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清水红
情节扑朔迷离,人物的塑造尚好。问好作者,期待更美的文。加油。推荐。
假设,你的女人,被人脱光,然后轮奸,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找身旁最近的东西作武器,扑上去,拼命?李长栓当时也是这样想的!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嘛,是因为新媳妇顺巧还没有同自己入洞房,就准备同野汉子李富贵私奔,这种事儿,落在哪个老大爷们身上,都会咬牙切齿的。二是因为那些强奸新媳妇顺巧的人,身上都背着大枪,大枪上的刺刀在阳光的反射下,白晃得吓人。
如果,这个时候,李长栓能够捡起一块石头(他身边最好的武器就只能是一块石头),冲上去,或许,你们会说他是一个爷们。但实事上,他成不了一个爷们,因为这件事情不是发生在上水村,而是老王村,而且林子很密,根本没有人看得见。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李长栓才打消了扑上去的念头,当然,这都是一些猜想,真正的原因,只有当事人李长栓最清楚,但最后的实事是,他没有冲出去。
李长栓趴在杂草丛林中,把新媳妇顺巧被轮奸的过程看得仔仔细细,看的时候他还紧咬着牙,满脸怒气。活该!敢在老子大喜的日子同野汉子李富贵私奔,真是现实报啊!
很显然,李长栓把新媳妇顺巧遭受的羞辱当作能够洗清自己耻辱的一件得意事儿了!但这件事,他并没有得意多久,相反,是后悔得甚至想去死。
1、
故事很老套,是从一个山村开始的。
每一个山村都有一个象征,或者说,每一个山村都必须有一个传说。
上水村的象征和传说,就是村头上那口老水井。老水井养活了上水村五十多户两百多人,我说的这两百多人,是现在还活着的人,如果历数到百年或千年以前,老水井养活的人,那可是难以计算的。多年来,老水井旁边到底发生了多少故事,没有人讲得清。如果,当初李长栓象一个爷们一样冲上去,试图着把新媳顺巧救起来,恐怕,关于老水井,方圆十数里唯一能够载入史册的故事,也就无从说起!
上水村山清水秀,村的东面有一条小河,南西北三面环山。春天,群林苍翠,远山黛玉,鸟语花香。夏天,岗梁上,火云如烧,把整个村子点缀得金碧辉煌。冬天,白雪皑皑,村庄上下,银妆素裹。秋天,村前村后,更是热闹极了,金梨高挂,黄彤彤的柿子压弯枝头,还有苹果桃儿,煞是让小孩们垂涎不已。
老水井在上水村的东面,村东地势相对平坦,是上水村连接泥巴镇唯一的通道。村里人从山上砍下一捆一捆的木柴,或者拿着自家产的粮物,就是由此到泥巴镇换些食盐等日常生活用品。日子久远,东边也就走出一条黄锃锃的大道。艳阳高照的日子,那些过路的人路过上水村,都会在老水井旁的一棵黄桷树下休息片刻,用手从井中捧得井水,喝上几口,那清凉就直沁心底,扫去了行路人一身的疲惫。
这井水,一直以来都是清清澈澈的。但在某天早晨(其实算不上是早晨,应该算黎明,因为于把头每天凌晨四五点就起床挑水),于把头象往常一样,把着火把到老水井挑水,待他站在井沿往下看的时候,差点昏厥跌,要不是手中的扁担撑着,恐怕就落入井里了。昔日满口清绿的井水不见了,映在于把头眼睛里红红的血,整口井的血。这种情景,于把头只有在屠夫牛一刀的院子里看到过。不好,杀人投井!于把头摔了水桶,拔腿就跑:“杀人啦!杀人啦!”
于把头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很恐怖,石破天惊,黎明前吼上这么一嗓子,好不叫人毛骨悚然!
第一个听到于把头哭喊的是老剩爷,老剩爷住在村口的院子,离老井最近。老剩爷是村里最老的老人,瞌睡少,夜里比较警觉,每晚三更一过,就基本上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了。听到于把头的叫喊,老剩爷利索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外衣也没有披一件,就匆匆地推开院门。刚一跨出,就被惊魂失措的于把头撞了一个满怀。
“哎哟!”老剩爷腿一闪,差点跌倒!幸好于把头手快,一把搂住他,“老剩爷……杀……杀人啦!”
“胡说!”老剩爷花白的眉毛差点没完全竖起,两颗眼珠子睁得比狗卵还大,愤然甩开于把头的手:“于把头,你在上水村也算是上了年纪、见了世面的人了,我上水村承蒙祖上恩德,千百年来,即便是偷盗事件,上水村也都是少之又少,怎么……怎么会有杀人放火的事情发生!于把头,你亲眼看见了?”
“没有!”于把头喘着粗气回答。
“那你看见尸体了?”老剩爷又问。
“也没有!”于把头使劲地摇了摇头。
“那这杀人的事,从何谈起!”老剩爷长袖一甩,转身回屋。
“老剩爷,老剩爷——”于把头急了,一把拉住老剩爷的衣襟,哭丧着脸:“我于把头,您老剩爷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谎,尸体我没看见,但我看见了血,老水井——,老水井里的水都被血染得绯红!”
“老水井里面有血?”见于把头满脸认真的样子,老剩爷的眼睛这一次睁得比牛卵还大,一下子感觉到事情不妙,“富贵,富贵——”老剩爷冲西房扯开嗓子:“快点起床掌灯,陪爷爷去老水井看看!”
老轻人瞌睡多,于把头先前吼的那两嗓子没把富贵吼醒,老剩爷这一嗓子,把富贵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也不知出了啥事,鞋也没穿,就奔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揉着眼嚷道:“爷爷,黑灯瞎火地,出啥事了?”
“你娃啥也别说,赶快掌起灯随爷爷走一趟!”老剩爷吼道。
富贵不知就里,但看老剩爷那惊恐的眼睛,知道一定出了大事,也不多问,回房取了火,点了灯,心惊胆颤地跟着老剩爷和于把头往村口走去。
老水井离老剩爷的房屋很近,百来十米,一泡尿的工夫,老剩爷、于把头和富贵就来到了老水井跟前。到了跟前,于把头不敢再往井口凑,只是远远地指着,富贵不知老水井出了啥事,只想快点看个究竟,于是提了灯就要往井口走,却不料被老剩爷一把揪住,“富贵,把灯给爷爷,你同把头叔叔站得离井远点!”
富贵把灯递给老剩爷,极不情愿地往后挪了一步,站在于把头旁边,小声问:“把头叔,这井咋的啦?”于把头看了看老剩爷,没敢吱声。
老剩爷吸了一口气,然后提着灯往井口靠,一到井沿,老剩爷的脸就僵住了,一会儿,整个身体都似凝固了,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就连他那长长的发白胡须,都不再随风拂动,就像根雕里面的树须一般。于把头没有说谎,果然,老水井里全是血,灯光映在血水里,一闪一闪的,仿佛还冒着一丝丝热气。
老剩爷毕竟是老剩爷,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片刻,回过神来,他躹下身子,用手探了一口井里的水,然后往鼻子前一凑,脸色不禁大变,“于把头,你过来!”
于把头听到老剩爷叫唤,赶紧上前凑了两步,“你闻闻我这手!”老剩爷把探过井水的手递到于把头鼻子前。“老剩爷,你——,你这是啥意思?”于把头不解地问。
“有血腥味么?”老剩爷问。于把头使劲地用鼻子嗅了嗅,“没有!”
“来,富贵,你娃年轻,鼻子好使,趴在井口替爷爷使劲闻闻,闻看井里有没有什么异味。”老剩爷怕自己和于把头的鼻子不够好,赶紧让富贵去闻一闻。
富贵上前两步,站在井沿蹲下去,突然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浑身哆嗦,“爷爷,——血!”
“哪里那么多的血,”老剩爷眼睛一瞪,“太阳也是红的,高粱也是红的,桃子熟了也是红的,它们一定就是血么?你好好闻闻,有没有腥味,如果有血腥味,它才是血。”
2、
龙跳赶到老水井的时候,天已拂晓。
龙跳的家在村西最里头,离老水井至少有五里路,龙跳是上水村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即便在泥巴镇,排位也是数一数二。泥巴镇方圆几十里,红白喜事,修房筑路,乡邻们无一不得请他龙跳批个日子,合个八字。
所以,第一时间,老剩爷想起了龙跳,他立即打发孙子李富贵去村西最里头请龙跳,自己和于把头就坐在井边,他怕这井水一时吓坏了前来挑水的乡邻。
富贵闻了说没有腥味后,老剩爷还是不放心,他大着胆着从老水井里捧了一口水喝了,没有任何异味,除了颜色,同老井水以前的水并没有两样。这事就怪了,这老水井里面的水红红的,却又不象是血,真他妈奇怪,老剩爷在井边来回走了几趟,突然想了龙跳,整个上水村,也许只有风水先生龙跳,或许能够告诉自己答案。
龙跳听说老水井的水红了,也不多问,把李富贵的肩一拍;“快走!”
在赶去老水井的路上,富贵哆嗦着把老水井的情况讲了个大概,龙跳一声不语,只是急急的赶路,急得富贵直嚷嚷,“跳仙,你是得道高人,这事儿是不是有些古怪?”赶到老水井的时候,天就麻麻亮了,龙跳也不同井边的老剩爷和于把头打招呼,他就往井口一站,哪里来的血,这老水井的水不是清清地么?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富贵,大清早的,逗我开心啊!”说完就把脸瞅向于把头和老剩爷。
“哎!”于把头长叹一声:“龙跳兄弟,富贵是不是给你讲了,这井水半袋烟之前还血红血红的,它——,它现在是变清了!不信你问老剩爷,富贵可以日哄你,我可以日哄你,可老剩爷不会日哄你吧!”
龙跳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得亲自从老剩爷口中得到答案,“老剩爷,这水真的红过么?”
“咳,红啊,血红血红的,我看到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呢?”
龙跳脸变色了,他知道老剩爷不会说谎,他蹲下身,用手掬了一捧水,放在鼻子下。
“哎,龙跳,你就别闻了,刚才如血的时候我还喝了一口,什么异味都没有,如井水又恢复了清澈,肯定也不会有异味,只管说,这井水由清变红,又由红变清,只可能是什么原因。”
龙跳皱了皱眉,“这事儿可玄着了,从风水的角度来说,可能是老水井暗通地下阴河,阴河有变,导致老水井的水发生变化,如果井水变浊变浑,那是自然现象,可一子变得红如鲜血,却又迅速变清,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此种情况,先师祖刘道的一本书中曾有记载……老剩爷,可曾听得先辈人说起嘉庆三年——一四八零年,我们上水村那场瘟疫,这老水井不是也曾变红过一次么?”
老剩爷一听,脸色大变,这正是他所担忧的,他点了点头,然后对于把头和富贵说:“老水井今天这事儿,你俩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跳仙说的那场瘟疫,我听我的老辈人谈过,幸亏老水井的血水,才救了我们先人的命,老水井的血水是补人的,何况现在已完全变得清,大家挑水煮饭,该干啥就干啥,把这件事儿彻底地忘了。”
天已亮足,是乡邻们取水的时候了,虽然老水井的水又恢复原来的清澈,但是,昨晚,那曾经如血的颜色却让富贵有一种担忧。传说归传说,这血水虽然是昙花一现,但难保证这水本身没有问题,如果——,老剩爷、龙跳、于把头走后,富贵却悄悄地返了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抓了一把雪白的面粉。
第一个挑着水桶来取水的是李小栓,富贵说,“小栓兄弟,这水不能打。”
“你家离老水井近,这井是你家的啊?”李小栓理也不理,取下水桶就要往井里扔。
“小栓兄弟,这水真不能打。”富贵急了,一把抓住李小栓手里的水桶。
“你干啥呢?”李小栓脸一沉,“李富贵,我哥长栓明天讨媳妇,摆酒席,你是知道的,我娘刷了两口石缸正等我挑水呢。”
“所以,你更不能打了。”富贵死死地抓住小栓手里的水桶,富贵二十出头,李小栓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富贵这一抓,李小栓要从他手里抢回水桶,谈何容易!
“那你总得给我说一个不能挑水的原因吧!”李小栓恼怒地说。
“原因嘛——”富贵想说出昨天夜里那事儿,但又想起了爷爷的告诫,怔了片刻,他说,“对了,你哥的媳妇是不是叫顺巧。”
“你不是知道么?”李小栓瞪着眼。
“老王村的,是你爸用一只骡子和一头猪换回来的,对不?”
“不对,还搭上了一只鸡,一篮蛋,那又咋样,有买又卖,关你球事!”李小栓不耐烦的说,屋里两大口石缸呢,那里还有工夫同别人闲扯淡。
“就管我球事,”看着李小栓的样子,李富贵一下子乐了:“你哥明天讨媳妇的事儿黄了,前天我和顺巧说好了,就在明天迎亲的时候我同她就私奔!你说,你这水还挑了还有什么用?”
“啥叫私奔?”李小栓不解地问。
“就是拐着顺巧走出上水村,再也不会来!”李富贵憋住笑,信口开河的说。
“日你娘,你敢!”李小栓火了,一把松开水桶,轮起地下的扁担,指着李富贵,“你再瞎说,老子一扁担砍死你。”
这时,陆陆续续有人挑着水桶往老水井走来,李富贵见状,扬起手里的面粉就撒向老水井,一边撒一边低声对李小栓说:“老子往井里撒的是砒霜,有本事你就挑回去给李长栓办喜酒,叫你家亲戚好友全死光!”李富贵说完,拔腿就往村子外面跑。
李小栓抡起扁担追了十多步,可一看到上来挑水的乡邻,他又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对乡邻们喊道:“老水井的水不能吃了,李富贵朝井里撒了砒霜。”
挑水的乡亲一听,大吃一惊,这还了得,往老水井里撒砒霜,这不是要全村老少的命么?于是有人问李小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没有什么事,大概是李富贵疯了,他朝老水井里撒砒霜,简直恶毒透了!”李小栓说完,提起地上的水桶和扁担就要走,村东三里外还有一口小井,天大的事,都不如哥哥的婚事,这水他还得挑。
“慢着,”许大跑一把拉了李小栓:“你不能走!”
“为什么我不能走?”李小栓在心底骂了句,日他娘,我李小栓今天惹谁招谁了!
“你当然不能走,你说李富贵撒了砒霜,那你就是见证人,咱们得找老剩爷讨个说法!”许大跑说。
“那就权当我没说,你许大跑愿挑就挑好了!”李小栓瞪着眼说。
“总之,你不能轻易就这么走,”许大跑转身吩咐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三墩子,你在井边看好了,千万别让乡亲们挑水。”
“松开!”李小栓嘴一噘:“我见证个球,屋里两口石缸等我的水呢!”
“老剩爷来了。”这时,有人高呼。老水井离老剩爷的院子并不远,众人这一折腾,早就惊动了老剩爷。
老剩爷走到西房,没见着富贵,只看到地下有些白糊糊的东西,他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认得这是面粉,富贵拿面粉干什么?老剩爷想弄个明白,于是就出了院门,走出院门,老剩爷就看到了老水井旁边聚了很多人,吵吵嚷嚷的,莫非,狗日的富贵把昨夜看到的说出去了?老剩爷皱着眉,朝老水井走去。
“老剩爷,您可来了,你说说,”许大跑跺了跺脚:“富贵向老水井撒了砒霜,老剩爷,哎,这事儿整得——”
3、
上水村南面的一个院子,张灯结彩,喜庆洋洋的一片。
红色的对联在晨阳的照耀下,神气十足的挂在房屋两边的墙壁上。院子里,那些挂在屋檐下面,金黄色的玉米棒子,红得耀眼的辣椒,还有那一串串的大蒜。无不展示着,上水村的这一个秋天,又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李天水又卷了一颗叶子烟,栽进烟斗里,点燃,乐呵呵地吸了两口。看得出来,庄户人家,日子虽然过得并不富裕,但也知足常乐。长栓的婚事儿解决了,再等三五年,等到把小栓的婚事操办了,他这做父亲的也就尽到责任了。想着想着,李天水脸上就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李长栓在院里伺弄一头驴,他先把大红花围在驴子的脖子上,看了一下,觉得不好,他又把大红花扎在驴子的身上,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好,最后又把大红花摘下来,挂在驴子的脖子上。
李小栓闷闷不乐的坐在院子的石磨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李长栓。昨天,虽然老剩爷咕咙咕咙喝了半桶水,来证明孙子李富贵并没有往老水井里面撒砒霜,但是,李小栓回到家里,还是把李富贵要拐走顺巧的事儿,一本正经地告诉了李长栓。李长栓听后哈哈大笑,他说,就算上水村所有的爷们要拐走顺巧,都不可能有李富贵。李富贵,那可是穿开裆裤时就一起玩的兄弟,整个上水村,就他俩最铁。
“小栓,你看这驴子打扮得怎样?”李长栓笑呵呵地逗问李小栓。
“不咋样,”李小栓说:“哥,我看你还是别去老王村了,说不定顺巧和李富贵已经——,已经私奔了!”李小栓压低声音,怕爹李天水听见。
“私奔?”李长栓笑了:“富贵哥逗你玩呢,富贵哥是啥人,我还不清楚!”
“泥巴镇上的烦说书说了,女人,红颜祸水,越是亲的兄弟,女人祸害得越深,如果李富贵日弄我,可他也不能拿全村的性命来日弄,我看八成李富贵说的是真的。”李小栓不服气地说。
“烦说书?那个会讲古书的人,他嘴里吐出来的东西,都是些日弄人的,你也相信!”李长栓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脑子还是没想明白,是啊,李富贵要日弄自己,也不应该开老水井的玩笑啊。
“长栓,长栓,”慧姑嘻笑着走进院门,“时间差不多了,你快赶着驴去老王村,一来一回,三十多里呢!”
“好咧!”李长栓牵了驴子,回头对李天水道:“爹,我先走了!”
“快去快回!”李天水手一扬。
李长栓走在岗子上,满脸的不高兴。从自己家院里出来,到村口的老水井的时候,李长栓站在李富贵屋前喊了五声“富贵”,富贵没出来,出来的是老剩爷,老剩爷说,“长栓啊,富贵昨晚一宿没回来,可能是到泥巴镇他三叔家去了!”
狗日的富贵,说话不算数,前天晚上还说得好好的,陪我去迎娶顺巧,到了关键的时候却放鸽子。所以,李长栓满脸不高兴。但是,没有李富贵,这媳妇还得娶,李长栓牵了驴,蔫踏踏地往老王村赶去。
开始是有太阳的,可是,云块又很快把它遮了回去。李长栓抬头望了望天,拉着驴子赶紧走路。这日子,日怪的日怪的,太阳缩回去了,却又没有一丝风,走了四五里,汗水就沁出了李长栓的额头,李长栓伸出衣袖想擦一把,但又把手缩了回来。今天这日子,特殊着,可不能乱了形象,他想起到了昨天晚上慧姑给自己的白手帕,从衣兜里掏出,小心翼翼地在额前拭了拭,怕把自己的这张俊脸给弄花了,让顺巧家里的人笑话。李长栓体格健壮,手臂上的肌肉,胸部上的肌肉,都是一块一块的,就象上水村后山上那些石头片子,而这些石头片子,都是女人喜欢的。
虽然,顺巧是父亲李天水用一头骡子和一头猪,外加一只鸡公一篮蛋给换的,但是见面那天,李长栓从顺巧含笑害羞的眼神中,看得出她对自己也是有意思的,虽然表面上看似买卖,但至少这买卖的双方,都是心甘情愿的。所以,李长栓不可能相信顺巧会同李富贵私奔,即使这话是从他亲弟弟李小栓口里说出来的。
半个时辰,李长栓走到了老王村的地界,过了前面这个密林,再往前走半里,就到顺巧的家了。顺巧现在在干什么呢,肯定是心急地等自己来接她过门,李长栓正美美地想着,突然听到了有女人的叫声,“富贵哥,富贵哥——”
李长栓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好像是顺巧。这就怪了,按泥巴镇的风俗,新娘子结婚的当天,是不得随便出门的,更不能满山遍野的乱跑,顺巧应该呆在家里,等李长栓去接。李长栓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把手附在耳朵边,又仔细地听了一遍,“富贵哥,富贵哥,你在哪里——”隐隐约约,李长栓再一次听到顺巧的叫喊,声音很急,还带着哭腔,好象要急着见富贵哥,然后逃命一般。李长栓一下子想起了李小栓的话,莫非,李富贵真的要同顺巧私奔?李长栓把驴子拴在一棵树上,猫着腰,向顺巧叫喊的地方摸索过去。
“富贵哥,富贵哥——”顺巧的声音越来越大,急得像哭了一样。好象是等不及了一般,李长栓在心底呸了一声,附在树丛中,仔细搜寻目标。很快,李长栓看见了顺巧,但看到顺巧的时候,李长栓一下子傻了眼。同顺巧在一起的,不是李富贵,而是三另外三个男人,那三个男人,背上都背着长枪,长枪上的刺刀,白晃晃的,好不吓人!一个男人从身后抱住顺巧,一个男人在前面撕扯顺巧的衣服,还有一个抱着顺巧的腿用力的往下拽她的裤子。
是国军?不对,李长栓立马否定了,虽然都穿的是黄衣服,但从衣服的外型上看得出,他们与国军大不相同,而且,国军到上水村的时候,也就要点粮食、鸡鸭之类,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干不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莫非,这就是烦说书的鬼子?日本鬼子?李长栓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李长栓虽然没有见过鬼子,但在泥巴镇听闯过关东的烦说书说起过鬼子兵,烦说书说鬼子就像禽兽,烧杀抢掠奸,无恶不作,与此情形一对照,李长栓就猜了个十有八九。
鬼子的意图很明显,要糟蹋顺巧,顺巧可是自己的媳妇啊,李长栓一下子急红了眼,他的手慌乱的在地上摸来摸去,很快就摸到一块不小的片石,牙一咬,正准备冲出去。这时,顺巧又哭喊,“富贵哥,富贵哥,你在哪里,快来救我——”
如果,这个时候,顺巧不喊富贵哥,而是喊的长栓哥,李长栓应该是冲出去了。生命关头,自己的媳妇却想着别的男人来救他,李长栓感觉到了一种从来没有的耻辱,这种耻辱,是心灵的背叛,比之肉体的背叛,有过之而无不及。李长栓握着石块的手一下子就松开了,他躲在树丛中,咬着牙,看着鬼子把顺巧的腿分开……
顺巧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富贵哥——,富贵哥——”的声音刺得李长栓的耳膜发痛。
4、
李天水的眉头又皱在了一起,整个上午,李天水的眉头舒开,皱起,再舒开,再皱起。
这种反复,就像李天水嘴里的烟斗,深深地吸一口,长长地吐出去,再深深地吸一口,再长长地吐出去。家里有贤惠的老伴,还有能干的慧姑帮忙,李天水自然乐得清闲,李长栓出去约莫三口烟的工夫,老天爷突然变了脸,金色的太阳像害羞的新媳妇一样,给自己蒙上了一层云的面纱,多多少少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如果下雨,长栓来回这三十里,可得有点辛苦了,李天水想着想着就皱起了眉头,幸好老剩爷和龙跳来得及时,他俩来的时候,太阳又露出了脸,搭上几句,李天水的眉头又舒开了。
“长栓这娃把媳妇讨回来,你天水就该享清福了!”老剩爷笑呵着同李天水打趣。李天水咧开嘴,也笑:“啥清福不清福,做爹的早晚都得尽这个责,尽责而已,尽责而已!”贺喜的乡亲陆陆续续来到李天水的院子,于把头也来了,他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只顾吸闷烟。老剩爷看在心里,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于把头的肩,于把头抬起头,眼神一片茫然,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老剩爷用眼神把他止住了。
晌午过了,长栓还没回来,满院的客人开始议论:
“咋整的呢,长栓的腿挺快的,怎么今天这么慢?”
“莫不是老王家的毁婚了吧?”
“……”
“要不,一定是长栓那小子等不急了,把顺巧在山地里就给——,就给办了!”屠夫牛一刀怪笑着向身边的三墩子说。
牛一刀的话引得周围的人哄堂大笑,笑声把李小栓从屋里惹了出来,李小栓跳上石磨,大声说:“你们就别瞎议论我哥了,新媳妇今天回不来了,他同李富贵私奔了!”
李小栓这一吼,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哑了。老剩爷站起来,指着李小栓:“细娃家的,这种事儿,可别乱说,按上水村的规矩,拐人私奔,那可是要沉塘的啊!”
“狗日的小杂种,打胡乱说!”第二个有反应的是李天水,他把烟斗在桌子上磕了磕,然后抡起就往李小栓冲过去。李小栓从石磨中跳下来,拔开腿就往院外跑,一边跑一边说:“私奔,私奔,就是私奔,要不现在怎么还没回来!”
见李小栓跑了,李天水冲老剩爷躹了一躬:“老剩爷,细娃家,不懂事,您老别往心里去!”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老剩爷吹着胡子说。
李天水又把龙跳拉到一旁,低声问:“跳仙,记得上月你合长栓同顺巧的八字,说他俩有点‘小犯冲’,你说只要过了迎亲那天,就万事大吉,你看今天——,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龙跳的眉头也锁在了一起:“老王家里的那骡子和猪,你可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送过去了,三天前,我同长栓亲自送过去的,还顺搭了一只鸡,一篮蛋。”李天水急急地应道。
“鸡?蛋?”龙跳一听,脸色一下变了:“这一骡一猪,是有个说法的,叫‘知猪(足)常骡(乐),你要硬搭上鸡,搭上蛋,这不成了鸡飞蛋打么?”龙跳跺着脚叹气。
“跳仙——,”李天水急了:“你办法多,这事儿能不能有一个解?我今天过了这个槛,我给你送猪头!”
“晚了,晚了!”龙跳摇着头;“我修行浅,道行低,你这个槛我帮不上你了,我看,今天这个婚事,就到此为止吧。”龙跳说完,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去,“跳仙,跳仙——”李天水急急的喊了两声,龙跳头也不回。
“老剩爷,老剩爷!”李天水又回过头来,想让老剩爷拿个主意,老剩爷脚一跺,也跟在龙跳后面走了。
出了院门,龙跳就走得很慢,他走得慢,是因为他知道老剩爷一定会跟着出来。老剩爷三五几步撵了上来,“跳仙,长栓现在还没回来,李富贵昨天晚上出了上水村,莫不是被李小栓猜对了,李富贵去老王村找——,找顺巧私奔?”
