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仨
作者的两篇文章从总体来看,都叙述颇多,有些地方略显雍赘。还有拓展的空间。加油!
李珉一早醒来,接了个电话,朋友介绍,让他的振动压路车去开发区一个新建厂干活。李珉有些高兴。
李珉从单位辞职后,和朋友一起做点土石方小工程,头几年还马马虎虎,但自去年始,也受了金融风暴袭击,一直没活干,买的一辆二手机械工程车也歇着,司机小河南的工资却是有活没活按年支付,坐吃山空,李珉的血压又升高了。
听说活儿不大,不过是平整一个两百多亩的机械设备厂的场地,但这种重型车辆起动一天,一家四口十天半月的伙食费哩。于是他打电话给司机,又联系了运输车,几头安排了,回电话说下午能过去。
一切还算顺利,到那个新建厂时,大约下午四点钟,楼上兴冲冲跑下一个人,一见面就说:“啊李珉,是你——还认识我吗?”
“你是——”这人四十五六年纪,人高马大,戴顶草帽,皮色黝黑,除了两边的咀嚼肌超常的发达,其他的五官比例合情合理,搭配得也恰到好处,如果削平胃部,不失为美男子——说来有些滑稽,一般的男人长到这个年纪,腹部都会隆起,形成所谓啤酒肚,而眼前的这个男人,隆起的不是腹部而是胃部,紧贴心口的那一块,因此从侧里看,整个是橄榄形。
好面熟啊。
“我是小青……啊!”他见李珉迟疑,脸上也没有尴尬,很快自报家门,又随机应变道:“周总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来,你小子不会也认不出吧?”李珉在小青的指引下,向楼上走,一边想,这人可不是小青——虫——美男子么,刚才怎么一下子没想起来?当年……
当年,小青丝瓜藤似的,坐在教室的后门口,永远青黄不接的脸上两只眼睛直瞪瞪地盯着讲台,一副目不旁视全神贯注的模样,叉开的五指却紧紧捂住嘴巴,免得发出太大的咀嚼声——他似乎总在吃东西,难得见他的嘴巴空过;课间与他在一起,总会听到他身上不知哪个口袋发出的哗拉哗拉声,就像无数细小的砂石滚滚而过……全班都知道他有个坏毛病(也许是太饿了!)总是乘他母亲在田间,偷偷地从学校溜回家,黄豆,蚕豆……甚至是小麦的种子,一切可以食用的,炒熟了,藏起来慢慢享用。
李珉在走神的瞬间,小青在办公桌后面的壁柜里找出了茶叶,又递了支散落在桌上的烟给李珉,说:“你先坐坐,喝点水,我到下边车间有点事,马上就来。”
“你忙,你忙。”望着小青已经肥硕的脊背在楼梯上逐步堕落,李珉苦笑笑,念书时的记忆如沉渣呼噜噜一串串泛起。
本来,小青的嗜好是家事,不是同村的同学,一般人谁会知道?问题出在后面。
多年来,他一直在跟母亲做着捉迷藏的游戏。衣柜里,床底下,瓦罐中……母亲不断地藏,他不断地找,弄熟了再藏。母亲为拿到证据,又找。如果不被找出证据,打死了小青都不会承认。母亲藏的是来年农家的希望,小青藏的是果腹之急。
家里的这点空间总是有限的。小青在无数次如山铁证面前,被桑枝条抽出的道道血痕没有使他悔过,反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越发聪明起来——干脆将这些熟食带进教室,藏在课桌里。因此他的课桌,渐渐演变成种子公司的仓库(当然永远不会发芽了!)母亲尽管几次将他的嘴巴撕成猪泡,狠天狠地地骂“弄死你都不解我恨!”倒是一次也没有找进教室。
只有一回,夏日里,刺槐树上蝉在鸣唱,太阳照得一排排古旧的屋顶冒着青烟。教室里静静的,同学们正在埋头写着作业,小臂上蚯蚓似的汗水爬上了作业本,沾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撕开。母亲一个裤管高一个裤管低地摇来了,坐在后门口的两个村上的同学见了,小声地提醒道:“小青,你娘来了!”
