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院
这篇文章不紧不慢的叙述颇多,语言很流利。若能加以调整,则会增加阅读效果。加油!
为什么每次想起你,我总夜不能眠。
一
梨春在湖滨休养院已经四年了,大家都叫她梨老大,一来是她在女性服务员中年龄最大,二来是她的生意最好。
湖滨休养院其实也就是个浴室,型具大些而已,依山傍水,离市区二十公里。三十年前,那一带是个偏僻山区的落后小镇,每天就一班去邻省的长途客车,在路旁一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名字的站牌下,喘息似的略作停留。站牌下,往往是一个五十多岁年纪的妇人,手搭在眉毛上,焦干的嘴里“啪啰啪啰”念叨着什么,画了无数道括弧的脸上,辨别不出是焦急还是其他的表情,一边望着尘土飞扬的来路,一边时不时的看一下脚边。她的脚下,竹条与塑料带编织的篮里,两只灰鹅的脖子油条似的纠缠在一起,早晨涂上的一块红早滴滴答答呛成褐色了。对面的一条水牛缓缓走过,虽然浑身泥巴,苍蝇或者牛虻嗡嗡飞舞,仍道士似的不急不躁,“哞——”摇摇耳朵,暗红的圆眼不知是提醒牵着它的老人,还是替盘屈着的鹅鸣不平。但是老人并不理会这些,脸如湖边山上的岩石,五百年看不出变化,缠在腰际的该叫作长裤还是短裤?原来肯定是青蓝的布片,胡乱一截草绳箍着,两个所谓裤管旗帜似的呼啦啦飞扬,身上的其它部分,酱油一样暗亮……路口两棵粗壮的毛榉上,红的白的黑的挂满了塑料袋,惊尘里飘飘扬扬犹如万国旗。
梨春来时,这个小镇早已不是这个样子。虽然街道店面,有一半经营的仍是生产资料,日杂用品,比如锄头铁耙呀,塑料薄膜呀,胶鞋,雨衣……但通向湖区的风景游览区的,鳞次栉比花花绿绿莫不是饭店,宾馆,浴城,……中心。傍晚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下来,地上已升起星星,一行行,一片片,公家的像长明灯,私家的诡秘地眨眼睛。白天,更多的是旅行社的大客车,涂着青一块黄一块的“洁尔阴”或者“睾丸素”的广告,在大门口吐出一溜粉嫩的男女,晴天雨天都撑着伞,大包小包,在一面小旗的指引下,指指点点小学生一样,循规蹈矩向里面畅游而去。晚上呢,从牌照上可以推断,五湖四海的小车从梨春的湖滨休养院门前划过,橡皮船一样悄无声息,鱼贯而入,仿佛去进行什么秘密交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总之,这个小镇依傍山水俱佳的自然条件,当然,地方政府也不可避免地考据出一些战国伍之胥,东汉蔡文姬,西晋王羲之……历史名人,文化巨匠跟这里的牵绊,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天上仙姑,地下圣贤,杂咕啷当应有尽有——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狗皮膏药艳若桃花。
梨春虽然难得有空去看山逛水,但这些风土人情,自然掌故还是听了不少。
梨春女姊妹三个,上面还有个哥哥,二妹叫梨芳,二十三岁,结婚一年多了。
龙生九子,各具千秋。三姊妹中,单论相貌梨芳暂时差些:粗了,黑些。主要是大姐出嫁后,掘地锄土,掮挪扛挑,家庭的担子接力棒似的落在二妹的肩上,几年的农活,逐渐将她的身姿塑造成风吹不倒,担压不垮的圆柱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务农是来不得半点坑蒙拐骗的,春播秋收,冬麦夏秧,必须合着时令的节拍,土里刨食,娇生惯养涂脂抹粉显然不合时宜。这就培养了她懂事,实在,虽不免风风火火,但敢做敢当的刘胡兰式的性格。其实生在乡下,哪怕是几亩薄地,种不好也要被人嗤笑,借长借短都要看人脸色,天长日久,争强好胜也渐渐渗进了她的个性;每天起早摸黑,野外田头风吹日晒,就使她犹如一支开在墙边的黑牡丹。
女大当嫁,梨芳的婚姻基本上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父母吸取了大女婿没有一担稻草高的教训,庄稼人,身大力不亏,看中小木匠的是人高马大,一副好身坯,没有考虑到梨芳在那方面有些不足。乡下人,这把年纪,有多少优生优育的知识?他们不知道,怀二丫头的时候,正是康老头气管炎发作的冬季。因此,别看她这几年日晒雨淋得墩墩笃笃,其实天生有些体弱,经不起折腾,尤其头不能朝下,身子一俯下就整个失重,乾坤颠倒,但插秧,割稻,拨草这些农家的主要活计,哪一样不是几乎五体投地的?——体弱的人往往敏感,聪明,梨芳也不例外,当然这是后话。
推,刨,凿,磨,现如今木匠的活大多已用机器代替,营生方式也早就转变:要么被招进厂,修修补补工人似的上下班;要么三五成群自发结成团体,承接装潢活儿;要么远走广东、福建,在家具公司黑咕隆咚的车间里做计件等等。俗话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况且,这个时代还空前繁荣着呢!如果小夫妻能按照梨芳原先的设想,一个种好责任地,一个挣些现到手,步入小康不说指日可待,却是完全能够实现的。但世上多少事,是我们年轻时能预料的?首先是,小木匠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大活干(或是他存心不想干?)每次狐群狗党接了个装修活,开工喝到完工,没有一天回家不是醉醺醺的,结账后,交给梨芳的都是皱儿巴叽的五块十块票,就是这些点零零碎碎,不几日还被他呼朋唤友的来家买了猪头肉,花生米,鹅爪子……总算还是新媳妇呢,全村的眼睛明的暗的盯着,梨芳一边超支着笑容招待客人,一边想: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得好好地劝劝自己的男人了。
“哎,下次别这样喝了。”梨芳眼见着最后一个客人跌跌撞撞,走过门口的土场,收拾着碗筷对男人说。
“咕。”男人庞然大物,门板似的堆在竹椅上。
“要不……”梨芳想让男人离开他的酒肉朋友,出门单干,几次话到嘴边,新婚期间,终究恋夫。她把一条热毛巾绞了,戳戳男人的肩。
男人睁开眼,暧昧地看看梨芳,接了毛巾,又“咕”一声,这次显然是喝多了,无力行那种事。
梨芳那时还不知道,她的男人空有魁伟的外形,其实根本就没有掮起家庭这道闸门的能力。小木匠姊妹两个,姐姐已经远嫁,家里剩了一个老爹,天晴下雨躺在昏暗的厦披间,一动不动,突然跨进门槛的人谁都弄不清他是死是活。木匠未婚时,父子俩平时的日子,基本是父亲红薯儿烧酒。“小伙子一表人才,又有手艺,也没有兄弟分家产,嗨,一结婚就可以当家作主呢”。乡下说媒的,不就是明星的广告,有几个不把烂草吹成金条的?而且木匠的手艺,很不幸也是半吊子,从来就没有独当一面过——他不称兄道弟的喝酒行吗?
据说梨芳未嫁来时,有一年农闲时节,一个看相的老女人路过小木匠村,在小店门前停下,扬言:百看百中,先付钱,看不准退十倍。大家一片“迷信”“骗人”,七嘴八舌,你推我挤,就是没有一个掏钱。这时,小木匠远地里走来,气宇轩昂,仪表堂堂。几个促狭的妇女说,“你先免费看看来人,说准了,我们大家都看。”老女人半闭起眼睛,气定神闲,子丑寅卯辰巳午未,乾一坎二离三震四,神乎其神地进入常人没法理解的状态,觑着走近了的木匠。一会儿,悠悠开言:“他种四亩地,荒了三亩八……”一语中的。大家面面相觑,叹服“神了,神了”,纷纷掏钱……这些是梨芳婚后快一年了才听说的。
转眼雨季来临,滴滴答答的雨水像死了爹娘的泪水,源源不断。乡村远远近近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水雾里,一群麻雀无处可藏,排在晃晃荡荡的电线上悲哀地鸣叫。梨芳全身淋透着,回到家丢下铁锹,一头乱发如浸了水的稻草,她顾不得去擦,翻箱倒柜,想找件干的衣裳,找来找去,棉被,鞋袜都长了一层青白的毛。西洼头的一亩八分红薯地被水泡着,天一放晴,积满水的地里被太阳当头一照,就遭殃了。梨芳心里着急,拍打着发霉的衣被对木匠说,“哎,你带一包烟,快去找猴子精,让他答应我们开条排水沟,从他家地上过。”木匠嘟囔了句,磨磨蹭蹭一阵,出去了。梨芳换了衣裳,找雨衣,又风风火火将灶下的泔水倒进小屋里的猪食糟。两只仔猪看上去还是青少年,正处在叛逆期,你争我抢就将食糟哄翻了。梨芳抓过竹丝扫帚,一边打一边骂:“老子看你还神气几天,天一晴就穿鼻!”梨芳从猪圈出来,不见木匠回,就走进墙边的厦披间,看看公爹,叫了两声,公爹虽然没动,但喉口明显发出闷闷的痰涌声,在他床前加点水,朝门口望望,提着铁锹又出去了……
对木匠来说,下雨又是一个不出工的好机会,但这段时间,木匠有点烦,经常耷拉着脸,趴在地上掏床下自泡的药酒——他特别高兴或者特别不高兴的时候,就喝他浸泡得酱油似的药酒。
“小芳,憨大,就是上次来我家,鼻子上长颗黑痣的呢。喝酒,喝得过谁呢,他!也发财了。”憋着的话最好还是对自己的女人说。
“哦?”
“他不是自吹能喝么,我操。他三表姐夫介绍了个工程,是是……他去谈,三杯酒下肚,醉成一摊泥。你猜怎么着?结果反而成了。嘁,这小子,倒有运气……”
“嘘——”梨芳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收拾着面前的一堆湿漉漉的红薯藤。平时她也只有料理猪食的时候,屁股才有空沾凳子。她看了丈夫一眼,驱赶着两只抢食的鸡,说,“不要光嫉妒别人,好高骛远有什么用?再说了,你的弟兄有钱,你应该高兴才对。一世平顶房我们?热是热的它,冷也是冷的它。你看村上现在还有几家平房呢?穷了总归被人小看,但穷人也要学会总结自己。大家有手有脚,为什么就我们穷?好好做几年,我们,加一层。再说了,你弟兄有钱我们才好开口啊。”
木匠有些寂寞,抚着杯,看着门口瓦楞上塑料线似挂下的雨柱。
一阵风过,将土场上的雨吹成一团纠缠不清的飞虫,散开,如雾,挂着的塑料线扭扭弯弯,飘进屋里。梨芳将矮竹凳往里挪了挪,接着说,“要不,你还是进厂吧,工资低点……”
“进厂?嗤——这几块工钱,我到哪年哪月发财?”
梨芳有点冷。木匠抓起杯,喝下一大口,浸泡的时间太长,酒滋味发苦,他紧蹙了眉,接连嚼了几根红薯藤,才展望未来,“过几年,唉,我发了财,你也就好日子了。”
梨芳说:“我几时指望你发财了?安安稳稳过过,乘我们现在还没孩子,储点钱。哎,我上次听说,你怎么做到现在,还欠了他们的钱啊,什么钱呢?”
木匠不作声。
“说呢,多少钱?”梨芳追问。
“两千块呗。”木匠有些不耐烦。
梨芳吃了一惊:“两千块?什么时候欠下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她象征性地环顾一下屋里,说,“这个家除了我带过来的电视机,好像也没有值两千块的东西啊!”
木匠有点气急,说:“老债了,不关你事。”
梨芳说:“怎会不关我事呢?我们已是夫妻,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话已说到这个份,木匠也没有意识到妻子的不快,从来说,酒色酒色,酒和色是孪生的,几杯下肚后,又开始动手动脚。
“别……”这次梨芳没有配合,打回他的手,气咻咻地收拾红薯藤。
其实也不是这次。梨芳近来有点烦,总感觉哪儿不对劲,综合起田头、河沿、小店里的闲言碎语,心里有了些底:自己嫁的男人过日子不是好手。口碑暂且不说,三个和你好,三个和他好,不足为凭。但是床上……只要不是烂醉如泥,白天黑夜急吼吼的。她回忆新婚蜜月,被折腾得够呛,找个理由逃回娘家,想小住几天,前脚走,木匠后脚就追了来。娘家不是防空洞,搞僵了反而搭上父母陪着操心,梨芳应允着。两天不见,木匠像打了三辈子光棍,罄呤哐啷搅得隔壁的老爹哮喘差点发作。新三月,旧三月,梨芳起初以为新婚夫妻图个新鲜,都是这样,还努力配合着,眼看着快一年多了,小家庭捉襟见肘,度日唯艰,男人一点没个过日子的打算,那事却有增无减,难道不思老人言:只能当味精,不能当饭吃?
这算个哪门子事!
梨芳这样呆想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止了手里的收拾,雨丝飘进来,将她的一只衣袖淋湿了。两只母鸡乘主人发呆,将她收拾在身边的红薯藤叼得满地,像爬了一屋子青蛇。“欧——嘘”她看了看男人,男人就着几颗花生米,半碗雪里蕻,“吱吱”喝酱油。
梨芳没有说什么,站起来驱赶鸡,清扫地面,手脚有点重。
是夜,木匠从梨芳身上翻下没出半点钟,又兴致勃勃的。
梨芳终于忍不住,悲剧开始了:“哎,我问你,你这个木匠,一年里木板没凿过几块,老婆一天要凿几回?”
“呵呵,这算什么,我们一起喝酒的憨大,就是现在发了财的那个,我操!你知道么?一夜六回!”木匠喷着酒气,无赖地回道。
“放——屁。”梨芳骂过一句,泪水潸然而下。
天壤王郎!
这时,梨芳对这桩婚姻已大有悔意,真狠不得搧自己几下:虽说当初是父母的主意,但自己也没有过于反对呀!反正是乡下人,又不可能嫁到城里,东家跟西家的区别,不过是楼房与平房,自行车或者摩托车。村东的粪勺头不是摩托车吗?“别别别别”后面坐的常是别的女人。西村的猴子精不是全村最好的楼房吗?老婆猪肺似的奶子日夜吊在小店的麻将桌上。这两家不是农忙农闲鸦飞鹊乱、鸡窜狗跳吗?只要两人相亲相爱,今后的日子长呢。“夫妻一条心,黄土变成金”少女怀抱朴素的愿望和对所谓爱情的原始向往,分担了父母的操心。难怪父母对大哥不看好,说二丫头懂事,会是养老送终的依靠。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理想与现实竟如此之遥。
难道是我的要求太高?
梨芳忍着哭声,抽动双肩,抓过枕巾,擦擦眼泪对着黑夜里泛白的窗口,问自己。
白乎乎的窗户上映了几根棂条的影子,乡村的夜好静,好静,静得几只家犬的叫声,本来应该是“汪,汪”的短吠,却无端的拉长了“汪呜……汪呜……”,像在为谁哭泣。
妹妹还没有嫁人,少儿不宜;嫂嫂毕竟是外人,难以启齿;而自己的父母,岂不是好心成了主谋?想来想去,只剩下外出打工的大姐。虽说两人婚后油盐酱醋柴,各念各的经,但在娘家做姑娘时,鬼咚鬼咚没少说悄悄话。于是她看了看身边呼噜呼噜的木匠,抽出一只被压麻了的手臂,披头散发溜出了房门……
城里的夜跟乡下是不一样的。歌厅呀,浴城呀,不都是狐群狗党喝了酒后,浑身本事,大呼小叫撺攒着去的吗?按摩捏脚,捶背洗头,几百里外的梨春这边正忙着,忽然听到二妹家的号码在手机上咿哩哇啦响起,知道有些不妙——半夜三更乡下来电话,还会有好事?她丢下顾客的一只脚,慌里慌张跑进洗手间,“喂,喂……”几声,却听不到回音。
“二妹,是你吗?出了什么事?说话呀!”梨春急切呼叫。
二妹呜呜咽咽,吞吞吐吐,婚后压抑的诸多不快,听到亲人的呼唤,稀里哗拉奔涌而出,被放大了许多,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手捏电话呆了半晌,哽咽着,说,“姐,姐,呃,你那里,方便吗?我想……呃,到你那里,住几天?”