“自己的孙崽,自己还不清楚?”龙跳说。
“哎!”老剩爷长叹一口气:“富贵的爹死的时候,富贵还不到两岁,大多时候,他都住在泥巴镇他三叔那里,这娃的心思,我还真没摸透!”
“问题可能还是出在老水井,这样吧——”,龙跳说:“在李天水家里呆了一上午,肚子饿得咕咕叫,如果老剩爷方便,我就到府上混一顿饭如何?”
“要得,要得!”老剩爷直点头。
到了老剩爷的院子,老剩爷就吆喝儿媳妇,也就李富贵的娘,“贵他娘,跳仙来了,你炒两个菜,我要同他喝两杯。”贵他娘一愣:“爹,您不是到天水哥家里喝长栓的喜酒了么?都晌午了,怎么又空着肚子回来?”
“没喝成,没喝成,”老剩爷摇摇头:“莫问这么多,你先沏壶茶,然后快点生火炒菜就行了!”老剩爷的脾气富贵他娘清楚,她急忙沏了茶,然后下厨房炒菜。
龙跳接连喝了三杯酒,才对老剩爷说:“李长栓迎不回来媳妇,这是上天注定,昨天晚上你们看见老水井的血水,那就是前兆啊!”
老剩爷一惊,警觉地问:“跳仙,莫非问题还是出在老水井?”
“可不是嘛,问题就出在老水井,”龙跳皱着眉:“李小栓先说富贵朝老水井撒砒霜,后来又说李富贵要同顺巧私奔,这两点,老剩爷比我都清楚,李富贵说井里有砒霜,是不让李小栓挑水,不让李小栓挑水,是富贵怕老水井有问题。”
“李小栓说富贵撒砒霜,这事我也这么理解,不过——”老剩爷不解地说:“李小栓为什么又无中生有,说富贵要拐了顺巧私奔?”
“如果真的是私奔,那问题就小了,”龙跳夹一颗花生豆,嚼了嚼,压低声音:“四百多年前,老水井也曾变红,那时上水村遭遇温疫,四百年后的今天,老水井再一次变红,我担心,上水村又要面临一场浩劫,而今天,就是灾难的开始——”
“有得解么,有得解么?”老剩爷一听事情这么严重,睁着圆眼问。
“恐怕,这事情,不是你我能解得开的,现在——”龙跳停了一下,无奈地说:“我们只有等李富贵回来,等顺巧回来。”
5、
下午四点多钟,李富贵和顺巧回到了上水村,他俩是被李长栓用驴子驼回来的。李长栓铁青着脸,把李富贵和顺巧拉到了老剩爷的门前,“老剩爷,老剩爷,”李长栓在院门口大声吼:“——你的孙子李富贵,我帮你带回来了。”
听到李长栓的叫喊,老剩爷和龙跳双双站起来,往院子里走去,到了院门,两人都惊呆了:李富贵直挺挺地躺在地下,身上全是血,黑红色,已经完全干结。顺巧跪在李富贵旁边,篷头散发,死死地盯着李富贵的尸体,李长栓站在顺巧的身后,眼睛红得吓人。
“富贵,富贵——”老剩爷腿一颤,一下子跪在富贵的身边,揪着富贵的胸口,使劲地摇,边摇边哭喊着:“爷爷对不起你,爷爷不该让你去看老水井啊——”富贵他娘听到老剩爷的哭喊声,走到院门口,看见血肉模糊的富贵,还没来得及哭,就一下子晕死过去。
很快,上水村就炸开了锅。
李小栓的话得到了验证,李富贵和顺巧果然私奔,但被李长栓追了回来,只是李长栓也太凶狠了一些,居把李富贵杀死了。李富贵胸前两个血窟窿,肠子都露了出来,惨不忍睹。
但很多人都不相信李长栓会杀人,他们向老水井方向的老剩爷家聚去,想看个明白。李天水也惊慌失措地赶到老剩爷的大院,见了李富贵的惨相,他脸变了型,走到李长栓面前,“长栓,富贵是怎么死的?”
李长栓不吱声,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父亲李天水。李天水又蹲下问顺巧,“顺巧,你怎么同富贵在一起,你说说,这富贵是怎么死的?”顺巧的嘴角在流血,像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此时,她脑子里,挥之不出的,还是那三个魔鬼似的鬼子兵。
李天水的头“嗡”的一下,他突然想起了李小栓晌午时分的话,此时分析起来,却是那样的合情合理。“畜牲!”李天水咬着牙,站起来,抡起手就打了李长栓一个响亮的耳光,“即便李富贵同顺巧是私奔,还有老剩爷做主,你——,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李天水没有想到,平时温顺的李长栓,今天会变得如此暴戾,能下得了如此毒手,他痛心地跪在老剩爷身边,声泪俱下:“老剩爷,天水教子无方,导致李富贵横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天就请您老做主,把不孝子李长栓,沉河喂鱼!”
老剩爷站起来,手颤抖着,指着李长栓的鼻子悲恸地说:“长栓,你听到你爹说的了吗?不是别人要你死,是你爹要你死,你可有二话说?”
“没有!”李长栓摇摇头。李长栓的眼睛红得吓人,像要喷出火,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咬着牙,嘴角沁出一丝血,那血是爹给掴出的。
“富贵哥,富贵哥——”顺巧的叫喊又在李长栓的耳朵旁响起,还有三个鬼子狰狞的模样,密林里那一幕,已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私奔,轮奸,这两件事在同一时刻发生在自己的新媳妇顺巧身上,自己今后还怎么有脸在上水村做人?也许,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当然,想到死,还因为一丝愧疚,对顺巧的——那时,他应该抓起石头冲上去,他可以不是顺巧的男人,但不可以不是一个男人,这是日本鬼子淫笑着扬长而去,李长栓才想到的。日本鬼子走后,顺巧提起了裤子,把裤带往树枝丫上一搭……
这怎么行!不是死无对证么?李长栓冲下去,“长栓哥……,你……你才来么?”顺巧凄凉地问。
“我来了快半个时辰了!”
“你……,半个时辰?”顺巧扬手扇了李长栓一个耳光,愤怒的说:“我好歹也是你一头骡子和一头猪换来的,你就这样看着……,还不如富贵……”在十米开外,李长栓发现了富贵的尸体,顺巧疯狂地跑过去,扑在富贵的尸体上放声大哭。
李长栓看着李富贵的尸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又痛又恨,痛的是,自己一直把他当着兄弟,而他却做出如此对不住兄弟的事。恨的是,可恶的日本鬼子,居然残忍地杀死了他。
虽然,事实摆在眼前,但是,李长栓心中还是存在着一种侥幸,或许,李富贵和顺巧,他们只是一种巧合,“顺巧,你告诉我——,你亲口告诉我,你是不是准备同富贵私奔。”李长栓绷着心口子问。
“私奔?”顺巧惊愕了,她扬起被泪水洗得苍白的脸,恨恨地盯着李长栓:“对,私奔,我就是同富贵私奔!哈哈——”那笑声,凄迷而又绝望,吓得树林里的两只老鸦,冲天而起,“怪,怪——”,尖叫不停。
事情再简单不过了,李长栓去迎娶顺巧,却在路上遇到了李富贵拐着顺巧要私奔,结果李长栓就杀了李富贵。乡邻们都是这样认为的,但具体的,李长栓是怎么杀的李富贵,李富贵为什么偏偏要在顺巧结婚的日子才图谋私奔?这些,却不是他们所关心的问题。
人,就是这样,好奇的心永远大过自以为是的脑。
“好,很好,”老剩爷双手向四周环抱,悲怆道:“各位上水村的父老乡亲,富贵的尸体摆在这儿,今天这事的起因,想必大伙心里也清楚几分,就算富贵与顺巧私奔,但也不至于要遭如此横死。李天水说把长栓‘沉河喂鱼’,但上水村从祖上传下一个规矩,凡是年满十六岁以上的人,只要有一个人不同意,我们就不滥用,但反对的人必须得讲出一个道理,在这里,我想问一下,有没有哪个反对?”
大家都屏着呼吸,有的摇头,有的叹息。沉河喂鱼,是亲爹要求的,其他人,还能说什么?李小栓想站出来反对,但他又明白,自己反对也是无用,顺巧和李富贵就是千刀万剐,也轮不到哥哥出手。
“有没人反对?”老剩爷又吼了一声,人群中没有任何声音,“好,”老剩爷冲人群中指了指:“于把头,许大兆,你俩出来,用绳子把李长栓捆了,明天八时,沉河喂鱼!”
“那,”许大兆看了看跪在地下的顺巧,问老剩爷:“老剩爷,这女的,——咋办!”老剩爷瞪了顺巧一眼,“通知老王村她家里人,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如果他老王村家的丢得起这个脸,就叫他老王村的把人领回去,如果丢不起,就按我们上水村的规矩办,明天一起同李长栓上路,也算他俩夫妻一场。”
6.
沉河喂鱼。是上水村的极刑。一般的杀人放火,老剩爷都是叫人绑了送泥巴镇官办,官办还得有个“秋后问斩”的程序,好歹也可让人多活几天,而且官办的,行刑的刽子手,那都是快刀,眼睛一眨,受刑的也不会有太大的痛苦。
沉河喂鱼,这玩意儿就有讲究了,受刑者先被脱光衣服,满身涂上香油,然后绑了双手吊在河里,只露能透气的鼻孔。这香油招惹鱼,小鱼儿啄几口,让人痒得难受,遇上长有牙齿的大鱼,那可是一口一个血窟窿。而且,最要命的是,没得三天时间,人是死不了的。
沉河喂鱼,可以让人生不如死,而且还不得不死。所以,要动用此刑,还得召集村里有些名望的人,拟写一个“生死文书”。
李长栓这个祸,本来可以送泥巴镇官办,但是他爹爹李天水当着上水村的老少说要把李长栓“沉河喂鱼”,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晚上,老剩爷的大院,灯火通明,村南,村北,村西最里头掌事的都来了。当然也包括龙跳,风水先生龙跳读过几年私塾,在上水村可算得上是秀才。“沉河喂鱼”,这在上水村是大刑,也是私刑,需得有证人记录事情的原委,写得“生死文书”,否则受刑的家人反悔,告到官里,这事儿就弄大了。
事情的原委,大家都很清楚。龙跳皱着眉头,把起草好的文书递给老剩爷,老剩爷看了,依次递给村南、村北、村西最里头掌事的看,各地头掌事的看了,无异议,签字划押。最后,文书传到李天水手里,他颤抖着,用嘴咬破手指,在文书上烙了印。
老剩爷收好“生死文书”,双手一拱:“各位掌事的,我也就不留各位了,我想再陪陪富贵——”老剩爷咽声说。“慢点!”一声大喝,一个身影冲进了屋,来人气宇昂轩,四十上下,五尺有余,大家定眼一看,是李笑,老剩爷的三儿子,富贵的亲三叔,泥巴镇杂货铺的掌柜,李笑喘着粗气,看样子是赶了急路。
“笑,”老剩爷见到李笑,先是一阵惊喜,然后悲痛地说:“你回来晚了,富贵——,富贵他走了!”
“爹!”李笑说:“这事情我都知道了,今天天还没亮,我急着赶了一趟县城,回来就听秀惠说了,所以就急急地赶了过来。”秀惠是李笑的女人,富贵的尸体回来时,老剩爷就打发人去泥巴镇找三儿李笑,李笑在县城还没回来。
“既然你都知道了,也少费我些口水,”老剩爷把“生死文书”递给李笑:“这是李长栓的‘生死文书’,你给爹看看有不有什么不妥!”
“不妥,不妥,肯定不妥!李长栓他不能死!”李笑没有接文书,而是急急地说。
众人一听,全都愣住了,原本以为李笑回来是为侄儿李富贵讨个说法,却不料是为李长栓求情。整个上水村的人都可以替李长栓求情,唯独,他李笑,不应该替,李富贵是他李笑的侄子,实际上就是他的儿子啊!舔犊之情,这个道理,他李笑不能不懂!
老剩爷怔了半天,冷着声音:“李笑,你说‘不妥’,莫不是说长栓还有什么冤屈不成?”
“爹,事情没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这里面——”李笑想辩解,却不料被老剩爷打断,“狗屁!”老剩爷一跺脚,颤着声:“李长栓认了,顺巧也认了,整个上水村的老少都是见证,这事没有什么复杂的,还有——,富贵他爹死得早,富贵今天能干出这等有辱家门的事,也全是你惯坏的!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李长栓也得一命抵一命!”
“不行!”李笑急了:“李长栓一死,富贵拐顺巧私奔,就成了板凳上钉钉子!”
“李掌柜,”一言不发的龙跳眼睛亮了起来,他问李笑:“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事情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不过我知道了一个大概,只要能给我点时间,我就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李笑说。“你——”老剩爷胡须一下子竖了起来,指着李笑:“既然状况你都没弄清楚,你还是回你的泥巴镇,少到我上水村捣乱!”
“老剩爷,”龙跳见状,赶紧拉了老剩爷到一旁,低声说:“李掌柜向来做事沉着老练,你就答应他,让他在明晨六点前查清实事的真相,不要伤父子和气,你看如何?”
老剩爷听后,不吱声,摔袖出门。龙跳知道他默许了,于是双手一拱:“上水村各位掌事,既然李笑李掌柜对此事有些疑惑,那么我们就以明日六点为限,如果他拿得出证据,证明富贵和顺巧不是私奔,而李长栓也没有杀死李富贵,那么李长栓也就不用‘沉河喂鱼’,否则,明日八点,按‘生死文书’行事!”
龙跳说得在理,大家都点头。只有李天水觉得李笑太不可思议。送走了各位掌事,龙跳也转身要走,被李笑拉住了,“你得留下,泥巴镇出了大事,老王村出了大事,上水村可能也要出大事!”龙跳一听脸色大变,愣了一会儿徐徐地问:“是不是——,是不是日本鬼子,真的来泥巴镇了?”
李笑点点头:“我看富贵的死,八成和日本鬼子有关!昨天早晨,富贵到泥巴镇找到我,告诉我老水井的水曾经变红过,他怕有毒,就编了谎话骗李小栓,本来很平常的一句谎话,却说错了时候,日本鬼子进了老王村,富贵告诉我他要在老王村的密林等李长栓,却没料到等到的是鬼子追赶顺巧——”
“你的意思是说,”龙跳眼睛一亮:“李富贵不是同顺巧私奔,富贵不是李长栓所杀,而是为了顺巧,被鬼子杀害的。”
“十有八九,”李笑说:“先前,我已去过老王村,只是,我想不明白,顺巧怎么也不站起来替富贵说一句话。”“可能,在顺巧身上,或许还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足以让她没有再活下去的勇气。”龙跳说。
“你分析得对,”李笑一下子醒悟,急忙问:“李长栓现在在哪?”
“关在你的柴房。”
“那好,跳仙,我们就去看看他。”
李长栓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当李笑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时,他的身子依然是一动不动,只是脸上生出一丝诧异,但这诧异也是稍纵即逝。他想,李笑一定是回来替李富贵报仇的。
“是不是惊异我为什么给你解绳?”李笑的两只眼睛冷得像匕首:“因为我知道你没有杀富贵。”李长栓不说一句话,只是冷漠的看着李笑,脸上没有表情。“你死了不足可惜,但是,你不能让你的兄弟富贵,背上千夫所指的骂名,而且,让亲者痛,仇者快!”李笑异常平静地说:“告诉我,你在老王村的密林里,看到了什么?”
李长栓有气无力地回答:“我看到一对狗男女要私奔,幸好,小日本鬼子替我作了主。”
“私奔?你是听李小栓说的吧,富贵怕老水井里的水害了你全家的命,才编了故事诓小栓,这件事,我清楚。”龙跳急忙辩解。
“什么都别说了,我开始也不相信,但——,顺巧那个贱女人,我亲眼看见,她在被鬼子羞侮的时候,嘴里还没忘记富贵。”李长栓痛苦地说。
“你——,你看到顺巧被鬼子糟蹋?”李笑和龙跳一下明白了,为什么顺巧不站起来为自己辩解,恐怕她的心已经死了。“实话告诉你,我来上水村的时候去了老王村,有人亲口告诉我,顺巧是被鬼子撵到密林的——,不光是顺巧,还有另外两个姑娘也被鬼子糟蹋了。顺巧她爹,她娘,还有她哥,都被鬼子杀了,顺巧逃到密树林,正巧遇到在密树林等你的富贵,鬼子要糟蹋顺巧,富贵以命相护,死在鬼子的刺刀下,你认为,在那种情况下,她不应该喊着富贵么。”李笑的心,伤痛到了极点。
“不,你说谎!”李长栓听李笑如此一说,全身像被电击了一般,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7.
太阳懒洋洋的斜挂在天空上,无精打采。
李长栓牵出驴子,想到外面放逗放逗,突然,往泥巴镇方向的一个山梁,升起了浓烟。不好,日本鬼子来了。这法子,是李笑想出来的,他说日本鬼子能到老王村,就能到上水村,所以早就对上水村做了两点安排。第一、把大部份粮食都藏在了山后的石洞里,每家只配备一个星期的口粮,吃完后再去石洞里取。第二、在泥巴镇与上水村的中间设立了一个烽火台,鬼子一来就放烟,见烟后,大家都往后山洞里藏。
李长栓把驴子拉回厩里,急忙往村南跑去。顺巧住在村南的草屋,这是老剩爷安排的。那天,老剩爷打发人去请顺巧老王村的人,要与顺巧家里的人商议是‘沉河’还是领回老王村,回来的人哭丧着脸,把顺巧家被灭门的事说了出来。这与李笑说的一点不差,大家才明白错怪了顺巧,也才明白李富贵和顺巧的‘私奔’,纯粹是一出闹剧。
李长栓跪在顺巧的面前,肠子都悔青了,他不断地扇自己的耳光,“顺巧,只要你点头,你仍然是我李长栓的女人,我发誓,这一生我都好好地看护着你,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顺巧冷冷地说:“李长栓,你不配做男人,我的男人是李富贵,我的心,已跟着他私奔了!”老剩爷见顺巧无家可归,就让人在村南搭了个草屋,日常生活用品,都送了过去。
日本鬼子在老王村干的伤天害理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上水村,看到报警的浓烟,上水村的姑娘、媳妇,在家人的护送下,惊恐着都往后山里撤了。李长栓赶到顺巧的草屋时,顺巧正在不紧不慢地剪着头发,又浓又长的头发散满了一地。“顺巧,”李长栓站在门口喊:“鬼子来了,你赶快到后山躲一躲吧!”
顺巧回过头,冷冷地看着李长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躲得过初一,能躲得过十五?”
“顺巧,你必须得走,鬼子,你是见过的——”李长栓跨上步,要拉顺巧,顺巧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手里舞着雪亮的剪刀,“胆小鬼,怕死鬼,懦夫!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李长栓的脑子嗡的一下散开了,他失魂落魄地转身出了门。
“长栓,长栓!”屠夫牛一刀跑过来,喘着气问:“顺巧呢?老剩爷吩咐我过来看看,带她进山。”“我叫了,她不肯走!”李长栓有气无力的说。
“这哪行,走,进去再劝劝!”牛一刀踏进顺巧的草屋,就被她的眼神给吓住了,她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牛一刀,像一头动了杀机的母狼。牛一刀干的活,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按理说这胆也够壮的,但一看见顺巧的眼睛,他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什么话也不敢说,赶紧转身出屋,“长栓,”牛一刀声音有些发抖:“顺巧这娘们,恐怕疯了,像要杀人,我们快走!”李长栓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跟在了牛一刀后面。
到了后山的山洞,老剩爷叫人清点人数,发现少了顺巧,“牛一刀,牛一刀,”老剩爷怒气冲冲:“我不是叫你到村南通知顺巧了吗,人呢?”
“老剩爷,”牛一刀苦着脸:“我不是没去,是——,是顺巧不肯跟我走,她那样子,好凶,比我捅猪喉咙时的表情,都要吓人,李长栓,你说是不是——”李长栓蹲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什么话也不说。
“哎!造孽。”老剩爷直叹气。
大家的心都悬到了嗓门,鬼子,他们没见过,但关于老王村的事儿,他们是听说了的,顺巧留在村里,那不是自己作贱自己?
鬼子怎么来到了泥巴镇,又怎么来到上水村,于把头的儿子于四更一直不明白,于四更问龙跳,“跳仙,你说,鬼子来我们上水村做什么?还有,咱们的国家的军队呢,国军路过上水村的时候,不都是耀武扬威的么,再说,我们每年缴的公粮也不少啊,怎么出了事,他们都不管了呢?”
龙跳皱一下眉头,不知怎么回答于四更,他想了一会儿,反问于四更:“你说,你希望种的田多,还是少?”
“当然多好!”
“但上水村就只有这么多田,一人一块,如果你要想多种,是不是得抢?”
“我又不是强盗,我抢什么?”于四更翻着白眼说。
“你不抢,你不做强盗,你就多种不了田,”老剩爷接过话茬:“小鬼子可同你于四更不一样,他的地盘小,中国的地盘大,他想要大地盘,所以他们就来中国抢。”
“哦!”于四更好像明白了,但他又不太明白,他说:“老剩爷,在上水村,我抢别人的田,您可以把我沉河,那鬼子占我们的土地,难道就没有王法了么?”
“这个——”老剩爷一时解释不了,被噎住了。
“咦,小栓呢?李小栓呢?”这时,三墩子突然叫了起来。大家一惊,四处看了看,哪里有李小栓的身影。“三墩子,”李天水急急地问:“刚才清点人数的时候,小栓不是还站在你旁边么?”
“是啊,是啊,可眨眼功夫,他就不见了。”
“是不是到外面洒尿去了?”龙跳说。李长栓和牛一刀站起来出了山洞,他俩在附近的林子找了一会儿,不见李小栓。“糟了,他肯定是找顺巧去了,”李长栓说:“小栓知道顺巧家人都死了,而且还错怪顺巧与李富贵私奔,惹得老剩爷差点把顺巧沉河,他心里愧疚了很一阵子,这个时候不见,肯定去找顺巧去了,不行,我得下山去看看。”
“要不得,这事还得回去同老剩爷商量一下。”牛一刀说。“来不及了,你回去告诉大伙,刚才顺巧说得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事儿,老是躲,肯定没有尽头。”李长栓说。
“那好,你小心点,”牛一刀从怀里取出一把刀,递给李长栓:“这刀是我家里最锋利的刀,你带在身边防身。”李长栓咬着牙接过刀,然后猫着身子下山。
顺巧听到门边有脚步声,便悄悄握着剪刀站在门后,只要鬼子进门,她就用劲全力向鬼子的胸口扎去。顺巧对死去的富贵发过誓,一定要亲手杀一个鬼子替他报仇。她不知道鬼子住在哪里,只好在上水村等鬼子来,今天,鬼子好不容易来了,李长栓叫她避一避,她自然不肯,她想,如果躲了今天,明天遇不到鬼子,这富贵的仇怎么报?
门吱的一声,拉开一个口子,一缕阳光射了进来,顺巧的心怦怦地跳不停,差点就到了嗓门口,但她尽量屏住气,双手紧握着剪刀。门一下开了,一个身影闪了进来,顺巧咬着牙,用尽全力,向影子刺去。
“啊——”来人抱着手臂,叫了一声。是李小栓,他手里拿着一把雪亮雪亮的斧头,顺巧呆了,怔怔地说:“全村的人不都是躲鬼子去了么?你不是去躲鬼子去了么?”顺巧想不通,全村的老少爷们都怕鬼子,就他李小栓不怕。幸好自己力气小,扎下去的时候手又在发抖,所以给扎偏了,只是把李小栓的手臂划破了一道口子。顺巧撕了李小栓的袖子,一边抱扎一边问:“李小栓,你不怕鬼子?”
“不怕!”李小栓把手中的斧头一扬:“我就是回来杀鬼子给你报仇的。”“比你哥强多了,算是个爷们”顺巧突然流出了眼泪。
8.
很快,鬼子就进了上水村。鬼子兵共十四人,减去一个汉奸翻译,正好是一个班,随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四五个农民,三四头骡子。领头的是个上尉,叫小坂英田。到了村口,小坂英田看到了老水井,他用手托着下巴,围着老水井转了三转,然后脱下手套,蹲在井沿,捧起一口水喝了,“吆唏,这水大大的好喝,你们中国有句俗语,叫‘好水出好粮’,黄桑,村子里的粮食肯定大大的多,你的,找村长的来。”原来,这队日本兵是出来征集粮草的。
“小坂君,”翻译黄话说:“这个村,叫上水村,水甜甜的有,村长的没有,管事的叫‘八剩爷’,就是镇上李笑李掌柜的父亲。”
“李笑李掌柜的父亲,好,很好,皇军的朋友,你的,请他的来,我的要同他谈谈!”小坂英田笑着说。
“哈依!”黄话应了一声,然后往老剩爷家跑去,但很快就灰溜溜地回来了,黄话没有寻着老剩爷,他又敲了老剩爷邻里的门,门开着,但没人。整个上水村,成了空落落的一座空村,看来他们得到了皇军要来的消息。
“报告小坂君,”黄话苦着脸说:“老剩爷不在,村里的村民也不在,恐怕是因为前些日子在小王村,吉田君的行为他们知道了,所以都躲了起来。”
“不要提吉田那个蠢猪,他和他的手下,坏了我的大事,如果不是他,我粮食早早的就征集好了,”小坂英田手一挥:“木村君,河野君,带两队人马,四处看看,粮食的拿走,人的不要伤,我们初入泥巴镇,脚未站稳,你的,明白!”
“哈依!”木村、河野二人领命而去。二人兵分两路,挨家挨户的搜查,只要能吃的,一律不放过。由于上水村早就有准备,把大部分粮食都藏了起来,所以他们搜集到的粮食并不多。但是,因为是地毯似的搜索,顺巧的房子自然也不会漏过。
一个鬼子兵搜索到顺巧屋前,对里面喊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屋里,有人的,出来……,皇军的……,征粮!”
