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的心事

婚后的记忆里婆婆公公就没停止过争吵。

说来也算不上“吵”，每次为点小事争执几句就只有婆婆不停的唠叨，从来听不见公公吱声，有时实在被唠叨心烦了，公公也会大声的说上一句“你有完没完”？然后就一个人躲进院子默默地吸烟，婆婆的声音会变得更大了，公公只管一言不发的吸烟，婆婆唠叨累了这次争吵就算结束，这样的争执每年无数次。

婆婆比公公大两岁，都出生在上世纪的四十年代，那个时代的老百姓很少能识几个字，可公公却是高中毕业生，1.82的个头，长相帅气且喜欢打篮球。至今公公还经常遗憾的说，要不是那年代吃不饱饭没力气打球，一定会报考体校了。公公25岁时结婚，在村里当了一辈子会计，写的一手好毛笔字，那时每到过年的时候就给村子里的乡亲们写对联。婆婆没上过一天学，可能也是受了公公的感染对文字特别热爱，孩子们用过的字典总是不厌其烦的翻弄，有时公公也拿着婆婆的手纠正，现在能认识很多字，简单的也能歪歪扭扭的写出不少，我经常夸奖婆婆好学，婆婆每次听到赞美总是笑的很开心，那个年代的老太太真的已经不错了！

去年看似身体强壮的公公得了不治之症，一年的化疗效果还算乐观，婆婆的唠叨好像比往年少了些，不过婆婆有时的牢骚公公一句也不再反驳，公公的话显得更少了，医院一年化疗十几次，再怎么隐瞒公公仿佛也知道了病情，但是对我们什么都不说，谁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病情知道多少。

有一天，我在办公室不断忙碌着接待客人，当满屋子的人都走净了，我才发现公公在沙发上半躺半倚的坐着，一声不吭，似有心事。前两天婆婆哭哭啼啼曾找我诉冤，重复的话题就是说公公对她关心不够，购物也不跟着做伴一起去，好不容易叫去了半晌就不见人了等等等等。总羡慕邻居家的老太太，一遍遍重复邻居老头对老太太如何好，每次我都会哄哄婆婆，老人有时就像小孩子，哄哄一会就高兴的走了。其实孩子爷爷也不是对婆婆不好，记得那几年婆婆腰椎手术，在床上必须躺三个月，公公端屎端尿做饭几个月任劳任怨，总要我们忙工作不让我们插手，公公话不多为人善良对家很有责任心，我们总以为那个年代的人都不懂浪漫，女人又天生爱唠叨，所以这些年并不把婆婆抱怨放在心上。

我起身赶忙给公公倒了杯水，他今天神情有点怪，好像心事重重的可欲言又止，我还以为前两天和婆婆的不愉快呢。

“爸爸不要和妈妈一般见识，妈妈是女人你多让她些”，我说。

公公脸色有些着急却慢慢的低下了头，低声说：“不是和你妈妈的事”。

我开始注意起公公的神情，公公低着头表情有些紧张。“我我我想求你件事”说着欲言又止。

慢慢地公公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颤抖着手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层发黄的旧报纸，打开旧报纸里面是一张发黄破旧的黑白照片。公公拿着照片支支吾吾的看看我说：“我的生命很有限了，求求你等我闭眼了把这个照片偷偷放进我口袋行吗？”我被眼前的事惊呆了，发黄破旧的照片里一个清秀含笑的年轻女子。

“这个人还活着吗？”我有点好奇的问道。

公公的眼神顿时暗了下来，“听说五年前不在了，”公公显然有点悲恸。

过了许久，公公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显然涌满了泪水。“她是我一个高中同学，家境很好人也善良懂事，她喜欢看我打球，很消耗体力的，她经常从家里给我拿很多吃的和用的。”公公顿了顿接着说：“她对我很好，我们也合得来”。

这是我结婚以来第一次看见公公如此幸福的眼神，“后来她家里嫌弃我是农村的，给她找了一个干部就草草结了婚”。

“你们再没见过吗？”我说。

“十五年前市里大街偶遇一次，三十年了没见我们竟一眼认出了对方，知道了她生活的很好，街上简单聊几句我们就匆匆告别了，走出几步我再回头时她竟是满脸的泪，我知道我们曾经的誓言没有变”。公公眼睛湿润的看着照片，泪水滴在了照片上，眼神充满了温柔。

“求求你给我放好她行吗？我以后什么都听你妈的好吗？”公公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他再次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照片，恋恋不舍的递给我。望着老人家乞求的目光我双手接过了照片，深深的点了点头，我不知是被这份沉重的爱感动，还是无法拒绝一个生命即将枯萎的老人。

公公感激的笑了，如释重负转身欲走，我急忙喊住了老人，把照片重新递到他手里，我说：“爸爸，您自己先小心的放着，该要的时候我会跟您要的，让她再多陪陪您吧！但是您也要多陪妈妈说说话，毕竟一起生活几十年了“。公公激动的眼里浸满泪水连连点头，小心奕奕的把照片放回怀里的内兜，好像珍藏了一个无价之宝。

我坐回座位上，再静不下心来工作，多年来婆婆的抱怨和公公的无语是有些原因的，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心里竟装着如此深厚的情感，在婆婆眼皮底下珍藏这张照片几十年，有多么的艰难？守着这份空空的依恋度日是多么的苦涩，装着这份沉甸甸的情感，还能默默为家尽心尽力是何等胸襟，我默默地为老人收藏起这段感人的经历，只能祈祷来生，两位老人都有自己美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