“你来撒,好啊!明天就来。”梨春不假思索地应承道。
二
当梨春在床上听完了梨芳抽动着双肩一耸一耸的诉说后,悲哀不是一点点。
怎么会是这样啊?
她想起中学时语文老师教的名人名言:幸福的家庭大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她沉默了一会儿,将一只手压上二妹的肩,叹了口气,凄然一笑,说:“二妹,我告诉你个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姐夫杨木,他是……根本就不能做那事!”
梨芳的吃惊非同小可:“怎么会!那……琼花和琼树不是……?”
“那是以前。都一年多了,我们,一次也没过。”梨春看着梨芳,诉说了自己的不幸,“二妹你说,我们父母都是本份人,忠厚老实,也干不来什么坏事,是不是祖上作了什么孽,祖坟出了气,报应在我们身上?明年清明,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烧烧纸,修修坟。你说,我才三十多岁,还不老吧?你在这呆过一阵就知道了,城里三十多岁的女人,哪个不是小姑娘似的妖娆?而我呢,要守半辈子活寡了!”
“大姐,没那么悲观吧!”梨芳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反倒劝慰起梨春,“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姐夫那点事——再说,又不是天生的。”
“你以为我们没看过?中药。西药。江湖郎中。医生说,主要是心理的。心理障碍。心理疾病。自己亲妹妹,我也不瞒你,他上日班的时候,我丢下到手的钱不挣。可是,任凭我怎样拨弄,就是起不来!啧,作孽啊。”
二妹也沉默了一会儿,两眼忽然扑闪扑闪,蝴蝶似的落在大姐脸上,黝黑的脸上泛起一片红,幽幽地说,“大姐,你在外面这么些年,就,就没有,再找一个?”
“唉,怎么说呢,算是有吧。只是……”梨春迟迟疑疑,欲言又止。
“哈,还真有啊你!明天我告诉姐夫。”
“你敢!”
“那你得告诉我,他喜欢你吗?他是做什么的?长得怎么样?”
“别闹了,不早了,睡吧。明天,我去跟唐经理说说,找个临时的活你做做,养养身体再回去。”
梨春看着梨芳呼呼睡去,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个时间,正是她在湖滨休养院忙碌的时候。“今夜便宜了侯英这群骚狐狸!”她在心里骂过一句,就不去心疼钱,倒是梨芳告诉她的事,搅得她心里一团糟。
二妹聪明,懂事,有主见,如果事情不是一团糟,依照她的个性,是决不会像别的女人一样自揭伤疤的。她有点自责,觉得对不住二妹。她知道自己结婚早,出嫁后娘家的执行家长实际是二妹——就好比她现在的休养院,老板不知在哪里,她也根本不认识,所有经营打理都是唐经理一样——乡下人,居家过日子,油盐酱醋,鸡鹅鸭鸟(Diao四声),你吃了我的麦,我踩了你的秧,左邻右舍难免磕磕碰碰,哪像城里?关起大门各顾各,除非失火,杀了人隔壁对门都不知道。
二妹受委屈了!
大哥大嫂,那更不要提了。早几年,就像身上的一块疮,用张狗皮膏药捂着,疼呀脓呀的别人不知道,家丑不外扬么,后来这两个现世宝得寸进尺,连赡养父母的那点口粮稻都不愿称(作孽!)争少嫌多的,闹到村委会,弄得全村人没有不知道的。唉!难道这两年我贴得还少?大哥懦弱,胆小怕事,四十多年没放过一个响屁,就像菜市场卖剩下的大头鲢,憨得过了头,有块馒头搭方糕,偏偏搭了个大嫂。大嫂自持有几分姿色,胭脂口红,妖里妖气,生在乡下不安心种地,天上会掉下来吃?靠小店里抓抓牌,骗几块七老八十的老人们的活命钱,能长久?天地良心。说到底是她心里有病:一直认为嫁给大哥凤凰配乌鸡,亏了。又小气,自私,整天旋转着鼻子,算盘打得铁精,结婚三个月就搧动着大哥闹分家,过他们的小日子去了。
就说去年冬天这场大雪——据说是五十年未遇呢——把城里的男人都赶进了浴室,生意一下子爆起来,自己有好几次剥开手机,想让大嫂也来发点小财,想来想去还是没拨——大嫂的心思这么活,在这种形形色色的男人出没的场合呆久了,还可能是自己的大嫂吗?答案不言自明。因此,宁肯在播种买肥时,侄儿开学时,二妹结婚时瞒着丈夫两百三百的寄回去(为这事,跟丈夫杨木吵得还少?)也不能让大嫂出村,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难道我一个出了嫁的妹子,这样还不够?还不能换回你们的良心,多照顾一点父母和两个妹妹?
唉,我们这家人,就只能指望三妹?三妹虽然漂亮,却任性,刁蛮,好走极端。个性这东西,是穷人能有的?况且生在穷乡僻壤,兔子走过不拉屎,望东不识西,能有多大出息!咦——不如也让她来玩玩,开开眼界,反正初中已毕业,呆在家也不过是继承二妹的地位(她可不像二妹,种地养鸡伺侯猪,她弄得来吗?)也可陪陪二妹……梨春思前想后,还是转上身边的二妹。
出租屋里,十五瓦的白炽灯浓浓的昏黄,瓦楞上传来息里索落的声音,不像是风,不一会,“呜哇呜哇”地梨春听到小孩子一样的哭叫声,她支起耳,不是隔壁房里的琼树,笑了笑。
二妹呀,你那个木匠……
她翻了个身,忽然觉得下面湿湿的,小腹里如有股热流在涌动,非得有支什么东西去搅动一番才畅快,于是她看看熟睡的二妹,拽拽被子,张开双腿,手伸向下面……
第二天一进门,梨春高兴地对梨芳说:“二妹,我已经跟唐经理讲了,脚摩让给你做。”
“什么脚,脚摩?我哪会?”梨芳惊叫道。
“嗨,糊弄男人的。我现在就教你,十分钟。包教包会。那些臭男人,又骚,又蠢。”梨春世故地说着,抓了张矮凳坐下,示意梨芳躺下,“脚爪伸过来,你不是想知道我的那个他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正好,你帮我参谋参谋,我乘机培训培训你。”
梨春昨夜跟梨芳坦城的“外面的那个他”大约四十岁,高个,国字脸,没有他这般年龄的男人的啤酒肚。每当想起他,好像在男人的泥沼里遇见一泓清水,但有些事,她想破了脑壳仍是一桶浆糊。她一直想找个体己的帮她分析分析,参谋参谋。但在这种钞票摩擦肉体的场合,怎么会有知音?现在,妹妹来了,有什么内心的秘密不能一吐为快?梨春在梨芳的脚上抹了点油,一边呼哧呼哧擦,一边说开了。
三
做我们这行,男人呢,嘿,说得好听,叫逢场作戏;我们呢,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足摩头摩全身摩,捏脚刮脚掏耳朵,总得让他做点什么,否则,顾客光洗个澡,我们是鸭吃砻糠——空欢喜,一分钱也拿不到,吃什么?大部分男人假正经着呢,没喝酒是不会主动要做什么的,要我们去泡,去磨,去缠,去摸,甚至赖着不走——你不要不好意思,还不是为了钱么?你说世上三百六十行,做哪一行容易?说白了,男人把我们当工具,我们把他们当钱包。男人看不起做这行的女人,而我们看不起的,正是那些骚抖骚抖想做的。想做的当中百分之八十会动手动脚,这里摸一把,那里捏一下,你可不能生气,千万要掌握分寸,既不能让他占多大便宜,又不能得罪他:那正是你的摇钱树呀!——他什么也不做,正人君子,一本正经,你到哪里赚钱?嘻。
不要紧张呀,放松点,腿伸直。这袜子……看,破成这样,还是结婚时的吧?待会儿大姐送你两双。
你想知道的那个他,当然也是在休养院认识的。
那是去年的事了。那天中午,快夏天了,下着雨。你知道,夏天有多少人在浴室洗澡?一走出去又是一身汗,淡季。除非运气好,来了旅行团,或者会议呀庆典呀,大呼小叫,杀猪一样手忙脚乱。平时没多大生意,来个客人不容易,不能轻易放他走,嘻嘻。
那天他们两个来了,一高一矮,叮玲当啷浑身挂满了,说着什么……写、生?就洗个澡,不理不睬的,不像有的老板财大气粗,吆五喝六;也不像会议上来的衣冠楚楚,脱了比谁都下流。什么都不肯做。我死缠烂磨,出出进进的领口拉得最低,他们才勉强同意做个脚摩。小生意。
侯英做那个矮的,我做的那个国字脸,下巴周围像糊了一把黑芝麻,借他多还了他少似的唬着脸,你跟他说三句,他顶多回答你一句,“嗯,啊,喔。”一两个字,阴死鬼。他不说话我得找些话说啊,嘻,套套近乎,运气好也会成为长期饭票呢。其实谁都知道是些废话,信口开河,乖乖骗乖乖。这种时候男人通常酒气薰天,牛皮哄哄,说些吹豁了不上税的大话或者没脸没皮的油话——你不要脸红,相比之下这种人还是好的,更多的人会借酒装疯,动手动脚,抚抚摸摸——他们不说荤话,我们还要主动引诱呢,引诱他那地方起了反应,按摩呀推油呀做点别的!干的就是这行么,有什么难为情,又不是在大街上,又不是在我们村,出了门谁认识谁?嘁——
你的脚相好哇。脚指长长,脚色白净,小指——哇,运撞桃花,二妹你以后要享男人福呢!
我做的那个像大姑娘,看他紧张的,我忍不住想笑,这哪里是享受?简直是花钱买罪受。放松,放松,我一再提醒他,腿还是绷得紧紧的,脚掌弓成个甲鱼。我就没话找话地跟他聊——二妹你记着啊,与顾客南天北语×卵喧天什么话都可以说,就是不能说真名实姓和家庭地址。最好说家里两间草房,父母瘫痪在床,自己离婚,儿子辍学——为什么?以后你自会知道。聊着聊着,他死人的面孔有了些活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我,笑的时候像一个人。我以为他要说我听过一千遍的像他的初恋情人——男人泡女人不都是这样开头的吗?就故作天真地问,像谁?他说像他老婆的一个同学。乖乖,来我们这里的男人,赌吃嫖遥好像个个是无牵无挂的光棍。我在这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主动说起自己的老婆,居然还老婆的同学呢。这样我就记下了这张粘满了芝麻糊的国字脸。
打那以后他会隔三岔五的来洗个澡,全身湿透了,像从河里刚爬上来,头发上沾了草屑,树叶,或者五颜六色的不知什么东西,叮玲哐啷肩上手上总是货郎担似的大包小包,做个脚——顶多也就做个脚,小气鬼,从没见他做过别的。有时是三五个人,更多的是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听我嬉皮笑脸瞎扯。
如果事情一直这样,二妹你觉得有意思吗?
琼树好多了,他老师前天打电话我,开朗多了,这孩子。一直不适应,像个小可怜,每次小朋友做游戏,他总是孤零零躲一边。这个老师蛮好的,我送她两包袜子,死活不要。
顶多是我多一个稳定顾客,大概他来过五六回以后,我想。生意小归小,但多少有些进账。那天下着雨,又下起了雨,你知道,我不喜欢下雨,一到下雨天,心就烦。总会记起在娘家的时候,二妹你还记得么?你、我、爹、娘还有三妹,三妹还小,麻雀当鸡用,一家五六个,黄梅天气,个个泥猴似的。天在下着雨,地里却没水,秧苗又不能错过季节。村主任人模狗样,不种地也能活似的,在田埂上转来转去。爸总会急出病。每天在打仗,鸡叫忙到鬼叫,越忙越穷!岔远了——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一整天没有生意,我闷闷不乐,你姐夫的一件开司米织了又拆,拆了又织,错了几次,惦记着他这两天该回来了,这个月也不知道挣下几块钱,琼花倒又要寄伙食费了。侯英那个黄脸狐狸也只是做了个魏老头,×轻洋相的,喜颠喜颠半天才叉着腿从楼上下来。谁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看着就来气。
傍晚的时候,他来了,蓝衬衫——那种横条的呢,像斑马——这次没有罄呤哐啷货郎一样的披挂,夹了个小包,黑着脸,棺材里倒出来似的。进去了倒插了门,半天没声音,老迟了,叫我做脚摩。我多少有些儿高兴,总算有了十四块进账——哦,我们这儿三七分,老板三我们七。
高兴的事还在后面,嘻嘻,临走的时候,他翻转枕头,变戏法似的,拿出个信封,黄的,半死温吞地说:“给孩子做学费吧。”脸上还是死人的表情。
嘿吁,他一走,我就迫不及待,打开一数,二妹你猜多少?差不多你姐夫整个夏天的工资!我开心死了。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他看上我了。我在他离开的房间里呆了好久,这里抚抚,那里摸摸,胡思乱想了好一阵。要不他有病呀?谁不知道钱是好东西,没有目的会白白送人?男人活在世上,奔东忙西,还不是为了一个字:钱!男人和女人恩恩怨怨,韩剧一样拉拉扯扯,大年初一放到小年夜,绕来绕去还不是为了——性?这样我就收着,看他下次来说什么,做什么。见机行事。见风使舵。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他讲过孩子,怕是谎话说多了,自己也弄混了,无意中说漏了嘴,夹进了真话。嗨,管它呢,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呗。说实在的,那时候你姐夫在那方面已经不行了,如果他提出那种事,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答应。我每天都在猜测,胡思乱想,好像他还在我面前,哪知道他一去不复返。
“换一个脚。”梨春把梨芳的一只脚用毛巾包上,对梨芳说,见她没反应,抬头看看她。梨芳侧着头,一挂口水闪闪发亮,冰棱似的吊在嘴角,睡意正浓,酣态可掬。梨春笑了,自言自语地说“死丫头,倒好。”
她摇摇头,发起了呆,兀自沉浸在回忆中……
或许是钱的作用,梨春发现,自从那次芝麻脸走后,她的体内像装了架什么机器,每天都在跟他对话,或喜或怒,情绪多变。每当走道里传来脚步声,她第一反应都会以为是他,甚至楼上楼下,明明知道房间是空的,也会一天转三遍,踮起脚,看一看,生怕他躲在里面睡着了。有时候例假还远,也会莫名其妙地烦躁,看侯英那只骚狐狸更加不顺眼;有时候受了某种暗示似的急匆匆跑向门口:阴郁的脸,蓝衬衫,小包……却什么都没有。她是多么想看到他啊!她从头至尾回忆着每一次跟他的接触,虽从来没有激荡人心的时候,却如一阵轻风,从心上轻轻拂过,每一次笑,又在翻动她的心扉,有时就像昨天,有时又像非常遥远,恍如隔世。这期间丈夫杨木回来过几次,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对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第一次有了恨意,借口照看琼树,爬到隔壁床上去了。
她自寻烦恼,失魂落魄,发呆,忧伤,……很想跟人吵一架。
那人莫名蒸发了。
直到三个多月后,那时候夏天已经过去,秋天伺机来临,走道里的立式空调已被罩上了套子,窗里看出去,湖边绵延的群山已没有盛夏里雾蒙蒙的水气,变得清晰,逼在眼前,就像复印的图片。门前马路边的千年黄杨,也第二春似的长出鲜枝嫩叶,婴儿的小手一般,招招摇摇伸展出本来修剪得齐整的平面。清早出门时,草尖上挂了露珠,像离别的泪。
这天的午后三四点,芝麻脸突然就出现在梨春面前,毫无征兆。梨春骤然心跳加速,啪通啪通,像无数青蛙争先恐后地跳进水里。她眼前发暗,嘴角撕了几下,又想哭又想笑,傻子一样停了手里的编织,两只眼睛如墙上的画,定定的,看着他。他瘦了一圈,头发零乱,刚从非洲回来一样黑得发亮,小包依然在腋下,衬衫换成了西装,歪歪斜斜,飘飘荡荡,赤橙黄绿的东一道西一块,像迷彩服。梨春的心口仿佛被刀划了一下,又像跑过了场马拉松。她长出一口气,绷紧的神经突然软了,很想躺进他怀里。
他依然故我,“哐啷”一声进浴池,就像女人生孩子,老半天,好像有洗不完的伤心事,然后半死不活地躺着,做个脚,听梨春天南地北,絮絮叨叨。
不知不觉的,梨春忽然发现自己犯了大忌:她对他讲的不是胡说八道,不是南天北语信口开河,竟都是真话,都是藏在心底的秘不示人的悄悄话,虽不免鸡零狗碎,勒里勒螫,种棉花到拆破布,但都是生活中的苦恼。她甚至说到了大哥大嫂,说到了琼花的生日,说她已上了初中,一直嚷嚷着要来玩。还说到为生琼树给村主任送了几条烟,请计生办吃了几次饭……只有在知心的信赖的人面前才会抖落这些啊!