这时,顺巧正把李小栓的伤口扎好,听见喊声,顺巧一下子抓起剪刀,慌张的说:“小栓,鬼子来了,我要替我爹娘、哥和富贵报仇,——你躲到床下,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出来。”顺巧把李小栓一推,就推到了床下,李小栓想站出来,突然门外脚步声响了,他赶紧屏住呼吸,手里紧紧握着斧子,一动不动。顺巧站在门后面,手里紧紧握着剪刀,心怦怦的跳过不停,只要杀一个鬼子,自己就值了。鬼子兵在前面挨户搜了十多家,都没遇到人,所以就大大咧咧地推顺巧的门,顺巧看见鬼子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扎了下去。这些鬼子,哪里有顺巧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只见鬼子本能的侧身,三八大盖的刺刀就抵住了顺巧的喉咙。“八嘎,你的,想死了死了的!”
“龟山君,龟山君,”这时木村站在了门边,大声吼道:“杀人的不行,小坂上尉的话,你的没听到?”
“哼!”龟山恨恨地盯了顺巧一眼,把枪收了回来,转身欲离去。这时,李小栓突然从床下钻了出来,他大吼一声,“我日你些鬼子的娘,”轮起雪亮雪亮的斧头砍向龟山的后脖。这个鬼子,哪里想到屋里还有埋伏,喊都没喊出一声,就给李小栓砍断了脖子,一下跌倒在地上。
“龟田君!”木村大喝一声,冲前两步,抡起三八大盖,尖尖的刺刀就刺入了李小栓的胸口,“当”的一声,李小栓的斧子落在了地下,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嘴巴艰难地动了动,喃喃的说:“顺巧姐,——我,我给你报仇了,你别再恨我,——也别再恨——,恨我哥!”
“小栓,”顺巧哭喊着,举起剪刀就往木村的刺刀上撞去,“八嘎,疯了!”木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拼命的女人,他迟疑了一下。就是这个迟疑,木村要了自己的命,紧要关头,李长栓赶到了,他趁木村迟疑的时候,打了一个时间差,提着牛一刀的刀,用尽全力从木村的背后刺了进去。刀很利,是杀猪的刀,从后背直透胸心,木村也没来得及叫唤,就跌倒在地下。李长栓手一松,打了个冷颤,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杀人,就一刀就得手了,举刀的时候不害怕,杀死了反而感到一阵后怕。
与木村同时跌倒在地的,还有顺巧,李长栓的刀还是慢了半拍,李长栓的刀刺进木村身子的同时,木村的枪也刺进了顺巧的胸口。“顺巧,小栓——”看到血泊中的顺巧和小栓,颤抖的李长栓一下镇定住了,他一手抱了顺巧,一手抱了小栓,痛哭不已。
“长栓,别哭,你不是胆小鬼,你是爷们,小栓,小栓也是——,记住我一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一定,一定——”一口鲜血从顺巧的嘴里涌了出来,顺巧还没说完,就气绝身亡。
“顺巧,顺巧!你不要死,不要死——”李长栓嘶哑着声音,用手抹着顺巧嘴上的血,越抹越多,越抹越多。他痛苦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放下顺巧,又把李小栓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对不起了,顺巧、小栓,我现在无法给你们收尸,但我发誓,我一定要用十个鬼子命,来祭典你们”,李长栓在心中说道。悲痛了片刻,李长栓牙一咬,从木村的身上抽出杀猪刀,在木村的身上拭干了血,藏到怀里,然后又从木村和龟田的尸体上取下长枪,背在身上,十分警觉地向后山洞里撤去,再到达山洞之前,他找了一个地方把枪藏了。
集合的时候,小坂英田上尉发现少了两个人,便命令士兵去找,很快有士兵在顺巧的屋里发现了木村和龟田的尸体。得到报告后,小坂英田气急败坏地赶了过去,他蹲下,仔细地检查了木村和龟田的伤口,发现都是一招毙命。不由脸一沉,“八嘎,黄桑,这附近,游击队的有没有?”
“小坂君,这里游击队的没有。”黄话颤着声说。
“那么你认为——”小坂英田指着顺巧和李小栓的尸体,怒气冲冲地瞪着黄话:“木村和龟田的死,是被这个女人和小孩杀死的?”
“这个——,这个——”黄话额上沁出了冷汗:“我的,专业军人的不是,判断的不准确,小坂君你的专业军人,你比我清楚!”
“黄桑,”小坂英田从腰上解下佩刀,拄到地上:“我大日本皇军武士,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地上这个女人和孩子,根本不可能杀得了他们,我看这上水村附近,肯定有游击队,要么,就是被皇军打散的小股国军。”
“小坂君英明,小坂君英明!”黄话点头哈腰的拍马屁。
“河野,”小坂英田大喝一声:“叫士兵们抬了木村君和龟山君,咱们回泥巴镇。”
“小坂上尉,”河野悲痛地说:“木村和龟田不能白白的死,我看不如一把火烧了这个村庄,让那些妄想抵抗的支那猪,明白一个道理,敢同大日本帝国作对,绝没有好下场。”
“不,”小坂英田手一挥:“木村和龟田的死,我要查个明白,而这个村庄就是我们的线索,我们绝不可以毁掉。”
9.
鬼子走后,老剩爷先后打发了两拔人去打探村子里的情况,在确定鬼子完全撤离上水村后,他才叫乡亲们返回村庄。
顺巧和李小栓的死,上水村的乡亲悲痛之余,也显得人心惶惶。李长栓说杀死了两个鬼子兵,大家的脸上表情各异,有惊喜也有害怕,惊喜的人说,原来杀鬼子这么容易,害怕的人说,鬼子一定不分甘心,会对上水村进行报复。
整个上水村,最激动最兴奋的要数牛一刀,牛一刀在同人闲扯的时候,总是要提起他的杀猪刀,说,“李长栓为什么能杀死鬼子?还不是因为我的刀利!”。报怨得最厉害的是村北的掌事刘大麻子,刘大麻子见人就叹气:“哎,鬼子死了两个兵,恐怕这笔账要算在我们上水村了,都是顺巧那个祸害人的死婆娘。”
顺巧和李小栓下葬后,连续三天晚上,李长栓都做恶梦,梦见顺巧和李小栓血淋淋的身子,梦见他俩哭着喊:“长栓哥,长栓哥,给我们报仇啊!”
第四天傍晚,李长栓再也坐不住了,他悄悄的把牛一刀叫到自己的院里,问他,“一刀,你敢不敢同我一起到泥巴镇杀鬼子?”牛一刀怔了怔,说:“敢是敢,就是怕鬼子手里那家伙,镇上的烦说书说了,鬼子手里的洋枪,一炮一个窟窿。”
“这不怕,”李长栓警觉地到院门边望了望,然后关紧院门,从院墙角的柴垛里拿出两支三八大盖:“鬼子有,我也有!”
牛一刀一看,吓了一大跳,小声问:“长栓,哪里来的,私藏枪支,政府逮到是要定罪的。”
“治球的罪,”李长栓把一支枪塞到牛一刀手里,恨恨地说:“政府有枪,有兵,却不能保我们平头百姓的安全,我拿着枪打鬼子,他凭啥定我的罪?何况,这枪我是从鬼子身上摘下来的。”
“你会打枪吗?”牛一刀问。
“不会。”
“那还说个球,”牛一刀把枪又塞到李长栓手里:“不会使,那还不如我的杀猪刀。”
李长栓一听,觉得牛一刀说得对,于是又把枪放进柴堆子里,仔细地藏好,然后转身对牛一刀说:“要不这样,就用你的杀猪刀,你那杀猪刀好使,我一刀就从鬼子的后背刺到前胸,那天,不是你的刀,我可能还真杀不了鬼子呢。”
人就怕被赞,听李长栓这样一说,牛一刀顿时得意了起来:“长栓兄弟,那可不是吹的,我的刀好使,在于磨得好,我牛家的杀猪刀,都是按祖师爷张飞秘传的方法磨制的,那是独门手艺啊。”
“好了,”李长栓见牛一刀的神经已经调了起来,于是进一步说:“吹啥牛B,刀再好,还得使刀的人能干,杀猪宰牛,那不是本事,有本事你杀一个小鬼子给我看一看。”
“这还不简单,这还不简单么!”牛一刀把胸膛一拍:“如果鬼子再来上水村,我牛一刀叫他们一个个有来无回。”
“这事不能等,”李长栓说:“鬼子一下子在上水村死了两个,下次下乡,他们一定有防范,何况,他们手中有枪,我们要杀鬼子,一定要在他没有准备的时候,偷偷下手,如果你有胆量,明天跟我去泥巴镇。”
牛一刀呆了,他没有想到李长栓这么大胆,颤着声说:“长栓,这事你要考虑清楚,杀人不比得杀猪,就是杀猪也得两个人帮忙按脚,你说我们两个——”
“算了,”李长栓一听,脸沉了下来:“全当我白说,你就呆在家里等小鬼子来收拾,尽是些吹牛的玩艺。”
“我也没说不去。”
“那好,明天麻麻亮的时候,我在老水井边等你。”
天已微亮,深秋的风,刮得老黄桷树的枝丫,瑟瑟作响,让李长栓感觉到一阵寒意。顺巧和李小栓的死,让他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如何杀鬼子,他认为,牛一刀是杀猪的人,杀起鬼子来也不会含糊,所以决定捎上他。
天完全亮开的时候,牛一刀才来到老水井。李长栓骂了句,“狗日的”,然后甩开步子往泥巴镇走去,牛一刀心惊胆颤地跟在他后面,妈也,猪是杀了不少,可人还从来没杀过啊!
李长栓和牛一刀把泥巴镇走了一个遍,才在镇公所发现了鬼子兵的驻地。镇公所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鬼子兵,闲杂人员一到附近,就会被这两个鬼子端着刺刀逼回来。看来,要想在这里替顺巧和李小栓报仇,不大现实,李长栓郁闷的走开了。
很快天就黑了下来,二人在泥巴镇瞎转了一天,大街小巷,只要人能去的地方,他们都去了,他们的目的是要找到甩单的鬼子兵,但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看来是鬼子们坏事干多了,心里都提防着,要么不出门,要么出门就是两人以上。
“长栓,”牛一刀指了指天:“你看这天都快黑了,我们还是回老水井吧。”
李长栓是憋着一股气出来的,心有所不甘,他说:“等天黑,看有没有机会,既然来了,如果空手回去,那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走,先到‘好又来’喝杯酒热一下身。”
“好又来”是泥巴镇最好的一个馆子,那里生意好,人多,说不定在那里能找到机会。两人要了一大盘“红烧猪血”,沽了四两黄酒,闲扯闲扯的对酌,李长栓一边喝,一边漫不经心地四处盯着看,结果什么收获也没有。二人酒足饭饱,正准备付账走人的时候,突然两个戴鸭舌帽,身穿对襟子黑布衫的人走了进来,其中的一个大咧咧地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把桌子一拍:“陈掌柜,陈掌柜,皇军的酒肉准备好了没有?”
李长栓一看,一下子皱起了眉头,这不是泥巴镇的地痞张大脑壳么,狗日的,同小日本攀上亲戚了。陈掌柜听到张大脑壳的叫喊,赶紧跑了过来,手一拱,“哟,张队长,皇军的酒肉都准备好了,在厨房。”
“好,很好,陈掌柜,你再给我整几个菜,账都记到皇军的头上。”张大脑壳说。
“张队长,”陈掌柜面露难色:“我是小本经营,皇军的账,已经十多天,还分文未付,这个——”
“大胆!”张大脑壳眼珠子一翻:“你是说皇军霸吃霸占?胆子够大的,有本事你找小坂太君说去,我看你是不想在泥巴镇混了,是不是?”
“不敢,不敢!张队长,皇军的酒菜,请候三随我到后厨去拿,你要的东西,我马上叫厨子去整!”陈掌柜慌忙的说。
张大脑壳手一挥,对身边瘦精得像猴子的人说:“去,到厨房用竹篮装了,送到小坂太君那里。”李长栓一听,赶紧站起来,招呼店小二结了账,便同牛一刀出了店门。“先逮住那个叫候三的,问一问他这酒肉往哪里送。”李长栓说。
候三出了“好又来”,李长栓和牛一刀就跟在他身后,到了一个僻巷,李长栓从怀里抽出杀猪刀,突然冲上去,一手扣了候三的腰,刀抵着他的肋巴:“狗日的,不许动,不许叫喊,否则老子一刀捅死你。”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候三一下子吓得瘫在地上,李长栓下了他的枪,然后说:“饶你命容易,但你得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小坂是什么人,他住在哪里?”
“大爷,你们是——”候三问。
“少他妈问这些,你只管如实回答我刚才那两个问题。”李长栓把杀猪刀在候三眼前一晃。候三吓出一身冷汗,急忙说:“小坂是日本鬼子的上尉,是驻泥巴镇的最高长官,住在镇公所。”
“镇公所多少日本鬼子?”
“一个小队。”
“说具体人数?”
“五十多人。”
李长栓待候三回答完,就咐吩牛一刀:“来,帮一下忙,脱了他的衣服裤子,用袜子堵了他的嘴,再用裤带把他捆结实,找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扔了。”两人把候三收拾妥当,李长栓换了候三的衣帽,看了看全身都在抖瑟的牛一刀,皱起了眉头:“算了,你还是回上水村吧。”
“那你呢?”牛一刀急着问。“听过烦说书说的那个‘荆轲刺秦王’吗?”,李长栓说:“小坂是泥巴镇最大的鬼子,杀了他,群龙无首,说不定鬼子就散了,我这次也要效仿一下古人,来个‘杀贼先杀王’。”
10.
李笑又悄悄地回到了上水村,他以为自己对付鬼子的办法万无一失,却没料到,出了如此大的屁漏。他低估了顺巧,当初顺巧的异常冷静,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按照常理来说,遭遇过如此经历的女人,多少都有些反常。但没想到顺巧却冷静得出奇,更没想到,顺巧的这种冷静,为的是蓄积力量,蓄积力量就是要在某一天完全爆发,这种凛然面对死亡的毅然精神,使李笑肃然起敬。
顺巧和李小栓的死,李笑有些意外,但也很欣慰,至少从他俩身上,看到了一丝希望,但同时,他又明白,再也不能让其他的人做无畏的牺牲了,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完全有必要站出来,替上水村做一些事,不要让更多的李富贵、李小栓,冤死在鬼子的刺刀下。
回到上水村,李笑就去了村西最里头找龙跳,龙跳给他倒一杯水,然后说:“李掌柜,你是不是终于坐不住了。”
“是啊,”李笑说:“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我相信,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会坐不住。”
“还是先说一说泥巴镇的情况吧,上次两个鬼子死在上水村,乡邻们很担心鬼子报复,你在泥巴镇,听到了些什么风声?”龙跳担忧地问。
“你还真小看了鬼子的肚量了,”李笑说:“这个驻守泥巴镇的鬼子上尉小坂英田还真算一个角色,那天,他手下的一个鬼子提出要烧了上水村,给他制止了,事后,他暗中派便衣队的人到上水村调查,最后确认顺巧是为了报私仇而杀了鬼子兵,他就把这事不了了之了。”
“都说鬼子报复心极强,吃了大亏,就这么算了?”龙跳有些不相信。
“这就是我说小坂英田精明的地方,日本鬼子驻泥巴镇,并无明确的军事行动,主要是以搜集物资为主,鬼子兵杀人在先,顺巧和李小栓报仇在后,所以他们也不打算把事情弄得太大,弄得太大,他们以后的粮草更难征集了,何况,”李笑笑了一下:“我李笑是泥巴镇最大杂货铺的老板,鬼子的有些买卖也得同我做的,他小坂英田,不看僧面也得看看佛面。”
“这样看来,”龙跳舒了一口气:“有你这尊‘佛’罩着,上水村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了。”
“老跳,”李笑苦笑了一下:“鬼子聪明啊,小坂不再追究上水村,说是看在我李笑的份上,其实是以此要挟我替他们办事,把我往汉奸里面逼啊!”
“这你放心,”龙跳笑了笑,把胸膛一拍:“如果有一天你李笑被人当作汉奸,我龙跳可以站出来替你作证。”
“作证那就不必了,总之,能对得起自己良心就好,虽然说鬼子暂时不会报复,但一旦站稳了脚根,就很难讲了,自从日本鬼子占领太原后,为了夺取物资,他们在大晋各个县城、乡镇设立据点,烧杀抢掠,时有发生,人们的抗日情绪很高,流血事件经常发生,如果不正确引导,势必遭受到日本鬼子的血腥屠杀,所以,现在是我们站出来的时候了。”
“你说得很正确,”龙跳点点头,然后惋惜地说:“像顺巧和李小栓的死,这都是我们工作的失误,我们没想到,他们面对鬼子,是那么的泰然,虽然为的只是报仇。”
“这就是一个民族的希望,对了,”李笑关切地问:“最近上水村乡亲们的情绪怎样?”
“顺巧和李小栓死后,全村的人都很震惊,但同时也被他们这种精神所感染,稍为年轻的,比如李长栓、牛一刀、于四更,这种年龄的人,整天嚷着要打鬼子报仇。”龙跳说
“这是好现象,但不一定是好事情。”李笑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目前,他们不具备打鬼子的能力,冒然出手,必定要吃大亏,你在上水村,一定要把他们给看牢了,这可是我们杀鬼子的本钱!”
“这个我明白,我想,上级也一定考虑到了,如果没有具体的方案,难保长时间他们不做出傻事来。”“上级已有明确指示”,李笑说:“上级指示我们在最短的时间里,组织泥巴镇反日情绪比较高的青壮年,成立新的游击队。”
“想法很好,但是有难度,”龙跳摇摇头:“我们在泥巴镇的地方武装已经没有任何底子了,泥巴镇游击分队,在一个月前,全部随县支队编入‘八路军’开赴抗日最前线,武器装备也全都带走,现在,要重新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游击队,谈何容易。”
“车到山前必有路。”李笑说:“难度是有,但也并不是办不到,没有武器装备,我们可以找鬼子要,这一点,我来解决,你目前的工作是先招集一批抗日积极分子,对他们进行格斗和枪械的训练。”
“这事情不难,只要站在泥巴镇高呼一声,打鬼子的人肯定少不了,只是——”龙跳顿了一下:“格斗训练也好说,没有枪支,这枪械怎么训练?”
“可以先给他们普及一下枪械知识。”李笑说。
龙跳来到李长栓的院里,李天水正蹲在石磨上卷着叶子烟。就这么三五天,李天水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李小栓的死,让他还浸泡在悲痛之中。见龙跳进了院子,李天水站起来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天水大哥,长栓呢?”龙跳问。
“哎,”李天水叹了一声:“别提那兔崽子了,天不亮就出去了,现在都傍晚了,连鬼影都没瞅见一个。”“哦,”龙跳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出了院子,这小子,这几天都在村里嚷着要打鬼子,莫不是又去惹什么事端?龙跳纳闷着,他决定到牛一刀家里看看,这两天,李长栓和牛一刀走得最近。
走到牛一刀院门的时候,龙跳听到女人的哭声,是牛一刀的老婆陆小凤,“凤丫头,你咋哭呢?”龙跳问。“跳仙,跳仙,”陆小凤看到龙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来,你给我算一卦,一刀今天还回不回得了上水村。”
“牛一刀咋啦?”龙跳听陆小凤话中有话,警惕地问。
“没咋地,你只管给我算一卦。”陆小凤的眼泪又滚了出来。
“凤丫头,”龙跳说:“求神算卦,讲的是一个‘诚’字,你不讲出原因,我怎么算得准。”
“是这样的,”陆小凤走到龙跳跟前:“昨天晚上,牛一刀告诉我,他要同李长栓去泥巴镇杀鬼子,今早天一亮他就走了,现在都差不多傍晚时分,他连一个影儿也没有,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和儿子还怎么活哇!”话说完,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龙跳一听,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安慰陆小凤说:“你家牛一刀,圆头大耳,中庭饱满,天生一副长命相,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真的?”陆小凤转悲为喜。“当然,当然——”龙跳一边说,一边转身离去。出了院门,就直奔老水井李笑的家,进了院门,他就把李笑拉到一旁,把李长栓和牛一刀去泥巴镇杀鬼子的事说了出来。李笑一听,大惊色失,同老爹老剩爷打了一声招呼,就匆匆忙忙的往泥巴镇赶。到了镇里,李笑遇见了刚同李长栓分手的牛一刀,蔫蹋蹋的牛一刀见了李笑,像见了救星,他一把拉住李笑,惊惶失措的说:“笑叔,大事不好了,李长栓找日本鬼子报仇去了。”
“好事啊,杀了鬼子替顺巧、富贵和小栓报仇。”李笑不动声色的说。
“鬼子戒备可严啦,”牛一刀急红了眼:“估计仇没报到,命就丢了!”
“这路是他自己选的,死了也怪不了谁,你回去吧,我也救不了他。”李笑说。待牛一刀垂头丧气的走远了,李笑便飞快地向镇公所小坂的驻地跑去——
11.
天空上的一轮弯月,时明时暗,发出惨白的光茫,似乎,正在与黑夜进行殊死较量。黑夜太黑,她微弱的光亮,正在一点一点的被吞噬。但是,她却并没有退缩,她一次一次冲破黑色的云层,为大地带来一线光亮。
镇公所大门前悬着一个大灯笼,光线不是很亮,两个鬼子来回走动着。李长栓站在黑暗处,紧紧的闭着眼睛,“老天有眼,顺巧和小栓九泉有知,一定保估我杀了鬼子小坂,替你们报仇。”李长栓在心里祷告了一阵,定了定神,把鸭舌帽压低,然后提着竹篮慢慢地向镇公所走去。
“站住!什么的干活?”还没有到门前,鬼子就对他喊话。
“太君,我的,给小坂太君送饭。”李长栓学着鬼子的口腔说。一个鬼子兵从肩上取下枪,指着从黑夜里走出来的李长栓,那枪上的刺刀在灯光的反射下,突暗突明,发出一丝丝苍白的光茫。
“你的什么的干活?”待李长栓走近,鬼子又重复回了一句。李长栓压住心里的怒火,把腰身一欠,打着哈哈说:“太君,我是奉张队长之命,给小坂太君送饭。”李长栓一边说,一边举起竹篮。
“你的,给小坂君送饭?”鬼子兵听不懂李长栓说的话,但看到竹篮,闻到竹篮里的香味,他突然明白,于是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对对——”李长栓使劲的点着头。另一个鬼子走了过来,他叽哩咕呱的同这个鬼子讲了一通,这个鬼子把手里的枪一扬:“你的便衣队张队长手下?以前的,我没见过,以前的送饭的,叫候三,他的人,哪里去了?”
“太君,”李长栓学着日本鬼子的口吻,陪笑着:“我的,张队长新招的,候三,他老婆的,生病,来不了,所以张队长派我来。”李长栓连比带划。
“你的,举起手来,我的,先要搜查。”
李长栓一下子傻眼了,他那里知道鬼子会有这么多心眼,以为穿了候三的衣服,戴了候三的帽子,就可以很容易的混进镇公所。“你的,明白没有,举起手来,小坂上尉有令,凡是出入镇公所的支那人,我的都要搜查,送饭的也不例外,你的张队长,没给你交待?”小鬼子见李长栓一动不动,立即用枪指着了他的喉咙。
日他娘,这鬼子也太狡猾了,看来今晚要走出泥巴镇,是不可能了,杀不了鬼子头,杀一个鬼子兵也行,李长栓牙一咬,突然从怀里抽出杀猪刀。“日你祖宗,老子给你这一群王八羔子拼了——”
“八嘎!”端枪的鬼子反应很快,一闪身,躲过李长栓的刀,然后就往李长栓的胸口刺去,动作很快,李长栓根本就没有躲闪的余地……
“呯呯——”只听到两声枪响,李长栓身边的两个鬼子兵应声而倒。“快——,随我走!”李长栓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一个蒙面人一把抓了手腕,那蒙面人手一带劲,李长栓就跟着他飞跑起来。
“呯,呯,呯——”子弹冒着火花,在李长栓的头上飞,镇公所里的鬼子听到枪声,很快就窜出四五个,端起枪就朝李长栓和蒙面人逃跑的方向一阵狂射。蒙面人似乎对泥巴镇很熟,带着李长栓,在夜色的掩护下,拐了几道巷子,就隐入了镇东的林子。鬼子追到林子前,就不再追,苍淡的月光下,林子依稀可辩,那月光透在地下的树阴,随风拂动,像似伏有千军万马。鬼子摸不准树林里的状况,不敢轻举乱动,他们在林子外围转了转,对着林子又开了一阵火,叽哩咕噜的骂了一通,然后灰溜溜地回去了。
待鬼子走远,李长栓拱手对蒙面人说:“多谢好汉相救,请问好汉尊姓大名?”
“我叫杀鬼子,”蒙面人的嗓子很嘶哑:“请问小兄弟,你到鬼子的据点干什么?
“杀鬼子?”李长栓咧开嘴笑了笑:;“这名字好,恐怕不是你的真名吧,我到镇公所,就是去杀鬼子的。”
“你去杀鬼子?”蒙面人嘶哑着冷笑了两声:“小兄弟,你杀过猪没有?如果鬼子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们能来到中国?他们能来到泥巴镇?恕我说一句你不中听的话,你这样去杀鬼子,同自杀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你也别小瞧人,”李长栓不服气:“前几天,我还亲手干掉一个鬼子。”
“哟,真的,看不出来呀,”蒙面人怪笑两声:“就算你杀了一个鬼子,那又能证明什么,瞎猫都会碰到死耗子,何况你不是瞎猫。”
“你把我比作瞎猫?”李长栓被急怒了:“就算你救过我,但你也不能这样打比方!”
