

我在人世,最后一天。

【2009,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