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苹果的一生

一

身体里血液在汩汩流淌，痒痒的：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我，暖暖的。

“孩子快醒醒，春天来了。”妈妈温柔地在耳边呼唤……

我使劲地伸着懒腰，慢慢地张开了惺忪的睡眼，从梦中醒来。呀，好个明亮的世界！太阳耀眼的光芒照耀着我，我几乎睁不开眼睛了。

“我是谁？这又是哪儿呢？”我探头探脑的东张西望，才发现自己是在半空中，身旁挤满了一个个个头和我一般大小的姐妹，都在好奇的左顾右盼。

“孩子们，你们是苹果花啊！”妈妈告诉我们，声音里充满了笑意。

“我们真的是苹果花吗？我只看到一个个其貌不扬的小芽，哪里有花的颜色和芬芳？”我有点不敢相信。

“妈妈，苹果树发芽了！”不知何时，一个清秀的少年站到了妈妈身旁。他有着清澈如水的眼睛，挺拔的身材，就像妈妈身旁的小白杨。他柔柔的发丝刚好碰到我，弄得我痒痒的，一股熟悉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孔，就像妈妈的体香。他的眼神里有惊讶、兴奋和欢欣。

一位体态优雅、神情安详的妇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睛那么美丽，和少年的一模一样。她细细地审视着我们，又把目光投回到少年身上，满是疼爱。“是的，很快就会开花了。文卓，快去学校吧，要迟到了！”

哦，我真的是一朵花，只要等待，就会开放。

我安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小的院落，正对着的房间就是一个书房。窗前是一张书桌，摆满了书籍和纸张。

每天放学后，文卓都会在这里学习，读读背背、写写算算。我还发现了他的一个小秘密：他书桌左手的第一个抽屉里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位女孩，面容像花朵一样美丽，眼睛像星辰一样明亮。文卓闲下来时，就会拿出照片细细端详。那时，他的眼神很温柔，看着看着嘴角就会禁不住微微上扬，笑意像阳光把他的面颊照亮。

文卓要高考了，每天功课都很紧张。他灯下苦读的身影已经成为我最熟悉的风景，每天睡意把我卷进梦乡的时候，他的灯光都还亮着。

二

四月的阳光越来越温暖，我的身体在不断地膨胀，好像身体里有气体在鼓动着我。我越来越轻盈，轻盈得好像要飞起来似的。终于，我穿上了粉红的纱裙，嫩黄的花心袒露在阳光下。甜美的芬芳包裹着我，那是姐妹们的体香，我努力地把心里的美好释放，汇进芳香的海洋。这时的妈妈也变了模样，原来干巴巴的身体，因为我们的装扮，变得美丽异常。成群结队的蜜蜂、蝴蝶从远处赶来，为我们献上美丽的舞蹈，偶尔也在我们心上歇歇脚。

那天清晨，文卓望向窗外，目光扫过我羞涩的脸庞，眼睛陡然发亮。他久久地注视着我们，然后俯身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珍藏的照片，嘴里喃喃低语：“你，就像苹果花一样美丽。”

他的眼神里的温柔像阳光一样流洒，像晨光一样漫溢，我的心里不免对那个女孩生出一丝妒意。好在他说我是美丽的，这样想来，我心头的不快又荡然无存了。

那天，太阳没露面，天空沉着脸，一改往日的好脾气。我和姐妹们，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了天。

放学归来的文卓眉头紧皱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洞察秋毫的母亲跟着走进房间，问：“儿子，怎么了，‘一模’成绩不理想吗？”

文卓摇了摇头，“娴雅家出事了，她的成绩一落千丈，我担心她经不起这次打击。”

“儿子，娴雅很坚强。妈妈也相信你能帮助她，想想怎么开导她。”妈妈爱抚的拍拍文卓的肩膀，走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也经受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风雨洗礼，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点，摇撼着母亲的身体，敲打着我们的身躯。一些柔弱的姐妹经不住摧残，坠落在地，散落一地的伤痕。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我身上的时候，我的伤痛已然悄悄消散，我愈发精神焕发。妈妈信心十足的说，“孩子们你们一定会长成最好的苹果。”这，我深信。

文卓走出来的时候，眼里满是血丝。他来到树下，眼里满是怜惜的拾起我的一个姐妹，忽然若有所悟。他返身回房，疾步走到书桌旁，在素白的信笺上，写下一行苍劲有力的字，折好信纸，然后连同那朵苹果花，一起放进信封里。

他再次走出房间的时候，眼里恢复了自信，步伐也坚定了。他自言自语着：“娴雅，你一定会挺过这场风雨的。”