“放你娘屁么?……”还想再骂几句,抬头一看,脸色顿时白了,两手不自觉地捂向抽屉。
校门口到教室的这段刺槐树下的青石路,不过五十米,母亲一脚重一脚轻的践踏声,在小青的心上无疑履行了半世纪:他在等待死刑宣判,在劫难逃。
万岁!母亲没有进教室,站在走廊里,白头翁似的伸长了脖子,探进洞开的窗口,喊:“小卵伢呀——你要把饭锅烧得啪落啪落兑得啰!”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抬起五十八颗头,绝大部分在寻找、猜测谁是小卵伢——啊?极少的几颗在摇头晃脑,窃窃私语。只有一颗涨红了脸,埋进练习本,像只非洲驼鸟。
窗口的没有听到回答,喊叫再次响起。“要啪落啪落兑得啊——”
小青的脸由白转红,又转成红烧肉的酱红,极不情愿地犟起脖子,恼羞成怒地大叫一声:“噢——”溅起一片哄堂大笑。
这经典的“小卵伢——啪落啪落”后来演义成了个小品,不断地被班上的才子在课间表演,直至成了取悦心仪的女生的作品。
他在无数次的奚落里,那点可怜的自尊,越发躲进了胃里。但是一直偷偷地滋养着他的胃的那些五谷杂粮们,也会时不时地发点小脾气,闹出点小意外,窜将出来捉弄他一下。
有一天,小青前排的两同学为桌上的楚河汉界发生了纷争,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掌,你来我往,你推我搡,半真半假地打斗开了。“空通”一下,桌子翻了,多米诺骨排似的,小青的桌子也倾斜着倒去。霎时,黄豆绿豆赤豆长豆扁豆乌骨豆——蚕豆,宛如打翻了神话里的哪个宝瓶,天兵天将虾兵蟹将撒兵成豆,哗拉拉一下子全滚将出来,五颜六色花花绿绿在教室里满地打滚……踩着铃声踏进教室的美术老师望天鸟“哎哟”一个趔趄,满地抓捞眼镜抓着的却是一把香气扑鼻的“点格东西啊——?”美术老师死不改悔的常州口音和大惑不解的表情,把整个闹剧推向了小高潮,教室里击打声欢笑声喧闹声和乘机“嘎巴嘎巴”的咀嚼声——果成了啪落啪落小青煮的一锅芋头咸粥了……
从此,小青在同学中的地位,又向下堕落了一截。他不但有个啪落啪落的故事,而且姓名权也被无端地剥夺,不知自哪个始,他的名字后边,被授之无愧地添了个字:虫。
母亲藏掖的种子总是有限的,总有吃完的一天,但青春的欲壑难填的胃,分明是妖精盘踞的无底洞,没完没了,引诱着小青虫不断地扩大新阵地,开辟新战场,斩获战利品,于是无形的口袋张向广袤的大地。
红薯,茭白莴苣,桃子柿子李子,黄瓜香瓜水瓜西瓜……一切可以食用的瓜果蔬菜,挂在半空的,埋在土里的,飘在水中的,就像海陆空三军仪仗队,从小到大无不多次接受小青虫的巡视和检阅。有的还刚刚是个雏形,就像腹中的胎儿远不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就可怜地成了小青虫饕餮饥餐的对象。
当然,他在那蝗虫般席卷田野的扫荡里,已神农尝百草似的积聚了丰富的经验,知道了没长熟的香瓜是苦的,无论杭州瓜墩子瓜老鼠瓜青皮瓜白皮瓜杂交瓜,全他妈的一个德性!而水瓜多可爱呢,只要有拳头大,哪怕蒂部的花还开得鲜艳身上的毛还茸茸的如道白雾,嚼起来就脆嫩脆嫩十分可口,尽管不甜——而这个小缺点又有什么要紧呢?亲爱的水瓜呀!蕃茄就不一样了,没长红是绝对不能吃的,那心旌摇荡的青青呈色简直是夺命陷阱。他有一次实在抵御不了馋虫的袭击,冒险尝试了两个半,不出半小时,腹如刀绞,汗如雨下,幸亏他在累年的实践里有自救的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快快跑到河边,叽嘟叽嘟灌它一肚清水,折根臭椿的树枝压住舌尖,借着新鲜的枝条冒出的冲鼻臭气,伸进去,伸进去……伴着刚刚灌下的清水和那害人之物,吐它个一干二净。
啊哈!黄瓜茭白又不一样了,多好的东西呀,多可爱呀,铅笔大小就津津有味,心旷神怡,嚼咕嚼咕几口天空就蔚蓝了,明亮了,要不是怕招来主人,恨不得高歌一曲才畅快哩!
唉,世上为何不遍地是黄瓜,满塘尽茭白呢?
当然啰,小青虫的阵地开始是自留地,管吃管用谁还要不属于自己的那份呢?只有大队书记才会犯那种傻事,自己有肥壮的腊鸡婆还要偷那么多野老婆。当自己田地的那份傻瓜呆果僵持着不肯超越自然规律,今天看看这么大,明天看看还是那么长,真叫人心焦!简直到了耐心的极限,饥肠辘辘的小青虫才东张张,西望望,很不情愿地将手伸向别人的田地……
但是,即使是自家的田地,总不能光种不收呀,小青虫把果实的子子孙孙都填进了肚子,对母亲须得有个交待。
交待总会有的,只是要等待机会。就像墙角的蜘蛛,只要有网在,何愁没飞蛾?
“空通空通”楼梯上的脚步声收起了李珉的回忆,他啜了点茶水,做出准备招呼状。走在前面的人冬瓜型,头颅上细下粗,没有脖子,鼻梁上架了付眼镜,金边,将他两只细眼装饰在一片闪闪金光里——“瘟鸡!”李珉脱口而出。
“嗬嗬,我们周总。”跟在后面的小青晃了晃挺胸凸肚的腰,说。
“真是你啊!”瘟鸡周总一把将李珉抱住,不合年龄地蹦了蹦,嗬嗬笑着,“刚才听小青说是你来了,我还不相信呢!”说着在李珉肩上猛击一拳。
“嗬嗬,嗬。”李珉倒退了几步,笑着,搓揉着肩膀,看着眼前的……瘟鸡,有点不敢相信他会是周总。
周总的大名不经人提起,几近失去记忆,但体育老师赠送的绰号,就像注册商标,尽管已隔了三十多年,谁又能轻易忘记?