“不服气,是吧,”蒙面人冷笑一声,把手一招:“来,把你的刀,往我身上捅下试试。”李长栓一怔,不懂蒙面人的意思,“我的刀捅你干什么?”两眼直愣愣地瞅着蒙面人。
“不明白,是吧,”蒙面人说:“你拿着刀子尽管往我身上招呼,你想杀鬼子,先让我称一下你有多少斤两。”这一下李长栓明白了,蒙面人是要试一下自己的身手。李长栓想,虽然自己没有打过架,但是力气还是有的,庄户汉子,是吧,讲的就是一身力气。“你是说,我拿着刀子,同你打架?”李长栓有些不相信,又问了一声。
“你觉得对我不公平?”蒙面人说:“不要紧,你把我当着鬼子好了。”
既然你这么小瞧人,我就给点颜色让你瞧瞧,我就不信,你空着手,还能把我给吃了。李长栓打定主意,拉开架式,举起杀猪刀。“来啊,”蒙面人挑逗着。李长栓还是一动不动。“怕伤了我是吧,你不出手,我出手了,看好了——”声到人到,蒙面人跨前一步,一手抓住李长栓执刀的那只手的胳膊,另一只手一个劈掌,李长栓的刀就落在了地上。
“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呢。”李长栓急红了脸。
“那好,捡起刀子,再来,别怕伤了我,如果我,‘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小兄弟,你尽管放马过来!”蒙面人说。“这样吧,”李长栓还是不相信蒙面人,他没有从地上捡杀猪刀,而是从树上折下一根树枝:“你不是鬼子,我也不能把你当着鬼子,这样吧,咱们来个文比,点到为止,我以树枝当刀,如果我手里的树枝扎在你身上,你就算输,如何?”
“好,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不枉我救你一命。”蒙面人一下子乐了。李长栓不再顾忌,举起树枝,就向蒙面人扑过去,蒙面人脚步一移,一只手闪电般地扣住了李长栓的手腕,李长栓手一麻,树枝就掉在了地上。
这一下李长栓彻底地服气了,一下子跪在地上,双手一拱:“好汉武功高强,请收再下为徒,我学了武功,一起随你杀鬼子。”“我一向独来独往,收了你这个傻小子,那不成了累赘,记住,要杀鬼子,一定要练得一身本事,切不可冒然行事。”蒙面人说完,就迅速地消失在林子里。李长栓站起来,四处张望,早不见了蒙面人的影子。
月牙儿弯弯地升在天空,像一把雪亮的弯刀,晚风吹来,树影娑婆。李长栓满目惆然,呆呆地在林子里站了很久,“要是,我也有一身这么好的功夫,那该多好啊!”李长栓痴痴地想,良久,李长栓才失魂落魄地往上水村走去。
12.
泥巴镇镇公所的会议室,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太阳旗,白底布上面的红太阳,红得有点刺眼。太阳旗正中,是一个刀架,刀架上横着一把标准的日式战刀,半个月之前,这里还是泥巴镇镇公所的会议室,但现在却成了驻泥巴镇日军最高指挥部。
小坂上尉双手衬在桌面上,铁青着脸,瞪着跪在地上,浑身直打哆嗦的张大脑壳和候三:“张队长,你说说昨天晚上,送饭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那两个鬼子,其中的一个死前说了一句话,“刺客,便衣队,送饭!”
“冤枉,冤枉啊,太君,”张大脑壳哭丧着脸:“侯三——,候三遭到人袭击,被人剥了衣服,——那人冒充我便衣队,我——,我张大脑壳即便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叫人来杀太君您,八成是游击队给干的。”
“八嘎,”小坂英田大喝一声:“又是游击队?张队长,你先前不是向我保证过,泥巴镇没有游击队么,你说,这游击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哎啊,太君,”张大脑壳跪在地下直磕头:“泥巴镇的游击分队,两个月前都随广成县游击支队整编成了‘八路军’开赴陕西,这情报千正万确,但是我不敢保证没有其他地方的游击队来我们泥巴镇捣乱啊!”
“张队长,”小坂英田瞪着张大脑壳:“总之,是你便衣队,把人引到我的指挥所,我牺牲了两个大日本帝国武士,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限你三日之内,查明事情的真相,游击队也好,不是游击队也好,你给我把人抓来。”
“小坂太君,”张大脑壳爬前两步,一把抱了小坂英田的腿,哭天抢地:“小坂太君,这游击队神通广大,来无影去无踪,我——,我到那里去找,再说,泥巴镇的防务属皇协军雷敬彪雷团长管辖,在他的辖区,太君不明不白的死了,应该找他才对呀!”
“放你张大脑壳娘的屁,”站在一旁的皇协军团长雷敬彪一听,气得差点跺脚,指着张大脑壳骂道:“亏你狗日的想得出,刺杀太君的人是你张大脑壳引来的,关我皇协团球事,今天我雷敬彪把话摞这儿,就凭你这一句话,老子同你张大脑壳没完。”
“张队长,”小坂英田的眼睛泛了绿光:“你就不要再罗索了,立即给我出去查办,三天之内,你不给我一个交待,就别怪我不客气,滚——”张大脑袋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候三后面,一脚踢向他的屁股,“狗日的候三,你会要了老子的命,还不快集合弟兄们,给我挨家挨户的收。”
张大脑壳和候三心惊胆颤的出了门,小坂英田招呼雷敬彪坐下,笑着说:“雷团长,我皇军赏罚分明,便衣队犯的错识,我决不算在你的头上,这点你放心好了。”“小坂太君明鉴!”雷敬彪说。“好说,”小坂英田滴转着眼珠子,狡黠的说:“不过,雷团长,下面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如果你完不成,那就不行了。”
“什么任务?”
“很简单,一不要你抓人,二不要你杀人,冬天就要来了,皇军前线战场需要大批的粮物补给,目前我所辖区泥巴镇的粮草征集任务还差粮食一万斤,骡子五十匹,我想让你当征粮官,在一个星期之内,替我完成任务。”小坂英田笑眯眯的说。
“这个——”雷敬彪一听,呆了。
“咦,”小坂英田逼视着雷敬彪:“雷团长,有什么困难吗,别忘了我刚才说过,我大日本帝国皇军,历来都是奖赏分明,如果雷团长完成了任务,我大大的有赏!”
“是!”雷敬彪,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
雷敬彪回到家里,帽子一脱,解开两颗扣子:“二棒子,给老子倒杯水!”二棒子是雷敬彪的副官,听到叫声,二棒子赶紧替雷敬彪倒杯水,递上去,然后小声的问:“昨天晚上死的那两个小鬼子,日本鬼子怎么说?没有为难你吧。”
“妈的,鬼子没为难我,狗日的张大脑壳却想把责任往我头上推,”雷敬彪喝了口水,“那刺客是他张大脑壳的便衣队引去的,关我卵事!不过,小坂要我在一个星期内征集一万斤粮食和五十匹骡子,这事儿扎手。”“哎呀,团长”二棒子一听,直摇头:“这事儿,可千万不能答应啊,兵荒马乱的,什么都不金贵,粮食最金贵,鬼子说是征,其实上是让我们去抢,现在老百姓大多把粮食藏了起来,不要说抢,就是拿黄金,他们也不肯卖啊。”
“日他娘,”雷敬彪呸的啐一口,“这道理鬼子懂,我雷敬彪也懂,现在我们穿了这一身灰狗皮,那里还有自己的主见。”
“那团长,这事咋办才好?”二棒子着急的说。
“还能咋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明天集合弟兄,给我下乡去搜。”雷敬彪铁青着脸。
第二天,一大早,雷敬彪就命令两个连的人下乡搜粮,天黑的时候,连长陈哈皮和杜鹿儿灰着脸回来了,折腾了一天,搞到的粮食还没有五百斤,骡子也才弄到三匹。“蠢货,蠢货!”雷敬彪跺着脚直骂娘。
吃了晚饭,雷敬彪正在抽闷烟,二棒子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团长,这么搞肯定不行,我想起了一个人,或许可以帮我们,不知团长要不要试一试?”雷敬彪疑惑的盯着二棒子:“给老子还卖关子?有办法就讲出来,别神神秘秘的。”
“镇上李记杂货铺的掌柜李笑,这人在泥巴镇吃得通,团长不妨找他试试。”二棒子说。
“李笑,对,对——”雷敬彪一下子跳了起来,把圆圆的脑袋瓜子一拍:“哎呀,怪我一时心急,忘了他,二棒子,你赶快亲自去一趟李记杂货铺,把李笑给我请来。”
李笑一跨进雷敬彪的大门,雷敬彪远远的迎了上来:“李掌柜,李掌柜,请上坐,请上坐!”李笑双手抱拳,笑着说:“不敢当,不敢当,不知雷团长找在下,有什么吩咐。”“哎呀,”雷敬彪呵呵一笑:“什么吩咐不吩咐,李掌柜先坐下喝杯茶,二棒子,倒茶——”
李笑落了座,雷敬彪问:“李掌柜,近来生意如何?”
“承蒙雷团长照顾,生意还过得去。”“那就好,那就好。”雷敬彪直点头。
李笑喝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雷敬彪:“雷团长黑灯瞎火的把我叫来,该不会只是想同我聊李记杂货铺的生意吧!”“知我者,李掌柜也!”雷敬彪哈哈一笑:“李掌柜是爽快人,兄弟我也就不绕圈子了,有这样一件事,皇军要我在一个星期征集一万斤粮食和五十匹骡子,如果完不成,就要拿我开刀问斩,兄弟我苦无办法,所以想请李掌柜帮帮忙。”
“这事儿啊——”李笑皱起眉头,半天才说:“这事儿挺难,前段时间皇军下乡抢粮,搞得人心惶惶,好多人都把粮食藏了起来,再说,这兵荒马乱的,粮食比什么都金贵,短时间内,要搞这么多,不容易啊。”
“李掌柜,”雷敬彪苦笑着说:“我就是说这事不容易,所以才找了你来,你路子多,一定得帮兄弟一把。”
李笑眉头紧锁,一副沉思状,雷敬彪迫切的看着,良久,李笑开了口:“雷团长,这征集粮食的事儿,在泥巴镇,如果落到别人身上,估计打死他都办不了,不过落在你身上嘛,也不是没有办法——”
“你说,你说,”看着李笑欲言又止的样子,雷敬彪给李笑添了水:“李掌柜,你尽管说,说得对,说得错,没有别人听得见。”“其实这事儿,对你来说,还真的简单,”李笑说:“老百姓藏粮是为了活命,但是,现在这个世道,乱得很,有了粮食也不一定保得了命,他们需要更多的安全感,如果你用这个去换粮食,保管你完成任务。”李笑用手做了一个姿势。
“用枪?”雷敬彪的眼睛睁圆了:“不行,这绝对不行!”
“当然,只是用枪,是不行,还得捎上子弹,”李笑盯着雷敬彪:“鬼子进了泥巴镇后,已经给你换了新装备,你原来护乡团那些旧家伙,闲着也是闲着,这事我可以替雷团长包办,保证不会走漏一丝风声,兄弟我是生意人,无非是想从中得点小利,赚了钱,我俩二一添着五。”
13.
清晨,冬天的山野,湿雾迷漫,显得既飘渺又有几分神秘。东北风裹着寒气,一层一层地扑向地面的杂草,杂草被高高吹起,翻几个身,然后又缓缓落下。在风的挠弄下,大树的躯干也微微的抖动着,树枝上仅剩的几片黄叶,扑腾着与风做了一次最后的较量,很快,被撕离树枝,黄黑色的树叶也被吹向空中,像蝴蝶似的轻旋几下,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生命,就这样轻易而举地枯竭。
山坡上,坐着两个人,“如果,你说的那个蒙面人,能加入我们的队伍,如果我也有他那么俊的身手,那该多好!”牛一刀望着李长栓,出神地说。“是啊!可惜,我却连他姓名都不知道。”李长栓叹口气。李长栓又在向牛一刀讲述救自己的那个神秘的蒙面人,每次,牛一刀听了,都会发出许多感叹。
“光想没有,”李长栓从地上站起来:“本事是练出来的,走,咱们继续接着练。”
“吼,吼,吼——”
“杀,杀,杀——”
这种喊杀声,已经持续了一个半月,声音震天,有几分悲壮,有几分激情。声音是在上水村村西最里头的山谷中传扬开来的,吼声,山谷的回音,彼此起伏,连绵不绝。这里是龙跳组建的泥巴镇“游击队”的秘密训练中心,全日制,全脱产,全封闭。培训的课程包括:军事知识普及,体能加强训练,博杀实用技术,实弹射击技巧,整个训练课程全部由龙跳一人执行。
“游击队”的队员都是在泥巴镇招收的,共三十五人,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四十八岁。上水村共有七人,龙跳,李长栓,牛一刀,于四更,许大跑,曹三柱,三墩子。三墩子本来年龄不够,但是整天死皮赖脸的缠着龙跳要打鬼子,龙跳为了省得耳根子清静,就答应了。
那天,李长栓刺杀小坂英田失败,返回上水村时,龙跳找直接找到他,把自己是中共的身份告诉了李长栓,而关于李笑的身份,他从没对任何人说。龙跳说要在泥巴镇建立“游击队”,李长栓听后满脸惊讶,他不相信,一个风水先生,一个靠嘴皮子混饭吃的人,居然是共产党游击队。当然,这种不相信,最主要的是对他能力的怀疑。
看着李长栓迷惑的眼睛,龙跳把李长栓带进了山,就是在这个训练场地,龙跳双手从怀里掏出两只盒子枪,扬天一举,两声枪响过后,两只麻雀落了下来,这一下把李长栓看得目瞪口呆,继蒙面人之后,龙跳成了李长栓第二个崇拜的人。蒙面人,龙跳,真想不到这世界上还有如此身怀绝技的人,如果自己练成如此绝技,顺巧,小栓的仇就可以报了,李长栓暗暗发誓,一定也要练成一个神枪手。
游击队的装备共有十五支汉阳造步枪,两只三八大盖,三支盒子炮,一挺轻机枪,另外还有子弹一千发,手榴弹5枚。手榴弹,子弹,汉阳造步枪,轻机枪,是李笑花银元从老百姓手里买了粮食,然后再用粮食从雷敬彪手中换来的,三八大盖是李长栓从鬼子身上摘得的,另外三支盒子炮,两支是龙跳的,另一支是李长栓的,李长栓的盒子炮是从候三身上搞来的。
由于枪支武器只能装备一半的队员,在牛一刀的建议下,游击队成立了“杀猪刀队”。“杀猪刀队”的名字是牛一刀取的,真正的名字叫“青锋刀队”,“青锋刀队”每人配发一柄短刀,外形同牛一刀的杀猪刀相似。成立“青锋刀队”,也并非龙跳头脑一时发热,游击队的军事素质远远比不上小鬼子,在战术上只能采取巧打和偷袭,而偷袭最不容易暴露目标的就是使用冷兵器,而且这种刀灵活,也适合近身肉博。
一个半月下来,队员们基本上掌握了枪械的使用技巧和手榴弹的投掷技术。特别是李长栓,早起晚睡,埋着头摆弄枪支,手枪、步枪、轻机枪、手榴弹,样样都伺弄,有时三更半夜爬起来,也要抱着枪琢磨老半天,队友们都称他为“枪痴”。同仇敌忾,除了龙跳外,其他队员训练也很卖力,各种枪械使用技巧掌握得很快,素质与日俱增。龙跳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很快,游击队就进入了培训的最后程序——实弹练习。
按既定计划,龙跳在训练地集合了游击队,他亲手给每位队员发了五枚子弹,李长栓看到子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惊喜地说:“队长,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山杀鬼子了?”龙跳看了看李长栓,笑着说:“等不及了?你放心,等你练好了本事,鬼子有的是你杀的,我现在发的子弹不是用来打鬼子的,是给你们实弹练习,练习好了,五天后进行考核,考核后合格,我们就可以出山打鬼了!”
“好,打鬼子,打鬼子——”队员们振臂高呼。
子弹发放完毕,龙跳开始宣布实弹练习和考核政策:“同志们,经过近五十天的集中训练,大家的表现都不错,现在进入训练的最后程序,那就是实弹练习,各位一定记住了,刚才我给大家发了五枚子弹,其中有三枚你们可以自由练习使用,另外两枚作为考试用,子弹不多,大家在练习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揣摸揣摸,两人一组,自由组合,五天以后考试,考试合格的人员正式加入‘游击队’。”
李长栓和牛一刀一组,牛一刀看着手心里五枚黄晶晶的子弹,皱着眉对李长栓说:“长栓兄弟,咱们前面学的都是虚的,听人说,当兵的枪法好,都是子弹给喂出来的,你说,我们就这么五颗子弹,怎能把枪练好,少说也得练五十发吧。”李长栓瞪了他一眼:“一颗子弹就可以消灭一个鬼子,你浪费五十发,就是少打五十个鬼子,这缺德的事,亏你说得出口。”牛一刀听后,眼睛翻出二白眼。
前面基础课程的时候,龙跳已把射击的要领讲解得十分清楚,所以这最后的实弹练习全凭队员们自由发挥。有的把靶子扎成草人,射击的时候把草人当作日本鬼子,有的就以大树为靶心。李长栓和牛一刀找来一块木板,用锅底灰在木板上画了七八个同心圈,挂在树枝上,然后站在一百米开外。
李长栓先把枪递给牛一刀,牛一刀直摇头,“没出息,”李长栓轻骂一声,慢慢地从衣兜里取出一颗子弹,压在弹夹上,推入弹仓,动作很熟练。
从踏进这个训练场地,李长栓的耳朵时时响起蒙面人的话,“记住,要杀鬼子,一定要练得一身本事!”所以,在训练中,他比别人努力十倍,各种枪械装备,只要游击队有的,他都反复地向龙跳请教,为了练射击,一个瞄准的动作,他能坚持半个小时一动不动。
光是推弹入仓的动作,牛一刀就看得傻眼了,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李长栓吸一口气,慢慢举起步枪,表尺,准心,靶子,三线合一,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动扳机,“砰”的一声,牛一刀跑着奔向木靶,“打中靶心,打中靶心了!”牛一刀欢呼着,好似自己打中的一般。李长栓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轮到牛一刀射击,牛一刀掏出一颗子弹,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子弹推上膛,他学着李长栓的样子,举枪,瞄准,但是,举枪的手却抖过不停。“牛一刀,平时见你杀猪,手不抖心不跳,怎么拿起枪,就怂包了?”李长栓瞪着眼睛怒喝。
“谁怂包?”牛一刀喘着气:“看好了,长栓,我这枪也要同你一样,穿了靶心。”“砰”,木板靶突然从树枝上落在地下,牛一刀傻了眼,李长栓见了,却笑得差点岔了气:“哈,哈——,厉害,厉害,果然厉害,绳子那样细,你牛一刀一枪就把它轰断了,我看你应该改名字了,叫牛一枪!”
牛一刀把枪往李长栓心口里一塞,噘着嘴说:“你得意啥,那木板靶子是死的,看你遇到小鬼子,你还能不能把子弹从那些狗日的心窝窝里穿过去!”说完扭头就走了。
第五天,龙跳扛来自己做的人头木靶子,对游击队全体队员进行射击考核。一百米开外,游击队人员以各种姿势对木头靶子进行了射击。第一个出场的是李长栓,他从衣兜里掏出三颗子弹,交给龙跳:“队长,我训练时打了一颗,考试的时候仍然只打一颗,这三颗,留给小鬼子。”龙跳接过子弹,赞许的点了点头。压弹夹,推弹仓,李长栓信心百倍的举起枪,只听到“砰”的一声,所有的人都欢呼了起来,“打中了,打中了!”
龙跳走到木靶前,眼睛都看直了,简直不敢相信,李长栓这一枪正中靶心,如果按射击得分,至少八环以上,这个成绩,即便是两三年的老兵蛋子,也不一定能达到。
继李长栓之后,其余的人先后进行了两次实弹射击,结果情况不错,子弹都上了靶,龙跳赞扬了一番后,队伍解散,大家都散开了,龙跳把李长栓拉到一边,悄悄地告诉他:“从考核效果来看,我们具有初步作战的能力,很快,我们这支队伍就可以拉出去同小鬼子干了!”
“真的?这些天,可把我憋闷死了。”李长栓高兴的说。
14.
训练完全结束了,晚上,龙跳把“游击队”的骨干召集在一起,商讨下一步的行动。下一步行动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以实战来验证近两个月“游击队”的训练情况。这种商讨,对于李长栓这些第一次参加“游击队”的人来说,根本无经验可谈,大家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愿意先说一句话,场面搞得紧绷绷。
龙跳见状,笑了笑说:“大家别紧张,俗话说‘有多大胆,就干多大事’,现在,你们大胆把自己打鬼子的想法说出来,说得对与错,这不紧要,一人一个想法,就不定点子就多了,如果都不说,点子肯定没有。”
“我是这样想的,”听龙跳这样一说,牛一刀首先来了劲,他第一个站起来:“打蛇打七寸,我看我们第一仗,就是直接攻打泥巴镇小鬼子的指挥部,把他狗日的老窝给端了,这泥巴镇就清静了,打枪我们训练得不久,还是用刀,让‘杀猪刀队’杀小鬼子一个片甲不留。”
大家一听,哄堂大笑,龙跳忍住笑,严肃着脸:“笑啥,有啥好笑的,你们不提意见,人家牛一刀开口提意见,你们就笑话他,这牛一刀虽然说的不太现实,但是这想法很好,而且‘打蛇打七寸’,这句话很有水平,这可是战术之一,来,谁接着说——”
老王村的王庆山站了起来:“我看这样行不行,先拔掉老王村鬼子的据点,老王村据泥巴镇三公里,是鬼子离泥巴镇最近的据点,我们打这里,必然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这第一仗,我们必须打出声势。”
“不行,”一直不说话的李长栓说话了,王庆山是顺巧的堂哥,他的意思李长栓十分明白,以公济私,想为替顺巧一家人报仇。李长栓站起来:“我们的第一仗,意义特别重大,声势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打赢——”李长栓一边说,一边看着龙跳,龙跳微笑着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李长栓得到了龙跳的鼓励,大胆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目前我们的装备同鬼子相差太远,心理素质也远不如鬼子,我们还没有正经八百的打过一次仗,临阵对敌经验与敌人也远远不在一个档次,所以我们这第一仗不能和鬼子打。”
“你这话,说了当没说。”于四更嘟着嘴。
“不,四更,”龙跳站了起来,欣喜的说:“李长栓的意见很好,他的意思我也明白,目前,鬼子对我们来说,就像一块硬骨头,不啃这块骨头,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可以吃另一块肉,李长栓的意思是打‘伪鬼子’,我们的第一仗,就是收拾张大脑壳的便衣队,这伙东西仗着有鬼子撑腰,鱼肉百姓,祸害乡里,是该教训他们的时候了。”
“队长,”李长栓惊喜的说:“你都计划好了,你把我们召集起来商讨,不是糊弄我们吗?”
“呵呵,”龙跳笑了笑:“情况我都侦查好了,明天是张大脑壳的岳父吴能人六十大寿,吴能人家住草杆村,明天,张大脑壳必定会带便衣队去草杆村贺寿,到时候我们打一个小伏击,就当是实弹练兵。”
买卖需然不大,但蚀本的可能性小,大家一致同意龙跳的方案。
第二天,天还麻麻亮,龙跳集合队伍,从队伍中选出十五名射击成绩和体能都不错的队员,每人派发了三十发子弹,往雁子沟出发。伏击设在雁子沟,雁子沟两边是山坡,中间一条小道,最适合打伏击。
到了雁子沟,龙跳安排大家隐蔽好,叮嘱说:“大家都别慌,我们虽然是第一次作战,但是我们准备充分,只要是有准备的仗,我们就一定会胜,张大脑壳经过雁子沟的时候,大家听我的命令,没有命令谁也不能开枪,一旦我命令开枪,大家手不要发抖,瞄准了给我狠狠的打。”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大家伏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只等张大脑壳入瓮。“来了,队长,你看——”龙跳顺着李长栓的手,远远的看见六七个黑影朝雁子沟走来。“叫大家沉住气,千万别弄出响动。”龙跳说。
“不对劲,队长——”
“嘘!”龙跳示意李长栓别说话,这时,他也看清楚了,黑影后面二十米左右,还跟着一列穿戴整齐,肩上扛着长枪的士兵,估计不在三十人以下。最后面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人。
“是鬼子?这张大脑壳的面子还挺大啊!”李长栓说。
“不,是伪军,那骑马的县城皇协军司令吴天法,吴天法是张大脑壳的舅子,想不到他给老子拜寿,来得挺快,看样子我们的计划得泡汤了,命令全体队员撤退。”龙跳说。
“队长,不能撤,”李长栓急了,小声说:“这是我们队伍的第一次作战,如果就这样一枪不放的撤退,必将影响到我们全体队员的士气。”
“但是敌众我寡,我怕咱们的队员吃亏。”龙跳说。
“那不一定,”李长栓笑了笑:“伪军和便衣队都是一些欺负老百姓的软蛋子,如果论实力,他们未必强过我们,而且现在我们是有利地势,又是以逸待劳,这仗能打。”
“哈哈,长栓,不错嘛,”龙跳兴奋地擂了李长栓一拳:“你说得对,吴天法好不容易才回一趟泥巴镇,好歹我们也该给他一个见面礼,我给你留十个人,你把张大脑壳和吴天法给我在雁子沟缠上十分钟,我带另外五个人去抄吴能人的家,这吴能人往少里说都得值一挺机关枪和一千发子弹。”
“好,”听龙跳这样一安排,李长栓更有信心了,他乐滋滋地说:“这叫东边不亮西边亮。”
龙跳带领五个队员猫着腰向吴能人的家飞快的跑去。李长栓紧握着枪,瞄准着越来越近的黑影,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李长栓仔细的看了,果然是张大脑壳,张大脑壳走在最前面,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
“各位兄弟,”李长栓轻声说:“大家先不要放枪,瞄着敌人的腰部,听到我第三声枪响后,就给我放枪,手别抖,屏住气。”瞄着腰部打,是龙跳告诉大家的,腰部上下左右,都有辐射的范围,新兵枪法不准,瞄准那里,打中敌人的概率大很多,
说完,李长栓就瞄准了张大脑壳的太阳穴,“砰”的一声,张大脑壳的帽子飞了起来。李长栓的要求太高,想一枪毙命,结果子弹稍微向上偏了点,没打着张大脑壳,只把他的鸭舌帽打飞了。“趴下,趴下,有埋伏!”张大脑壳捂着头,大喊着趴在地上,其他的便衣队也纷纷地趴在了地下。后面的伪军听到枪声,慌张的散开,他们见张大脑的便衣队都趴在了地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条件反射似的,全都跟着趴在地上。吴天法从马上跌落下来,掏出腰里的手枪,冲张大脑壳吼:“大脑壳,大脑壳,发生了什么事?”