记得那天窗口渐渐暗下来,暮色如蝙蝠的翅膀慢慢张开,走道里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稀了,堵在梨春心里的话,如拨了软塞的水瓶“通通”倒过一阵后,剩下滴答滴答的声音,如急风暴雨过后的零星小雨。“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那儿当个村书记,就是土皇帝。生孩子,盖房子,养虾子,都得送。”“送什么?”梨春嗔怪地白一眼,“明知故问。送你老婆!”说了偷偷地看一眼。他没有奇异的举动,似睡非睡,似听非听,好像很累,好像沉浸在忧伤的回忆。她知道自己并非在自言自语,因为每当停了的时候,他就会问一句,引导着你春蚕吐丝一般缠缠绵绵往下吐,好像他很愿意做个听众,好像听她讲,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一种休闲或疗伤。说到好笑的时候,他就盯着她看一会儿,笑笑。
……他笑笑,轻声说:“你的名字蛮好听的。”
她说,“我妈说,生我的时候,正春天,院墙里多年的梨树,第一次开满了花,粉白粉白的,满院春色。”
四
“呀——”梨芳突然的叫声把梨春吓了一跳。她一跃而起,面色通红,额头上渗着汗珠,拍着心口,“姐……嚯,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死丫头,一惊一乍的。”
梨芳支支吾吾,惊魄未定,“……不敢说。”
“这有什么,一个梦呗,哪是谋杀啊?”
“我,我梦见木匠死了!满身是血,恐怖极了。”
“瞎说八道!”梨春骂过一句,接着安慰说,“噢,我听人说了,梦是反的。放心吧你,小木匠活得好好的呢。”
“但愿如此吧。”梨芳呆过一阵,叹了口气。
“脚还没做完呢,还做吗?”梨春问。
“不做?不做我两只脚还没有学完,就去休养院当什么,什么技师呀?要么鸡屎喔!”梨芳摆脱了梦魇。
姊妹俩笑起来。梨春说,“没想到你还这么刻薄。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不是做那种事的小姐,活儿还是要做好。”又不无自豪地说,“你知道吗?其实在娱乐休闲行业,大姐我早就超龄了——哪有男人喜欢一个老婶子为他服务呢?但我手艺是第一流的,要不,怎么会叫我梨老大?”
“我信大姐,你也挺不容易的,爹常说,嫁出门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出门这么多年,还要照顾这个,照顾那个。”经过婚姻家庭,梨芳更懂事了。
“这有什么办法呢二妹?爹身体这样,大哥大嫂……”梨春没提给他们寄钱的事,“你来了,我也多少放心了一头。总之,你的婚事弄成这样,我也有责任。现在是什么社会了啊,还这么草率,为什么婚前不把眼睁睁大呢?”
“婚前?婚前毛脚女婿,哪个不知道勤快些,割稻插秧,每到农忙都去帮忙呢。再说大姐,你说像我们这个家境,谈婚论嫁不也要惦量惦量自己么,从来说穷不搭富,绸不搭布,爹又拿得出什么像样的陪嫁呢?一沓括之一只电视机,还预支了大哥大嫂两年赡养费。如果说到一官半职,祖宗三代恐怕我做过的官阶最高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黄泥桥中学初二(1)班第二组数学课代表!”
“哈哈哈哈”两个女人笑得缠在了一起。
“这倒也是。”梨春笑过一阵,嘘着气自己帮自己抚胸口,说,“不管怎样,你好坏,有了个归宿。男人都是这样,成了家,过两年,木匠会改好的。”
“改好?要重新投胎了。”梨芳嘟囔着,“他哪里是跟我结了婚才不思过日子啊?大姐你不知道他们村人怎样说他。那次,我跟村上几个人去采茶叶……嗨,算了,不说了。反正听她们的口气,就好像我做他老婆,也一定有暗毛病。”
“树正不怕影子歪,时间长了,谁不知道谁呢?天天鼻子对眼睛的在一起呢。”
“还时间呢,再耗几年,我也老啰。”
“死丫头,你才几岁?哪家没有烦心事?”
“不说了不说了,大姐,还是讲讲你的事吧。”
“命中注定。”梨春在梨芳的脚上忙着,“那次,那个死胖子,我的一个顾客,说是会看脚相。抓了我的脚,看了半天,倒不像借机占便宜,袜子也不用脱么。他说我是鸡扒命,抓抓吃吃,饿不死,也聚不起;说我脾气急躁,凶暴,是什么,霹雳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又说我这辈子在窝的时间少,在外寻食的时间多。还说我既然命定是鸡,就不会只下一个蛋。你说神不神?可气的在后面,胖子问我,‘你见过哪只鸡公只找一只母鸡的?’那我以后还得离婚啊?”梨春只顾絮絮叨叨,抬起头,看见梨芳不作声,刚刚开在脸上的一点笑靥不知什么时候也沉入了水底。
“死丫头黄梅天啊,变得这么快。”梨春不知道梨芳在想什么,就接着她的故事,倒好像梨芳刚刚没有睡着。
琼树生日那天,芝麻脸匆匆忙忙送我个蛋糕,蛋糕里还插着个红包,说了句祝福的话。澡也没洗,就罄呤哐啷走了。挺漂亮的。
本来一直是我心里的秘密,到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就把蛋糕拎回了家,一五一十地向你姐夫都坦白了。当然没提他给我钱的事。琼树看见他妈拎回个挺漂亮的蛋糕,活蹦乱跳地开心得不得了。说真的,这孩子也可怜,投错了胎,没吃过好东西,也没穿过像样衣。就指望他了——你姐夫听了,哑了半天,说:既然这样,总算个人情,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吧。我估计你姐夫是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人,证实一下我说的话。
你姐夫什么样人你不知道啊?
那天,酒是他带去的,瓷瓶的,我估计不会差。白天我跟唐经理请了假,说家中来了客人,没在那吃晚饭,回家炒了几个菜。
你姐夫就跟他称兄道弟的你一杯我一杯喝开了——还真给我面子,我事先还担心他要发猪瘟,提心吊胆的呢。嘻嘻,好汉不打上门客么——他们聊着男人的一些事,主要是他问,你姐夫答,有点像黄金时段没人要看的嘉宾访谈。那家伙好像不愿意谈自己,对别人的事倒蛮有兴趣。这样喝到晚上九点,他竟然醉了,把杯子一掰两段,拈菜不用筷子,莫名其妙地号啕大哭起来,糊里糊涂地叫我的名字,我紧张得要死,拼命打岔也止不住。又鬼话连篇地问我现在在哪里?水里冷不冷?他会经常来伴我,有什么需要梦里告诉他。神神道道的怪吓人。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非常伤心,男人也会这样啊?我又不敢对他怎么好,只好千方百计把你姐夫扯在一起。
我一边替他们收拾一边寻思开了:这人,既不是洋相难看的暴发户,也不是道貌岸然的公务员,是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笑什么笑,世上男人虽然多,也不外乎几种。哪有猫儿不吃鱼?要说他对我没意思,又何必隔三落四的来?要说他有意思吧,从来不见个表示,难道还要我女人主动?我正这样想着,发现他醉成这样,居然还能打他老婆的电话。
过了不到半小时,一辆白色的小车到了我家门口。二妹你猜怎么着?
梨春见梨芳两眼看着她,一言不发,就自顾接着说。车上下来的女人无论相貌,气质都要远远超过我,还比我年轻。他们搀扶着离开了我家,看得出来,他老婆对他非常依恋,夫妻感情绝对OK。嘁。
那夜我莫名其妙地跟你姐夫大吵了一场。
“嘎嘎……”梨芳突然大笑起来。
“笑什么?死丫头!再笑不跟你说了啊。”梨春解开梨芳包着的脚,将袜子甩在她胸前,说,“好了。二十块。自己穿。”
梨芳止不住笑声。梨春翻箱倒柜,在找袜子,她所叙述的故事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是她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或独家感叹:我就想不通,男人和女人除了那种事,难道还有别的?这世上真的还有活雷锋?或许是城里吧,什么怪事都有,不像我们乡下,白天干活,夜里睡觉,多简单的事。顶多,就是张家的羊吃了李家的麦,二光棍偷看三寡妇洗澡之类。好人好事,我还是念书的时候读过。嗨,这世界千奇百怪。二妹,你在这里呆久了,也会有故事。
“说什么呢大姐,我,又黑又胖,谁要?”梨芳停了笑,坐起来,整理衣裳。
“才不呢二妹,你以为她们,那些……美女,一个个都是天生丽质?嗤,都是假冒伪劣,都是后天合成的呀。你去上了班就知道了。侯英的眉毛是像褪鸡毛一样一根根拨光了,再做的离子烫,纳米呢。跟她屁颠屁颠在一起的那个小皮球,做胸推的呢,两个奶子是到上海加工的,韩国技术,可花了本了,要不然……”“哇,这个还能做假啊?这要多少钱?”“你以为呢?讨饭还要投资青竹棒呢。本大利大,这个……小婊子,三个月就收回了本钱。”梨春心有不平,叽叽咕咕,后半句二妹显然没有听懂,就重新拾起话题,“二妹你说这家伙阴阳怪气的,咋回事啊?”
“嗯……会不会跟我姐夫一样的毛病呀?”梨芳的思路被大姐牵着,跳来跳去。
“瞎说!人家孩子都老大不小呢。”
“姐夫不也是生了孩子才……”
“你以为谁都跟你姐夫一样啊?你姐夫的病根他知我知,不就是我在男人堆里混么?但我有什么办法?他能帮我找个工作还是能养活我?你知道的,大姐我总不是那种好吃懒做,贪图享乐的人吧?你说我三十多岁,叫大不大,叫小不小,既无学历,也无技术,去女工单位打工,家家都有一条:有工作经验优先。你说我们乡下来的有什么工作经验?除了种地和生孩子。你姐夫他是独子,有爹有娘要养,琼花说叫什么‘椿萱并茂’。蛮好听是吧?可你不知道,头两年,我人在这里,心却像被一根绳子两头拽着,两个老人在家,别说这把年纪,就是年轻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现在的医疗费这么贵,得个伤风感冒就是几百,城里的老头老太都有保险,我们呢,靠谁?你还别说,我婆婆这人,虽大字不识一个,却识趣得很,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舍不得浪费一点东西,馊粥馊饭重新热一遍不说,去年除夕掸尘,清理到抽屉时,一包不知什么时候的药丸,她舍不得丢,倒了点清水通通咽了,你说这老人家!害得我们连夜往回赶,差点办了丧,半年白做。你刚从家里出来,家里的几亩地你也知道,虽说现在政策好,扶持三农,取消了农业税,但什么事不是水涨船高?化肥,农药,机械,人工,费用一涨,有权的再刮点,生意人再赚点,嘿哈,还剩几个钱?不说琼花的学费,光琼树,在这里念个幼儿班,借读费,一年比我这辈子缴给学校的都多。靠你姐夫的那几个工钱——噢,你姐夫在一个叫渡船头的镇上,厂里敲敲打打做老本行,离开这七十里,一星期回来一两次。要是到建筑工地去做,工资可高些,但一家人东零西散的分成三四处,开销更大——不饿死才怪。”
听了大姐的一长串,梨芳重重地叹了口气。在娘家时,父母提到梨春,老脸上总有笑意,唉,没想到大姐这么难呢!梨芳正这样想着,听到大姐说,“莫名其妙,这人!”知道她的思绪又飘上了芝麻脸,就说“我也说不好,但我好像觉得,你在人肉市场呆得久了,看到的尽是肮脏的东西,就好像……”
“好像什么?”梨春追问。
“我不说,说了你要骂我的。”
“说呀,不骂你,我不什么都告诉你了么。”
“就好像我家的老母猪,你——习惯呆在屋后的臭水沟,不喜欢清水洗。咯咯……”
梨春抓了只拖鞋要打,梨芳早笑着逃走了。
五
梨春在湖滨休养院的头号竞争对手是侯英。女人们在一起,时间久了总免不了三个成群,四个结党闹矛盾,搞派性,尤其是娱乐休闲场所。梨春和侯英的矛盾唐经理也知道,但他从不劝解,相反,还乐得女人们争风吃醋。
侯英二十九岁,个不高,也没有多少姿色,脸如肥水不足的青菜,黄僵僵的夜生活过度的症状,胸脯也不饱满,大家都叫她黄面狐狸。她既无多大姿色,却能成为头牌梨春的竞争对手,就总有她的绝活儿。就拿她的一个固定客魏老头来说,显然她把握男人(哪怕是老头)的心理要胜过梨春。
魏老头是黄面狐狸侯英的铁饭碗,长期饭票。
魏老头六十挂零,孤身,唯一的儿子在煤矿事故身亡后,他失去了生活的轴心,整天痴不痴,呆不呆地东转转,西荡荡。一次无意中逛到湖滨休养院,被黄面狐狸不知用什么手段迷上了,洗澡,捏脚,按摩。从此,每月——每周——每天来。他那行将就木的神色,居然被黄面狐狸春风化雨的双手,或者其他的什么激活了,脑子也开了窍。六十多年来,一分钱瓣作两半用的他恍然醒悟:抚恤金,病退工资对他已毫无意义,在这举目无亲的世界里,他只剩两样重要的:身体和心情。
这样,碰到过节呀,侯英的生日呀(娱乐休闲场所的女人每年都有十一个生日)魏老头还会在一片“哎哎呀呀”的缺牙豁齿的舒坦后,塞个红包或者贼偷鬼摸地从背后拎出个蛋糕,惹得黄面狐狸不高兴也要欢叫几声。上个月,魏老头也拱肩耸背地请她在山脚下的餐馆吃过竹鸡炒小笋,惹得休养院的同行们嘀嘀咕咕交头接耳几天,除了眼馋和嫉妒,还能说明什么呢?嘿,大路通天各走半边,世上的张老头李老头赵老头多了呢,有本事你们搞去!侯英挺起并不饱满的胸脯,从梨春他们面前傲然而过,鼻管里并没发出“呲”的声音。梨春嘟囔:斗败了的鸡,有什么好神气的?你有神仙法,我有鬼画符。再说了,姑奶奶现在两个还搞不过你一个?