体育老师一撮毛是代课老师,刚从部队复员,使用了二十二年的头顶就牛山濯濯,于是把耳旁的几根发留得特别长,边疆支援中央,掩盖着白乎乎的头皮,冬冬夏夏除了“立正!稍息,跑步——走。”自己实在也不会点别的,拿什么教学生?
周国平一星期六天愁眉苦脸的,缩着脖,鼻子下一年三季冰封的黄河般闪闪发亮,一件五色杂陈的棉袄拖一爿挂一片,露着肩胛上两坨乌黑的棉絮,每跨一步,两坨对称的棉絮就在瑟瑟冷风里摇一摇,向对面走来的你点头微笑似的,肚子饿得吹拉弹唱宛如装了个交响乐队,耷拉在围墙边,哪里跑得动?
“一二一,一二一”一撮毛一边吹着口哨,指挥着大队踢踢踏踏绕操场转,一边跑到墙边飞起一脚,“怎么不跑——你?瘟鸡一样!”操场上的队伍顿时乱了。
“嗬,瘟鸡!”
“哈哈……”七倒八歪,一片嘻笑声。一撮毛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雅号从此传开了。
周总的语调跟学校时一样,慢条斯理:“你死到哪里去的?前几年,我还专门找过你,听人说……”
小青抢着说:“在乡里搞妇女——工作。”
“放屁。我在民政,计划生育捉大肚子是临时抽调的。”李珉辩解道。
“哦,你没考上大学?成绩这么好。不像我……”
李珉念书成绩好,这倒是真的。瘟鸡的成绩也大部分是李珉的。瘟鸡在课堂上从不做作业。一次数学课,老师讲完了,留了点时间给大家做练习,发现同学们个个埋着头,只有瘟鸡,像栖息在树上的鸟,伸出难得一见的脖子,东瞅瞅,西望望,就将八个月身孕踱到他面前,“为什么不做,你?”瘟鸡也不多言,将祖传的棉袄的袖口往下拉,用力拉了几次,也只有拉到肘部,鼻管里呲一声,说了一个字:“冷”老师笑笑,走开了。
下课的铃声一响,八个月的肚子还没有腆出教室,瘟鸡就抓过李珉的练习本,像其它功课一样,刮嚓刮嚓樵草一般抄开了。
可你别以为瘟鸡念书不用功,不是这样的。举个例吧:“pumpknn棒冰南瓜”早读课上,瘟鸡半闭着眼睛觑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嘴角已升起了白沫。
“错的!”李珉不耐烦地提醒着。
“啊,哪里?”瘟鸡睡梦惊醒。
“你眼睛睁睁大点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李珉对这种每天的提醒已颇有怨气。
“p-u-m-p-k-i-n嚯——”瘟鸡抹去嘴边的白沫,拍一下脑袋,“棒冰南瓜”屏足一口气,去用三十遍矫正前面读过的二十遍,念了十九遍,下课铃响了。
瘟鸡没有参加升高中的考试。初中临近毕业,一直稀松的学习气氛,在各科老师“三个考一个”的不断重复下,有些紧张。
有一天,瘟鸡怯怯地对李珉说,不想念了。李珉问他为什么,瘟鸡滚下几颗泪,没有说原因。那你再坚持一下,把初中毕业证拿到了啊。李珉说。不想第二天,瘟鸡就收拾了书本课桌。
李珉从窗口里看着他两坨乌黑的棉絮在金红的太阳下逐步一耸一耸地平移出学校的矮墙,摸摸身边陡然空出的课桌,心里有些失落。
“你看看呢,多少钱?”小青指指外面已在工作的振动压路车,问李珉要多少工钱。李珉几近伤感的记忆突然被小青拉回现实里,茫然地笑笑,看一眼面前已经蝶化的瘟鸡,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懂意思。
很久以后,李珉听人说瘟鸡投奔了他妹妹——他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在北京做女佣,据说主人家是什么部的副部长,不知是真是假。
“去年才弄,这个厂,小厂,也就两百多亩”一台挖掘机正在隆隆地工作,围墙下停了一台推土机,围墙外是还没有拆迁的村庄,从办公室的窗口看去,看到的是村庄的背面,房屋和树木有些斑驳和暗绿,太阳照着,将一带码得小型长城似的黄砖涂上热烘烘的光。周总不便跟李珉谈价钱,看看窗外,又看看小青,对李珉抖落他的家底,“下半年才能投产,这里。嗯,主厂在北京。我也是昨天刚来,太忙。我前脚刚到,后脚电话就追了来。明天走。这里,嗯,丢给他们弄弄。”说实在的,周总平静的介绍里没有财大气粗的张扬,但突然的,一股类似自卑的东西,在李珉体内游荡,并且还夹杂着“不平”。他朝窗下的振动车看看,恨不得它是直升飞机才好!小青的笑容抓下一把还有余,蚂蚁爬上糖锅似的,说,“抽烟,抽烟啊!”抓了周总桌上的软中华,自己先点了一支,代着行使起主人的职能,又殷勤地替李珉续水。李珉看着他烟酒不分家的动作,想:这家伙什么时候粘上瘟鸡的?关系比我还铁!倒真是能屈能伸。李珉点了烟:看来以前的传言是真的了。沧海桑田,世事难料,瘟鸡发了财已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个小青虫怎么会流落到这里?他不是一度享誉美男子并且红得发紫吗?他的大氅呢?