张大脑壳抬头想答话,不料又是“砰”的一声枪响,他吓得赶紧把头贴在地上。“妈的巴子”,吴天法往山梁上放了两枪:“秦连长,秦连长,指挥反击。”地下的伪军站起来慢慢向山梁上靠,李长栓冷静的举起枪,“砰”的一声,一个伪军栽倒在地下。“打!”随着李长栓的一声令下,游击队员们打响了自己战斗的第一枪。枪声响起,下面的便衣队和伪军乱成了一锅粥,一边胡乱的放枪,一边往后面撤。
虽然火力不够猛,枪法不够好,但是凭借险要的地势,再加上吴天法的伪军和便衣队搞不清伏击者的状况,李长栓在雁子沟足足地把敌人拖住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战果也不小,共击毙了两个伪军和打伤四个。
待吴天法回过神来,李长栓早就带着人开溜了,吴天法看了看地下的两具尸体,瞪着张大脑壳:“大脑壳,这泥巴镇可是你的地盘,你说说,这是什么人干的?”张大脑壳用袖子擦了额头上的汗:“天法兄弟,这事儿我不知道啊!”
这时,从草杆村方向慌慌张张地跑来一人,边跑边喊:“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张大脑壳一看,是老丈人家的管家鲁有财。“有财,有财,出啥事了?”张大脑壳喊着问。鲁有财没有理会张大脑壳,径直跑到吴天法跟前,跪着一把抱了吴天法的腿,喘着粗气:“大少——爷,老爷——,老爷被人抓,抓走了——”
“什么?”吴天法一把拧住鲁有财的脖子,气急败坏地说:“是谁,谁敢在太岁爷上动土!”
“大少爷,大少爷——,”鲁有财十分辛苦的说:“是,是打马山上的土匪,他们要你拿——,一挺机枪和一千发子弹,明天早上八点在雁子沟,就是这里赎回老爷,过期撕票,而且他们还说了,不准带一兵一卒。”
“打马山,”吴天法咬着牙:“胆子不小啊,敢同我吴天法叫板!”
15.
初战小胜,大家十分高兴,回到山里的秘密训练地,吃了晚饭,龙跳又把骨干分子召集在一起,总结今天的战斗经验。龙跳首先表扬了大家不畏强敌的精神,接着肯定了李长栓的指挥才能,对李长栓这种敢打敢拼的精神进行了表扬。大家七嘴八舌,说了自己对这第一次战斗的看法,得出的结论是:只要准备充分,就可以战无不胜。最后又提到了明天用吴能人在雁子沟换吴天法的机枪和子弹的问题。这项任务危险指数高,李长栓主动请战,龙跳想了一下,整个队伍,就他李长栓还有点迎敌经验,于是决定让李长栓带着牛一刀去完成这个任务。
第二天一大早,李长栓和牛一刀就往雁子沟出发。“人呢?”牛一刀看着两手空空的李长栓,迷惑的问。“什么人?”李长栓故意不解,反问。
“你就别给我装了,我说的是吴能人,”牛一刀瞪着李长栓:“没有吴能人,我们怎么换机枪?吴天法没有看见他爹,还不把我俩给劈了?”
“猪脑髓喝多了,”李长栓说:“吴天法是想救他爹,不是想杀他爹,如果让吴天法见了吴能人,吴天法绝对立马把咱毙了,没有吴能人,我俩才会安全得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真的是猪脑髓喝多了,变猪头了。”
牛一刀听李长栓如此一说,顿时想明白了,他眼一瞪:“李长栓,你不就一小聪明嘛,用得着这样损我牛一刀,至于吗。”
“好了,别废了,先给你说点正事,”牛一刀正色道:“我们这次去雁子沟,玩的是‘空手套白狼’,那吴天法能混一个司令当,估计也不会太笨,所以你一定要看我的脸色行事。”
“这当然,这当然”,牛一刀的头像捣蒜。上水村杀鬼子,泥巴镇闯敌营,雁子沟一枪击毙一个伪狗子,这些天,牛一刀最佩服的人就是李长栓。
二人来到雁子沟,分头把两边山坡情况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伏兵的情况下,李长栓和牛一刀才警觉的往谷地走去。远远地看见吴天法坐在地上,他身旁是一挺轻机枪和两大箱弹药。李长栓走到吴天法面前,双拳一抱,呵呵一笑:“吴司令,让你久等了!”
“机枪、子弹,我都带来了,人呢?”吴天法看了看两手空空的李长栓和牛一刀,冷冷的说。
“吴司令,”李长栓嘻嘻一笑:“真人面不说假话,如果我今天把吴老爷子带来了,我肯定离不开雁子沟,我当家的算准了这一点,你先把枪和子弹给我,我当家的自然会放了吴老爷子。”
“哈哈——”吴天法站起来,冷笑两声,厉声说:“你们当家的把我吴天法当猴耍,是不,来人!”随着吴天法大喝一声,山坡上的树子上跳下四个伪兵,端着枪冲了下来,牛一刀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双脚直打颤。李长栓嘿嘿一笑:“吴司令,你够聪明嘛,把人埋伏到树上,骗过了我们的眼睛,”说着,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扼了吴天法的脖子,一手拉开衣服,“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老子早就提防着你这一手,命令你的人不要过来,否则我就拉响腰上的手榴弹。”李长栓瞪着眼睛说。
吴天法斜着眼睛一看,李长栓的腰身上,果然挂着两个手榴弹,李长栓的另一只手正拉着火线,如果他拉了火线,自己就该飞上天了。自己是富贵命,他土匪贱命一条,同他同归一尽,划不来。“小兄弟,别冲动——”吴天法说。
“快命令你的人放下武器!”李长栓下了吴天法的枪,厉声说。
“放下武器,退回去!”吴天法命令他手下的四个伪军。听到命令,四个伪军赶紧放下枪,退回到山坡上。“好,很好,吴司令,只要你肯合作,我保证你没事,”李长栓给牛一刀递一个眼色,牛一刀就颤抖着弯下腰先把一箱子弹扛在肩上,然后又提起轻机枪。“吴司令,请你扛起地上的子弹,送我们一程。”李长栓微笑着说。到了安全地界,李长栓从吴天法的肩上搂过子弹,嘻嘻一笑:“咱们当家的算准了你小子要耍诈,所以吩咐我转告你,要想救你家老爷子,明天带一万个大洋上打马山。”
“刘驼子,老子日你老娘!”看着李长栓和牛一刀得意渐远的背影,吴天法仰天大骂。
回到训练营,牛一刀把自己如何面对敌人的枪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场景大肆吹了一通,当然吹的时候也顺带把李长栓给吹了,李长栓微笑着在一边不作声。“好,好!”众队员欢呼。
龙跳悄悄走到李长栓身边:“咱们的连环计完成了一半,我们嫁祸刘驼子,吴天法现在正抓狂,肯定辨不了是非,他明天一定会带兵去打马山找刘驼子讨个说法,只要我们在这中间再烧一把火,这好戏就开场了。”“这火怎么烧呢?”李长栓问。
龙跳嘿嘿一笑:“我早就在刘驼子身边安插了人,明天我们就可以实打实的观摩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了,这次观摩,对于我们这支新队伍意义重大,吩咐大家今晚休息好,明天我们就去打马山看好戏。”
打马山,距广成县(泥巴镇是广成县的一个镇)十五公里,距泥巴镇十公里,山势险要,历来是匪寇集结的好地方。打马山的土匪头子叫刘通志,外号刘驼子,这家伙心狠手黑,既打劫富人,也祸害百姓,前些年,李笑为红军在泥巴镇筹积的粮食,他都暗暗打过主意,虽然没有抢到粮食,但也打伤了李笑的人。打马山方圆十里,老百姓对他恨之如骨。
吴天法被李长栓骗了机枪和子弹后,一路骂着刘驼子回到广成县,既然他刘驼子不讲信誉,我吴天法也不给他讲情面。吴天法召集了三百多人,当天下午就要去进攻打马山,副官邓天生见状,吃了一惊:“司令,这部队调令,作战手令,要小鹿中佐下达才可以啊。”小鹿中佐,叫小鹿霸一,是日军驻广成宪兵部司令。
“管不了那么多,”吴天法咬着牙:“现在老爷子在刘驼子手里,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司令,”邓天生把嘴巴附在吴天法耳边:“出师无名,小鹿中佐一定会问罪的,你可以向小鹿报告,说打马山上藏有游击队,这样,小鹿中佐一定支持你出兵打马山,说不定还会派皇军协助。”
“好,很好,你马上跟我到宪兵司令部。”吴天法说。
见了小鹿中佐,吴天法连编带吹,把打马山说成了是游击队的巢穴,抗日的发源地,不除之,后患无穷。小鹿霸一盯着吴天法:“你的,情报可靠?”“绝对可靠!”吴天法为了救老爷子,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鹿霸一沉思了一会儿,把桌子一拍:“在广成县,我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反对我大日本帝国的武装组织存在,你肩负县城防务,不便出城剿匪,打马山离泥巴镇最近,我立即命令驻泥巴镇的小坂英田,出兵打马山。”
小坂英田接到小鹿霸一攻打打马山的电话后,立即把翻译官黄话、皇协团团长雷敬彪和便衣队队长张大脑壳叫到了指挥所。“据小鹿中佐可靠消息,打马山上藏有反日分子游击队,命令我明天攻打打马山,两位对此有什么看法。”
雷敬彪虽然是皇协军的一个团长,但是他不属于吴天法管辖,他的直接上司就只是小坂英田。昨天,张大脑壳和吴天法回草杆村给吴能人祝寿遭遇伏击,以及吴能人被人劫持的事,他早已听说,但是他怎么都不相信是刘驼子下的手。穷不与富斗,匪不与官争,这个道理,他刘驼子是清楚的,怎么就无缘无故的招惹吴天法呢。
“小坂太君,”雷敬彪斜了一眼张大脑壳,然后说:“打马山的刘驼子,我认识,他就是纯粹的一个土匪,绝对不会窝藏游击队,我看,这攻打打马山的事,还是谨慎的好。”
“雷团长,”张大脑壳冷冷的说:“我们祖先有一句俗语,‘养兵千日,用兵一日’,小坂太君给你吃的,给你发枪发饷,怎么一听说给大日本皇军围剿反日分子游击队,你就成了缩头乌龟。”
“你——”雷敬彪指着张大脑壳:“这事儿你我心里明白,小鹿中佐为什么要命令小坂太君围剿打马山,这全都是吴天法在中间捣鬼。”“胡说,”张大脑壳站起来瞪了雷敬彪一眼,然后对小坂英田说:“小坂太君,两个月前,袭击指挥所的人的同伙,就驻在打马山。”
“真的?”小坂英田问。
“真的。”张大脑壳小声应道。
“好,你先回去休息,”小坂英田冲张大脑壳一笑:“打马山的地形你熟悉,明天还得辛苦张队长带路。”
“哈依!”张大脑壳看了雷敬彪一眼,得意的走了。“小坂太君——”雷敬彪急了。小坂英田手一挥:“雷团长,我自有主张,你也先回家休息,命令皇协军随时等候出击命令。”
“是”,雷敬彪小声应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出了小坂英田的指挥所。
待二人走了,小坂英田问翻译黄话:“黄桑,这件事,你怎么看?”“小坂太君”,黄话说:“雷敬彪和张队长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但是命令是小鹿中佐下达的,我们必需执行。”
“不错,”小坂英田竖起大指:“黄桑高见,上次指挥所遭袭击,张大脑壳随便抓了一个人来糊弄我,此人的话不能相信,明天打马山的刘驼子,我一定要去会一会,至于打不打,还得看形势而论,我想,这件事一定不是那么简单。”
16.
第二天大清早,吴天法就率领警卫连来到泥巴镇小坂英田的指挥所。
小坂英田皱了一下眉头:“吴司令,请问你这是——”
“小坂上尉,我是奉小鹿中佐的命令,来协助小坂君围剿打马山游击队的。”
对于刘驼子的捉弄,吴天法心里憋着一口气,何况,老爷子还在他们手里。整个晚上,吴天法都没有合眼,天麻麻亮,他就又去了宪兵司令部。
小鹿中佐穿着睡衣,见了吴天法,吃惊的问:“吴司令,你的,有什么急事,一大清早的把我搞醒?”
“小鹿中佐,”吴天法双腿立定,微微的鞠了一躬:“打马山一带,我比较熟悉,我想请中佐阁下同意我去泥巴镇,协助小坂上尉的行动,再说,自从效力于天皇陛下后,我还没有什么大的功绩,这次,我一定要亲手抓几个反日游击队,以不辜负小鹿中佐的相遇之恩。”
“好,吴司令,你说得很好,”小鹿霸一高兴的点着头:“如果每一个中国人,都像你这样,大东亚共荣的日子就不会太长久。”小鹿霸一见吴天法对皇军如此忠诚,欣然同意了他的请求。
鬼子在泥巴镇总共驻扎了一个中队,小坂英田把泥巴镇的防务交给吉田浩二中尉,亲自率领一个小队的日本鬼子和雷敬彪的一百名伪军,会同吴天法的警卫连,在晨雾和朝阳的沐浴下,由张大脑壳带路,全副武装开往打马山。
在离打马山半公里的一个林子里,小坂英田命令队伍停止前进,原地待命。小坂英田的目光像利剑一样,从吴天法、雷敬彪等脸面上扫过:“各位,这次是我小坂英田入驻泥巴镇指挥的第一次军事行动,各位都是军人,对于军人的职责,我不想重复,我作为行动的最高指挥官,大家的行动一切要听我的指挥,明白吗?”
“明白!”吴天法、雷敬彪等人应道。
“鉴于雷团长和便衣队张队长,对于攻打打马山,有不同的看法,我先同吴司令和黄翻译去探一下情况,用你们中国话说,这叫‘先礼后兵’!”小坂英田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很快又恢复了严肃,他回头对河野和雷敬彪说:“河野小队长,雷团长,你们命令各自的士兵把枪里的子弹填满,如果听到枪声,立即跑步驰援。”
“哈依!”
“是!”
河野和雷敬彪先后应道。
“吴司令,你的带路。”小坂英田挥手说。
“大哥,大哥,不好了!”打马山二当家林坤猛敲刘驼子的门。“大清早的,你慌个啥球?”刘驼子还窝在被窝里,听到林坤敲门的急样,骂了一声。
“大哥,山下暗哨来报,有大批人马往我打马山开进,个个全副武装。”林坤急急的说。“什么?”刘驼子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小香玉,蹬开被子,穿了衣服,把两只王八盒子往腰里一别,急匆匆的开了门:“老二,是什么来路,总共有多少人?”
“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我已吩咐暗哨再去打探?”林坤说。
“他娘的,看看去,是哪路神仙要拜见我刘驼子。”
刘驼子和林坤急匆匆的赶到寨门城墙上面的时候,小坂英田、吴天法和黄话已来到寨门下面。刘驼子定眼一看,“娘的,好像是日本人,他们来打马山干啥球?”他一下子皱了眉头,问林坤:“老二,这些天弟兄们有没有下山同日本鬼子打照面?”
“没有,”林坤说:“自从日本人进了泥巴镇,两个多月来,我们的买卖做得很少,兄弟们听你的吩咐,都老老实实的窝在打马山,半步都没离开。”
“娘的,这就怪了,咦——”刘驼子看见了吴天法,指着他问林坤:“老二,那不是县保安团长吴天法吗,他怎么同日本鬼子在一起?”“大哥,你还不知道,县保安团早就解散了,自从日本人来到广成县后,吴天法投靠了日本人,如今是广成县皇协军司令。”林坤解释。
“妈的,当汉奸,那可比老子们当土匪更可耻百倍!”刘驼子啐一口痰说。
“我抄你刘驼子八辈的祖宗,说话不算话,敢耍弄老子——”吴天法看见刘驼子,远远的扯开喉咙骂。由于太远,刘驼子没听清,他愣着问林坤:“吴天法做什么,看样子在骂娘,谁招惹他了?”林坤摇摇头。
“吴司令,叫骂的不行,”小坂英田手一招,止住了吴天法的叫骂,他回头对黄话说:“黄翻译,你的喊话,就说大日本帝国驻泥巴镇小坂英田上尉拜见打马山刘寨主。”“哈依!”黄话把手附在嘴上,大声对上面喊话:“上面的人听清楚了,小坂英田太君说了,他今天是来拜山,请你们刘大当家的出来说话。”
“老子就是刘驼子,你们到我打马山,有何贵干?”李驼子听到黄话喊话,粗着嗓子回应道。刘驼子仔细的看了,发现就三个人,他又小声问身边的林坤:“老二,你不是说哨子来报有大批人马,怎么不见人影?”“大哥,他们都藏在后面的林子里。”林坤说。
“狗日的,偷鸡摸狗的,准没安好心,叫老三吩咐弟兄们把枪里的子弹都填满了,我来同他们对上几句,看他们想屙什么样的屎?”刘驼子说。
“你放心,大哥,”林坤说:“老三那里我交待下去了,兄弟们都做好了准备,只是,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先开枪的好。”
“这个我知道,”刘驼子点点头:“把命令传下去,让兄弟们端好枪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枪?”刘驼子吩咐完备,又扯开嗓门:“下面的人听好了,我打马山与你们往日无怨,今日无仇,要来拜山,也得给老子来一个说话?”
“刘驼子,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吴天法牙齿咬得格格响:“你要的一万大洋老子给你带来了,你开了山门,老子给你双手捧上。”刘驼子一听,愣住了,这是哪跟哪,他瞧着林坤:“老二,这吴天法说的啥意思,什么一万大洋,我怎么就听不明白。”
林坤也愣住了,他冲下面喊道:“吴司令,你说的一万大洋,我们大当家的不明白,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驼子,想你也是好汉一个,怎么敢做不敢当,你劫我家老爷子,敲诈老子机关枪,还要老子一万大洋,你的心也太黑了,今天如果你不把人交出来,把枪还给我,老子就踏平你打马山。”吴天法怒吼着。
“吴司令,”小坂英田一听,脸一下沉了下来,他瞪着吴天法:“我们的是来打探军情的,不是叫阵,你的,老爷子,机关枪,一万大洋,什么意思?你不是给小鹿中佐说,打马山藏有游击队的,我们剿匪来着,怎么会搞出如此乱七八糟的东西?”
事已至此,吴天法知道再也隐瞒不了小坂英田,他苦着脸说:“小坂太君,打马山上的确有游击队,昨天,他们就劫了我的父亲,这事请小坂太君一定给我做主,我可是拼着全家性命替皇军办事。”
“吴司令,”小坂英田瞪着他:“这事情的重大,如果出了屁漏,你的,我的,在小鹿中佐面前,大大的不好说话,你的一定要明确告诉我,这打马山上,到底有游击队的有没有,如果你动用皇军,只是为了救你的父亲,小鹿中佐知道了,一定饶不了你。”
“有,”现在吴天法骑虎难下,他把心一横,铁了心:“小坂太君,我吴天法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这打马山的确藏有游击队。”
“吆唏,”小坂英田对黄话说:“黄翻译,你的,给我喊话,问他们是不是藏有游击队。”
“哈依,”黄话清了清嗓子,对上面喊道:“据消息称,你们打马山上藏有游击队,皇军这次来,就是想证实一下,如果有游击队,刘寨主,你把人给我送下来,咱们相安无事。”
“妈的,找岔的。”刘驼子一听,火了,先是莫明其妙说一万大洋,接着又说打马山上有游击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虎不发威,你当是病猫,”刘驼子牙一咬,大喊着说:“你们在林子里埋伏重兵,看来是要对我刘驼子下狠,要下狠,就尽管冲我来,不要他妈的乱找借口玩阴的,你他妈的要玩阴的,不要说没有游击队,就是有游击队,老子照样不卖你的账,兄弟们给老子枪端起,瞄准了。”
“大哥,别冲动,”林坤急了:“听吴天法的话,这其中肯定有误会,这枪不能开啊,一开就收不了。”
“黄翻译,他的说什么?”小坂英田没听清楚刘驼子的话,问黄话。
“小坂太君,”吴天法抢先回答:“山上的土匪说,他们有游击队,也不会交出来。”
“八嘎,黄翻译,他们是不是这样说的?”
“小坂太君,”黄话弯下腰,低声说:“话虽然不是这样说的,但意思差不多。”
“哟唏,很好,”小坂英田冷笑一声,然后冲上面喊话:“你的,听好了,限你们五分钟之内交出游击队,否则——”
“砰——”,一声枪响,小坂英田的帽子飞了起来。
“混蛋,混蛋,是谁开枪?”刘驼子跳了起来。他身旁几十个兄弟,大家的枪口都对准着下面,大家你盯我,我盯你,谁都不知道,这枪是谁放的。
“八嘎!”小坂英田一下被激怒了,他抽出手枪,向山寨城墙上连开三枪。河野听到枪声,立即率领人马冲出林子,很快,密集的枪声在打马山脚下响起。张大脑壳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抱着头趴在了地上。
“呵呵,队长,交上火了,真不愧人家叫你‘跳仙’,这事给你掐得准准的。”李长栓惊喜的说。“别急,叫大家藏好身,别被鬼子发现了,这好戏才开始呢。”龙跳嘻笑着说。此时,他们正跟在小鬼子和伪军后面,不足一公里。
17.
龙跳带着队伍又向前推进了五百米,在林子里隐藏了起来。
“轰,轰,轰,轰——”连响四声,李长栓赶紧捂了耳朵,“妈啊,这是啥武器,这么厉害。”
“这是小鬼子的轻型迫击炮,又叫掷弹筒,光子弹就是两斤多重,听声音是四弹连发,看来这鬼子准备得很充分,刘驼子今天算玩完了。”龙跳说。
“咦,队长,短枪,长枪,到大炮,你知道的可真多,这两个月来,你同以前那个风水先生,简直判若两人。”李长栓羡慕得要流口水。
“像干我们这种营生的,哪一个不背一个晃子。”龙跳笑着说。
日本鬼子用掷弹筒,很快把山寨大门打开一个缺口,刘驼子急红了眼,他吼着对林坤说:“老二,把三挺机全部给我摆出来,我今天就同小鬼子拼了,咱们当了一辈子的土匪,今个儿被鬼子打死了,这好歹也叫‘为国捐躯’。”
“哒,哒,哒——”
“轰,轰,轰——”
枪炮声近似疯狂。那边打得热闹,这边,龙跳正笑着给游击队员们上课:“同志们,这就是打仗,你甭管这枪声和炮声响得多么厉害,自个儿先得沉住气,你瞄着敌人打,敌人也瞄着你,谁沉不住气,谁就会挨枪子儿。还有,如果冲锋号吹响,大家一定不能犹豫,那子弹,专找胆小怕事的。”
大伙儿听得张大了嘴巴,他们从来不知道,这打仗,还有这么多学问。“队长,”李长栓说:“你今天是带我们打仗,还是带我们听你的课?”
“哈哈,”龙跳擂了李长栓一拳:“你小子听到枪响手就痒了,雁子沟打了一个小胜仗,你就上瘾了?我们这一招,叫‘借刀杀人’,现在我们是‘坐山观虎斗’,两只老虎打架,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有结果,等两只老虎打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就该轮到我们上场了。”
龙跳说的每一句话,李长栓都记在心里,虽然他对打仗的策略还知之甚少,但是,至少他明白了一点,这打仗和杀人不同。从雁子沟打伏击开始,龙跳的连环计,让李长栓佩服得要死,看来,要打好仗,除了自己要练一身好功夫外,还得有头脑有智慧。
“小坂太君,”打马山脚下,雷敬彪喘着粗气:“土匪的火力很猛,弟兄们已死了二十多人,这样打下去,两败俱伤,我看还不如撤回泥巴镇再作打算。”
“八嘎!”小坂英田已战红眼,他瞪着雷敬彪吼道:“大日本帝国皇军作战,从不言败,成百上万的中国军队,都没有阻止我大日本帝国前进的脚步,这小小打马山,能阻挡得了?命令你的士兵,全力出击,如有怯阵,或临阵逃跑的,统统死了死的。”
打马山脚下,火光四起,硝烟弥漫。刘驼子虽然凭借天险,但是,无奈鬼子火力太猛,在炮弹和重机枪的掩护下,渐渐的,鬼子和和伪军逼进了寨门的缺口。一发炮弹落在城墙上,在林坤的脚下炸开了花,“老二!”刘驼子跑过去,抱起血肉糢糊的林坤,老泪纵横。
“大哥,”林坤吃力的说:“看鬼子的狠样,估计是——,下了决心要灭了咱,你带领兄弟们往后山撤退吧,这打——,打马山恐怕保不住了。”林坤说完,头一偏。“不——”刘驼悲痛的摇着林坤的头。“老三,老三!”悲痛过后,刘驼子大吼一声。打马山的三当家徐强左手提着一挺轻机枪,右手提着盒子炮跑到刘驼子跟前,气喘吁吁:“大哥,我在!”
“命令兄弟们,从后山撤。”刘驼子说。
“来不及了。”徐强摇摇头。
“为什么?莫非后路也被鬼子抢了先?”刘驼子睁大眼睛问。“砰——”鲜血从刘驼子的胸口喷出来,溅满了徐强的脸.“大哥,别怪兄弟,你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土匪的日子兄弟们过厌了,兄弟们不再跟着你走!”徐强轻轻的说。“你——”刘驼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了着徐强冒烟的盒子炮,然后一头栽在林坤的身上。
“弟兄们,大哥和二哥死了,咱们为他报仇!”徐强仰天长啸,把盒子炮别在腰上,端起机枪,“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很有节奏地对着逼进寨门的鬼子扫射一通。
“同志们,该我们上场了,我们悄悄的潜近鬼子后面,打他个措手不及。”听到徐强机枪的信号,龙跳端着机枪率先冲了出去,李长栓紧紧的跟在他后面。
消无声息的逼进鬼子,“哒哒哒——”龙跳对准掷弹筒的鬼子,一阵扫射,四个鬼子应声而倒。李长栓端起步枪,瞄准鬼子的一个机枪手,扣动了扳机,那鬼子头一偏,死了。一时间,鬼子的重武器大半都哑了火,冲到寨门前的鬼子没有了重武器的掩护,很快被打了回来。徐强见状大喜,他大吼一声:“机枪手,兄弟们给我往外冲,我们的援军到了!”