梨春的估计过于乐观。那时候,二妹梨芳还没有完全进入角色。如果不是精于此道的唐经理有丰富的管理经验,每周将姑娘们出场的次序安排得像舞龙灯一样首尾翻转,而是像市里的那些上些档次的浴城呀,歌厅呀等等,服务员琳琅满目,花枝招展一齐粉墨登场,或者“张哥”“李哥”的冲锋陷阵,破门而入,让日进斗金的老板奉为上帝的顾客挑选,谁又会挑上二妹呢?二妹那时的腰还没有细下去,八元包成功的,香港的,无效退款的……减肥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尽管尝试了多种方案,其中也不乏吹得神乎其神的,但用在二妹身上都有些走样,一句话:米桶似的腰不见细——肩挑手提的成果顽固着呐,真急死人!做和尚免不了剃光头,做尼姑同样要有尼姑样。据梨春她们的经验,在娱乐休闲场所出入的男人,大都是小有成功的中年男人,正因为家里的女人早已五大三粗,大腹便便又松松垮垮,才会隔三落四找个小妖精换换口味。不是么?人那,即使山珍海味,天天吃总有生厌的时候,要不然,家常菜、农家乐什么的,为什么在城里人眼里悄然升温呢?哪怕吃饱饭并没几年。因此,乳不挺起来,腰不瘦下去,是注定不会讨男人喜欢的,何谈参与竞争?还有脸蛋,黑不溜秋是肯定不行的,一看就知道是刚从田里爬上来,不解风情。现在的女人,不学点嗲声嗲气,装腔拿调,撒撒娇之类,男人肯掏钱包?干我们这行,说穿了就是把男人伺侯舒服了,哄开心了,钱就来了。简单地说,一白遮三丑,有几个美女是非洲黑铁匠?减肥之路,美容之路任重而道远!正如老百姓中流传的,当今世界两大主题:女人减肥男壮阳啊。入秋以来,二妹换了几种增白霜,美白露,不是不见效,就是皮肤过敏,如果刷得太多,又息咧螫落斑斑剥剥往下掉。总之,直到现在,效果还不尽如人意,心里那个急啊……每每看到侯英旱涝保丰收的神气,梨春总要给自己打气,但嘴上犟着,心里不免战战兢兢,老大的优势从来就不是绝对的,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她都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从来不敢半点马虎。每天中饭前,她对镜梳妆,搽好唇,描好眉,搔首弄姿照了又照,出门在外,喝口水都要钱,房租,伙食,两孩子的学费,以及往往意想不倒突如其来的开支……就像一群狼,总在身后追赶着,她奔啊奔,蛛网般的细纹也就奔上了脸,出门打工前绸缎般光泽的乌发也不知什么时候稀落了……往往,她对着卸了妆的容颜,凝视着自己耷拉的眼皮,脖子下稀松的皮肉,叹青春不再,岁月老去。四年来,她嬉皮笑脸,忍气吞声,有时甚至厚颜无耻……谁不需要尊严,谁不希望体体面面活着?然而这些类似于精神的东西,命中注定于她无缘啊。当然,在这不堪回首的几年里,她也不是一无所得。她有两个安慰,虽如门口低矮的黄杨树,尽管生在闹市却从不引人注意,却植根在她心里:一个是多年来她一直用牙缝里省出的钱,赡养、贴补着父母、公婆甚至哥嫂他们,让她们在乡人的面前不至于过于落拓,让她们提起女儿、儿媳、大妹时有几分底气。另一个是儿子琼树,那可是全家的未来和希望!不说把他培养成啥模样,凭她的家境与背景,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但至少,要在孩子长大之前,自己早就雁过无痕地改了行,小有积蓄,在老家盖个屋或开个营生的小店什么的,让琼树能快快乐乐地成长……这些,原本是能够实现的。但是现在二妹来了。二妹这个情况,做大姐的能坐视不理?摆在二妹面前就两条路:一条是过几天回去,继续她的小木匠、责任地和半死不活的公爹——村里的姑娘们不都是这样吗?另一条是留在这里谋得一碗饭吃。所谓留在这里,梨春没法跟二妹说清,但心里非常清楚意味着什么……她心口慌慌的,久违的羞耻仿佛被一支直插深处的钓钩慢慢提起。
她无所适从了……
“二妹啊……”她在暗自垂泪。她想叫一声,“帮帮我!谁能帮帮我?”
“欧,欧”一群野鸭在天空盘旋过一阵,突然中了枪弹似的插进水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畅游。梨春虽在景区,平时是不怎么出来转悠的,除非有老板请客。每次出来,犹如剪断了身上的绳索,蹦蹦跳跳,好一阵轻松。但今天她在湖边转来转去,就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心事重重。晚阳拖长了她的影子,如根木桩斜插在岸边。一行群山越走越淡,如烟。家乡就在烟的尽头,看那远来的鸭子,虽同样是外来客,但它们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梨春知道,在这个风景区,在这天水之间畅飞无阻的小家伙,别看它灰不溜秋貌不惊人,有时甚至被忽略,可是敲了几个红印,敕了皇令呢。但是我们,我和二妹三妹她们,谁能给我们一纸文书?
远处的一带树林渐渐黯淡了,犹如儿子琼树信手涂鸦的画。如果搞不过侯英,梨春既不甘心,又将面临生存威胁:既然为贼,就应该比谁偷的东西多!
嘿,走着瞧。
作为回报,侯英也会在落雨阴天生意清淡的时候,嗲声嗲气地跟唐经理撒个慌,告个假,悄悄溜出去,帮魏老头烧个餐,洗件衣什么的。
哈哈,魏老头枯木逢春,心满意足。他有自知之明:这把年纪了,漂亮的女人会跟自己相好?日长月久,他对小英(他总这么称呼她,那可是他的专利呢!)一天不见活不下去了。
三妹究竟还是来了。当梨春把三妹梨丽介绍给唐经理时,唐经理眼睛一亮,不相信似的,眼前的这个三妹,无论是身段,脸蛋,还是肤色,即使放在城里的时装表演队,也可称一流。“妈的,梨老大的三姐妹喝的什么仙汤,一个比一个有模样!”他想起自己的老婆,暗骂了一句,来不及去捏爬满了红蚯蚓的鼻子,说,“好啊,好呐。”他嘴里含着东西似的应着,喜形于色。唐经理开了九年浴城,在他来来去去不断更新的服务大军中,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上品,况且还是自投罗网,况且还是稚鸡,农家味,绿色环保着呢。他分明看见自来水一样哗哗流淌的钞票!
啊哈。他的眼睛发了一会儿直,一个俗成之规推翻了——
娱乐休闲业有个不成文的行业之规:兔子不吃窝边草。窝边草中不乏鲜嫩味美的,但正如好看的花儿往往毒性强烈,一品香饭店的邹老板,夜来香歌厅的朱老板,都是三天两聚的麻友,就是因为管不住自己下面的那个小兄弟,违反了行规,把本该推向市场的尤物转为内部使用,弄得一个锒铛入狱,一个倾家荡产,这样的例子身边还少吗?唐经理望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梨家老三,心口如挂了索秋千,荡来荡去,他糅着鼻子上被酒精泡成红蚯蚓的细血管,巴咂着嘴,在思考怎能采到新鲜的玫瑰又不被刺着。
冬天很快过去,春天来了。小镇迎来了一年中的黄金季节,旅游的大客车不管白天黑夜,大战来临似的呼隆隆开进,吐着一串串红男绿女,有时候晚上比白天还热闹,还忙碌,“这里这里,别走散”,小旗下的靓女在高声召唤。草地深处也亮着灯,红的更红,绿的像刚水洗过,闪闪烁烁如野兔的眼睛,一些细小的飞行物激动得废寝忘食,围着灯光,飞舞,像雾。树林就不用说了,公路两旁的樟树啦银杏们刚刚嗅着春天的气息,就浑身上下披红挂绿,红红绿绿的彩灯争奇斗艳,仿佛天生就是它们的枝叶。
唐经理像冬眠过后的蛇,储蓄了几个月的能量,终于等来了暴发口。他游来游去,在一群叽叽呱呱的女人里,提着嗓子“红红”“花花”招呼着这个,指挥着那个,风流倜傥,兴致勃勃,除了抹鼻子,还在哼山歌。每年的这个时候,几家大宾馆都要临时抽调镇上的女服务员,湖滨休养院也在被抽之列。按照惯例,不管抽谁,梨老大不走,镇院之宝似的,待遇差额补贴。年年如此的事本来没什么稀奇,至多,是初次被借的服务生,回来后雏鸭似的叽叽喳喳兴奋几天,或者心思重重,有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被老服务生一片“嘘——”骂了句“乡下人,少见多怪”有时面红耳赤,躲在一边一言不发,想心事。但今年的借员事件里发生了两件小小波折:一件是人手不够,唐经理想让前天看见的三妹来帮忙。唐经理煞有介事地说:“就一个旺季,帮帮忙。我不会亏待她,忙完了是走是留悉听尊便”。梨春望望唐经理的眼神,不肯。唐经理又条件加码,将分成提到了二八开,梨春还是不肯。唐经理有些恼火,气吼吼地冲着走廊叫“梨老大,你要什么条件?卵硬×涨价!”梨春涨红了脸,“砰”的一声关了厕所的门,接着是自来水的哗哗流淌声。唐经理哪里知道梨春的心思,三妹不是二妹,二妹不说有多少社会经验,但至少是有夫之妇了,而三妹……就拿经常要参与服务的奶子来说,人常说,姑娘时是金的,嫁了人是铜的,喂过孩子的就是猪奶子了。至少现在,她想的不是经济问题。为这事,梨春与唐经理差点闹僵,事实上已经闹僵,梨春正苦恼万分,必甚至想到了最坏打算,但他们俩谁也没有想到:三妹自己同意来帮忙。唐经理喜出望外,连声说“明天我请客,我请客!”望着唐经理神气活现的流氓相,梨春那个气啊!但看着与自己一般高的三妹,打不是,骂不是,躲在厕所里,摸出身上这个月的生活费,点了几遍,滚下几颗泪,但从此白天晚上多长了个心眼,想方设法不让唐经理部单独靠近三妹。另一件事是唐经理想让梨芳出去放放胆,长长见识。梨芳有几分怯,但也欣然,就衣冠端正地被领走了,不想惹出了事,连夜被退回。宾馆的客房经理与唐经理在三楼关着门,尽管听不清,但吵吵嚷嚷了好一阵,临走时,好几个人看到唐经理孙子似的缩小着,往客房经理车上塞了两条烟。唐经理脸色黑了,不唱山歌。侯英她们几个聚在一起叽叽咕咕,看见梨春走来,一个个噤了声。凭直觉,这事一定跟二妹有关系。她有些紧张,回去问梨芳。梨芳伏在枕头上,一个劲地哭,问急了甩出两个字:“流氓”。
梨春懂了。
想当初,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开始的呢?
当初,丈夫杨木抓了把豁口瓦刀,每天天还没睁眼,就石狮子似的两眼望天,与一长溜汉子一起坐定高架桥下,就差把面前写着“瓦工”的纸牌换成草标了。“大妹子,我也想帮你。但是你看,我也这么大年纪了,就指望这点房租过生活,要不,你先付六个月?”影子一样哑了许久的丈夫回来听了房东的话,跳楼的心都有。工作!工作!!乡下人进城,两眼全是黑。在碰了廿七回壁之后,梨春无奈与丈夫商议,市里呆不下去了,来到远离市区二十公里的这个游览区。“请问老板,你们需要招工吗?”“请问大姐,你们需要服务员吗?洗碗扫地冲马桶都行。”工厂,商店,酒店……讨饭似的挨家走过,哪里知道休养院门前贴着的“招聘女性服务员技师”会是这个营生?总算有了个吃饭的地方,梨春高兴得将怀里的琼树往空中抛去,恨不得抛到天上呢!第一天上班,衣冠端正,惴惴不安,领班比她小了七八岁,穿得短、小、露、薄。梨春不好意思看她。简单的说了几句,算是培训,其实是店里的规矩,就拎着张小矮凳开始了。当第一次——黄昏,窗外烟雨迷朦——也是自己的第二个顾客,将他被捏着捏着生满了疥疮的猪脚突然插进她怀里的时候,梨春吓呆了,惊叫一声,跌坐在地,哭着跑出了包间。领班听了她的哭诉后,一脸鄙夷,少小老成,三言两语:“这有什么不好?喜欢你呀!碰你的男人越多,月底你的工资就越高。签单去。”说了头也不回忙她的去了,过道里留下一长串香气,和一个木呆呆泪汪汪的自己……
唉,四年了,一路走过,心口伤,眼中泪,早已结了痂,见怪不怪,如今被二妹提起,才如小时候村上看的黑白电影,记忆深刻,又恍如隔世。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姊妹一时相对无言,只有梨芳突然的一声抽泣,“呃”,像吃饱了撑的饱嗝,提醒着她们的沉默。
梨芳在家休息了三天,第四天上班时,头发剪了,鞋跟高了,脸上抹得墙粉一样,上身泳装似的,基本遮掩乳头,腰也细了好多。她搔首弄姿,哈哈大笑,好像在嘲笑这个世界,好像在参加流氓比赛。
时光过的飞快,草尖上的泪滴渐渐不见了,化成薄薄的一层霜,近看像魏老头的眉毛,像梨芳脸上粉刷的珍珠膏,远看像戏台上的帷幕,像大地开出的一层白乎乎的花,每一脚踩去,都会发出一声拉长了的“吱——”仿佛踩着了无数小生命,使人不忍心践踏。这天深夜,两姊妹踏着薄薄的凝霜回出租屋,明月照例保镖似的一路护卫,一会儿在马路边,一会儿在小树林,两人一前一后,拖在草地上的暗影无声地飘,每遇个台阶,跨个石槛,长长的黑影就被腰斩成“之”形,有些怕人。叽叽长鸣的蟋蟀谁都知道是夏天的事,由于不是旅游旺季,别说长龙似的车队,别说粉嫩的男女,私家的酒店的彩灯也熄了,那一排排主要是香樟的树们也不披红挂绿,郁郁森森,像鬼。一律朝南的店家都装饰成“皇家□□”“帝豪□□”“□□御膳”一家比一家牛气,但现在子夜时分,只有淡淡的树影,在月光下躺在它们的门口,陌生的脚步以为是水渍,奇奇怪怪的暗影又如哪种野生动物摊开的毛皮。杨木照例没有回来,远地里黑灯瞎火的出租屋就告诉了两姊妹。两人一回了家,梨春就打破了一路的沉默,聒聒噪噪,重点还在黄面狐狸身上,说是白天又抢了她的生意,“恨不得打她一顿才好。”梨芳一进屋,就用半块硫磺肥皂一遍遍地洗手,就像白天搓揉了无数不洁的器具,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大姐,心不在焉。一会儿,姊妹上了床,梨芳突然说,“姐,我问你个事,你可要照实说。”梨春奇怪了,说:“二妹,你来了快大半年了吧,姐什么时候骗过你?”“这倒也是。就是……就是你跟那个黑芝麻脸,就,就真的没有过那种事?”梨春哑了,半晌,盯着梨芳说:“二妹我知道了,你有人了!”梨芳脸“腾”地红了,说,“你告诉我么。有没有?”梨春说,“告诉你可以,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你必须告诉我那人是谁!你知道有句流行语吗?男人越娶越好,女人越嫁越差。”
梨芳不作声,点了点头。
梨春将身体缩进被子,露出一个头,两眼看着屋顶,就像在自言自语。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后来是我主动想跟他发生点什么。
那是琼树病好了之后。
那天傍晚,那是个星期六,我跟唐经理请过假,带琼树出去玩,街心小公园呢,许多小朋友在喷泉下龙灯一样穿出穿进,爷爷奶奶都在边上看着,提醒着,他也像个新兵,叭嚓叭嚓,兴奋地排在后面,赤脚,短裤,小背心,淋了个透,回来后半夜就咳嗽,额头滚烫。我慌了。你姐夫那几天夜班。
这几年,我在这里认识的人很多,老板呀,经理呀,主任呀什么的,打情骂俏,搂搂抱抱,除了那种事什么都做过,但都是出了门就装作不认识的,说起朋友,要么除了他,其余一个也谈不上。干我们这行的就像地下党,平时哪会抛头露面?活动范围就这么点大,连医院的门朝东朝西都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毫无理由麻烦他,但我有什么办法,三更半夜的?