小青的走红是在婚后。
小青的丈人叫方脑壳,是乡村能人,改革开放第一代农民企业家。农村实行土地责任制初,他就在一片喜笑颜开中未卜先知地察觉到,乡下将出现大批富余劳动力,经济增长点将很快转移,在他上窜下跳的奔走和地方政府的支持下,一个尽管简陋但效益奇好的小化工厂应运而生。
一夜之间,村干部摇身一变成了西装领带的厂长经理,田里的千年农民也到班到点收起锄头铁耙,擦掉脚上的污泥杂草,跨上自行车奔向工厂。
小青在化工厂时,已远不是当初面黄肌瘦的小青虫,他早已回黄转绿,出落得一表人才,鸟枪换炮,风流倜傥,许是长年满天飞温差的关系,一件暖春也盖过膝盖的藏青呢子大衣,南征北战的将军一般抖着威风。那时候没人直呼他的名字,都称他为“美男子”。
那时候,寂静的乡村每夜响起乒乒乓乒的敲打声,这先驱的声音打破了长期以来沿袭的背朝青天面朝土的固有秩序,陈旧的思想被惊醒,观念在悄悄地发生改变,靠天吃饭的态势在扭转。有人精确地算计出,这驱散静谧的每一记敲打,平均值9,18元,这是任何庄稼都生长不出的速度。南阮北阮,别的村都是临近春节,会计带着生张熟魏一帮官,拎着油腻腻的算盘和谁也看不懂的账本,挨家挨户向农民征收水费,电费,劳力费……小青他们村是按田亩和人口数向农户补贴,一出一进没几年,农民低矮的茅屋被推倒了,幢幢小楼拔地而起,除草、施肥的田头停上了摩托车……这一切,方脑壳功不可没。俗话说,一白遮三丑。介于他致富了一方,谁也不去明着计较他两个老婆了。
方脑壳的第一夫人被他弄去在香港,另一个是隔壁的娟子。
自从方脑壳和邻家的女儿演变成那种关系后,他地上天宫的办公室,坐的常是女婿美男子——岳丈已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躲到哪里享清福去了,所有的经营打理几乎都丢给了神通广大的美男子。
据说,北京城里的某大官,跟方脑壳有说不清的特殊关系。这决不是扯大旗作虎皮。如果说。凭当初两手空空平地扯起一座工厂,还不能证实此言,那五年之后的又一举措,让村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以至震惊全县,声名远扬了。
“主要做行车,桥梁、隧道钢架这些东西。”周总见李珉不作声,就继续介绍他的业务。“出租为主,也可以卖。一般租两年也就到本了。北方的市场,嗯,我九十年代初就打开了。鞋底都跑穿过几双。那时候,正缺人手,我转里八拐找过你几次,你在哪里呢?”
九十年代初?我在青灯黄卷爬格子。李珉在心里默默地说。
“现在,回家弄个小的。”周总并不需要李珉的回答,“这样我既可以回家休闲,也不耽误,嘿嘿,赚钱。”
振动车从楼下隆隆经过。
“嗬嗬,房子都在摇,汶川啊。”小青说。
“自重14吨呢。”李珉说。
“噢,那边还有几个车间,要请你压一压,钢结构的,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周总对李珉说。
李珉应承着周总,思绪仍被小青牵着。
五年后,地方政府倡导的乡镇企业,尤其是一本万利的化工企业纷纷兴起后,一系列意想不到的问题产生了,接踵而来——
河道污染了,原来如山歌里唱的“清冽冽的河水”不知不觉间浊浪滔滔,鲑鱼,草青,鲶鱼……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泛着白肚皮向下游飘去;责任田里的稻子、麦子、瓜果蔬菜没人敢要,没人敢吃——带了一股臭味;秋天的时候,蚕农惊慌地发现,辛辛苦苦喂养的蚕宝宝,临到结茧时摇头晃脑,拒绝进食,东风西村,西风东乡,就像瘟疫,在四乡八村漫延,当农妇将一筐筐烂面条似的蚕宝宝无奈地倒向积肥的土坑时,泪水涟涟又骂声不绝……素以鱼米茧著称的锦绣江南,蔚蓝的天空成了遥远的回忆……农民不干了,群起而至。
每天都有大批的农民聚集在乡政府,县政府,黑压压如一群乱噪乌鸦。据说年前不解决,将买断客运公司的车票,集体去省政府静坐……领导急得团团转。
临近冬季,东赔西补的工厂已有六个月没发工资,再过三个月就是春节。各种矛盾纠结在一起,犹如一个随时可能起爆的炸弹,而所有的结要能解开,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其实只需一个字:钱——恰恰就是最恼人最头疼的啊!
钱在哪里?