神兵天降,小坂英田不知道后面到底有多少人,见土匪发起了冲锋,一下子慌了阵脚,以为自己被重兵两面夹击,他拔出战刀,大吼一声:“雷团长,我们被敌人两面夹击,我带领皇军往右翼突围,你带领你的部下和吴司令往左翼突围。”
“好!”雷敬彪早就盼望着这句话,大声应一句,然后命令伪鬼子撤退。伪鬼子打仗不行,说到撤退逃跑,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片刻,活着的,能跑的,都逃了个净光光。李长栓在鬼子屁股后面开了几枪,鬼子就慌张的逃了,他觉得有点不过瘾,撒开腿要追,被龙跳一把抓住:“穷寇莫追。”
这一仗,大快人心,打得敌人丢盔弃甲,战场打扫下来,收获不少,两挺歪把子机枪,二十条中正步枪,十二支三八大盖,还有四个掷弹筒。子弹也不少,一千多发,还包括八发迫击炮炮弹。战斗结束后,徐强一把抓住龙跳的手,急动的说:“老跳,我徐强被老百姓骂了两年的土匪,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刘驼子的心腹被我安排在第一线,这一仗下来,估计活着的没有几个,其他人的工作就好做了。”
“好,很好。”龙跳说:“鬼子这一仗,死亡不少,山上的兄弟也死了不少,我们要尽快安排好刘驼子、林坤和其他死去兄弟的后事,然后带领人马撤离打马山,如果鬼子回过头来报复,那就危险了。”
当天下午,在徐强的指挥下,刘驼子、林坤等三十多个打马山的土匪被合葬在一起。刘驼子的老婆小香玉,本来就是被刘驼子抢上打马山的,对刘驼子的死,她却一点都不伤心,带了三岁的儿子刘小宝下山回了娘家。
一切安顿妥当,徐强安排队伍在打马山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徐强把山寨的弟兄召在一起,热血激昂的说:“兄弟们,日本鬼子的本质大家都看清楚了,我们在打马山占山为王,一没惹他,二没得罪他,可是,他还是把咱往死里整。如今大当家和二当家死在了鬼子手里,我们打家劫舍的日子也应该是一个尽头了,如果不是游击队龙队长带人替我们解围,估计在座的都死在了鬼子的枪炮下。现在我徐强准备跟着游击队同小鬼子们干,替大哥和二哥报仇雪恨,愿意跟我走的,游击队说了,以前祸害百姓的事,一笔勾销,他们热烈欢迎,不愿意跟我走的,我徐强每人发二十个大洋,大家下山自谋生路。”
除了五六个人不愿意外,其余七十多人完全同意跟着游击队。这样一来,游击队的人数一下子达到了一百一十多人。刘驼子在打马山经营了十多年,囤积的枪支弹药和粮食不少。考虑到安全因素,龙跳决定在晚上带了枪支弹药和粮食转移回深山的训练营。训练营深居山中腹地,三面都是丛林山地,不像打马山只有一条进山的路,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可以迅速的隐入丛林。丛林战、山地战,都不是鬼子擅长的。
傍晚,在夜色的掩护下,龙跳带领徐强等游击队共一百一十多人,扛着枪支弹药和粮草,神秘的回到了训练营。安顿妥当后,当天夜里,龙跳一个人悄悄潜进了泥巴镇,来到李记杂货铺,他警惕地四周看了看,然后敲响了门。李笑听到敲门的暗号,轻轻地打开门,龙跳闪身钻了进去。
“老跳,”李笑惊喜的说:“打马山这仗打得太漂亮了,这是我们泥巴镇游击队同小鬼子的第一次正面较量,赢得漂亮。”“咦,”龙跳笑着说:“你的情报挺灵通啊,谁告诉你的?”
“哈哈,”李笑笑了笑:“你龙跳能看风水,我李笑也会瞧眼色,小坂英田和雷敬彪回到泥巴镇的狼狈样子,你是没看见,看见他们灰头灰脸,我什么都明白了。”
“好了,闲话少说,”龙跳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一口:“按原定计划,我们收编了打马山的土匪,现在完全转移到训练营,下一步组织上有没有明确的行动。”“没有,”李笑说:“上级没有想到,我们的游击队会这么快就成立,所以,目前没有明确的指示,同意了我各自为战的方针。”
“各自为战?”龙跳有些不解。
“对,各自为战,”李笑笑着说:“这各自为战,就是根据自己的条件和需要,进行战斗,不必事事请示上级,只要在战略上能牵制鬼子,战术上能消灭鬼子就行。”
“哦,我明白了,上级是要我们自由发挥。”
“也可以这样理解,对了——”李笑突然问:“李长栓表现怎样?”
“这小子啊,”龙跳笑了笑:“鬼得很,两个月下来,那枪法练得像两三年的老兵蛋子,而且战术指挥也不错,‘雁子沟伏击战’,就是他带领游击队打响了抗击日伪鬼子的第一枪,如果没他这一枪,我肯定想不出这连环计,这次功劳,归他大半。”
“很好,”李笑说:“你一定要看好他,我怕他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干出上次那样的傻事,现在队伍规模壮大了,除了打仗,这思想工作也得开展好,特别是收编的土匪,要加强纪律。”
“这个你放心。”龙跳说。
18.
广成县宪兵司令部,小鹿霸一,脸上永远挂着一丝诡迷的微笑,让人捉摸不透。打马山一战,好像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平静的看着对面坐着的小坂英田和皇协军司令吴天法,没有怪罪的打算。
小坂英田则刚刚相反,脸阴着脸,一副要吃人的样子,都两天过去了,他还没从打马山的梦魇中清醒过来。那场战争,用他的话说,是进入支那战场后,第一次被敌人打得狼狈而逃,如丧家犬一般。
“小坂君,你是打马山一战的总指挥,还是你先总结一下战斗吧。”小鹿霸一的口吻很平静,好似平常聊天一般。
小坂英田站起来,对着小鹿霸一深深的鞠一躬:“小鹿中佐,请允许我先说一句对不起,作为战斗的最高指挥官,对于打马山一战的失利,我负有指挥失误的责任,但是——”小坂英田的眼睛狠狠的剐了吴天法一眼,接着说:“吴司令的责任,也是大大的,打马山藏有游击队一说,纯属子虚乌有,现我已查明,吴司令此举完全是以公济私,想动用我皇军的力量救他的父亲吴能人,结果致使我部十二名大日本帝国士兵英勇牺牲,这个错误,是大大的不可饶恕!”
“小坂上尉,”吴天法也站起来:“话不可这么说,我吴天对皇军的忠诚,小鹿中佐可以作证,父亲被劫,我想动用皇军救父,此事不假,但是打马山一战,小坂君是亲眼所见,如果没有游击队在中间捣鬼,就凭那帮土匪,绝对不敢同皇军顽抗到底,他们两面夹击战术的运用,必定是遇高人指点,所以说,到现在,我仍然坚持,打马山一定藏有游击队,或者,打马山同游击队来往一定很密切。”
“你的,狡辩的!”小坂英田眼睛里几乎冒出了火。
“小坂君,”吴天法铁青着脸:“在打马山,是你小坂上尉打响了第一枪,你别忘了你当时说的,你说听到你的枪声,我们就把土匪往死里打,对不?”
“你——,八嘎!”小坂英田气得脸完全变了形,他哗的一下,从腰上抽出了战刀。
“小坂君,”小鹿霸一站起来,用手推开他的刀:“你的不要发火,吴司令说的,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从打马山,敌人这样坚决的战斗来看,他们的,是有计划有组织的针对我们的进攻,他们这嚣张的对大日本皇军反抗的情绪,不管他是不是游击队,我们的,打他一下也不为过。中国有句古话,‘胜败乃兵家常识’,打马山一战,我皇军只是小有损失,小坂君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还是小鹿中佐高见,还是小鹿中佐高见。”吴天法听罢,连声应道。
“吴司令,”小鹿霸一关切的问:“你父亲的,情况的怎么样?”
“托小鹿中佐洪福,”吴天法欠头哈腰:“打马山的游击队,与皇军一战,元气大伤,散了窝,鄙人的父亲,趁机逃了出来。”
“好,”小鹿霸一一挥手:“吴司令,你的先回去吧,我同小坂君还有军务要谈。”吴天法站起来,又对着小鹿霸一躹了一躬,然后出了宪兵司令部。
“小坂君,”小鹿霸一笑着说:“支那人,就是一条狗,暗地里,你怎么骂他都行,但是,当面骂他,说不定他会反过来咬你一口,对于吴天法,你的不要同他计较。”
“小鹿中佐,”小坂英田说:“你是不是也相信这个支那蠢猪的情报,认为打马山真的藏有游击队?”
“小坂君,我不是相信他的情报,但是,”小鹿霸一说:“吴天法或许提供的情报有误,可他分析的有道理,现在这个局势,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目前,我大日本帝国皇军进展顺利,攻城夺池,如登无人之境地,中国军队节节败退,虽然正合了我大日本帝国速战速决的战略意图,但我想,这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小鹿中佐,此话怎讲?”小坂英田有些迷惑。
“对了,小坂君,你的围棋有进步了吗?咱们来一盘如何?”小鹿霸一突然话题一转。
“愿意请小鹿中佐指教。”
两人摆开棋盘,黑子白子的撕杀起来。“小鹿中佐,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小坂英田一边下棋,一边皱着眉头说。
“什么问题?”小鹿霸一笑了笑:“小坂君,你忘了,我曾经说过下棋如同打仗,打仗的时候,一定要全神贯注,否则就有可能吃败仗,你的问题,下完这盘棋我会回答你。”
小坂英田不再出声,精神集中的与小鹿霸一对攻起来。很快,在棋盘的一个角落,小坂英田的黑子完全筑起了一道厚实的外围,从棋面上看,这个角落,针对小鹿霸一来说,已完全是一个死域。
小鹿举了两次棋,最终还是放弃了,他选择在另外的地方落子,开辟新的战场,构筑属于自己的势力。两人交错攻防,当小坂英田完全忽略那片“死域”时,小鹿霸一突然回手,在死域里落下一枚白子。
小坂英田约一思索,然后拦,小鹿霸一一连一粘,很快,这枚白子就与自己的外围势力连成一片,经过一段艰苦的绞杀,结果冲出了黑子的重重包围,做了两个活眼。这一盘棋,小坂英田下得满头大汗,双方收宫抢子,最后一计算,小鹿霸一以两子的优势胜出。小坂英田站起来,敬了一个礼:“中佐棋艺高超,小坂十分佩服,现在——”
“小坂君,做事不能太急,”小鹿霸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的,是不是还等着我回答你的问题?”
“是的。”小坂英田恭敬的应一声。
“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小鹿霸一似笑非笑:“刚才,棋盘上,在我看似死亡的区域,我先放弃,当我在其他地方构筑好攻势的时候,突然回头在死亡区域落下一字,结果把一整片都盘活了,对此,站在棋道的角度,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小坂英田显得有点难以开口。
“不要有什么顾忌,直说无妨。”
“好,我就直说,”小坂英田说:“因为小坂的一时大意,让中佐抓住了反击的机会,如果在开始,我黑子就把中佐白子的棋路封死,那可能就是另一个结果了。”
“好一个大意,”小鹿霸一的脸沉了下来:“你厚实的黑子筑成的外围,就像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队,攻占了中国不少城池,但是我落下的那枚白子,就好比中国军队在我们的占领区布下的一个兵,就因为你一个大意,让这个中国兵杀出一条血路,反而置黑子于死路——”
“小鹿中佐,”小坂英田说:“阁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在战场上,我绝不允许这种大意的出现。”
“明白了就好,”小鹿霸一笑了笑:“小坂君,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不处罚那个蠢猪吴天法吗?”
“小坂愚昧,请中佐明示。”
“打马山这一仗,虽然让敌人占了点小便宜,但是,终于上我找到了,在我的棋盘上那一颗梦想突围的白子。”小鹿霸一兴奋的说:“做为一个优秀的棋手,这是我很想看到的,没有什么比扼杀一个人的梦想更刺激,小坂君,你说是不是?”
“小坂明白了。”小坂君点头。
小鹿霸一站起来,拍着小坂英田的肩,一字一句的说:“中国军队虽然兵败如山倒,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忘记在我们夺得的地盘,布上一些棋子,这些棋子看似无用,但是,一旦时机成熟,这些棋子就会想到翻盘。”
“小鹿中佐,我明白了,你用心良苦,我一定永远记住这个教训。”小坂英田再一次恭敬的说。
“小坂君,”小鹿霸一点点头:“其实,这盘棋不是我小鹿霸一同你下的,而是战区司令,或者说是天皇陛下。战区司令部早就料到,敌人不会轻易屈服,他们必将在我们的占领区,用最卑鄙的偷袭战、夜袭战等方式同我们周旋。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到广成县的真正任务,我们的直正任务不是为了征集物资,而是要想方设法的破解敌人的游击战术,我们需要这种经验,这种经验对我们以后的战斗,十分重要,我等了两个月,这颗棋子终于出现,没有这颗棋子,我们就无法破解支那人的游击战术,你说,对我们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
19.
王庆山坐在乱石岗,裹了一颗烟,栽在烟斗里,猛吸一口,长长的吐出,脸上愁容满面。李长栓走到他旁边,“庆山,抽闷烟咧?”王庆山把脸扭到一边,没有理会。
“庆山,”李长栓在王庆山旁边坐了,低着头说:“我知道你们老王村的人都看不起我,当时在密林子——”
“还说个球,”王庆山打断李长栓的话,看都不看李长栓一眼,只是茫然的盯着远处:“人都死了两三个月了,还说有球的用,如果你还算是一个爷们,如果你要让老王村的看得起,就同老子回老王村,把狗日的吉田给宰了,我已打探明白,那天害死顺巧一家的,是吉田那个畜生,他带的鬼子。”
“庆山,”李长栓有些为难:“现在,队伍有纪律,而且我们跟着龙队长,也是打鬼子,只要打鬼子,我们就是在替顺巧一家、还有许许多多被小鬼子杀害的乡亲报仇。”经过了许多事,李长栓明显成熟了许多。
“怨有头,债有主,”王庆山像是在自言自语:“带领鬼子闯进顺巧家里的,是吉田那个王八蛋,如果不杀了他,即便是杀上一百个鬼子,估计顺巧她爹,她娘,她哥,还有她,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下眼。再说,龙队长开会不是说了,我们现在是自由作战,只要能杀鬼子就行,整天窝在山上,我们那样艰苦训练为的是啥?”
“好吧,我答应你,”李长栓沉思了片刻,他牙一咬:“庆山,今天夜里,我们摸去小王庄的据点,找吉田那王八蛋算账,不过,到时候,一切行动得听我的。”
王庆山把烟斗往石头上一磕,站起来,看了李长栓一眼,不冷不热的说:“记清了,吃了晚饭,咱俩在这里会合,谁不来,谁王八。”王庆山说完,招呼也不打,独个儿走了。
“站住,站住——”
“哎哟,哎哟,许大跑,别嚷嚷,是我,牛一刀,”牛一刀双手捂着肚子,痛苦的说:“他娘的,今晚上吃多了肚子痛,我到外面方便方便。”
许大跑搓着手:“日怪,这鬼冷天气的,每个人都喊肚子痛,都要到外面屙屎。”
“嘿嘿,”牛一刀笑了笑:“这冬天嘛,天冷,饭冷得快,吃了就是容易拉稀——,哎哟,先不同你说,我忍不住了。”
冬天,夜晚,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乱石岗,李长栓借着月光,看见王庆山两手空空,“你就空着手去?”
“妈的,许大跑站着岗呢,屙屎抗着长枪,他能相信吗?不过,我有这个家伙——”王庆山从棉衣里抽出一把刀:“幸亏,老子是‘杀猪刀队’的,棉袄里还可以藏一把杀猪刀。”
“哈哈,庆山,你也同许大跑说,出来拉屎啊,这谎我们扯到一起了。”李长栓一边笑,一边从怀里抽出一支盒子炮塞到王庆山手里:“把这揣上,没有这东西,怎么能杀吉田,不过,就一弹夹子弹,打的时候算计点。”
“那里你呢?”王庆山不冷不热的问。
“我也有。”李长栓掏出从吴天法身上缴获的枪在王庆山面前一晃。吴天法的这支枪,质量体积都较盒子子炮小很多,王庆山一看,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么小的家伙,你会使吗?”
“行,咋不行呢,每天晚上睡觉都搂着,咋不会使呢。”李长栓笑着说。
“好,咱们走。”王庆山把枪别在腰上。
“喂,王庆山,李长栓,黑灯瞎火的,你俩去哪?”鬼使神差,假屙屎遇到真屙屎,牛一刀提着裤子,满脸迷惑的走了出来。
“牛一刀,你他娘的在这里干什么?跟踪呀?”王庆山瞪着他说。
“哎呀,别说了,今晚也不知怎的,多吃了点,肚子痛得不得了,就出来拉了一泡。”牛一刀苦着脸说。
“哈哈,你也是出来拉屎?”李长栓忍不住笑:“看样子你屙完了,屎屙完了,也该回去了。”“不行,你俩还没有告诉我,你们准备干啥呢,不要给我说也是出来屙屎哈!”牛一刀死死的瞅着李长栓的眼睛,想要寻找答案。
“牛一刀,”王庆山冷冷的说:“不该问的就不要问,莫不是你还可以管到老子们不成?”
“咦,王庆山”,牛一刀的脸变了,指着王庆山冷笑着说:“好,我管不了,管不了,你等着,我找能管得了你的人来。”牛一刀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李长栓一把抓住牛一刀的胳膊:“实话同你讲,我与庆山准备去老王庄踩鬼子的点,我李长栓可一直把你牛一刀你当兄弟,希望你回去别告诉别人。”
“哦,早说嘛,”牛一刀嘻嘻一笑:“你们是知道的,我牛一刀这个人口直心快,嘴里是藏不住事,如果你俩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就让我跟你俩一起去,这杀鬼子的大事,怎么少得了我牛一刀呢。”
“有家伙吗?”
“有,杀猪刀。”牛一刀从破棉袄里抽出刀,在李长栓眼前一晃。
“庆山,你看——”李长栓盯着王庆山。王庆山不说话,拨开腿就走。“好吧,”李长栓转身对牛一刀说:“你可以跟我们去,但是,千万别擅自行动,一切都得听我的指挥。”
“这个当然。”牛一刀惊喜的说。
老王村的鬼子住在村长罗举然的大院里,罗举然的大院是老王村最好的大院,鬼子一来,就把这里当成了据点。鬼子下乡抢得粮食,先存放在这里,到达一定的数量,他们就用卡车运回泥巴镇。确切的说,不应该称着据点,叫着中转站或许更合适,所以,那里几乎没有什么军事工事。
风吹起,月亮在乌云中飞快的穿梭,李长栓、王庆山和牛一刀悄悄伏在地下,眼睛死死的盯着罗举然的院门。依稀的月光下,一个背着长枪的鬼子在院门口搓着双手,来回走动。王庆山咬着牙,从腰里掏出盒子炮,拉开保险,对准这个放哨的鬼子。“庆山,不能放枪。”李长栓一把抓了王庆山的手,低声说。
“哪咋整?”王庆山问。
“用这个,”李长栓从怀里掏出刀:“大院里住了多少鬼子,咱们还不是很清楚,我们千万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只能从鬼子的哨兵身上打主意。”
“主意怎么打?”牛一刀瞪着大眼,小声说:“杀猪的时候,猪都会干啕两声,这鬼子,想必比猪聪明一点吧,要想把他悄无声息的干掉,恐怕这事难了。”
“你怎么拿鬼子与猪比?”李长栓小声笑着说:“猪头比鬼子的头大多了,我看未必这鬼子的头就会比猪头聪明多少。我捉摸这鬼子站岗最多就是一个时辰一换,只要我们先把门前这个看门的鬼子干掉,换上他的衣服,我们就有机会混到院里,杀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这方法不错,”王庆山脸上露出喜色:“只要把这第一个鬼子哨兵干掉,黑灯瞎火的,换上他的衣服,第二个出来换岗的鬼子绝对不会提防。干掉第二个鬼子,我们再换上他的衣服,两个人混进院里,院里的鬼子都在做着黄粱美梦,对准那些狗日的心窝子捅一刀,那可比杀猪容易得多。”
“主意不错,关键是,这第一个鬼子,怎么解决?”李长栓皱起了眉头:“龙队长说过,鬼子的单兵作战都很强,我也同鬼子打了两个照面,第一次在上水村杀死的那个鬼子,完全是因为他没提防,第二次在泥巴镇门口,那鬼子的反应可真快了,要不是蒙面人相救,我命早就丢了。”
“哎呀,要是,你说的那个蒙面大侠在这里,那就好了!”大冷的夜晚,牛一刀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要不,我们回去。”王庆山瞪了牛一刀一眼:“你是站着屙尿的,还是蹲着屙尿的?要回去,趁早,还来得及睡一个回笼觉。”
“你——”牛一刀火了,想回击几句。
“别吵!你们听,是什么声音?”李长栓轻喝一声。
“天干物燥,小心防火防盗,平安无事哟!”声音从远处传来。
“是更夫姚馒头。”王庆山说。
“有了,”李长栓惊喜的说:“走,先截下这个更夫。”
王庆山和牛一刀虽然不知李长栓要干什么,但是从他的脸上,他俩知道李长栓一定想到了对付哨兵鬼子的办法,两人都不说话,紧跟着李长栓后面,往更夫的声音方向快速的摸索过去。
20.
“天干物燥,小心防火防盗!”
汤汤——
“天干物燥,小心防火防盗!”
汤汤——
更夫的铜锣声,在这宁静的夜晚,传得很远很远。更夫从远处向罗举然的院门走来,背上用竹杆撑起的灯笼,随着更夫的叫喊,一忽一闪,在黑夜里,就像一颗迷失了方向的流星。
“天干物燥,小心防火防盗!”
汤汤——
每次巡更,更夫都会从罗举然的院门口经过,放哨的鬼子见了更夫,会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同更夫搭理几句。这次也不例外,更夫敲着锣来到罗举然的院门前,鬼子井上就冲他吆喝,“敲锣的,姚馒头,你的,过来!”鬼子哨兵井上脸上堆满笑容,像往常一样招呼姚馒头。
鬼子笑得那样灿烂,是因为姚馒头那副打扮。一个破旧的罗圈草帽,细长的竹竿上面用稻草栓住一个小灯笼,竹竿贴着更夫略有些佝偻的背心直直的插入腰身上的裤带。
更夫的整个身体好像被竹竿给撑起了,这种情况下,走路和敲锣的姿势,那种滑稽的样子,可想而知。
听到叫喊,更夫低着头,一摆一摆,像鸭子似的往井上身边靠拢。那顶破旧的草帽,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姚馒头,”井上伸出大指姆,用生硬的中国话笑着说:“你的模样大大的好,如果所有支那人,都是你这身打扮,那就更大大的有趣,哈哈——”
更夫缓缓的抬起头,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冷的光茫,不知什么时候,那敲锣的木棍,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井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不再是那个可笑的姚馒头,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井上张开嘴想叫喊,却没叫喊出来,因为,刀子已经捅进了他的身体。
更夫不是姚慢头,是李长栓,李长栓的刀捅进鬼子的身体时,王庆山从鬼子的背后,一只手紧扣住鬼子的腰,另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了鬼子的嘴,鬼子井上的身子一阵颤抖,脚使劲的蹬了几下,便软绵绵的倒在了王庆山的怀里。
李长栓这一刀,是从鬼子的肋骨缝隙,透过肺部直入心脏。这种杀人的方法是龙跳教的,龙跳说刀子穿透肺再刺入鬼子的心脏,鬼子一般连叫喊的机会都没有了。李长栓不明白这个原理,但他知道龙跳说的一定是对的,就为这一个刺杀的动作,在训练营,李长栓就练了整整一个星期,练的时候李长栓让龙跳把稻草人装了肋骨、肺和心脏。
事实证明,这一招他练对了,果然鬼子连叫喊的机会都没有。
“快,把他抬到一边去。”李长栓从井上的胸口里拔出沾满鲜血的刀,屏住呼吸,小声的对王庆山说。王庆山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一把搂了井上的头,李长栓把刀在井上的衣服上拭了几下,然后藏进怀里,双手拿住井上的脚一提,井上就像死猪一样被自己和王庆山抬到了一旁的黑暗处。
扔下小鬼子的尸体,王庆山就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整个过程完全在计划当中,甚至比杀死一头猪都容易得多,所以敢断定,这王庆山这不是给累的,而是给吓的,毕竟,还是第一次杀人,心有余悸。
牛一刀的表情很复杂,有惊恐,有惊喜,甚至还有一丝遗憾,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长栓,这鬼子怎么还不如一头猪经折腾?”言下之意,如果早知是这样,就该让他牛一刀去扮更夫姚馒头了。
“都别愣着,来,大家帮手把这小鬼子的衣服给拔了。”李长栓说。
三人很快就把小鬼子的外衣给拔了下来,王庆山穿上鬼子的衣服,马靴,把棉帽子低低的扣在头上,然后拾起地上的长枪背在肩膀上。
李长栓扯起一把杂草,使劲的在王庆山的胸口上抹了抹,等血迹完全抹干,他又把对付换岗鬼子兵的方法对王庆山重复了一遍:“庆山,你双手搂着膀子,对着院门站着,记住,不管鬼子怎么叫喊,你千万不要出声,等鬼子走到你面前,你就跳起来狠狠扑上去,用手臂把他的脸给捂死,那时隐藏在你后面的我,就会非常及时的给鬼子的心窝捅上一刀。”
王庆山按照李长栓的吩咐,双手抱了胳膊,在院门的左边站着,他的脸斜对着院门,眼睛死死的盯住院门的出口。李长栓半蹲在王庆山的背后,手里紧握着那一柄一尺五寸的刀。从院子门口的角度,只要王庆山站着不动,鬼子是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王庆山后面的李长栓。
月亮已完全被乌云吞噬,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摆西摇。半个时辰后,换岗的鬼子才打着呵欠,慢慢的从屋里走了出来,出了院门,鬼子就冲王庆山叽哩咕嘟的说了一通鬼子话。王庆山听不懂,但闻到了一股酒味,他微微的低着头,眼睛斜瞟着小鬼子,看着鬼子一步深一步浅的向自己靠近。
从院门口到王庆山,不超过十步,鬼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的同伙为什么不搭话,就到了王庆山面前。王庆山屏住呼吸,突然跳起来猛地扑向鬼子。鬼子以为王庆山就是井上,对王庆山自然没有半点防范,王庆山的突然袭击使得鬼子一个后仰跌了下去。王庆山双手捧着鬼子的头,把鬼子狠狠的压在地下,结实的胸膛把鬼子的嘴和鼻子一起完全堵死。
鬼子背心着地的时候,王庆山迅速的把身体从鬼子身上挪向一边,让鬼子的胸膛完全露了出来。几乎在王庆山扑向鬼子的同时,李长栓也扑了出去,整个身体把鬼子的腿给死死摁住,然后举起刀,利索的刺进了鬼子的心脏。
对付这个鬼子,李长栓杀人的办法算不上专业,但是却非常实用,小鬼子在地下做了一番无力的挣扎后,就去见了他的“天灶大婶”。两人把鬼子拖到一旁,在牛一刀的帮助下,很快脱了鬼子的外衣和靴子。李长栓穿上鬼子服装,然后给把铜锣塞给牛一刀下:“牛一刀,你站在院门前放哨,如果看见有鬼子或情况有异,你就学更夫姚馒头敲锣喊更。”
牛一刀颤抖着接过铜锣,像捣蒜似的点头。吩咐完牛一刀,李长栓嘴角一呶,示意王庆山跟自己进屋,二人手里分别握了刺刀,十分警觉的进了罗举然的院门。
借着院子屋檐下灯笼微弱的光亮,李长栓看见院子的中央有一张木桌,木桌上残羹冷炙,狼藉一片,有碗,还有酒坛。“狗日的小鬼子,生活挺滋润嘛,”李长栓心中一喜,悄悄对王庆山说:“庆山,这鬼子还是蛮配合的嘛,知道刀子插进胸膛的味道不好受,所以干脆先喝二两酒把自己麻痹了。”
王庆山埋着头要往屋里去,被李长栓一把拉住,李长栓压低声音说:“屋里黑灯瞎火,啥也看不见,咱们得提着灯笼进去。”李长栓踩了板凳,把屋檐下的灯笼取了下来,他递给王庆山:“估计鬼子正睡得死,只是罗举然的院子太大,不知道鬼子住的那一间,如果鬼子分屋睡,那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大冷的天,吉田和鬼子一定霸占了罗举然的暖炕,你随我来!”王庆山左手提了灯笼,右手紧握刺刀,与李长栓悄悄的向罗举然的卧室潜去。王庆山小心的推开罗举然卧室的门,李长栓就跟在他后面蹑手蹑脚的走进屋里。
借助灯笼的光亮,李长栓看清楚有三个鬼子躺在炕上,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三个鬼子都扯着呼噜猛睡。李长栓左手指了左边的鬼子,右指了右边的鬼子,然后双手一起,指了中间的鬼子,王庆山明白李长栓的意思,举起刀往走到左边的鬼子身旁。李长栓走到右边的鬼子身旁,冲王庆山一点头,两人在同一时刻举起刀刺入了鬼子的胸膛。
刀很利,仇恨也很深,所以两个鬼子来不及叫喊。血飞溅出来,洒了中间那个鬼子一脸,中间的鬼子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借助微弱的灯光,他看到两个大日本武士正举起刀,至到死,他都没搞明白,为什么自己人还会杀自己人?