他是开着摩托来的,看得出跑了很长的路,我坐在后面,一手抱着琼树,一手揽着他,就像一家子,吁,要真是一家子就好啰。他把我们一路开到市里,抱出抱进,挂了急诊,跑上跑下。钱也是他出的,后来我给他,他不要。医生说,这种情况迟了会转肺炎的,甚至会烧坏脑子。我听了都后怕。
等琼树挂完了水,退了烧,我们从医院出来,环卫工人已经在扫树叶了。
后来我一直想还他个人情,你说怎么还?送他点东西?我一个出门打工的女人,鼻子上的肉拉不到嘴里,能有的他什么没有?只有我的身体。嘁——
过了几天,我约他来家吃晚饭,明白地暗示他,你姐夫夜班,这两天不回。那天,我特地请了假,洗了个澡,买了条鱼,烧了几个上次他爱吃的菜,还买了瓶酒。
不会又睡着了吧你?想知道结果吗?
梨春收回视线,看看梨芳,垂下眼帘:等了一夜,他没来。
起风了,风吹得窗外的竹林沙沙响,好像有人在一瓢一瓢地泼着水。挂在屋里的白炽灯摇晃着,灯光随着灯罩晃荡,一波一波像夏日里田间的麦浪。“啪”的一声,粘在墙边的一个衣钩掉了下来,惊醒了各怀心事的俩姊妹。
“你的那个——他?”梨春看着晃晃荡荡的灯。
“老——虎。”梨芳两眼直直的,幽幽地说。
“老虎?花衬衫?”梨春吃了一惊。
“姐你认识?”
“他不就住在前面吗?南山酒店的老板。以前……”梨春说。
突然,梨芳扑进梨春的怀里,嚎嚎哭泣,“姐,我怕,我怕回去,我怕回家……”
“二妹你怎么了?别……我什么时候赶你走了?”梨春手足无措,大惑不解,慌乱地安慰着梨芳。
|“姐,……我是个坏女人了。”
梨春心里“格登”一下:“你已经跟他……那个了?”
梨芳哽咽着,点点头。
“二妹你!”两行热泪从梨春脸上潸然而出。她无语了。她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样说,如有响雷从心里滚滚而过,其实是窗外的风。怪不得这一阵总觉得她哪儿不对劲。四年了,四年里,她牢牢守住自己的底线,那就是那就是:裤带!她跟她的客人什么话都说,什么事都做,就是不越过裤带。那是一个女人的警戒线啊!如果敞开供应,别说他人,自己还会把自己当人吗?几年来,她听到的看到的实在太多太多,河南的,四川的,湖南湖北的,那些姑娘们,出门时哪个是想做婊子?就像那些全国有名的邻省小偷,一定不是他们的初衷啊!一步不慎,差之千里。假如一个女人老母猪似的,什么×都可以进,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一个人活着,无论最苦最难还是荣华富贵,其实就是为了两张皮:肚皮、脸皮。放弃到这等地步,钱再多肚皮撑得再鼓脸皮往哪里搁?她没有想到,自己苦苦坚守的堡垒,被自己的二妹,被乡下刚上来的一直以为装甲车一般坚硬的二妹,顷刻间稀里哗拉打得粉碎,……灰飞烟灭。“咸吃萝卜淡操心,谁料到……”在这以前。梨春总在替二妹担心,担心她放不开,担心她不会随机应变守身如玉做不到生意,虽说家中平添了一张嘴,但亲姐妹啊!假如二妹能从乡村农妇向城市少妇靠近些,个性不要那么刚烈,或多或少挣下一份钱,于己于她大有好处。因此,她不反对那些花里胡哨的瓶瓶罐罐。……谁想到,这么快?哈!生气,难过,苦涩,如一锅混汤豆腐花,搅拌在一起。她无语了。她呆了片刻,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想笑几声,嘴角艰难地抽动了几下,却与心口不一,发不出像笑的声音。忽然,她抽出手,拍拍怀里抽泣的二妹,觉得她非常可怜,就两眼望着摇晃的灯光,叹了口气,说,“我们都想做个好女人那。”
这天中饭时分,梨春端着饭盒,喜形于色地踱到梨芳面前:“二妹你没感觉到这两天的变化吗?”
“变化——什么变化?”梨芳咽下最后一口饭,合起饭盒,这几天老虎出门了,因此她没去南山酒店吃饭。
“生意好了呀!你没有多做?”
“这倒是真的。前天开始我就特别忙,还没来得及多想呢,有什么不对吗?”
“告诉你啊,黄面狐狸不来了,嘻嘻,当起了专职干女儿。要不然,我正准备……”
“怪不得……修成正果了。”梨芳沉吟了一会儿,说,“大姐不要高兴得太早啊我们,有时候新的对手还不如老的呢。”她倒了一点水给梨春,心想自己的计划也该付诸行动了,谁能一辈子做这行呢?青春饭啊。就说“大姐,过些天我想回家一趟,三两天就回,你有什么带给爸妈和琼花的吗?”。
春天来了,桃花开了,梨花开了,桃花粉红,梨花粉白,粉红粉白的一片,仿佛不是开在地上,不是开在蜿蜒起伏的山坳,而是开在天上,开在丽丽的心里。远远看去,天边是一片花,一片花雨迷蒙,出其不意,让人不敢相信这个世界竟如此美丽。但丽丽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她每天生活其中,游山玩水,为了那红艳艳的半片天,她还兴高采烈地亲手去采折过呢。从来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难道不是吗?丽丽来后,世界顿时热闹起来,出租屋的空间一下子小了好多,小得使人忙碌,使人开心。每天好像有做不完的事,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仨姊妹只要一回到家,就有说不完的话,笑不尽的事,黄面狐狸虽然走了,但留下的往事居然津津有味,当时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呢?现在想来,那些竞争、吵嘴、嫉妒,是多么有意思啊。“哎,三妹,你要是早两年来就好了,黄面狐狸那个,那个骚样……笑死了。”“姐,我才不管她黄面还是白面呢,要是我呀,干脆抢走她老公,撕烂她的×!”三妹年轻,快人快语。“好厉害!”,三姊妹说说笑笑,噼哩叭拉屋顶也快掀翻了。唐经理也传染了好心情,气量无端地扩大,不计前嫌,今天请吃饭,明天请唱歌,后天的节目似乎也排好了。小车坐不下,黄毛的面包车成了寻欢作乐的专车,呼隆呼隆,三天两头开进开出。当那天所有女人漂漂亮亮,所有男人风度翩翩,无忧无虑地围坐在湖边的浅滩上,一边嚼着午餐肉,一边劝喝生啤酒,突然金灿灿的太阳下飘来一阵急雨,大家笑着跳着跑向亭子间时,丽丽望着烟雨朦胧的湖面,起伏的群山,蘑菇一样透露在山坳的白色楼房和雨雾里飞来飞去的野鸭时,无论如何不相信这就是她的生活。
啊,谁又能相信呢?
六
是时候了,梨芳掏出老虎给的手机,略一思索,手指“叽叽”的剥开了:你在哪里?今夜能来接我吗?有好事告诉你。
“姑娘姑娘我爱你,长长的头发随风飘曳……”彩信很快回来:我在苏州,晚上一起吃饭,见面谈。吻你!
梨芳心花怒放,凭她的直觉,事情一定会成功的。
通常,娱乐休闲场所呆过三个月的女人,每个背后都有男人,每个手机里都有张经理李厂长王主任……裹脚布似的一长串,每个身上都有恩恩怨怨缠缠绵绵的风流故事,只需一个拙劣的写手,随便抓出红红芳芳萍萍珊珊(当然全是假名)的纪实故事,保证比前半夜的电视剧都精彩,都催人泪下,发人深思,回肠荡气。就像春天里的竹笋总要破土而出,就像饱满的种子在适宜的温度湿度下总要发芽,难道那些灯红酒绿,靡靡之音,袒胸露背不是诉不尽的风花雪月的温床吗?
二妹梨芳也不例外,只是她的故事犹如傍晚的蝙蝠,飞得最远也有个明确的归宿,乡下的种田妹(何况是少妇呢)哪个不是很实在?即使在片刻的欢快里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也总有清醒的时候。她们虽然也陶醉,也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时候,但永远有一支响箭,在静寂的心空“叭——”的飞过,穿透迷雾,越过情网,远去……留下一点尾梢的红缨子,给人们猜测,遐想。
半年来,梨芳与老虎他乡故知,久涸干霖,难舍难分。说来可怜,梨芳虽有婚姻,几时有过爱情?在情感这块沃野里,她还是未开垦的处女地呢,又像一块贮藏了丰富的火力的木柴,从来没有燃烧过。虽然久经情场的大姐梨春多次提醒:男人都是逢场作戏,叫她不可当真,趁青春还在,骗点钱回家盖房子,生孩子,过日子……才不呢。梨芳嘴上应付,心里嘟囔着:什么事不可一概而论,你的那个芝麻脸,又逢的什么场,作的什么戏?我看他也没骗你什么嘛。你为世间总结的两个字,也未免太肮脏和阴暗了!我还年轻,这辈子就在木匠的这柄斧子上吊死?什么是女人?女人天生就是附属品,捆在青菜上是青菜的价钱,捆在猪肉上是猪肉的价钱。再说,哪个逢场作戏的男人会把女人带回家?
半年来,虽与老虎从未谈婚论嫁,但梨芳知道,这不是他的错。谁是傻子明着去重婚呀!我可以等,有几个癌症患者能寿终正寝?他老婆止多拖上一年半载。至于我这头,就不用你操心了老虎哥。爱好就是弱点,木匠不是高兴不高兴都要喝床下的酱油吗?我知道怎样摆平他,并且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梨芳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喜孜孜地回味起她与老虎一起销魂的时光。
性爱性爱,很多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是先性而爱的,梨芳和老虎就是这样。
自从吃过了木匠的苦头,超支了性能力以后,梨芳对那事很长一段时间有排斥心理,恐惧心理。经过湖滨休养院几个月的调养,薰陶,她的身体已经复苏,那种莫名的渴望犹如蛰伏在土地深处的蝉蛹,在春风春雨的呼唤下,在春雷的震荡下开始惊醒,蠢蠢欲动,她在等待,她在暗暗企盼着发生点什么,就像去年开放的花朵等待今年的蜜蜂和蝴蝶,就像休耕了多年的土地积足了肥力。况且生活在这种场合,侯英,花花,红红……哪个女人不是这样?手机三个小时不唱歌,是很没面子的事。假如鲜花开得美丽,翩翩飞来采蜜的会是孤零零一只蜜蜂?没有男人喜欢,不是反而证明自己是枯枝败柳、荒沙石田?这样每天叽叽喳喳的议论,有意无意的显摆,争风吃醋的攀比,使梨芳孤单,异类,落落寡欢,难道我是最末等女人?难道我命定只能跟泥土打交道?黄面狐狸黄×两头焦,都有魏老头把她当宝贝!尤其是那次宾馆被退事件,鲜血淋漓地在她争强好胜的心上扎了把刀。别人可以满不在乎,我为什么要斤斤计较,守身如玉?别人可以有的,我为什么不可以有?啊,小皮球嗯嗯呀呀二十分钟挣的钱,比我种一亩八分红薯还多!春种秋收,几多艰辛……梨芳在飘忽,失去重心,如日月星辰亘古不变的轨道,在无限引力下偏离,人生的天平急速倾斜,……于是她一遍遍地抹增白霜,每天量四次腰围。
天遂人愿,当一个炎夏的黄昏把花衬衫老虎这支神具安排在她面前时,起初她还在南山酒店的沙发里心怀恐惧,犹犹疑疑,抖抖索索;继而是半推半就,犹抱琵琶;万事开头难,尤其是男女间那档事,有了第一次,以后就顺风顺水,推波助澜了。当充满肉欲的盛夏渐渐过去,成熟的秋天慢慢来临,两人巫山云雨的主战场由湖滨休养院开辟到老虎居住的湖滨山庄的别墅时,梨芳早像朵怒放的鲜花,在灿烂地迎接老虎的蝴蝶深入花蕊的吮吸了。花衬衫老虎如鱼入水,探微访幽,轻柔细腻,不放过任何的一个细节,每次做那事前,温润的舌尖从头到脚津津遍布她全身。她嘤嘤叫唤着,渐入佳境。这时候老虎峰回路转,奇峰突起,将梨芳醉入藕花深处,晕晕乎不知其所以然……
每次完事后,梨芳懒倚床头,如入云端,脸上涂着心满意足的光辉,甜丝丝地看着她的老虎,仿佛觉得不是自己,仿佛觉得不是真的。有时偶尔想起家中那个只顾乒乒乓乓闷头游水的木匠,犹如万里晴空飘来一片乌云,她如梦初醒,像在密密林中找回了迷失的自己,依稀看见八月的田间,雨季虽已过去,但空气沉闷,低矮的云层下一望无际的稻田,风过时,白色的粉末状的稻花在辽阔的田野上飞蛾一般飞旋,一个少妇蓬头垢面,挑着一担青草,脖子里像拧开了汗水的开关,滴滴答答,吊在裤腰里的长袖衫皱不拉叽,早湿透了,在泥泞的田埂上一步一滑,向家走去……而向她洞开着的那个家,今天看来又是怎样的令人心酸和黯然啊!
“在想什么呢?”床头的老虎抽出被梨芳压着的手臂,递给她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盒。
“没什么。”梨芳说。红艳艳的床灯照着她幸福的脸庞,她打开盒子,欢叫一声,眼里几点泪。
这样的沉醉又清醒,似梦非梦,美中不足的时候多了,突然有一天,一个念头就像划破长空的闪电,轰隆隆照亮了她黑暗的人生。她骇然一跳,胆战心惊,惊出一头冷汗,胸口“别剥别剥”如点燃了挂鞭炮,她在否定自己,诅咒自己,恨不得掴自己几下子,“犯贱,杀人犯,天打五雷轰”,但是别墅,南山酒店,又像两面招魂的幡,在她心里舞动,在诱惑她,闪闪地招引她。她六神无主,灵魂出窍,失重了,一块心在快速膨胀……
常言道:天下最毒妇人心。一个计划在她心头渐趋严丝合缝,形象逼真,愈来愈近,但先得制造个借口,试探老虎是否真心,如果如所愿,女人的婚姻就是重生啊!
她合上了手机。
花衬衫老虎像往常一样没有失约,傍晚时分,黑色的桑塔纳风尘仆仆地停在休闲院的门口。
两人一道在老虎的南山酒店吃过晚餐,搂着腰沿着月光下的一条小路,向湖滨山庄的别墅群走去。
“你哪天去的苏州?老虎。”梨芳剥了一片“绿箭”,叫老虎张开嘴。动物里啸叫山林的名字,被梨芳呼来,竟是任何解说员都无法企及的轻柔,多情。
今夜梨芳穿件淡黄的羊绒上衣,胸前绣着的一枝浅蓝的花儿,被她高耸圆浑的胸脯衬着,曲曲折折就像开在山坳里。虽已是秋天了,但大约为了取悦心爱的人儿,还是穿上他喜爱的的裙子,因为有了裙子的边摆,腰围就对比出细。眉梢描得高挑些儿,显出神气。鼻翼两边扑上些淡白的粉饼,可衬托出两颊的红润和鼻梁的高挺。秋天的夜空比湖水还清澈,夜空里无数忽闪忽闪的眼睛,见证着梨芳梅开二度的爱情,在为她祝福,为她开心。半块月亮仿佛不胜酒力,晕晕的,淡白色,有时跌进树丛,有时又躲在林梢,清白的月色抹在梨芳的脸上。她幸福着,向身边的男人挨了挨,如根藤蔓,攀依得更紧些,夜来香似的散发出女人的香气。树林沙拉拉响,一阵一阵,就像情侣在悄悄私语,一些树叶在月光的背影里翩翩翻落,犹如殇逝的蝴蝶,地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脚下软软的,发出嚓嚓的声音。
两人穿行林中,说着话。老虎说:“前天。他们还要过两天才回来。哎,你不是有好事要告诉我么?什么事啊……我就赶回来了,顺便带点东西回去,那郊区医院,一点都不舒服,现在还有蚊子,像飞机。”
“你自己要当心身体呀,我又不能去陪你。明早,我帮你买顶帐子。效果还好么?”