美男子临危受命,从香港飞回来。小分头,背带裤,大氅,中西合璧。农民工友远地里看着他,叽叽咕咕交头接耳。大小领导围着他,递烟倒茶表情不一。县长把他请进办公室,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乡长亲自出马,县里也派了秘书,三辆小车陪护,将美男子特使似的一路护送到南京机场。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天空里下起了雪花,小雪变成了大雪,纷纷扬扬将寒冬的村庄啦,田野啦,行人啦……以及曾经给过我们无限希望和梦想的工厂搅拌在一团愁云惨雾里……空气中能嗅到硫磺味,昔日回荡在静夜里铿锵的敲打声变成了丧钟。
“去个毛头小子,有用吗?”好心的不无担心。
别有用心的也寝食难安,在紧锣密鼓地策划,部署:经济的动荡就是政治。
县长像汤里螃蟹,一天三电话。
楼上的办公室也一反常态,川流不息地忙碌起来,电话像得了羊角疯,日夜抽搐不停……这天深夜,美男子不负众望,在越来越多的人全无信心的时候,从香港转来国际长途,世界扶贫基金会的无息贷款已经划出,……解决了全县的通病。
从此,美男子声名大噪,成了挽救乡镇企业于危亡的功勋,据说几头奖金李珉梦里都不敢相信。
“抽烟呀,抽。”小青大约是化工厂培养的烟瘾,又拾起桌上的烟,丢一支李珉,自己已点上一支,美美的喷一口,迷起双眼,仿佛在回味失落的天堂。
天堂在哪里?走出校门的李珉才知道,他的天堂已经遗留在学校里,尽管有时也与小青一样饥馋。
一天中午,午睡时分,瘟鸡忽然捣捣李珉,说,“别睡了,我带你到我家田里摘西瓜吃。”“远吗?”李珉擦擦桌上洇了两个臂形的汗水,问。“不远,就在学校后面。”两人溜出教室。
熙熙攘攘的校园里这时候空空荡荡,寂无人声,只有三三两两不肯午睡的同学装模作样,捏着本书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游荡。蝉不知躲在哪里欢呼,想必不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来到田里。
田野火伞高张,热气腾腾,就像一个巨大的蒸锅,闷得不见一个人影。远处化工厂的两柱红色烟囱,无羞的阳具似的在天地间划了道竖着的“=”号。成片的农由里刚翻过新土,正在哗哗灌水,过几天将插上绿油油的秧苗,但是现在连绵的白亮的一片水域,裸露着同样连绵的黑黝黝的土块,千岛湖似的。李珉知道,放学的时候,每一块泥土上都会爬满青蛙,密密层层天上掉下来一样,起劲地两部鼓吹,“呱——呱呱”但现在他们也在午睡。围墙里伸出一排树枝,挂着的一串串种子,就像包着肉馅的馄饨,看了更加饥馋。除了围墙边躲在树荫里的,田里几乎没有一片庄稼、青草、树木不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学校的后墙很快就到了,脚边是条小河,对面就是瘟鸡家难得见到块白墙的村庄,几个妇女头上披了片毛巾,晃晃荡荡站在水里,“乒乒乓乒”地捶衣。河岸边的几垄瓜地上,焦黄的叶片被太阳晒得如同耷拉着的狗舌。
瘟鸡不慌不忙,踏进瓜地,这个挑挑,那个拍拍,好不容易挑了个,也就碗口大,两人站在馄饨树底下,“啪啪”拍开,只有一丝红……
“呆想什么呢?才子。周总请你吃饭,晚上一起,”小青打断了李珉的回忆。
“喔,这儿还是回城?”李珉醒过神,回道,心里想,在这我可不,我还要回去——高考落榜后,李珉一气之下,四年没看过一张书,他老婆陪嫁的一张办公桌,积过半寸灰,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进了乡政府,初始的欣喜后,他发现自己无法适应周遭的环境,更无力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里周旋,就像小青当年躲进胃里一样,躲到他的小说里去了——他是想回去圆他的文学梦呢。
“干么问哪里?城里有美女等你啊?”小青嬉笑着调侃。
“嘁——还美女呢!家里的母猪都养不起。”
“骗鬼啊你。你在乡里专门搞妇女……会没花头?”
“我哪里是你啊。哎,你老婆呢?”
“早……除了别人的,都是我老婆。”小青嬉皮笑脸地说。
李珉不无惊讶:如此说来,这家伙这么些年里,身边一定发生过许多事。
当年,美男子的老婆虽然谈不上多少漂亮,但长长的头发,黑色的套裙。李珉会偶然见到她,斜挎着坤包从楼上的办公室转下来,袅袅婷婷,衣香鬓影。李珉从来没听见她说过话,只见过她的笑脸。
那时李珉在车间里,说得好听点是一线工人,其实是在地狱。水深火热本来是形容词,但用在他们车间就是素描。李珉三班倒,冬冬夏夏刮风下雨十里泥巴地,毛孔里永远有股特殊的臭气,不感冒二十步开外就能嗅到。
冬天,两头通的车间里,呼啸而过的风犹如挟裹了无数刀片,人如一张正在煎烙的面饼,向着炉的一面在一千多度的高温下炙得心惊肉跳,背着炉的一面在索索发抖,工友们戏称。“半边风”。他与大家的经验是围成一圈,不断转身,李珉说:A面唱唱,B面唱唱。而要不感冒,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年月谁还把伤风感冒当回事啊?