李长栓和王庆山把罗举然的屋搜索了一遍,没发现吉田,也没有再发现鬼子。“娘的,”李长栓说:“八成吉田押送粮食回了泥巴镇。”
“把鬼子的武器给我拿上,先撤,只要吉田一天不离开中国,我们就一定能杀了他。”李长咬着牙说。
21.
清早,泥巴镇镇公所的大院里,小坂英田指挥所门前,整齐的摆放着五具鬼子尸体,每个鬼子的尸体上都盖着一面日本太阳旗,凜冽的寒风把旗子一角微微卷起,挣扎片刻,然后又跌落在鬼子的尸体上。
吉田身穿日本和服,头上缠着一块窄小的白布,在额头的位置,白布上是一个鲜亮的红点,那是象征着日不落帝国的太阳之神。吉田跪在地下,右手死死攢自己的指挥刀,指挥刀的刀尖,已经把地面挑出了一个不小的坑。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牙齿,眼睛布满血丝,样子有点像斗牛场被斗牛士完全激怒的公牛,那个样子,好像随时都会蹦跳起来吃人一般。
一夜之间,突然死了五个帝国战士,小坂英田铁青着脸,看着地上的帝国战士的尸体,眉头紧锁,而手里,小坂英田紧紧的握住一把一尺五许,约成弓形,白晃晃的刀。这把刀是在老王村罗举然的院门外,也就是鬼子命案现场发现的。如果是训练有素的中国军队或者游击队,他们应该使用中正式刺刀或者匕首才对,如果不是中国军队或者游击队,那么使用这种刀子的人,那就太可怕了。小坂英田的心里生出一丝寒意,很快这种寒就浸入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发出一种十分可怕的寒光。
“小坂上尉,”吉田咬牙切齿:“帝国的武士,绝对不能这样白白牺牲,既然在老王村出的事,请允许我带一个小队,把老王村的支那人,统统的杀掉,用他们还冒着热气的鲜血,来祭典井上君等五位帝国武士。”
“吉田君,”小坂英田摇摇头:“中国人太多了,如果我们见一个杀一个,恐怕他们没被杀光,而我们自己就累得不行了,请不要给我提如此愚蠢的建议,现在的关键,我们是要找出杀人凶手,找出与我们大日本帝国作对的支那人,给予彻底的消灭。”
“支那人太狡猾,利用天黑对我们进行攻击,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我们如何查找?”井田不服气的说。
“我自有办法,吉田君,你负责把井上等五位大日本帝国勇士的尸体运回广成县交给宪兵司令部小鹿中佐,让他们的灵魂与其他在战场上牺牲的勇士的灵魂一起回日本,查找凶手的事情,由我亲自来做。”小坂英田盯着手里的刀说。
“报告小坂上尉,皇协团团长雷敬彪,翻译官黄话,便衣队张队长在门外求见。”鬼子卫兵报告。
“让他们进来。”
“是!”
雷敬彪、黄话,还有张大脑壳,走进镇公所院门,看到地下的鬼子尸体,一下子脸上变得毫无表情。老王村皇军的据点,昨天夜里遭人袭击一事,早就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一大早,小坂英田就分头派人请他们到指挥所,必定是为了这一件事。
雷敬彪、黄话、张大脑壳,三人来到小坂英田面前,偷偷瞟了一眼地下的尸体,然后齐齐的低下头,不敢多说一句话。这种场面,默哀,是他们最明智的选择。
“吉田君,站起来,去办我交待给你的事,”小坂英田冲吉田挥挥手,然后回过头瞪着雷敬彪、黄话、张大脑壳:“黄翻译,雷团长,张队长,你的三人,到我的指挥所里面谈话。”
三人忐忑不安的跟着小坂英田进了指挥所,小坂英田背对着他们,手背在背上,手里的刀寒光闪闪,这让他们的心,砰砰跳过不停,小坂英田一向高深莫测,做事一直不按常理出牌,杀人也是如此,不知这次,大日本帝国一下子没了五个勇士,他们将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你们,看见我大日本武士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心里有什么感受?”小坂英田背对着他们,冷冷的问。
雷敬彪、黄话、张大脑壳三人相互看一眼,不敢吱声。此时的感觉,他们除了恐惧,余下的就或许是可怕了。他们怕小坂英田一怒之下,把他们给卡嚓了。
“我大日本帝国武士,没有死在千军万马的冲锋战场上,而在小小的泥巴镇,不到三个月,一下子就牺牲了十九个,你们的——”小坂英田突然转过身,目露凶光:“雷团长,你的皇协团,张队长,你的便衣队,你们每天的说,都在替皇军的干活,请问,你们的,每天给皇军都干了些什么?”
雷敬彪、张大脑壳静静的听着,不敢多说一句话,他们明白,这个时候只能任凭小坂英田叫骂,如果言词稍有差错,就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一下子死了五个鬼子,小坂英田的气大着呢。
“张队长,”小坂英田见三人不说话,走近张大脑壳,大吼一声:“沉默的不行,你是我皇军的便衣队长,你的说话,这次偷袭老王村皇军的据点,是什么人的干活!”
张大脑壳两腿一闪,一下子跪在地下:“哎呀,小坂太君,这皇军一下子就——,就没了五个,能,能干出这等事——,只有可能是——,游,游击队!”
“八嘎,”小坂英田怒声说:“张队长,你能不能说些新鲜的,又是游击队?我的叫你便衣队的寻找游击队,这么多天过去了,人呢?张队长,你的,把我当三岁小孩?皇军一出事,你的就说是游击队,我问你,游击队的人能用这种刀?”小坂英田一把揪住张大脑壳的衣领,把手中的刀在他的眼前来回晃动。
“小坂太君,”张大脑壳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看见小坂英田手里的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哆嗦着说:“小坂太君,你说老王村的皇军,都死在这把刀上?”
“就是这把小小的刀要了我众多大日本帝国武士的命,”小坂英田脸上掠过一丝杀气:“张队长,你认为,我们大日本皇军死在这种刀下,是一件十分可耻的事情,对吗?”
“小坂太君,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张大脑用衣袖拭了拭自己的额头,急忙地解释:“我的意思是说,这刀是我们中国人用来杀猪的,那么——”
“你的,是不是想死啦死啦的,”小坂英田的脸气得变了型,他嚯的一下,从腰上拔出战刀,架在了张大脑壳的脖子上,颤抖着声音说:“你是说,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连猪都不如?八嘎!”
雷敬彪和黄话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门上,他俩都为张大脑壳捏着一把汗,如果小坂英田的手一动,张大脑壳就算彻底玩完了。
“小坂太君,请息怒,请息怒,”张大脑壳眼睛瞟着小坂英田的战刀,哭丧着脸,心惊胆颤的说:“我的意思是说,杀死皇军的,有可能是屠夫,或者——,至少与屠夫有关,只要我们把老王村,跟同老王村附近的屠夫抓回来,或许,或许就知道杀死皇军的是,是什么人了。”
“杀猪刀?”小坂英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张大脑壳的话,让他想起了两个多月前在上水村死去的木村和龟山,他俩的伤口同井上等五人的伤口有几分相似。如果这次老王村,皇军被杀是有预谋,那么上次在上水村,却完全可能是有人出于自卫的本能,这问题,一定出在上水井的屠夫身上。小坂英田想到这里,把战刀收回来,“张队长,你的起来,马上集合你的便衣队,我们开往上水村,找村里的屠夫。”
“队长,不好了,鬼子——,鬼子进了上水村。”许四更喘着粗气,闯进山洞,神色慌张的报告。
“这么快?”龙跳站起来,眉头锁在一起。
“那乡亲怎么样?转移了吗?”一旁的徐强站起来,急急的说。
“没有。”
“怎么会这样?你们上水村,鬼子来了,不是专门有人放烟火吗?”
“放烟火了,但是晚了,这次小坂英田非常狡猾,他先让张大脑壳的便衣队到村子,把乡亲都控制起来,然后他才带领鬼子进的村。”
“什么都别说了,”龙跳把于四更拉到自己跟前:“你现在简要的说一下,鬼子进村后的行动。”
“鬼子进村先把牛一刀的女人陆小凤和他的娃抓了起来,然后又把乡亲们集合在老水井。”
“抓了牛一刀的女人和娃?情况紧急,许四更,”龙跳把许四更肩膀一拍:“快,你马上集合队伍。”
“是!”
许四更飞奔出去。
“我看鬼子突然开进上水村,同昨天晚上李长栓他们干的事儿有关,可是,鬼子怎么抓了牛一刀的女人和娃呢?难道他们认准一定有牛一刀参与了昨天晚上的行动?”徐强不解的问。
“鬼子也不全完是傻蛋,”龙跳说:“昨天晚上,牛一刀把刀落在了老王村,牛一刀的刀可是杀猪刀啊,这刀落入鬼子手里,不是明摆着告诉鬼子是谁干的吗?”
“老王村没有屠夫吗?其他村屠夫的杀猪刀,与牛一刀的不一样吗?鬼子就怎么认准了牛一刀呢?”徐强还是不明白。
“哎,李长栓在上水村杀了两个鬼子,用的也是牛一刀的刀。”龙跳徐徐的说。
“原来如此,那——,队长,”徐强着急的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救人如救火啊!”
“李长栓呢,把李长栓叫过来,还有许大跑,曹三柱,王庆山,咱们得合计一下怎么办?”龙跳说。
“李长栓,王庆山,牛一刀,他们晚天晚上回来,不是被你关了禁闭么?你说的三天禁闭,这——”徐强皱了眉头。
“祸是他们三个狗东西惹的,现在出了事,也得他们三个扛,这禁闭先记下,待解决了眼前的这码事,再同他们算老账。”龙跳气喋喋地说。
22.
上水村老水井前面的空坝上,站着黑压压一群人,鬼子的刺刀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白亮的光茫,胆子较小的女人和小孩,都紧紧闭着眼,他们的手死死的纂住自己的亲人。
老剩爷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眼睛怒目而视,小坂英田把坝子里的人群扫视一遍,然后阴沉着脸问张大脑壳:“张队长,上水村的人,都统统的到齐了?”
“报告太君,都到齐了。”
“屠夫的也到了?”
“太君,”张大脑壳用衣袖擦了擦汗:“上水村的屠夫,就一个,叫牛一刀——”
“牛一刀,很有意思的名字,”小坂英田皱着眉:“张队长,他的人,在哪里?”
“太君,”张大脑壳脸色一下变了:“屠夫牛一刀,前些天走亲戚去了,还没回来。”
“什么,走亲戚?”小坂英田逼视着张大脑壳。
“不过,太君,”张大脑壳慌慌张张的说:“虽然牛屠夫不在,但是他的老婆和儿子,我把他们抓来了!”小坂英田侧身,把牛一刀的老婆陆小凤和她身旁三岁半的儿子牛小宝打量一眼,眯着眼问:“你的,屠夫的老婆?”
陆小凤吓得腿打颤,她哆哆嗦嗦,紧紧的抱住儿子小宝,不敢正视小坂英田。
“你的,别怕,皇军的,不歁负女人和小孩。”小坂英田从身上抽出牛一刀在老王村丢失的那把短刀,递到陆小风眼前:“你的,告诉我,这把刀是不是你丈夫的?”
陆小凤瞄了刀一眼,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赶紧低下头。陆小凤没有回答小坂英田,但是她的脸色和颤抖的身子却告诉了小坂英田想要的答案。
“你的儿子很可爱,告诉我,你的丈夫在哪里?”小坂英田逼进一步,他的眼睛几乎贴在了陆小凤前额的刘海上。
“我——,我丈夫,走他——,大……大舅去,去了——”陆小凤紧紧抱住儿子牛小宝,如果不是牛一宝,可能她就哆嗦得站不住了。
“八嘎,”小坂英田咆哮如雷:“牛一刀的大舅,是不是老王村的,昨天晚上,他的是不是看他大舅?”
老剩爷和其他的人一听,脸色不禁大变,昨天晚上老王村鬼子被杀的事情,早就传扬开了,大家在心里都为这个胆大的英雄叫好,没想到,此事居然是牛一刀干出来的。牛一刀,老剩爷非常清楚,杀杀猪,宰宰牛,那是他的拿手好戏,可是,一气干掉五个鬼子,这让老剩爷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长官,”老剩爷跨前一步,向小坂英田一拱手:“听长官的话,莫非你认为昨天晚上老王村皇军被杀,与我村屠夫牛一刀有关系,今天兴师动众,是来上水村问罪的?”
小坂英田眯着眼睛,仔细的把老剩爷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然后侧身问张大脑壳:“张队长,这个老头,什么的干活?”
“报告小坂太君,”张大脑壳哈着腰:“此人乃上水村最管事的,大家都叫他老剩爷。”
“老剩爷?”小坂英田点点头:“哦,我记得,我记得,黄翻译官曾告诉过我,杂货铺李笑李掌柜的父亲。”
“正是,正是!”张大脑壳唯唯诺诺。
“老先生,”小坂英田挤出一丝笑容,对老剩爷说:“你的儿子李笑,皇军大大的朋友,你的别害怕,我今天到上水村,不是兴师问罪,只是想把老王村,关于我大日本帝国五位勇士的死,调查清楚。”
“长官,”老剩爷斯条慢礼的说:“看你的架式,是冲着屠夫牛一刀而来,是不是你们已经掌握了牛一刀杀死皇军的罪证?”“是的,”小坂英田把手里的刀递给老剩爷:“老先生,你的看看,这把刀,是不是屠夫牛一刀的。”
“哈哈——”老剩爷没有接刀,而是仰天大笑:“我中国人何其多,我中国的屠夫何其多,这种杀猪刀,我们整个广成县的屠夫都使用,如果贵军死于锄头之下,莫不是要把我泱泱中华所有农民都视为杀人凶手?”
小坂英田身旁的小队长河野一听,脸色大变,他的手一下子握住了腰上的长刀,“河野君,”小坂英田一把按了河野的手:“我们兴兵上水村,老先生作为上水村管事的人,他心中存有疑问,这是可以理解的,不必动怒。”
老剩爷的话,小坂英田听在心里,无名怒火从心中燃起,但是在他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老先生,”小坂英田压住怒火:“我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干事,证据的要讲究,如果老先生认为我的怀疑有问题,只要把屠夫,牛一刀的,找出来,事情就真相大白了。”
“你——,你不是强人所难吗?”老剩爷一跺脚:“牛一刀的大舅,那可不在广成县啊,这——这怎么说到就能到?”
“好了,老先生,”小坂英田平静的说道:“今天你的表现,已经很让皇军失望了,看在李笑李掌柜的面子上,我小坂英田不与你计较,你说牛一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皇军的很有耐心,只是先得委屈一下他的老婆和儿子,我先把他俩带回泥巴镇,牛一刀回来的,让他来泥巴镇领人。”
“你们要把人带走?”老剩爷眼睛瞪得大大的:“这还有没有王法?”
“老剩爷,”张大脑壳拍了拍老剩爷的肩,紧张万分的说:“小坂太君,很讲道理啊,他现在只是要带走牛一刀的老婆和儿子,也是看在你老的面子上,如果惹得他不高兴,他——他一把火就可把上水村给烧为灰烬!”
“哼!”老乘爷不屑的瞪了张大脑壳一眼:“吃里扒外的东西!”
“把人带走!”小坂英田手一挥。
“不——,不——”陆小凤一下子把儿子扑倒在地,她颤抖的身子紧紧的护住牛小宝,嘴里狂喊着:“我丈夫牛一刀没有杀人,你们不能抓走我的小宝!”
两个鬼子兵活生生的把母子折开,一个鬼子抱起小宝,另一个鬼子就揪住陆小凤的头发,拖在地上走。老剩爷,还有上水村所有的乡邻,他们的眼里都燃烧着一团火,但是,面对闪亮的刺刀,他们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只是心里紧紧的替陆小凤母子捏着一把汗。
“住手!”关键时刻,突然有人大喝一声,众人定眼一看,是牛一刀,他正大步流星的赶过来。“一刀,一刀,救小宝,救我——”陆小凤看见丈夫,脸上一阵惊喜,但泪水,却顺着双颊汩汩而流,她挣扎着,器喊着。
“小凤,别怕,我是来救你和小宝的。”牛一刀冲陆小凤大声吼着。
“牛一刀!”小坂英田默默的念了一声,给身边的河野递一个眼色,河野一挥手,他身后的两个鬼子就端着刺刀向牛一刀走去。
“太君,太君!”牛一刀腿一软,一下子跪在了地下,哭喊着求饶:“这刀是我的,可是杀人的不是我,如果你们放了我的老婆和儿子,我可以为太君带路,找杀死太君的人。”
老剩爷一下子傻了眼,在上水村,第一个嚷着要杀鬼子的是李长栓,第二个嚷着要杀鬼子的就是他牛一刀,没想到这个牛一刀,是如此的一个软蛋,这一下龙跳的队伍惹上大麻烦了。
“牛一刀,”老剩爷大喝一声:“这药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老剩爷,”牛一刀冲老剩爷磕一个头:“为了老婆和儿子,我牛一刀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刀是我的不假,但杀人的确另有其人。”
“你的,知道杀死我皇军的?”小坂英田走到牛一刀面前问。
“是的,只要太君放了我老婆,我就带皇军去抓杀死皇军的凶手。”
“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上天为证,上天为证!”
“我不相信上天,也不相信你,我只相信我自己,”小坂英田冷笑着说:“牛屠夫,如果要我相信你,你就带着你老婆和儿子,咱们一起去抓杀死皇军的凶手,你的行不行?”
“什么?”牛一刀一听傻眼了。
“你在前面带路,你老婆和儿子跟我们在后面,只要我们抓住了凶手,你老婆,儿子的,还有你,我们立即放人。”小坂英田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茫。
牛一刀顿时变得六神无主,他软绵绵的瘫在地上。
小坂英田附下身,把嘴巴凑在牛一刀的耳朵边,小声而又森冷的说:“屠夫,你可以不去,但是——”小坂英田回头,递给河野一个眼色,河野就从腰上抽出战刀,一步一步向陆小凤和小宝走去——
鬼子的意图很明显,如果牛一刀不答应,那么他们将拿陆小凤和小宝开刀。大坝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很多人都悲痛的闭上了眼睛。河野走到小宝跟前,“啊!”高呼一声,然后举起了战刀。
“慢点——,我同意,皇军,我完全同意!”牛一刀抱住小坂英田的腿。
小坂英田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这种笑容包含着一种胜利的惬意。
23.
“动作快点,快点。”副队长徐强挥着手,队员们在路的中间挖了一个两米深的坑,然后用树枝撑在上面,树枝上面又撒了一层泥土。收拾妥当,徐强命令队员在预定的伏击地点秘密隐藏。
这是陷阱,是猎人在打猎时总结出来的有效猎杀经验。这个陷阱设在上水村至训练营的一个必经之路,那里路面狭窄,两边都是斜坡,斜坡上枯竭的草木丛中仍然可以藏身,是打伏击的一个好地方。
陷阱是用来猎杀的,猎杀的对象就是小鬼子。这一切都是龙跳精心设计的,龙跳让牛一刀引诱鬼子,牛一刀返回上水村,鬼子肯定要牛一刀带路捉拿杀死老王村鬼子的凶手。如果选择一个可以打伏击的地点,只要牛一刀把鬼子带入伏击区,就可以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而这个陷阱,只是为牛一刀逃命准备的,牛一刀带路,必定走在前面,只要他寻找机会,跳入陷阱,同时,就有三挺机枪向牛一刀身后的鬼子开火。突然袭击,再加上交叉火力,绝对有把握把鬼子打退,那时牛一刀就可以趁乱逃跑。单从谋略上来说,这一招是非常可行的。
“徐副队,一刀果然带着鬼子过来了。”负责前哨侦察的李长栓悄悄潜到徐强身边:“不过情况有变,鬼子还带着牛一刀的老婆和儿子。”
“什么?”徐强瞪了李长栓一眼,如果不是李长栓昨晚带人偷袭老王村,今天,哪里用得着全体队员冒着生命危险,在这里与敌人硬碰硬。徐强心中有气,但是,他是一个全局观念很强的战士,他压住怒火:“都看清楚了?”
“徐副队,都看清楚了,鬼子挺狡猾,他们把牛一刀和他老婆儿子分段隔开,看来我们套狼的陷阱白挖了,要不这样——”李长栓盯着徐强的眼睛,恳求道:“是我带头闯的祸,还是我出去,把牛一刀全家给换回来吧。”
“胡扯!”徐强瞪着李长栓:“无组织无纪律,你嫌事情闹得还不够大么?”
“那怎么办?”李长栓急了:“龙队长说过,只要能杀鬼子,上级要我们各自为战,我们夜袭老王村,也是响应上级的号召,牛一刀为了杀鬼子,把老婆和儿子全搭了进去,我们总不可能见死不救吧?”
“还‘各自为战’,还响应上级号召呢?整个游击队,你李长栓觉悟是最高的,可你也怎么也曲解龙队长的意思,”徐强摇着头指着李长栓:“现在我们不谈这个,马上执行第二套作战方案,你立即带领人马后撒,绕过小鬼子,快速与龙队长会合。”
“除副队,这祸是我惹的,应该我来扛,你带领队伍先撤,我来断后。”
“有没有组织纪律?”徐强有些发火了:“就凭你李长栓,能够把鬼子给骗了?我看牛一刀全家没救出来,你肯定也得搭上,我徐强能在打马山忽悠刘驼子,自然有办法忽悠小鬼子,执行命令,带领兄弟们撤退,再晚就来不及了!”
“是!”李长栓无奈的应了一声。
“山娃子,烧火棍,咱们走,给大当家和二当家报仇。”待李长栓带领人马走远,徐强把手一挥,三人就迎着鬼子来的路走了上去。
“牛屠夫,你的快点。”小坂英田吆喝着。
牛一刀心惊胆颤的走着,返回上水村的时候,龙跳把计划交待得很清楚,到了伏击区,自己跳进坑里,就抱着脑袋,什么都不管。可是,万万没想到,狡猾的鬼子还把老婆和儿子给拉在了一起,而且,还拉开一定距离,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牛一刀心里这样一想,自然走得慢,小坂英田一吆喝,他赶急加快了脚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伸出脖子是一刀,不伸脖子还是一刀,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停止前进!”突然,小坂英田一声大喝,五十多个鬼子警惕地都把枪端了起来,进入了战斗准备。牛一刀一抬头,眼一下傻了,徐强带着两个人,拦在了鬼子前面。他这是干什么?莫非要用强?牛一刀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如果强攻,首先倒霉的是自己的老婆和儿子。
“小坂太君,”张大脑壳慌作一团,指着徐强:“他——,打马山,土匪的。”
“打马山土匪?”小坂英田眼里冒出一团火,打马山一战,让他丢尽了帝国军人的脸。
“张大脑壳,”徐强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算你狗日的还识货,今天你徐大爷专门在这儿候着,不错,昨天老王村的买卖是你徐大爷带人做的,小鬼子杀了我的大当家刘驼子和二当家林坤,老子给他们报仇,那是天经地仪。”
“太君,”张大脑喘着气,紧张的对小坂英田说:“你的听明白了,他说他杀死了皇军。”
“他们真是打马山土匪?”