“化疗么,总是这个样,又不是第一次。”
“那你明天就走吗?我也想……回趟家的,乘你不在。”
“唔。她母亲在那陪她,我明天到那歇夜,明天。”两人说着话,已到了门口。
“我想到楼上吹吹风。”
虽然酝酿了很久,但今夜至关重要。老虎的反应,态度,言行,将决定着她的何去何从,决定着她半生的命运,她必须保持冷静,察言观色,不能昏头。她在暗暗祈祷。
“噢,把灯开了。早点下来,不要着凉。我有点累,不陪你上去了。”
“茶叶快没了么。”梨芳替老虎泡了茶,一边说着,一边转上楼梯。
黑压压的群山围住了三面不规则的湖面,上弦月挂在蜈蚣山山顶,山脚下有几点移动的灯光,三个月前,老虎曾吮着她的耳坠轻轻对她说,“那是在偷鱼,就像我和你。”对面的建筑工地上灯火珊阑,据说是湖边允许的最后一座高楼,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和铛铛的金属碰撞声。虽不是旅游季节,但堤坝上仍有来来往往的车灯,闪电一样一闪而过。有风的时候,楼上能听到咣当咣当的波浪和松涛翻卷的声音。但今夜水软山温,月光如水,微风轻摇。
这难道不是一个好兆头?
梨芳转下楼梯,关掉廊灯,没有脱衣,偎在老虎身边,将他摇醒,“累了吗?”
“喔,还好。打个盹。”老虎打个哈欠,点了支烟。
“哎,告诉你个事,我怀孕了。”梨芳单刀直入,看着睡眼惺松的老虎突然说。
“真的?让我摸摸,让我听听。”老虎疲倦的神色一扫而空,掐灭香烟,掀开被子,抱起梨芳,将脸贴上她的腹部。
“听不到。”半晌,老虎有些失望。
“傻子!”梨芳抱住老虎的头,捋着,没有看到老虎的恐惧和惊慌——那是她非常害怕看到的啊!她笑了,“才两个月呢,能听到什么呀?”
“也是的。两个月,还可以——”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游进梨芳的内裤。
梨芳配合着,问“你打算怎么办?留着还是做了?”
老虎已完成了先期动作,进入了主题。就像一只小船,驶入熟悉的港湾,轻轻摇动。“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总有打中的时候。”他规律地运动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知道的,我一直想有个儿,子,只是,喜讯来得不是时,候。你有夫,我有妇,会非常被动。若是再过一年半载,我们自由了喜得贵子,岂不是要大宴宾客,你说呢?”老虎说着,加快了节奏。
梨芳不为别的,单凭老虎的回答,就眩晕了,就幸福起来。她“喔喔”叫唤着,含糊不清地说,“快了,快了!”
七
又是一个周末的傍晚,唐经理兴致勃勃地对梨春说:“梨老大,晚上你们几个放假,我请你们到市里唱歌。”
今天唐经理穿件黑色的T恤,花花公子,看起来非常庄重,有风度,头发丝纹不乱,中午的酒对比着鼻子也不特别红了,喜形于色。梨春看着新郎似的唐经理,故意问,“你——们?你们是哪些人呀?”
“咦,上次吃饭的时候不是说好的吗?,基本上原班人马。一会儿黄毛来接了。”
黄毛梨春早就认识,是唐经理的铁哥,这阵子来得非常勤,虽然以前,十天半月也会来一次,三五成群,吆五喝六,酒气薰天地将招牌上有的没有的都享用一遍,大大咧咧走人。但月底的时候,唐经理会将该给她们的服务费都补上。
天黑时分,梨春看见黄毛将他崭新的面包车停在门口。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男人,约三十几岁年纪,雪白的面孔,没胡须,听黄毛叫他小孔。小孔没有下车,坐在车里抽烟。“男人怎么会这么白啊?”梨春上车时,和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想。
唐经理体积大,坐在后面一排,左边靠窗的是梨丽,右边挨着他的是喋喋不休的黄面狐狸侯英。侯英的脸色比以前红润了许多,她今天是特别邀请的,从告诉她唱歌到上车,二十分钟不到从魏老头的房里出来胸脯就已胀得满满的。
月亮像一道眉毛,又如半个括弧“(”悬吊当空,大度地囊括着今夜风花雪月的故事,月色暧昧。面包车似冬季的老父亲,胸口呜昂呜昂几声,抽搐一阵,冲上长堤,驾驶窗里灌进的夜风,将三妹梨丽的头发蛛网一般兜了唐经理一脸。唐经理笑笑,捋捋头发,不动声色地摸摸三妹的脸,三妹没反应。长堤下笔直的水杉棵棵如墨绿的宝塔形状,又被切成水田似的一方一方,就像黄泥桥中学画廊里低年级的习作。一棵桂树故作姿态地立在通向宾馆的道口,粗壮的树干上稀稀落落几根枝条,明显是经过修理后新移植的。景观大道两边的地灯都开了,红红绿绿闪闪烁烁,让三妹以为汽车不是行驶在地上,而是穿行在星光灿烂的天空。
车转出风景区,冲上公路,旁边高高低低的绿化带已经过了花季,还来不及叫出名字,就在灯光里一闪而过。前方高挑的路灯像两道金光闪闪的鞭子,呈蜿蜒的S形,汽车像艘游艇,载着一群红男绿女嘻嘻哈哈,在夹道的S带里欢快地向前游去。
这阵子,唐经理经常带着他花枝招展的摇钱树们这样地逍遥,快乐,但今夜一切井井有条,顺风顺水,就像事先经过策划。
以前,这种自寻欢乐的晚上,黄面狐狸出入得少些,今夜唐经理似乎故意让她做个陪衬,哪里有女人哪里就有恩怨情仇,争风吃醋。她全然不知道这些,在尽力卖弄着有限的风骚里,无意中演就了今天该扮演的角色,令不动声色的唐经理暗暗生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爬满了红蚯蚓的大鼻子。
汽车穿过闹市,走过几条街,爬了几道巷,停了。三妹抬头看,黑板大的霓虹灯上,中英文夹杂,红黄绿相间,时明时灭,眼花缭乱,每一次闪烁,都令人暇想,令人神往;每一次短暂的黑暗,又神秘莫测。这时候虽说不是冬天,但夜晚依然有些寒气,夜风掠过街道两旁的人群,染着色彩斑澜的光轻轻飘动。三妹跨下车,抱了抱双臂。黄毛点了支烟,像缺氧的鱼,仰着头率领众人向一条小巷游去。小巷幽暗,幽长,就像一根生了锈的弯弯曲曲的铁丝,两旁低矮的墙上亮着几块黄色的长方形,月亮照在屋顶,使三妹想起“三瓦两舍”这个词。三妹的心口有些紧,犹如家乡门口田野里的电线,被抽紧了,风吹来,簌簌发抖,嗡嗡响。她的脚步跟着大队,但不免好奇地看着夜空下都市里的村庄,兴奋,好奇。又转过一道弯,明月就像投进了情人的怀抱,无处可寻,留了几颗星,遥不可及,勉强注视着黑魈魈的屋顶。城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啊?三妹想。
当无声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皮门,就轰隆隆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世界金碧辉煌,摇曳多姿,过道两壁蓝莹莹的玻璃墙,将鱼贯而入的一行人实况录像进了墙体,让人突然觉得体面,尊贵,不自觉地抹抹头发,整整衣襟。除了三妹,谁都像不是婊子嫖客一样干咳一声或者咽咽唾沫,唬下了脸,一本正经。头顶的花花绿绿不知道什么灯,如一群好奇的动物的眼睛,躲在洞口,毕霎毕霎,将他们的脸一个个染得神采奕奕,艳丽无比。脚下柔软无声,厚厚的地毯虽辨不清图案,却犹如簌簌踩在雪地里的舒坦。“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消失在,遥远的银河,想得到——”“唱得还不如我呢”,三妹刚在心里对过道里一浪盖过一浪的吼叫做个评判,突然左旁洞门大开,一同女人披头散发,双手箍着一个男人,像村上的猴子精杀了狗,险些将她撞倒,拖着向走道尽头跑去,与此同时,更为强大的气浪又将原先爱的嚎叫无情地吞没了……
三妹她们的包厢早就定好。梨春抛开生活中的诸种忧愁,一展几年里练就的夜莺的歌声,“我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啊,让我再看看你,让我再说爱你……”情切切,意哀哀的女中音惹得一片夸张的叫好声。她在这噼哩叭拉的捧场里,一唱为快,仿佛她生活的世界从来就充满了歌声,仿佛芝麻脸还会把她当作英年早夭的恋人。
黄毛像合格的舞台总管,跑出跑进,点歌劝酒,或者在闹纷纷的当儿与唐经理耳语几句,忙碌极了。正如他掌管的方向盘,今夜他得将这辆闹哄哄的喜剧之车,引上既定的轨道,达到预定的目的。白脸小孔话语不多,但往往精彩,惹得群芳在五颜六色的灯照里花枝乱颤,陷进厚厚的沙发不能自拔,咯咯笑出阵阵香气。
只有二妹梨芳今夜有些反常,大家哈哈大笑的时候她沉默寡言,若有所思;大家不笑的时候她突然一悚,像受了惊吓的兔子;有时又在短暂的沉默里,忽然发出“啪吱”一声,让人匪夷所思。
三妹梨丽就像一只羽毛未丰的雏鹰,一下子被撵进百鸟齐鸣、莺歌燕舞的山林里。她好奇地欣赏着这一切,陶醉又战战兢兢,惊喜又惶恐,完全意识不到今夜的劳师动众,灯红酒绿后面,潜伏着一个由来已久的目的。当她低头啜饮着黄毛频频劝喝的甜酒时,当她害羞地乐滋滋地享受着一次次低级的吹捧时,分明是《动物世界》里单纯可爱的麋鹿,一边轻咂着清清河水,一边孤芳自赏着水中的倒影,浑然不知激流深处游向自己的巨鳄。
在她十八年的单纯的行程里,似乎还没有到过没有泥巴和鸡粪的世界——就是呆了三年的镇上的中学,门卫李驼背老两口的那群生生不息的草鸡,不是春夏秋冬将它们的粪便洒遍操场的各个角落吗?她从心底感激大姐,将她带离了肮脏、贫穷,想不起有什么开心的乡村,让她走上脚不沾泥的干净的路,帮她叩响了通向天堂的梦幻之门,她一颗少女的心,陶醉在这金碧辉煌的世界里,陶醉在这灯红酒绿的晚上,仿佛生来就是此中尤物,仿佛这寻欢作乐的花花世界,才是她天生的练习本和口粮地。但是,大姐不也是替唐经理打工吗?无论是在湖滨休养院,还是在接风的酒店、红艳艳的桃林、野鸭飞翔的湖边,甚至现在的歌舞厅,她都看到了唐大哥对她们仨姐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殷勤,就是自己的亲大哥,又何曾给她车坐,给她酒喝,给她歌唱,给她与生俱来的欢乐啊?又何曾这样紧紧地贴在她身旁,温言善语,在这陌生的世界给她一个温暖的胸膛?因此,从开始她就对唐经理怀有天真的好感、依赖。没有唐经理,就没有这些逍遥自在,吃喝玩乐!
当白脸小孔红波荡漾的酒杯推波助澜地举到她面前时,她的世界,除了晕乎乎的陶醉和对前程迷糊糊的幸福外,只剩下一个棉花糖似的身体,哪里还有少女的矜持和其他应有的什么?
“差不多了吧!”唐经理看着时候已到,对黄毛说,“你去再拦一个车,不要像上次一样把你的新车吐脏了,回去挨老婆骂。”
黄毛会意,说,“拐角就有,出租车。我跟梨老大和二妹先到店里,看看还有没有要应付的生意。”说着拉了梨春一把,大声说,“我们走前,你们垫后啊。”
梨春迟疑着,看看三妹,在小孔的催促下,与梨芳钻进了黄毛的面包车——至此,多日的监控毁于一旦。
就像所有末流小说和电视一样,乱性呀,失贞呀,都是酒的错。到子夜的十二点零七分,梨丽在一个叫城西宾馆的三流客房里,走完了一个少女的全部历程,懵懵然,匆匆然,仿佛跨过了某个门槛,跳越了某个阶段,一步实现了从少女到女人的转变。
临近中午,唐经理懒懒起床,哈欠连天,忐忑不安,毛茸茸的胸口如挂着颗地雷,他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强装镇定地带着梨丽吃过饭,烫过发,买过裙子,回到宾馆把一叠钱塞在她手里,在她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试探着复习昨夜的作业时,她除了“呦呦”有点紧张,除了隐隐觉得下边的撕疼外,没作任何的抵抗。
“妈的,究竟是草鸡,没情趣!”唐经理从梨丽绷得紧紧的身上翻下来,暗暗地骂了一句。在他拈花惹草的词典里,只有两种女人:一种是极尽巴结之能事,拼命讨好他、迎合他的,行事时狼吞虎咽,鬼哭狼嚎的过于夸张。一种是旷日持久,挖空心思才得到的,临了总要羞羞答答,推三阻四甚至打打闹闹。“装腔作势都不会!”他在心里骂过一句,忽然有种索然寡味,单打独斗,枉费心机的沮丧。
八
春天多故事,还是这个春天,梨春约了二妹三妹回老家祖坟祭奠。车是二妹安排的,老虎的黑色桑塔纳,他亲自驾驶。副驾驶上坐的是不长胡须的白面小孔,小孔现在也是三妹的粉丝,长途奔波,一个男人恐不够用。后排坐的是梨春三姐妹,油头粉面,花枝招展。梨春前夜对老公说,“车里坐不下,你跟琼树就别去了,反正是我家祖坟。”杨木叽哩咕噜敷衍了几句,心里说:“哼,我才不稀罕跟你们在一起呢。”
锃亮的桑塔纳载着一群红男绿女,欢歌莺语,淫声荡笑,飞驶了两百多公里,拐上一道石子路。这时候,红尘滚滚,灰沙飞扬,梨春与白脸小孔对调了位置,充当起临时交警,即使这样,还是往往跑上几十里,突然又几声尖叫同时响起,“错了错了,调头调头”。这样的叫过几次,路是越来越窄,车是愈行愈艰,对面有个行人,也要放慢速度,擦肩而行。忽遇一头耕牛,不紧不慢行走路心,车瞪着牛,牛瞪着车。汽车叫两声,老牛傲慢地叫一声“哞——”。梨春下车,向牵牛的老人叽里呱拉了半天,老人抽着自制的烟斗,不答一个字。小孔又下车,给老人烟抽,老人扬扬手里的烟斗,连比划带土语:不是我不让,是牛在发脾气。汽车的一只胎滑进了田里,通通下车,推,呼噜呼噜汽车的轮子空转。一筹莫展时,地底下冒出似的一群乡亲围了上来,竹扛,铁锄,个个都有工具,白脸小孔一阵高兴,分散香烟。乡亲接了烟,脸上依然木然,比比划划,袖手旁观。老虎懂了,点了一叠钱,下车给了一个领头的青年……七转八弯,起伏的丘陵早被抛弃,齐整的农田也捺在了后面,每一次颠簸,车里都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叫。白面小孔也忘记了刚才的不快,话不多却出语惊人,惹得本就颠三倒四的三姊妹横七竖八,捧腹大笑。
中午时分,梨春一行终于在高度的兴奋和紧张下渐归平静,车像入港的小舟,缓缓泊在了村口。
老虎早已汗水涔涔。梨芳撕了一包面纸,爱怜地看他一眼,递给他,在小店的凉棚下一群乡亲眼里,不敢做更多的表示。
康老头早得着了喜讯,长短不齐的裤管下两只光脚一摆一摆,一生中嫁女儿,娶媳妇,事也经过不少,但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开心过,热闹过。他看到三个女儿城里兜了一圈后,一个个仙女似的光鲜,衣锦还乡,梦魇似的不敢相信是自己生的,叽叽咕咕乐得话不成句,脸上的沟沟壑壑合并在一起,成了一幅潦草的炭画。他显然把白脸小孔,这个非常漂亮的流氓,当作了小女婿——其实谁敢说他一回女婿都没做过呢?康老头当然不知道,不敢理直气壮这么说的,比他全村的雄性还要多得多呢!梨丽嘻嘻哈哈也不纠正。白脸脸也不红,嗯嗯啊啊将错就错。什么叫逢场作戏?