夏夜,田野里的蚊虫在灯光的招引下,成群结队,就像袭击珍珠港的日机,密密麻麻,漫天飞舞。因此上到夜班,个个粗布工作服,系着风帽,戴着口罩,全付武装,严严实实,不开口说话,让你猜猜我是谁?
虽说各个车间单独核算,但到了月底,楼上的老爷们会想方设法扣你电费,水费,迟到罚款,材料超支等,七扣八折,平均月工资190元,不想干?那你还是回村里伺弄土。
方脑壳一次在全厂的年终总结会上,声如洪钟:三条腿的狗我找不到,两只脚的人有的是。
事实何尝不是如此呢?李珉家里三亩七分地,村上不识字的老农也会算这笔账:留下口粮,嘎吱嘎吱送到城里粮管所,卖掉国家统购粮,付合同本上的三上缴,付二狗子的拖拉机,付生产资料门市部的农药和化肥,等等,还要倒差17.5元。光靠种地?嘁!念过几天书的人总免不了胡思乱想:只怪人进化得不够,像鸡、鸭、鹅一样,直接食用稻子多好,哪里要弄出油盐酱醋鱼肉荤腥那些复杂的花头,甚至还有婚丧喜事生子造屋那些个累人的人情债。
唉——不进工厂怎么活?
为了进厂,李珉找关系托人情送过两条“贵烟”,但是没找美男子——为了那个没吃到嘴的西瓜,李珉一直恨他。
李珉每天来去匆匆,一身臭气,脸上一道黑一道白,难得看到从贼亮的桑塔纳里跨出的披着大氅的美男子,笑笑,仿佛不是同学。有时看一眼墙边的楼下清扫下的堆如小山的名牌烟壳,才会产生片刻的幻像。
至于说到美女,美男子的老婆和方脑壳的娟子,她们两个,就是他当时能见到的最美的女人。就像傍晚的农夫在水沟边洗脚,无意中看见天上的月亮,会怎么想?
“我去过娟子家,你——”李珉忽然觉得,仨同学三十多年没见,偶然相遇,却找不到所谓共同语言。他呷了口茶水,兴起了个话头又有些懊悔,不知道小青和娟子间该如何称呼
李珉第一次高考时,过线七分半。李珉总以为好坏可以取个学校,体检时,医生在他的心脏上问来问去,竟没有取。这是他万没有想到的。他当然不甘心,再考,再考。结果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李珉整个没了信心,就撅着被头铺盖回家了。
李珉回家后,夜夜站在石桥上,披头散发,初中二年级洗过的汗衫腋下一尺多长的豁口,河里一片一片的水葫芦飘过,月光里蓝色的花朵曾经开出过无数梦想,啊,现在只能如追随她们飞舞的几道萤火虫,时明时灭,拐过一道弯,终于彻底消失。
李珉的父亲是慈父,看到儿子整个是霜打的茄子,眉毛皱进了脑壳,无限伤心地说:“念书念成这样,稂不稂秀不秀的,我死了你怎么活啊?”
化工厂倒闭后,李珉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乡政府,原则上是协助民政助理工作,但李珉办公室的那个助理几年前就是只领工资的“死魂灵”,装着起搏器,基本不上班。李珉第一次打开档案柜,“轰”的一股气味扑面而来,停停神:一只发霉的皮鞋,几张残疾车座垫,文革时的武装带,一团花花绿绿的纸屑里几只受惊的老鼠幼崽“叽叽”蠕动……新官上任,李珉顶风冒雨,先从领定期补助的民政对象入手(都是有功之臣哪!)挨个走访,登记造册……
娟子的父亲是六十年代国家困难时期精简的老职工。两间小平房,不高却有特色,收拾得明窗几净,一尘不染。给李珉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矮矮的院墙内种了各式各样的花木,你方开罢我登场。地被弄得湿漉漉的,满足她们所需的湿度。尤为不易的是,阴性的种在木本的下面,阳性的直接暴露在阳光里。粉红骇绿,花团锦簇。这不是一般的乡下老头老太能做到的。李珉还第一次发现,植在一株金银花下的绣球花,主干已有晾衣竿粗,顶部的几球天蓝色,果真开得有模有样。没有耐心到修养的程度,是培养不出来的。李珉以前见过的,几乎是藤本。
“走,我带你到下边转转。回城,吃饭。”周总没容李珉多沉浸在过去的花花草草,关掉桌上的电脑,站起来说。
太阳像块烧饼,贴在山头,似乎还不到吃饭的时候。院墙里,挖掘机“喀当喀当”弯曲着铁臂,将一堆堆新运进的乱石抓起,一把把丢进大大小小的坑,振动压路车紧随其后,配合着隆隆开过,碾出一片平面。几个建筑工人在“骨笃骨笃”砌着一堵围墙。周总指着围墙外已经完工的一幢楼,说:“生活区,跟厂区是分开的。”又指指对面的一块地说,“主车间,钢结构的。”李珉看去,这块地百十亩大小,方方整整,不是平常所见的开发区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荒芜景象,四周已砌上了地腰箍,黑黝黝的新土上长出的一簇簇青草,汲足了昨夜的细雨,鲜嫩鲜嫩,在晚阳里染了几点淡黄轻轻摇晃,。草地里一株孤单的鸢尾,就像天外来客,细长的顶上开了朵翩翩蝴蝶,风过一次,蝴蝶就向草地鞠躬一次,看得人心里升起一片温情,真想揽过来亲亲,肯定比当年两人偷的西瓜味道美。
当年,两人在树荫里将那仅有一丝红的西瓜胡乱啃了几口,就丢进水沟。
一个星期不知不觉过去了,同样是睡不着觉的午睡时间,瘟鸡贼偷鬼摸地说:“采西瓜去?”李珉说,“不去了,都是生的。”瘟鸡说,“上次还不到时候,都熟了,骗你是狗日的”。
两人熟门熟路,来到上次的田地。李珉摘了一个瓜,还未跨出藤苗,突然听到瘟鸡一声大叫“李珉快跑——”他抬起头,吃惊地看见学校围墙的拐角处,转出一个中年人,赤着膊,提把锹,一边高叫着“偷西瓜”一边追过来。李珉慌了,丢下瓜拼命朝学校跑。他一边跑一边恨透了瘟鸡,又侥幸地想,只要跑进学校,一千多同学凭那人远远的一眼到哪里去认?
