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鸟

“如果可以，我愿变成一只安静的鸟，除了飞翔就是与你为伴”，亲爱的神秘鸟，在江南的泥土里，你开出花来了吗？

2004年，孤单的芦苇在水边兀自地开花、飘落，像某种寓言，在江南的小树林栽种故事，而后在故事里，痛快地悲伤，彻底完成一部人生的悲剧。

“我该去做吗？”芦说。说这话的时候，芦已经是个成年人。

芦蓄着满嘴的胡子，留长发，寡言少语，独来独往，有洁癖。在偶然的一天，他迷恋上一个从小树林路过的陌生人。

“听说小树林里有只神秘鸟，你知道吗？”陌生人问。

芦惊呆了，因为这个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个人怎么可能知道呢？芦没有回答，只是惊奇地看着他，他发现陌生人正对着他微笑，他害怕这微笑。芦终究没有说话，从此陌生人以为他是个哑巴。

等到晚上的时候，芦打着手电筒摸索到小树林，他的神秘鸟在等他。他喜欢在名词前面加上“我的”，只有加上“我的”，他才觉得安全，因为他是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

“神秘鸟，我来了。拍拍你的翅膀，欢迎我吧。我真的好累。”他喜欢天马行空的开场白。

那只神秘鸟似乎也只为他而存在，只有他出现的时候它才从洞里出来。对了，它是一只生活在洞里的鸟，一只长相丑陋的鸟。每次芦出现，它总是安静的站在树梢，听芦讲故事，其实只是一些琐碎的抱怨、一些无病呻吟。

“那个陌生人，明天还会来吗？他似乎知道你的存在？可是我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因为你是我的。”

第二天，陌生人又从小树林经过。这一次，他没有追问神秘鸟的下落，而是和芦聊天。

“兄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陌生人落寞地自言自语。芦抬头看他，陌生人正对着他微笑，他讨厌这微笑。他只好装着不会说话，但点了点头，表示他能听见。

“兄弟，我真的好疲倦啊。你说生活到底是为了什么？虚无的自我想象，无意义地像头牛似的工作，为什么人都要活在一个自我约束的空间里呢？我们身上起着霉点，却晒着太阳，我们都是虫子，你知道吗？是一群被驱赶着前进的虫子。你能区别开虫子吗？不能吧。可是我们就是虫子，长满刺发着臭味的虫子……”陌生人说到这就停住了，而后他对着芦微笑，突然之间，芦迷恋上这笑容。陌生人起身，向他挥手，然后匆匆地走掉了。

“神秘鸟，他明天还会来吗？”

“你说我是只虫子吗？”

芦躺在草地上，想象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虫子，他甚至模仿陌生人的口气对着神秘鸟说话。芦恋上他的话，这个人，他的话让芦上瘾。

第三天，陌生人如期而至。他依旧没有问起神秘鸟。他只是对着芦说话。

“兄弟，你知道吗？不要轻易地把你的信任当做一种恩惠，也不要试图讨好任何人，你只要微笑，把所有人当做一种透明的物体，而你是容纳百川的海洋，任何垃圾你都要接受，当然，这样你也有可能会收获一些珍珠。”

陌生人每天都来，每天都会说话。芦恋上他的言语，几乎不能自拔。可是神秘鸟却厌烦了，终于有一天，神秘鸟不见了。

芦异常烦躁，没有神秘鸟的日子，他整夜失眠，他扯着头发，吸烟，甚至拿刀割破手指，然后痛苦地看着血液一点一点的从指尖滴到地面。

更可怕的是，陌生人也一起消失了，再也没有来过小树林。

芦烦躁到了极点，他甚至想到自杀。可是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芦想：他是我的，他是我的，我要等他回来，一定要等他回来。

而后，天气变得寒冷而干燥。芦白天到小树林等待陌生人，晚上到小树林等待神秘鸟。他把头发全部剔掉，开始戴白色帽子。他疯狂地吸烟，终于有一天，小树林着火了，他大喊着救火，可是小树林一个人也没有。他奔跑起来，衣服还是烧着了，他干脆把衣服脱掉，在一瞬间，他恨死了神秘鸟。他发誓，只要神秘鸟出现，他就杀了他。跑出小树林，他发现自己一件衣服也没穿，寒风侵袭，他冷得发抖，上下牙格格地发出怪响，他蹲下来，捡起一个石子，拿着石子戳自己的手臂，他快疯了。他讨厌他的身体，他甚至怀念陌生人的那些句子，只要他现在出现，跟他说上几句，他也不至于这么痛苦。

芦还是没死掉。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阳光。他发神经似的一天洗三次澡，每打扫完一次屋子，就洗一次。他每天早上起来开始打扫房间，下午的时候打扫一次，睡觉前还要打扫一次。可是他异常烦躁，每天除了打扫屋子、洗澡就是睡觉，他怀念，深深地怀念陌生人的言语。他每天都模仿陌生人说话，可是没有神秘鸟，他觉得缺少点什么。没有神秘鸟，他开始对着墙壁说话。

“兄弟，你就把自己当做一个透明的物体，兄弟，我们都是虫子……”

一个月后，他从屋里走出来。头发长了，胡子遮住了嘴巴。他来到小树林，终究陌生人还是出现了。可是陌生人已经不认识他了。

“听说小树林有只神秘鸟，你知道吗？”

芦笑了，他冷冷地说，知道，可是他已经死了。

陌生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的嗓子里憋出这几个字：不可能，最近他一直陪着我。

芦突然大笑起来，他没有理睬陌生人，离开了小树林。

第二天，他死在自己的屋里。他的尸体被解剖后，人们神奇地发现，瘦弱丑陋的神秘鸟死在他的肚子里，而神秘鸟的嘴巴上叼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都是虫子，而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