大哥大嫂也得着了消息,大嫂在前,大哥在后,从村西喜颠喜颠的奔来,多日不见大哥老了,乍看起来跟爹像兄弟,让人心酸,嘿嘿的干笑从满面黑须里淌出来,从头至尾没有几句话,香烟接了一支又一支,耳朵都挂上了。大嫂会说话的眼睛左顾右盼,见了这阵势,知道多说好话不吃亏,一会儿捋着三妹赤橙黄绿五颜六色的头发,称赞“小妹漂亮了,不认识了!”一会儿盯着梨春开进乳沟的“V”领,奉承大妹“完全变成城里人了”,鼻子像壁虎的尾巴,在脸上翘来翘去活动个不停。果然,梨芳看见梨春捏着什么的手,在洗碗的灶间往扭扭怩怩的大嫂袋里塞,大嫂嘴里说着“别,别……”却抬起臂弯,张开通向口袋的通道。
村上的一群狗嗅出了荤腥,黄的白的低着头人群里急颠急颠,窜来窜去。
仨姊妹叫嚣着坟地去了,老虎无事,东转西转。
康老头的房子有点与众不同,朝西门,一间屋,横着被剖成了两小间。“噔”的一脚跨进门,“哔搭”拉一下门口蛛丝一样挂着的绳,吊在饭桌半空的牛眼灯黄了,就能看清现在灶上活动的肯定是大嫂。大嫂把刷锅的水倒进身边的一排木栏里,“咕,咕咕”一只原先谁也不知道是白的仔猪从墙边欢叫着窜将而出,摇头摆尾吃起来。另一小间又被分隔成美其名曰餐厅、卧室,餐厅里码着十几只蛇皮袋子,“氯化氨”“过磷酸钙”的字样里鼓鼓囊囊,每个袋口都用稻草拧了,翘着鸟一样的尾巴。“稻子,嘿嘿,口粮呢!”康老头焦黄的短髭遮盖着的空洞里发出自得的短笑。分隔餐厅与卧室的,是几片木板,古董似的乌黑着,张贴着的虽然缺鼻子少眼,但一律是美女,搔首弄姿,没有撕破的眼睛都美目流盼。老虎站在屋里,有点喘不过气,又无端的觉得自己成了巨人,夜郎自大。他给坐在门槛上的大哥一支烟,自己也燃了一支,踱到门口的地震棚里。这个用秸杆和麻杆搭建的地震棚,明亮,干燥,阳光从一根根灰白的麻杆间漏进来,变成条状,又融合在一起,明明暗暗的闪烁,无数尘埃在明亮里虫豸似的飞。顶里边堆着一跺稻草,空出的地方放有锄头,扁担,秧篮,粪桶……和一些现在已经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散发着干草的香气。
老虎还发现,刚才梨芳她们为什么要他将车停在村口,原来已无路可走。她们家门前,一幢三层楼拔地而起,罩子似的将康老头的一间屋笼罩在阴影里,看来不到如日中天,这间匍匐在地的屋子是难见天日了。老虎刚才进来时,是拱着双肩从两家墙的夹道里走的。本来,西墙下还有一条泥土路,也不过于狭窄,虽说汽车不敢行,但推个板车应该不成问题,但老虎看见,路心一棵树,已有两人合抱粗。不左不右拦路虎似的阻挡了前行。老虎当然不会知道,这种树还是康老头像他这点年纪,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时栽的速成材,他所知道的,仅仅是她的名字,大约叫泡桐,扇子大的叶子有棱有角,毛茸茸的叶面蒙着薄薄的一道雾,小时候,常折根草茎把两角串起来,戴在头上,剩下的两角翘翘的,扮猪八戒。花季里,远看如栖息了满树的鸽子,近看如衣裙绚烂的山妹子,失恋或者高考落榜的时候,不要在花落的季节里从树下经过。
梨芳是个不错的女人呢,娘家贫成这样,从不在我面前提个钱字。如有一道鞭子“叭”的在老虎心上抽过,烙上所谓良心的印子,生出些类似于感动的东西。他已无法准确地回忆跟梨芳的初识,但自妻子患病以来,恰切的说,和这个女人有了那种关系以来,她哪一次不是顺着他,满足他?犹如城门大开,犹如鲜花盛开,夹道欢迎凯旋而归的将士!他在墙边走来走去,心情忧郁,满目疮痍,既想尽快逃走,又恨不得现在就抱住梨芳,亲上几口,扯张红本本,做个合法女婿,然后叫个推土机来,三下五除二,改天换地,扬眉吐气……他娘的。地上拖着的他的影子,一会儿漫在路边,一会儿涂上瓦砾,一会儿又跳进一堆枯枝杂草里,好像有几个老虎在打架。他向东墙边走去,……别地洞天。
东墙的残壁断垣里,一片梨树开了,碎琼乱玉,粉白粉白,开得人的一块心像要飞起来。
“哇,太漂亮了,会结果吗?”老虎望着满院春色,豁然开朗,问大哥。
“叽里咕噜……呱,叽里咕噜……呱。”
大嫂知道老虎没有听懂,丢下门口正在洗着的一摞碗,抢上几步,不满地看了大哥一眼,忙着解释开了:“叽哩呱雷奥叽咔,咖咖,叽叻噜……”
老虎原来听到的是有规律的旧仓库的开门声,后来听到的是一群野鸡在杂草里打架的声音,就笑笑。
“原来会的,密密层层枝都压断了。”梨芳拎着个草秸,走在回来的最前面,遇着个年龄相仿的女人。那女人又黑又胖,挑着秧篮,半担青草,水从篮底点点答答,灰不拉叽的长衫半片干半片潮,身上一道黑一道黄,好像刚跟污泥打过一架。“咦呀!英丫头。”“呔!芳婆子——嘻哈哈”。梨芳丢下草秸,俩人又搂又抱,笑过叫过一阵后,梨芳知道笑笑地看着她们的老虎没有听懂大哥大嫂的话,指着东墙边那棵从底部分了两树叉的说,“那棵是苹果梨,又大又圆,肉就像它的花,雪白雪白,非常甜。那棵是鸭梨,葫芦似的长腰形,皮青青的,吃过这种梨才知道什么叫酸甜,满口生鲜。城里的水果五花八门,其实只有一种味:糖精味。这棵梨不好吃,”梨芳抚摸着她面前的一棵,不无惋惜地说。
这棵梨风姿绰约,银妆素裹,在洒满春色的院墙里满树闪闪发光。树下被风吹落的几片花瓣,宛如一个个洁白的“心”字,被窜来窜去的几只狗踩过。
老虎这才注意到它的与众不同:别的树都是花隐在绿叶里,时隐时现,,羞羞答答,而这棵是先开花后长叶,在当空的太阳里熠熠生辉,遗世独立。细看才发现,一簇簇的叶芽纠集在一起,才长成细小的毛笔尖形。“石梨,表皮像生过天花,疙里疙瘩的,肉质坚硬,嚼在嘴里就像木屑。几乎全村人都吃过我家的梨。但自从大姐出嫁后,再没结过,难得结几个也早早被风吹落了。”
“怎么会有这种说法啊?”白脸小孔也饶有兴趣的凑近来,递给老虎一支烟,嘻笑着问。
“迷信,完全是巧合。”梨丽在家时间长,较具发言权,“听说是龙架山苗圃的龙柏。自从他们培植了龙柏后,周围的梨树就没挂过果。不过龙架山离开这里三十里呢,不知是真是假。”
“开饭了开饭了,晚上还要回去呢。”梨春在屋里叫。
返回的路就顺畅多了。
九
近来,梨春常常神不守舍,她隐隐约约感觉到生活中潜藏着一条蟒,随时可能窜将出来,唏哩哗啦把一家人表面的荣华搅得支离破碎。有时,她会半夜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巨蟒在咀嚼着吞噬着什么,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她似梦非梦,半睡半醒,惊恐地坐起,一身盗汗,大气不敢出的侧耳倾听,那咀骨嚼肉的声音好像来自黑咕隆咚的屋外,好像来自灵魂深处。
初来乍到,桃红柳绿,三姐妹叽叽喳喳团聚在窄小的出租屋,她每天忙里忙外,脚下生风,全然不觉屋前筋筋条条的垂柳已长成一团烟雾,日子就这样飞快的过去,生活的变化就像启动的列车,开始还呼哧呼哧步履沉重,喷着浓烟,每天下班后,她都要盘算一天的收入,明天的开支。比如,二妹的例假又来了,这死妮,杀猪一样多,一天要换三条,算它一块九毛八,就要近六块,上次做传销的那人介绍的什么什么舒到好,算起来鼓鼓囊囊的容量不小,上算,可惜那些人天生卖狗皮膏药似的给人印象不好,没留号码。再如,琼树的奶粉,见鬼!吃来吃去吃的化工产品!那开了袋的咋办?退给鬼啊……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虽然工于算计的都是穷出生。但既已穷,再不精打细算,岂不是更穷?但是现在,远不必这样算精算骨了。二妹已难得住在这里。不必自己负担了。三妹也早自食其力了。原以为摆脱了生活的枷锁,就可以过上舒心的日子,那知道……越驶越快,远远超乎想像,这样不随时有颠覆的危险?你说,二妹跟那个老虎打得火热,一日不见像丢了魂,这算个哪门子事!包养?二妹白天黑夜的还在上班,并不是金丝鸟;轧姘头?那种事都是偷偷摸摸业余的,而她们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差敲锣打鼓了;谈婚论嫁更攀不着边了,四不象。三妹就更不用说了。啧。单说自己的男人,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回来了,总是说加班,却不见他的钱。凭她女人的直觉,好像也……尽管没有真凭实据,但种种蛛丝马迹表明,他已远不是以前那个爱家恋妻的他。他不是不会行那事么?怎么也花心?唉,她叹了口气,想起胖子的预言。女儿琼花也一直嚷嚷着要来,她已经懂事,敢让她来吗?敢让她知道这里的一切吗?……梨春想着这些烦心事,风从屋顶呼呼走过,刮动了瓦砾土块,骨碌碌从瓦楞滚过,让她意识到曾经沸沸扬扬的小屋已经空洞,她看看空荡荡的屋子,有些惧怕。
这时,她想起了芝麻脸,跟他最近的一次相见,也已是三个多月以前了。
那天,天色阴冷,走廊上有些幽暗,风把窗帘撩起,看见窗外的绿树、微波汩汩的湖面和绵延的群山。群山相互依偎着,向天边走去,雾蒙蒙的黛青色,淡了,像是天上遗落的一片云。梨春坐在308室的矮凳上,两手呼哧呼哧搓着芝麻脸的脚,搓着搓着,微微发烫的体温像通了无线电,传导进她的身体,她暖洋洋,甜丝丝,眼睛从窗帘的缝隙里看着窗外,好像在对青山说,“那夜,你,有事吧?”——已隔很久了,但男女间那档事,谁会轻易忘记?
芝麻脸没有回答她的话,半死不活的身体刚刚在浴池里浸泡过,冒着热气,一会儿,抬了抬头,替自己燃了支烟,很浅的一笑,说,“给你讲个故事吧,我。”
梨春看看他,也笑笑,无语,点了点头。
嗯。就发生在这里,导游小姐们经常讲给外地的游客听——在梨春的记忆里,那是他唯一的一次话多的时候:
多年以前,唔,这里还比较原始,荒山野岭,游人不多,名字还不是现在的名字,叫流沙河水库,除了政府部门会安排一些会议在水库管理处开,其余是城里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自发的春天来踏青,夏天来游泳,三五成群,没事找乐。还有就是三流艺术家江郎才尽,会异想天开地来寻找灵感。
那年七月,七月流火,热得狗都不敢出门,但人躲在这里避暑还是挺不错的,那时候房间费很便宜。两块七。这天,来了个画家,二十七八岁,带了画夹呀草帽,当然你是知道的,艺术家都是不修边幅和水草一样乱蓬蓬的胡须。那天,画家折了根枞树枝,翻山越岭东游西逛像在寻找什么,在前面,喏,你去过吗?有个塑像的浅水区,站立了好久,半死不活的样子,太阳回家了他才回旅馆。晚上,把他白天看到的山山水水信手涂鸦了几笔,就早早睡下了。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的被撩在脸上的水珠激灵了,他想翻个身,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枕边念念有词:背靠背,背靠背……不许他动。他似梦非梦,仿佛还看见月亮白白的挂在窗口,他想,莫不是旅馆半夜三更来了客人安排不下……怎么把个女人插在我房间?明天得找经理讨个说法。咦——声音这样耳熟呢!这样想着,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床上果真睡了个女人,他想起夜里的事情,居然不是梦,觉得好生奇怪。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想看看陪他睡了半夜的女人长得怎么样。他掀开被单一角,突然“哇”的一声,见着鬼似的向门外冲去。
“怎么了怎么了?”梨春骤然紧张。就像制造气氛似的,寂静的走廊里传来“空”“空”的脚步声,好像只有一只脚在走路,“哗——”的一下,窗帘似被谁从屋外拉了一把,飞起来,又合上了,房间顿时暗了下来。
芝麻脸说到这里,“啪”的揿亮了打火机,幽暗的屋里一豆光亮照着他死人般的脸,手在抖动,半天才点燃了烟,接着往下说。
“什么事?什么事?”服务员慌慌张张跑过来,左邻右舍的住客惊慌地打开门,保安提着根黑警棍从大门口咚咚奔过来,大家挤挤攘攘,鸦飞鹊乱,拥进画家的客房。
画家叶公好龙,蜷缩在椅子上,面色煞白,全身发抖。
一个年纪大些的保安拨开人群,用手里的警棍挑开被单,床上直直地躺着个女人:一身花花绿绿的泳装,长长的黑发湿漉漉的,将床单洇潮了一片,面孔白得像张纸,没有一丝血色,眉心一颗暗红的黑痣。
“啊!”保安大惊失色,脱口而出,“这不是李春吗?”