“是的,太君,那说话的是打马山的三当家,我认得,叫徐强,听他的口气,打马山一战,大当家刘驼子被打死了,昨天晚上偷袭老王村皇军据点,为的是替刘驼子报仇。”张大脑壳说。
“牛屠夫,”小坂英田大吼一声,指着徐强等三人,问牛一刀:“你的带路,我们要找的人,他们的是不是?”
徐强一出现在自己的视野,牛一刀就傻傻的看着他,这种情况可不在龙跳的神卦之内啊。但他转念一想,徐强能站出来承认偷袭了老王庄,自然有他的道理,所以小坂英田一吼,他赶紧点头,指着徐强等三人:“对,就是他们。”
“哟唏!”小坂英田手一挥:“看看他们身上,武器的,有没有?”三个日本鬼子端着刺刀向徐强等三人逼过去,一搜身,结果从三人身上搜出两把短刀。鬼子把短刀呈到小坂英田面前,小坂英田从身上摸出短刀,一比较,果然一模一样。
“哼!”小坂英田手一挥:“把他们押过来。”
徐强等三人来到小坂英田面前,小坂英田仔细的看着徐强,这个二十五六岁,干练却又显得略有些单簿的汉子。“你说,是你们在老王村谋杀了我大日本帝国五个武士?”小坂英田有些不相信,他冷冷的看着徐强:“打马山与上水村相隔近十公里,你们怎么就用上了牛屠夫的刀呢?”
“哈哈,”徐强笑了笑:“这个你就不懂了吧,中国有一句俗话,‘酒香不怕巷子深’,屠夫牛一刀有家传磨制刀具的秘方,经过他磨制的刀具,锋利无比,见猪杀猪,见羊宰羊,遇佛杀佛,遇鬼杀鬼,他的刀可是被祖师爷张飞开了‘天眼’的,不要说十公里,就一百公里,我们也会用上屠夫牛一刀的刀。”
“我牛一刀的刀,那可不是吹的——”牛一刀听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想要吹嘘一番,但马上又察觉到吹牛皮的地点有些不对,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好的,”小坂英田点点头:“就算皇军是你杀的,我们到上水村寻找牛屠夫,牛屠夫自然会带我们寻找你,为什么,你们不逃跑,却还等在这里自投罗网?”
“哈哈——”徐强豪迈的大笑两声:“虽然我徐强占山为王,落寇打马山,在别人眼中,是土匪一个,但是俗话说得好,‘好汉做事,好汉当’,何况,我是为我大哥刘驼子报仇,难道还能藏头露尾?如果这样,那不岂让你们认为‘债无头,怨无主’了么?”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还是不太相信,”小坂英田侧身对河野说:“河野君,你的用刀试一下他的身手。”小坂英男说完就后退了五步。
“哈依!”河野抽出刀,缓缓举至头顶,眼睛如饿狼般,死死盯住赤手空拳的徐强,“杀——”河野疯狂的扑向徐强,举起刀就乱砍一通,看来河野根本没有打算试探徐强的身手,而是想急着杀了他,替老王村的战友报仇雪恨。
牛一刀,陆小凤,都紧紧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不敢看小鬼子一刀下去,徐强的惨相。“杀,杀,杀——”河野疯狂的喊着,突然一声枪响,牛一刀紧张的睁开眼,他发现鬼子河野已经被徐强死死的摁在了地下,河野的战刀已躺在了一边。枪是小坂英田朝着天空放的,听到枪响,徐强松开了手,“八嘎,”河野站起来,恼羞成怒,拾起地上的刀,再一次拉开了攻击的架式。
“河野君,”小坂英田大喝一声:“事情已经很明朗了,杀死帝国武士的,就是他们,立即把他们押回泥巴镇。”“哈依!”河野极不情愿的把刀插入刀鞘,手一挥,三个鬼子就端着刺刀对准徐强、烧火棍和山娃子。
“太君,”张大脑壳一哈腰,小声对小坂英田说:“牛屠夫,牛屠夫老婆孩子的,我们是不是一起带回泥巴镇?”“不,”小坂英田摇摇头:“我们大日本皇军,是最讲信用的,只要你们支那人,不同我们大日本帝国作对,我们的,绝对不伤害,牛屠夫,你的回村子,告诉村子里的村民。”
“是,是!”牛一刀小声应着,看了看徐强等三人一眼,赶紧带着媳妇和娃飞快的逃了。
24.
鬼子在上水村折腾老半天,再经过徐强一阵忽悠,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午,掉转马头回泥巴镇的时候,太阳已搁在西山梁子,远远的望去,就像一个燃烧的火球正顺着山尖慢慢的往下滚。
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感觉格外舒服。小坂英田骑着高头大马,心情比出发时好了很多,既然抓住了打马山的土匪,回到泥巴镇,鞭子加烙铁的一审讯,就知道泥巴镇有没有游击队了。
从上水村返回泥巴镇,最近的一条路,必须要打老王村的密林子经过。杂草枯枝丛中,李长栓咬着牙,手里紧紧握住机枪,眼睛一眨不眨,完全进入了战备状态。这个地点,就是当初顺巧遭受鬼子侮辱的地方,顺巧那绝望的哭喊声,再一次在他耳边回响。
苍天有眼啊,今天鬼子打这里经过,我李长栓一定要用鬼子的鲜血来清洗自己的耻辱!
“队长,你这卦掐得太准了,”负责侦察的于四更猫着身子潜到龙跳身边,惊喜的对龙跳说:“徐副队带着鬼子正往密林子来,很快咱们就可以包饺子了。”
“这卦能算得不准么?要不然,咱们队长为何叫‘跳仙’?”王庆山打着哈哈说。龙跳瞪了王庆山一眼,又看了看搂着机枪,一言不发的李长栓,冷冷的说:“祸事是你俩惹出来的,等一会儿,鬼子来了,搂着机枪给我狠狠的打,打不退鬼子,救不出徐副队,回到训练营,我把你们关一个月禁闭。”
“你放心,”李长栓咬牙切齿:“今天,我一定要鬼子有来无回。”
徐强、烧火棍和山娃子的手被反绑着,每人后面都跟着一个鬼子,鬼子手里端着枪,枪上的刺刀寒光闪闪。烧火棍和山娃子悄悄瞅了瞅徐强,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两人都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进入密林子路口,徐强冲烧火棍和山娃子递一个眼神,三人便悄悄地调整了步伐节奏,行走到同一水平线。虽然三人的手被反捆着,但是腿却没有受限制,抬腿起跳,还是十分容易的。
龙跳挖的是连环坑,密林子的道路中间,也挖了一个陷阱。按计划,如果徐强第一步救人失败,就由徐强、烧火棍和山娃子用计换回牛一刀,然后在密林子再打鬼子的埋伏。
徐强等三人在鬼子前面走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睛却死死盯着地面,很快,三人就发现前面不远有一件破旧的衣服,按当初设定,这破衣服下面就是设置好的陷阱,当徐强等三人靠近破衣服时,就由徐强大喊一声,
徐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挪着步子,不紧不慢的往破衣服走去,在离破衣服五米左右的时候,他突然大喊一声“跑——”,烧火棍、山娃子就紧紧跟在徐强后面,不要命的往破衣服扑去,“轰”的一声,路面破开,三人同时跌落在两米深的土坑里,身子一着地,赶急缩成一团。然后死死的蹲在地下。
这一招是龙跳想出来的,他要大变活人,让诱耳在敌人的眼皮子下消失。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几乎在徐强等三人跌入土坑的同时,枪声大作,火星四起,“打——”,龙跳一声令下,三挺机枪,三十多支步枪,对准鬼子没头没脑的狠揍起来。刹时,前面的小鬼子一下子被摞倒了四五个。
小坂英田打的仗不算少,可就是没遇见如此打仗的,莫名惊诧中,“咝——”,“咝——”子弹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幸亏他反应不慢,一下子翻身下马,赶快伏在地下。
“咴儿——咴儿——呜!”听到枪声,小坂英田的战马仰天长嘶,一个子弹击中它的头部,它的前腿在空中使劲踢了踢,便倒向地下。“八嘎——”小坂英田大叫一声,猛的一个翻滚,滚到了河野身后,这才躲过这座倒塌的大山。
“支拿人的,大大狡猾,鸭鸡格格——”眼皮子底下,徐强等三人居然耍出如此花枪,这令小队长河野十分生气,他铁青着脸,不顾头上雨点般的子弹,从腰上抽出战刀,命令鬼子就地反击。鬼子卧到在地上,轻重家伙一起朝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开火。“噗噗——”,敌人的子弹把尘土打得直冒青烟。
“娘的,这鬼子还他妈的真不要命,看样子不给他揍痛,他是不肯罢手了。”龙跳没想到,鬼子在没有任何东西掩护的情况下,居然敢拉开架式进行反击,他大吼一声:“鬼子疯了,李长栓,王庆山,不要为老子节约子弹,狠狠的给我揍,一直揍到他服软为止!”
“好咧!”李长栓啐一口,给王庆山递一个眼色,两人站起来,端起机枪,扣动扳机,子弹夹着复仇的怒火,往敌人飞过去,一下子,鬼子又被摞倒了三四个。“河野,敌人火力的,很猛,听声音至少不下三挺机枪,命令士兵,交叉掩护往后撤。”看着大日本帝国武士一个一个倒下,小坂英田急了,大喊着命令。
鬼子的战斗力果然不可小视,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可以拉开架式同隐蔽的我们打阵地战,难怪国军连连败退,光是这种不怕死的精神,恐怕国军就远远比不上。李长栓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为何小半个中国沦陷在鬼子的铁骑之下,想到这里,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升起,“杀,杀,杀——”李长栓大喊着扣动扳机。
小鬼子就是这样,没有命令,即使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后退。听到小坂英田的命令,河野悻悻的伏在地下,举起手打一个手势,鬼子便迅速的分成两队,第一队掩护,第二队往后撤退,第二队撤退到掩护的鬼子后面,便架起枪替第一队打掩护,很快就退出了密林子。死死趴在地下的张大脑壳,瞅准时机站了起来,甩开腿,没命的往鬼子身后跑。
当鬼子都消失在龙跳的视野里,龙跳紧皱的眉头才彻底舒开,他回头吩咐李长栓和王庆山:“你俩人眼睛睁大点,如果鬼子回来,你再给我狠狠的揍回去,我摸下去救徐副队他们。”龙跳说完,就站起来猫着腰往陷阱奔跑过去。跳进坑里,徐强就笑了:“队长,你这一壶,够鬼子喝了,过瘾,过瘾!”
“废话少说,鬼子还没走远咧,来把手伸过来。”龙跳从怀里掏出刀子,把徐强、烧火棍和山娃子手上的绳子割了。四人搭着人梯,很快就翻出了陷阱,往自己的队伍跑去。
“八嘎鸭绿!”退出密林子一百多米,灰头灰尘脸的小坂英田一下子跌坐在地下,他瞪着直打哆嗦的张大脑壳,喘着气说:“张队长,你们支那人的,大大的狡猾,你说,袭击我们的,什么人的干活?”
“这个——”张大脑壳瞅了瞅小坂英田闪着寒光的眼睛,老半天说不出话。
“小鬼子们——,你们听清楚了,揍你们的是打马山的英雄,我们设下这个陷阱,就为的是给我们大当家的报仇,如果你们想找大爷报仇,大爷随时奉陪,太阳要落山了,大爷们要回家了。”徐强用手附住嘴巴,使出吃奶的力气,在密林子笑着大吼,声音传出去很远。
“打马山,打马山,我的总有一天,要叫你们全部死啦死啦地!”小坂英田一字一句的说。
“小坂上尉,”河野阴险的说:“如此卑鄙的敌人,如此卑鄙的手段,我们的回上水村,把村里的人,统统的杀光,替牺牲的帝国武士报仇。”
“懦夫!”小坂英田啐一口,瞪着河野:“你的还是不是帝国武士?你觉得用天皇陛下赐给你的战刀,去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合适吗?”小坂英田咆哮着:“河野君,你想找回武士的尊严,就一定用支那军人的鲜血,来祭典为帝国牺牲的武士,你的明白?”
“哈依!”河野双腿立正,身子一挺,恭恭敬敬的回答。
“张队长,”小坂英田手一挥,张大脑壳便乖乖的来到小坂英田面前。“你的带路,咱们绕道回泥巴镇。”
“是,太君!”听说可以回去,张大脑壳松了一口气。
25.
小坂英田回到泥巴镇,匆匆洗了洗灰头灰脑的脸,然后带着满身火药的味道,在夜色中,急急的驱车直往广成县,他要面呈小鹿中佐。
泥巴镇的两个多月,这种不是战争的战争,他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心里痛苦不已。做为军人,要的是荣誉,如果一个战士,生命丢失了,却连一个荣誉都没有,这应该是多么伤心的一件事!
昨晚,老王村的刺杀,再加上今天龙跳这种无厘头的战斗,彻底的摧毁掉了小坂英田的斗志,让他突然感觉到,这不是战争,至少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这种战斗,没有冲锋号,不分地点,不分时间,自己完全处于被动。
所以,很多事,他需要同小鹿中佐谈一谈。
车子在曲曲弯弯的山路上,行驶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广成县。
“小坂君,”小鹿霸一开门,看到小坂英田满脸沮丧的站在门前,大吃了一惊:“小坂君,这么晚了,怎么匆匆从泥巴镇赶回来?事先连电话也没有一个?”
小坂英田没作声,他缓缓的进了屋,神情穆然的看着小鹿霸一,双腿立定,一个九十度的敬礼,“中佐阁下,小坂英田这么晚打搅你,是有一事相求,希望中佐阁下能够答应。”
灯光下,小鹿霸一仔细的打量了小坂英田,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以前那个年轻、坚定而自信的小坂英田不在了。此时的小坂英田,显得有几许苍老,颓废的样子很令人害怕,完全没有了一个大日本帝国武士应有的精神面貌。
“哦,小坂君,坐下说,”小鹿霸一招呼小坂坐下:“看你的精神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服舒?”
“不,中佐阁下,我的身体很好,只是精神欠佳而已!”
“这么晚从泥巴镇赶到广成县,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不打电话?”
“打电话是不行的,中佐阁下,我今天来是请罪的。”
“你有什么罪?”小鹿霸一迷惑不解。
“中佐阁下,有一件事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报告,由于我的指挥失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在泥巴镇那个可恶的地方,又有十位帝国武士,为国捐躯。”小坂英田低着头悲痛着说。
“什么?”小鹿霸一大吃一惊,皇军在广成县所辖区域,总共设了三个物资征收据点,其他地方,都没有皇军伤亡的报告,没想到两个多月来,小坂英田的泥巴镇,却累计死亡二十多名帝国武士。小鹿霸一压住心中的怒火:“小坂君,说说看,这些秀优的帝国武士,是怎么死的,又是什么人干的,游击队?”
“不,”小坂英田木讷的摇着头:“他们不是游击队,他们自称是打马山的土匪,但也就是自称而已,到目前,我们还不十分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打马山的土匪?”小鹿霸一有些不相信:“上次打马山一战,他们不是土崩瓦解了么?”
“上次打马山一战,需然匪首刘驼子被我们击毙,但是土匪的三首领却侥幸逃脱,这个三首领叫徐强,很狡猾,如今又卷土重来。”
“这个徐强,手下有多少人,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落脚?”
“不太清楚。”
“小坂君,二十多个帝国武士牺牲了,你居然还没有搞清楚敌人的状况?他们就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没有,他们行事很小心,计划很周详。”
“这么说来,我们的敌人是一群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子?”小鹿霸一冷冷的说。
“可以这么说,他们的确就像影子一样,只要让他给缠住,就永远脱不了身,”小坂英田从身上抽出杀猪刀,放在茶几上:“中佐阁下,这种刀,你可曾见过?”
小鹿霸一抓起茶几上的刀,仔细的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中国屠夫用的杀猪刀,昨天晚上,我们的五位帝国勇士就死在这把刀上。”
“八嘎鸭绿,”小鹿霸一勃然大怒:“就是这种刀要了我们帝国勇士的命?我们帝国勇士手里的三八大枪呢,还有枪上那雪亮的刺刀呢?简直不可思议。”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接下来,敌人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手段,”小坂英田眼睛瞪得圆圆的:“本来我们已经抓住了这把刀的主人,可是在押送他的时候,这把刀的主人却在路上突然消失,像变魔术一般,然后暗处的敌人突然向我们袭击,那种场面中佐阁下是没有看见。”
“八嘎,八嘎——”小鹿霸一扬手,狠狠甩了小坂英田一个耳光,气急败坏的说:“如果这种话出自普通的帝国武士之口,还有情可原,但是,你是天皇陛下亲自封谓的‘上尉’,是帝国武士精英中的精英,你把敌人看着无所不能的恶魔,而自己则是任人宰割的羊恙,你太令我失望了。”
“对不起,中佐阁下!”小坂英田又是一个九十度的敬礼。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小鹿霸一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缓缓的说:“小坂君,你刚才说有事相求,是不是觉得一个中队还不足以应付泥巴镇,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再派一个中队支援你。”
“中佐阁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恳求中佐阁下把我调回作战部队,让我面对面的与支那军人作战,用支那军人的鲜血,洗清我在泥巴镇的耻辱。”
“你想做逃兵?”
“不,中佐,我这是请战,我要求回到第一战线。”
“八嘎!”小鹿霸一突然从刀架上抽出战刀,一下子抵住小坂英田的脖子,咆哮如雷:“你的想摆脱责任,是不是想死啦死啦的?”
“请中佐阁下成全!”小坂英田一下子跪在地上。
哐啷——
小鹿霸一的刀落在了地上,“小坂君,看来,那一盘棋,我同你是白下了,你太不了解战争了。”小鹿霸一双手扶起小坂英田:“从我们占领东北三省开始,中国的军队,是被我们打败了,但是,中国人,却从来没有被我们打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与我们战斗着,所以,我们很需要游击战争的经验,这是关乎我们大日本帝国能否很快控制整个中国的大事,所以,我想请你再考虑一下。”
“没有什么可考虑的,小鹿中佐,我主意已定,要么,你把我派遣回国,让我受到军事法庭的制裁,要么答应我的请求。”
“你——,你这是要胁我?”小鹿霸一指着小坂英田,颤抖着声音:“你这么怯懦,如何对得起在东北战场上你死去的父亲?如果不是看在你交亲小坂大佐的面子上,我今天就一刀劈了你,滚,给我滚——,你这个胆小鬼,我永远都不想看到你。”
26.
一场大雪,把泥巴镇装扮成银白的一遍。
训练营,徐强带领游击队队员,冒着皑皑白雪,在寒冷中进行顽强的训练,越野,强行军,射击,博杀,完全按正规军的标准执行。李长栓同王庆山最玩命,每次训练下来,都累得说不出一句话,但心里那劲头,却好像永远使不完。
胆小的小坂英田逃离泥巴镇的消息,大大鼓励了队员们抗击日寇的决心。
今天,小坂英田能够退出离巴镇,明天,我们就可以把所有日本鬼子赶出中国的土地。队员们都是这么想的。
小坂英田走后,泥巴镇派了一个新的鬼子上尉主持大局,这个新鬼子上尉叫斋野肥员,戴一副眼睛,一派学者的风范。斋野到了泥巴镇后,把泥巴镇外据点上鬼子全部调回了泥巴镇。所有征粮,物资征集的事情,斋野肥员都命令皇协团雷敬彪同便衣队张大脑壳去干。自己的士兵整天畏缩在镇公所,斋野肥员的算盘打得很响,他不想做小坂英田第二。
斋野的如意算盘,也正合了龙跳的心意,目前游击队的军事素质还比较差,只要鬼子不在泥巴镇干出伤天害理的事,就由着他们,待自己把队员训练好了,第二年,开春,天气暖和的时候,有的是机会杀鬼子。
伏击小坂英田的当天夜里,回到训练营,龙跳悄悄把徐强拉到一边,两人进行了秘密会谈。
“徐副队,小坂英田吃了大亏,肯定不会甘心,可能他们会对上水村的村民进行报复,你看这事情怎么办才好?”龙跳疑虑的问。
“这事情我也仔细想了,办法倒是有一个,不知行不行?”
“说说看。”
“我们在伏击他们的时候,已经打出了‘打马山’的旗号,如果要让乡亲们不受牵连,我们可以大张旗鼓的回师打马山。”
“这主意不错,”龙跳眼睛一亮:“从宏观来看,鬼子现在的战略意图很明显,是为了中国的一城一池而战,像我们泥巴镇这样的小地方,鬼子肯定不会动用重兵,我们回到打马山,拉开大旗,以后我们杀了鬼子,这笔账,他们肯定只认准我们打马山,这样可以减轻乡亲们的威胁。”
“想法不错,就怕小坂英田,不服这口软,集结重兵,到时候,我们在打马山就没有退路了,搞得不好,咱们就‘惹火烧身’!”
“徐副队,”龙跳拍拍他的肩,沉重的说:“前线的战事,你大概也听说过了,在正面战场,中国军队基本上都是三拼一,三个中国军队的士兵,换得一个小鬼子的性命,我们回师打马山,利用有利地势,至少还有一拼一的机会,相比之下,我们还是占了便宜,至少这样做了,乡亲的生命会更有保障,而且我们还可以点燃全民战斗的决心。”
“既然队长决定了,我徐强完全服从。”徐强点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龙跳简单的画了装,单枪匹马的往泥巴镇出发。回师打马山,非同一般,虽然徐强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想听一听李笑的意见。
龙跳从泥巴镇东边的密林子绕进泥巴镇,穿过几条小巷,在“好又来”餐馆前面,突然被两个端着枪的日本鬼子拦住。“哟,是跳仙,今天怎么有空,到泥巴镇来溜达!”鬼子后面,张大脑壳满脸笑容。
“张队长,”龙跳一拱手:“好久不见,白家坟昨天夜里死了一个短命鬼,今天一大早,短命鬼家里人请我过去做法事,我赶早到镇上买些香烛和草纸。”
“这年头,死人太寻常了,”张大脑壳阴笑着:“跳仙,你的生意不错,生意不错嘛。”
龙跳紧绷着的心一下子舒开了,还好,虽然打了几个照面,也劫了张大脑壳的老丈人,可这个张队长还不清楚自己的底细。“张队长,这短命鬼,投生讲的是一个好时辰,如果耽搁了他的时辰,他在阴府可要发怒,一旦发怒,张队长——”龙跳坏笑着说。
“别——,别说了!”张大脑壳脸上起了鸡皮疙瘩:“今天大早,大日本皇军新的指挥官斋野先正式入驻泥巴镇,大日本皇军全镇戒严,例行公事,跳仙,他们只是搜搜身,搜过身,就什么事都没了。”
“哦,是这样啊!”龙跳举起双手。
小鬼子把龙跳的全身摸了个遍,然后头一偏:“你的,滚蛋——”
龙跳双手抱拳,嘻嘻一笑,对张大脑壳:“张队长,后会有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随便开口。”
“我呸——,晦气,晦气——”张大脑壳的脸一下子垮了一下来,龙跳干的这玩意儿,都是谁家死人谁请他,我找他干球?
龙跳强忍着笑,不慌不慌的往李笑的杂货铺走去。到了铺头,他大喝一声:“草纸两担,香烛十对,纸房子一座。”
“哟,跳仙,”杂货铺伙计陈催山,呵呵一笑:“生意又来了!”
“是的,”龙跳压低声音说:“前天晚上和昨天下午,老王村死了十个短命鬼,村里的乡亲怕恶鬼缠身,打发我来买点纸货,给那些短命鬼超超生。”
“听说了,听说了,”陈催山笑着点点头,压低声音:“咱掌柜的在后堂备了上等龙井,正等着你呢。”龙跳警惕的四处看了看,然后一闪身,进了后堂屋。
“老跳,急死我了!”李笑一见龙跳,赶紧招呼他坐下:“听说,老王庄死了十个鬼子,这事儿是你们干的吧。”
“是啊,”龙跳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李长栓、王庆山、牛一刀夜袭老王村,小坂英田兵围上水村,自己挖坑打伏击的事从头至尾的说了出来。
“糊涂啊,糊涂!李长栓真是个糊涂蛋!”李笑跺着脚骂。
“老李,李长栓现在正关着禁闭呢,该骂的我也骂了,该处分的我也处分了,现在的关键,是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你的打算是?”
龙跳把自己同徐强的想法说了出来,李笑沉思了片刻,然后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回师打马山,我看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老李,”龙跳一阵惊喜:“莫非你还有比这更好的计划?”
“没有,”李笑摇摇头:“今天一大早,泥巴镇来了一个新的日本鬼子中队长,叫斋野肥员,昨天晚上,小坂英田连夜回了广成县,鬼子临阵换将,说明两个问题。”
“咦,有这种事?”龙跳愣住了。
“情报绝对准确,小鬼子临阵换将,一是因为你们没有套路的战斗,稳底摧毁了小坂英田的斗志,他引辞。二是小坂英田以退为进,想在暗地里寻找破解我们的游击战术。但不管怎样,泥巴镇换日军指挥官,这是事实,这个斋野肥员,我们不完全了解,所以,我们现在最好以静制动,窝在训练营,那里都不去,先摸清斋野的意图再说。”
“嗯。”龙跳点点头。
“从这次的事件上看,我们的队伍还很缺乏纪律意识,这一定要加强,还有队伍的冬训很重要,这两点,是当前的首要任务。”
“老李,看来,你已经想好了下一步的计划。”
“下一步很简单,我们不主动找小鬼子的麻烦,如果以斋野为首的小鬼子,继续祸害百姓,或者打游击队的主意,我们坚决给予打击,然后立足打马山,以土匪的身份,与日本鬼子周旋。如果鬼子不再祸害百姓,不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就加强队伍建设,训练队员的军事素质。”
“好办法。”
经过三天的周密观察,龙跳摸准了斋野的意图,狡猾的斋野不想做小坂英田第二,应了中国的一句古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龙跳取消了回师打马山的计划,决定伏蛰在山里的训练营,养精蓄锐。利用这难得的休整机会,龙跳按照李笑的意思对队伍进了编整,给队伍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广成清水红游击独立大队”,简称“清水红大队”。
清水红,其意义不言而喻,他向小鬼子宣示着一种抗战的决心:即便血流成河,鲜血染红整个山川河流,也要抗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