两人一前一后跑进了校门,午睡的下课铃刚刚响过,槐树下,操场上,走道里,画廊前……到处都是人,叽叽呱呱像傍晚时水田里的青蛙,又像小青虫滚落了一地的吃食。李珉松了口气,不跑了。
这时,迎面碰上正往门外走去的小青虫。
小青虫定定地看了一会气喘吁吁的他们两个,停止了咀嚼,突然大喝一声:“你们,偷了我家的西瓜。”
“放屁!”
“……那,你们敢跟我去对脚印吗?”
李珉心有余悸,忸忸怩怩。
“去就去,怕你?”瘟鸡毫不畏惧。
小青虫家的瓜地离校门不远,黄僵僵的藤苗像坐在前排的女同学,还没有完全发育,稀稀落落的几张叶片,又像体育老师的头发一样遮不住白乎乎的头皮,带着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几个橄榄大小的瓜——那也能算西瓜吗?戴着黄花躲躲闪闪羞涩地掩映在藤梢里。
还真有一长串脚印,预留的战壕一般有模有样。
瘟鸡“恰咕”一脚踩去:正好。
李珉心里“格登”一下:在劫难逃了。
“喏,喏,不是正好么?你看,你看。大的都被偷了,瓜,当我不知道?我候了你们很久了。不是你们吗?”小青虫言之凿凿,台词也好像早背熟了。
“你,什么毛病啊?”李珉心急如燎,气急败坏,额上冷汗和热汗混杂在一起,滴滴答答直淌,一面急急辩解,一面半世英名行将毁于一旦的悲哀。他无助地看着围墙边,颤抖的手已抬不起来指着眼前的这个……狗卵日的!说,“你让班里同学来踩,不是个个差不多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馋死鬼!”命中注定,围墙边走来刚才那个中年人,手里托着个西瓜,一下就认出了李珉他们,“刚才不就是你们两个吗?”一把将李珉揪住,说,“走,找你们班主任去!”
上课的铃声响了,那人推推搡搡将他们拖进教室。人赃俱获,班主任听了原委后,爱莫能助地看着李珉,问:“是这样吗?”瘟鸡立即说:“不是我采的,是他!”
李珉那个恨啊!
班主任无比痛惜的眼光李珉至今还记得。
李珉那学期没有得到三好生,还得了个警告处分,白纸黑字的通告贴在画廊里,很久没有被雨打风吹去。至于赔了西瓜吃了两个月夹生饭,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李珉与当年的瘟鸡一起站在围墙里,看着前面的村庄已经有了几缕炊烟,淡淡的随风飘散,小青已将车开到了面前。
“走吧,叫一声唐会计。”周总说。
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向小车走来,不高,不胖,黑乎乎的,皱不拉叽的上衣没扣钮扣,飘飘荡荡,鼓出胸前小面积的两坨,像挂着两个旧式钩秤的秤跎。
小青的驾令不低于二十年,驾轻就熟,几十分钟,车在一个中型饭店前泊下,李珉看看门头上的四个字,不熟悉。
“把我表弟叫来,跟你认识认识,说不定能,嘿嘿,帮你介绍活儿呢。”小青用肘捣捣李珉,走进饭店时,说。
周总摁着李珉,一定要让他坐主客席,推三劝四的过程中,李珉想起句戏词,“我与你同桌吃饭三长载……”何时有过这般讲究?仓廪实而知礼节了。
一行四人正你推我让,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下来,走进一男一女两个人,包间顿时拥挤了许多。
“我表弟。”小青站起来,逐个介绍着。
表弟一一寒暄,掏出香烟,发,软中华。
李珉望着遮盖了窗户的庞然大物,暗想:表弟要是锯做两个人多好啊!也不用劳民伤财减肥。概括起来说,表弟四十年纪,脑壳是木瓢形状,两段又粗又短的眉毛各负其责地遮盖着半只眼睛,嘴巴就像摔破的木瓢上裂开的一道不规则的豁口。
李珉没想到,酒席上的主将是又黑又小的唐会计,怪不得周总要临阵点将呢。“我妹妹,一直在北京,替我做会计,这里理顺了再回去。”周总介绍说。
周总斟了点啤酒。唐会计上来就是满满的一杯白酒。她谈笑风生,兴趣盎然,劝这个,敬那个,并且时不时地夹杂句京腔普通话,虽貌不惊人,衣着随便,但显然是见过世面的人。小青被她逼着干了两杯后,有些醉了。
到目前为止,这虫豸所有的动作、语言就像钟表上的指针,转来转去都是围绕着固定的数字,又像人们所说的:葵花朵朵向太阳。小青虫的数字和太阳就是瘟鸡周总。他那时不时哈下的高大的腰板,总让李珉走神,想起从前。