“啊——”两个年纪大些的服务员惊叫起来,“哐当”一声什么东西砸落了。
“怎么是我?”梨春听到这里也吃了一惊。
芝麻脸顾不上梨春的惊奇,沉浸在他的故事里。
“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越聚越多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七嘴八舌,走廊上,楼梯上传来踢踢沓沓的奔跑声和一片嘈杂声。
“这女人三年前就淹死了!当时,打捞了几天也没找着尸体,怎么会……怎么会在你这里?”保安大惑不解,问正在筛糠的画家。
众人面面相觑,一齐看向画家。
画家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嘴里像在嚼着一把炒蚕豆,嘎巴嘎巴响个不停,越解释越解释不清,“她,她,是我女朋友……昨夜……”
“女朋友?”保安很有职业敏感,说“你不能走!”说罢抓起电话。
梨春听到这里,也茫然不解,又有些害怕。“空咚”一声,风将窗台上的一只易拉罐吹落在地,吓得梨春一哆嗦,无助的兔子一样看着芝麻脸,好久,嗔怪又自我安慰说,“鬼话连篇”。
“鬼话只有半篇——我多希望也是真的啊——其余都是真的。”芝麻脸掐灭香烟,河里爬上来一样疲倦,沉默了好久,才从忧伤的回忆中解脱出来,说。“那个画家,就是我。当年淹死的李春,是我恋人,就在前面那个有塑像的浅水区,被救起的,成了我现在的妻子。”
十
三妹跟茶叶把谈对象的事梨春是知道的,尽管梨芳叽叽咕咕一头意见,但梨春不反对。梨芳的意见主要是”这人没个长相,就像晾衣架,有句话说人没有四两肉,他呀,二两都没有,整个是皮包骨头,琼树的衣服穿在身上都起飘呢。”梨春说:“二妹,你太刻薄了。我们都是过来人,男人的相貌不重要呀。我也听说过一句话,叫奇人有奇相呢。”梨芳无话可说,只能从别的角度来攻击,“瘦成这样,只能证明他精。你没见他每次来推销茶叶的样,奸商,奸嘴猴腮。”“精又有什么不好?精就是会过日子啊。”又捅到了梨芳的要害,梨芳语塞。其实梨芳哪里理解大姐的心思:表面看来,三妹是年龄小了点,其实在老家,还在学校里读书,就许了人家的,多着呢,学费都是婆家出,一出校门就结了婚。早生儿子早得福,天生女人,早晚那回事,有那个早为什么要摸这个晚呢?更重要的一点,那块心病,即使是二妹,梨春也没有明言,她既不情愿三妹继续她们的职业,更不情愿在唐经理的手心里,唐经理安排的这些吃喝玩乐,她哪里是真不知道用意?只是她不便点破,不便违拗。唐经理采花折柳的嗜好,她早有耳闻。尽管她无法肯定上次他俩留在城里一定会有事(为了上次自己的疏忽,她肠子都悔青了!)但三妹长期在这里,迟早是他砧上之鱼,难保不出事,这点,从她当初将三妹介绍给唐经理时,她就从他的眼光里看到了。如果三妹有了男朋友,老板多少会有些顾忌。退一步说,如果那夜不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那就更应该尽快找个男人。况且,从另一个角度讲,茶叶把有茶园,有茶叶店,经济条件不会差。人还是要讲实际的,尤其穷人。况且,她还跟爹通过话,爹有些高兴,一个劲说“你们几个作主”。二丫头的事,爹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为了自己过多的用了家长权,他一直觉得亏欠了二丫,因此,就把三丫头的婚姻决定权,拱手相让了。梨春说:“二妹,人不可相貌,你吃的苦头还不够吗?”梨春并没有挖苦二妹的意思,但所有这些,难道不是事实吗?梨芳想想也对,虽不尽如人意,毕竟比自己好,也就有些释然。
现在,一家人中混得最好的当数梨丽了,梨丽的钱不当钱用,手机翻来覆去的换,越换越稀奇。发型三天一变化,今天像狮子狗,明天就乱草野鸡了,让人猝不及防,不适应。十天半月就会请家里人撮一顿,花枝招展,叮叮当当的从市里摇来。梨芳说到南山酒店去,跟老虎说一声,可以省些钱。梨丽看看指甲,轻松地嘘一声,满不在乎地说,“无所谓”。
一年之隔,梨丽已今非昔比,她早就脱尽了一个中学刚毕业的女生的书卷气,脱尽了一个穷乡僻壤的女孩双脚上的泥土味,出落成这个城市小有名气的冷面女郎。她染着发,绣了眉,隆了胸(胸口还纹着一只黑蝴蝶),鲜艳的嘴唇,别说是头顶,连指甲都五颜六色的,浑身上下花花绿绿,远看像迎风招展的彩旗;走近了全身叮叮当当,耳朵上、脖子上、手腕上披金挂银,闪闪发光(尽管多件饰品是假的),既像活动的百货店,琳琅满目,又像架风铃,叮玲当啷。
她的大本营虽在湖滨,但大半个城市的娱乐休闲场所有她美丽的的倩影和下肢间溢出的体液。手机廿四小时开着,随叫随到,现在的梨丽已远不是当初唾手可得的雏鹰,她冷酷的心已经非常老到的知道怎样吊住男人的胃口——男人都是贱样,对轻易到手的如弃草芥,对失之交臂的却耿耿于怀——惹得这个城市里好这口的男人百爪抓心,欲罢不能。她“啪”的点上支比头发丝粗些的烟,悠悠的喷了口,剥开荡在乳沟里粉红的手机,“张老板”或“李经理”的几句嗲声嗲气,在饭局行将结束时,就会匆匆赶来个大腹便便或者油头粉面的走向付账台,老的少的不定,重复的不多。
三妹在做什么生意,梨春不问也知道,这不是她的初衷。看着她如鱼入水越游越远,还会回头吗?养猪喂鸡侍弄地?自己和二妹,不也都是男人的寄生虫?五十步劝百步,有多少说服力?她几次郑重其事地跟二妹商量,要找个机会好好的劝劝三妹,但临到仨姊妹聚一起,又总开不了口,要么就是被三妹岔开了,或者甚至叽叽喳喳,交流着短暂的分别后的心得,要么就干脆忘了说。但无论如何,要跟她认真谈一次,俩姊妹相约着说。
这天梨丽又来了,梨春故意不让杨木知道,三姊妹寻了个僻静的酒馆,小小的推杯换盏后,梨春小心翼翼地开头,“小妹,这阵子忙吗?身体好吗?”“大姐,我敬你。忙也是玩,不忙也是玩。”“我们夜夜都在为你担心,那种场合,争风吃醋色情凶杀太多太多,上次护城河里的那个女尸,都被挖了……惨啊!”“我们,嗯,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爱惜一点自己,你还年轻,钱是赚不完的,千万要当心身体,这才是一辈子的事。”梨芳温和的说。“怪大姐没个能力,不能帮你找个好工作,上次的事,都怪我,让你受了委屈。”梨春将半杯红酒端起,在手里转,透过泪水盈盈的眼睛,看着说。“大姐二姐,别说了,我知道你们一直在计划着帮我上课,你们想说的我都懂,反正,我已不是……还有什么贞操呀道德可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黄花蝶也愁呢,乘我还年轻……就像杀人犯,杀一个人是死,杀一百个人不还就是个死么?等我赚够了钱,我还包几个男人呢,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梨芳不作声。“这年月,谁也不是傻子,嘿,男人玩弄我?也不知道谁玩谁呢!”梨丽断然决然的说。话已至此,大姐二姐语塞。因此姊妹俩在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的同时,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她,别染了病。
这个礼拜六,琼花到底来了。琼花已长成个大姑娘,短发,圆脸,戴付方眼镜,目光灼灼,像个超女。
星期天,小阿姨梨丽又叮呤当啷从市里赶来,兴致勃勃的将大家五彩缤纷地召集在一起,为琼花接风。还未举杯同饮,琼花哭了。她少年老成地开言“你们不知道自己一个个都在干什么吗?肮脏,无耻。妈,怪不得我以前几次说要来,你都不许我来,原来你们……这要是传到老家,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怎么做人?传到学校,叫我怎么读书?爸,妈,你们平时是怎么教育我的?口是心非,虚伪!”十五岁的中学生已经懂事,她敏锐地感觉了一家人的不正常,昨夜又以断绝父女关系,要挟父亲原原本本道出了本就刺痛着他的隐秘。
“琼花,我们不也是为了家,为了你吗?”梨春明知理亏,强词夺理。
“为了我?为了我就该给我一个榜样!你们难道希望我一年后中学毕业了,也像小阿姨一样吗?再过几年琼树也懂事了,知道了你们的所作所为,他该怎么想?”梨春一抖索,搂紧身边的琼树,好像有谁来抢他。
杨木红着脸,缩着头,像在寻找地上的缝。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挣钱,我也知道钱很重要,但那么多的人,千千万万的人,不做那见不得人的事,他们就活不成了?”琼花说着,“叭”的撕开桌上的一罐王老吉,倒了满满的一杯,说:“爸,妈,大阿姨,小阿姨,我敬你们一杯,算是报答你们多年来对我的关心爱护和养育之恩,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用你们的一分钱!”说着抓过书包,冲进夜幕。
又是一个春天,旅游旺季,各种团体活动也多,湖滨休养院日夜灯火通明,应接不暇,有时后半夜就来了一批客人,罄呤咣啷楼上楼下吵翻了天,早上八点钟就开始将几个水池的水温调好。唐经理已赚得满面流油。梨丽也应接不暇,不需要跑市里,粉红的手机开演唱会一样歌声不断,虽与梨春同在一处,但谁也难得见到谁。这天,匆匆在走廊里相遇,梨春看见梨丽脸上长了几个痣,酱红的,取笑说,“我该有个三妹夫了”。
春天的天气总是变化多端,忽凉忽热,一不小心就伤风感冒。梨丽也感冒了,咳嗽,低热,吃了两天常备药后也不见好。梨春就抽空陪她去医院挂了两天吊滴,咳嗽有所好转,低热却一直不退。梨丽也瘦了好多,懒洋洋的不想吃饭。这天晚上,梨春无意中发现她手臂上也长着红痘,感觉有些不对。她没有见过那种肮脏病,但经常耳闻,有些害怕起来,于是犟上三妹,悄悄地去了红十字门诊,怕鬼有鬼,三妹的脏病已到了中度。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木匠去世的消息是大嫂通知梨春的,大嫂语无伦次,让她们姊妹赶紧回去。当梨春在别墅找到梨芳时,梨芳正半躺在沙发里看爱得要死要活的录像。“嗯,今天天气……”。梨春从远及近,嗯嗯吱吱,绕了很大一个圈,终于说清了四个字:木匠死了。
梨芳掌管摇控的手抖了一下,脸上掠过一道白光,既没有泪,也不吃惊。
一只麻雀呼的飞进门口,叽喳叽喳,摇头晃脑看看默不作声的两个女人,又毫无意义的在地砖上啄两下,扑楞楞飞走。
吃惊的是梨春。梨春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思量怎样把这个噩耗告诉二妹,看见妹妹这样,她突然害怕起来:还是自己说得太急了,二妹怕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停了停,她抓住梨芳的一只手臂,随时准备着扶住她,特别轻柔地说;“二妹,你听到我的话了吗?不要吓我呀!”
“我听到了。我们后天回去。你先打个电话,说没有找到我。”梨芳的眼睛离开了电视,但并没有关机,她处变不惊,层次分明,紊理不乱。
“好吧”。梨春忽然觉得客厅里有点冷。
“老虎出门了,要明晚才回来。这事我总得跟他商量吧?”梨芳像是解释似的接着说。
梨春走出别墅,走在回休闲院的林间小道上。难道他们真的一点感情都没了?还是爱老虎爱得头发昏?我怎么觉得她像是早知道有那一天。梨春忽然呼的跳起来,采了片头顶香樟树的叶子,捏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看,怎么也看不明白。
看见梨春走远,梨芳抓起了电话。
梨芳一行大哭细喊地赶到村时,小木匠已经举行过仪式上的入殓,只等着老婆回来火化,掩埋。按照乡里的规矩,死者没满三十六岁,还不到全寿,属于“少年亡”,尸体不准停放村上,坟墓不准埋在祖坟山。你说这样的葬礼还会隆重?木匠既无一男半女又无多少亲戚,家里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父亲,枯藤似的半死不活,儿子混得不好,老子有几个人看得起?因此丧事一切从简,全凭村上平时主事的做主。
临近中午,一个远嫁的姐姐破衣噜嗦地赶来,“弟弟啊,你命好苦啊,呜,呜,你死得不明不白啊……”立刻被村上精明的老人们听出言外之意,“姐姐你这算什么话?你说话倒要负责任的。你这么说不等于我们村上人害死了小木匠吗?明摆着,他老婆不在家,他与他老子两人过日子,天下总没有老子毒死儿子的吧?要死也只能说他自己寻死!要不要到城里去验尸?”
“走,我们回,都回。让这个麻利的姐姐来料理后事。吃力不讨好!”
“我看还是去验尸,免得他家人怀疑,所有费用让她出!”,村上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众枪射狗,姐姐犯了众怒,在以后的两三天里,只有躲在一边淌眼泪流鼻涕的份。
梨芳见此情景,赶紧和梨春一道,哭哭啼啼,分发着从城里带来的“红南京”,嗑头下拜,哀告道“爷爷奶奶叔叔伯伯,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帮帮忙,帮帮忙!呜——啊,你这个死鬼呀,在不做好事,死也惹是非啊,呜……”。……拜倒在地,又哭开了。
“唉,哥们,我说算了算了,跟妇道人家计较什么?不看曾面看佛面,总归是自己弟兄,谁没有这一天呀,迟早的事。来来,搭个手。”木匠的酒肉朋友们接了烟,在憨大的招呼下,将这死于非命的少年亡搬上了毁尸灭迹的路。
料理完小木匠后事的第三天,梨芳将自己的衣服鞋袜捆捆扎扎,几个包运回娘家,钻进等在离村三里地的一辆黑色桑塔纳,飞也似的逃走了。
十一
梨芳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接到老虎的电话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往常,不管他在哪里,总会报个信,有时喝了酒就电话不断,粘粘乎乎的嘘寒问暖。现在无声无息显然不正常。她接二连三打过去,还是那句话:你所拨打的移动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预先设定好似的,她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妙。
中午的时候,梨芳沿着南山酒店的大道,心事重重的走来。
“老板娘。”认识的服务员还是这样招呼她,但是出出进进的人中有几个是陌生的。
“老板呢,来过吗?”梨芳问。
“有好几天没看见他了。”一个小丫头说。
这时,楼上迈下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长得横里比竖里开阔,手里捏着本练习本,“找老虎吧?坐坐,来,坐啊。”她将梨芳引到巴台后,拉开抽屉,拿出两张纸片,说,“老虎上星期二到期了啊。这是我跟房东前天签的承包协议。坐呀,还没吃吧?过几天我想重新装修装修呢。”
梨芳头里“轰”的一响,说了半句“谢啊”,拨腿向湖滨山庄跑去。
按了半天门铃,里面转出脚步声。
“找谁啊?”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并没有开门。
“老虎在家吗?”
“老虎?哦——是布老虎吧?”
“布老虎?噢,是……是老虎。”
一个女人将门打开一条缝,白脸,大眼,卷发。“你找他——什么事?”女人上下审视着梨芳。梨芳不知如何作答,“嗯……他在家吗?”,
“家?这不是我家吗?哦——我明白了。这房子是我老公借给布老虎丈人的。他老婆不是有病么,借给他们在风景区休养的呀。反正我们也住不上,快两年了,现在他老婆还不见好,我们也回来了,说句不中听的,朋友归朋友,总不能人死在我家吧?活人么,他爱住多久就多久。房间不都空着么,我们又不止这一处房……”女人放松了警惕,正无说话对象似的,喋喋不休了,“哎,你是他的……”
梨芳心口通通跳,随时要倒下去似的,门缝里瞥一眼她熟悉的房门,“我,这……”喉口蠕动了几次,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一辆白色的汽车开进了山庄的大门,拐了一道弯,停在了梨芳的面前。车门开了,走下个矮矮的胖男人,手里拎了个鼓鼓的包,一边走进别墅,一边斜视着梨芳,不停步地问,“找谁呢?”
“找布老虎的。”女人接了男人的包,代替梨芳作了回答,又回头对梨芳说,“要不,进来坐坐?看你的脸色……喝点水。”
“不了……”鲜血朝头顶涌去,梨芳跌跌撞撞,逃离别墅。
尾声
尽管有关部门在假日来临或者有什么重大会议召开之前,遣送了几次,但这疯女人好像跟这里有奇缘似的,总会时不时的出现在大坝上,林荫旁,仿佛生来就是这风景的一部分,仿佛是亘古不变的湖光山色中一个移动的鲜活的景点。尤为令人不解的是,她好像对别墅和南山酒店更感兴趣。春天来了,春山如笑,桃树梨树开了,红的桃花,白的梨花,轻风吹过,纷纷扬扬在空中飞舞,像是庆典,像是祭奠。这时候,人们总会看见通往湖滨山庄的别墅区的林间小道上,或者南山酒店的大道旁,一个身材窈窕,长发飘飘的背影在漫步,在徜徉。但是如果是阴雨天气或者是静寂的深夜,人们就会听到声声惊恐的啸叫,既不像招魂,也不是叫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