三

这些日子，文卓每天回到家，就是埋头苦读，偶尔会拿出照片，望着照片上笑颜如花的女孩出神。只是目光再也不曾在我的身上停留，我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暗自庆幸——我此刻的模样让我很沮丧，粉红的衣裙已然褪去，嫩黄的花蕊也已干枯，姐妹们都已经变成了一个个青涩的小球球，我肯定也一样，我可不想让文卓看到我丑陋的模样。幸好绿油油的叶子兄弟们已经悄悄地长了出来，为我们遮挡。当对面窗里的灯光流泻到我身上时，我还是会借着微风偷偷地探出头去，向窗里望一望。

现在的我已经是一颗小苹果了，我每天都在努力地汲取营养，拼命争取着阳光，希望自己快快长大。我再次感觉到自己在膨胀，只是不像当初开花的时候越来越轻，而是越来越充实，越来越饱满。兄弟们也长大了，却再也挡不住我日益丰硕的身体。我整日的沐浴在阳光下，目光时时注视着那扇窗。窗里的少年，却多了一份忧伤，看照片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那个月华如水的晚上，月亮把我装扮得像钻石一样。我看到文卓的母亲来到他的身后，而他浑然不知，仍然沉浸在他的幻想。母亲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他才像从梦中惊醒一样。

妈妈把照片拿到手里，仔细地端详。

文卓惴惴不安的低下头，像个知道犯错的孩子。

“儿子，眼光不错啊，她就像美丽的苹果花一样。”

文卓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抬起头看向妈妈的脸庞。

母亲面色安详，话语意味深长。“院里的青苹果，还需要成长。”

母亲把照片放在桌上，转身离去。文卓把目光投向我的身上，我不再躲藏。文卓久久的注视着我，若有所思。不知过了多久，文卓的眼神在悄悄的变化，好像注入了新的力量。他收起照片，锁进抽屉，打开一本书，专注地读了起来。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四

六月漫长，雨露给我洗礼，阳光为我沐浴，我一天天成长起来，每天都不一样。

可是我见到文卓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我醒来的时候，他的房间已经空了，只有厚厚的书本，静静地躺在桌上，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嬉戏，我便百无聊赖地静静地看着阳光一丝一丝的倾斜着，走过他的窗户，消失在西方的天际。夜晚，灯光明亮，文卓伏案的时间越来越长。照片再没翻过，仿佛也已把我们遗忘。灯下的少年越发清瘦，眼睛却像宝石一样熠熠发光。

五

七月的阳光，一天比一天火热，烤红了我的脸庞。灿烂的阳光又给我红润的脸颊涂上金色的光，我多么希望文卓能看到我美丽的模样，可他的目光却根本不会停留在我身上。

这天黄昏，文卓早早的回来了，步履难得的轻松。他径直走到树下，久久地注视着我们。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微微扬起的脸，镀上一层金色。我努力地仰着脸，捕捉他的目光。

“儿子，考完了啊。”他的妈妈迎出来。这个下午真的不同寻常。这个平时处变不惊的母亲，一个下午已经出来进去了几次，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此刻，她又恢复了往日模样，像三月晴朗的天空宁静、安详。

“是，妈妈。”他拉起母亲的手，眼睛里满是自信。

六

考试结束了，文卓也闲了许多。白天的时光，文卓的房间也不再空空了。他依然清早起床，在院子里舒展筋骨，停下来的时候就久久地注视着我们，眼神偶尔有些游移，我猜他一定又想起了那个叫娴雅的姑娘。

八月的上午，太阳的热度刚刚好，我舒适的享受着，感觉自己的脸庞越来越红润，甜甜的香味不可阻扼的洋溢开来，和姐妹们一起，把这个小小的院落变成了一个方向的天堂。

“文卓在家吗？”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静坐桌前的文卓霍然站起，疾步走出房来，眼神里充溢着惊喜，像极了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模样。我虽然没看到是谁来了，却已猜到了。

“娴雅，你怎么来了？”

“来感谢你啊！”一位白衣红裙的女孩和文卓一起走了进来，停在树妈妈身旁。“谢谢你在风雨来的时候，给我一缕阳光。我的录取通知书来了，是北大。”

她比照片中更美、更生动，笑颜灿烂像花朵一样。

她抬起头，望向我们。“好美的苹果！”她轻轻地举起手，纤细洁白的手指拂过我的脸庞。

文卓双手轻轻地把我摘了下来，我感觉到自己在飞翔。我真切的感受到文卓血液的脉动，幸福极了。他把我放在娴雅的手心，说：“成熟的苹果，不仅好看更好吃。”

娴雅低下头，深深地嗅着我的香味，脸红得像我一样。她的心跳通过手心传递给我温暖和安详。我感觉自己是一颗最幸福的苹果，即将为自己的一生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了。

“苹果见证了我的成长。”文卓风轻云淡的说。

“那朵被风雨击落的苹果花，是无法成为一枚香甜的苹果的。”娴雅轻轻地摩挲着我光洁的脸颊。我惬意的享受着这份荣光。她的目光像文卓一样，坚定、自信，充满阳光。

这就是我的一生，短暂也不辉煌。但我经历了风雨，完成了成长，也见证了成长。我觉得满足，不枉生命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