曾经去天尺五的美男子小青,今天在巴掌大的小城的三流酒店,喝不过一个小女人,无论怎么说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他鼓足干劲,挺了挺胃,自斟了一杯,豪迈地一口干了,将酒杯倾向对面,脸色顿时绯红。“怎么样?唐——秤砣。哈,我在他家住过三个月,×总理,……”酒入舌出,小青忘乎所以,提起当年勇来。
周总的闪闪金光朝他晃了晃,小青收住了话头,跑出了包间。
秤砣妹妹的酒敬到表弟身边偎着的女人时,愣住了:不知该怎样称呼。
表弟补充解释着:“哦,林老师。我女儿的老师。”
秤砣妹妹这才发觉林老师直到现在一口酒都没喝,就纠缠上了表弟,说都是他的错,要罚他。
李珉听到老师两个字,就乘他们纠缠的当儿,将目光看向对面:二十三四年纪,古典文学里描写美女的那种鹅蛋脸上,干干净净的表情。以这样的外表,站在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面前,无论灵魂的工程师还是其它什么圣洁的称号,都受之无愧啊!
李珉辞职前,做过十五年婚姻登记,每天都在处理情感纠纷,但对女人的心海,他潜得越深越混淆不清。他电脑里敲出的女人,可以说没有一个是准确的。
女人啊……
李珉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青进来了。若无其事,重新进来的小青已经恢复了常态,又呼噜呼噜像根指针,像朵葵花一样旋转起来。
“你要赶紧弄,规划局,建委,摸清准确路线,下半年,唔,高铁从这里过,马上圈下来,道口的,嗯——资金你不用担心,跟你透个底,这次金融风暴,我们那里,不满千万的小老板,倒了好几个。到时候,大家这种关系,我……”瘟鸡又有了咸猪肉烧鱼的慷慨。笑了笑,接着说,“我也四十多了,嗬嗬,一张床,一张嘴,能用掉多少?这辈子。想让身边的人,啊嚏。”小青递上纸巾,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又像凳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咬他,腰笨拙地扭来扭去。
周总顿了顿,又说“要几条腿走路。嗯,搞工程,谁都知道赚的什么钱。法律法规,监管部门,越来越全,越来越多,民工的维权意识也越来越强,要是出点事,一个工程,啊,白做。还能吃,几年饭?谁也说不准。”
说到吃饭,李珉忍不住“扑吱”一笑,记起当初一起在学校时——
那年月饥饿是普遍的,程度不同而已。大家都是带些米,学校帮着蒸熟,菜自带。瘟鸡经常饿肚子,要靠几个要好的分而食之,但有时候又会特别丰盛,十天半月的,大蒜煮青菜,咸猪肉烧鱼,虽是非常古怪的搭配,却无法阻挡直淌的口水,杵在一个圆圆的酱瓶里,满满的顶起了塑料盖,红红绿绿地看得人直想早点下课。
每每这时候,瘟鸡一点都不小气,课桌就是餐桌,平素要好的四五个团团围聚,小型共产主义。“吃,吃!”接二连三地挟给你,生怕你也饿着。
周总在给小青面授机宜的当儿,表弟也在天花乱坠地给李珉介绍着千载良机。表弟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李珉,仿佛李珉就是470个亿:“470个亿,政府,军队,境外三方投资。明的,对方三个人要抽0.05%。我么,呃,既然坐在一起,就是自家兄弟,你看着给……付当月工程量的70%。材料你们签字,对方担保,同步给付。工程机械到场后付你们进场费,嘿嘿,和临时设施费2500万。至多后天,本来上星期二,跟河北的××公司谈好了,嗯——我没同意!”表弟木瓢上的豁口上下翻飞着,伴和着酸菜鱼的味道,吐着一串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数字。
由于表弟的上唇不规则地耷拉着,因此他走花溜水,指山卖磨的时候,上排的牙齿只能看见细细的一线,下排的则一览无余:就像一带具体而微的山脉,有的如长满灌木的黛色,有的是黄土高原那种黄褐色,虽然没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的那种纯青色,却偶然能瞥见一两块裸着的岩石的那种青白色。幸亏是在吃饭,否则,那豁口里蠕动的几点青白色,会让李珉不合事宜地联想到某种小生物。
李珉看一眼小青:两个表兄弟,常州红豆腐——一桶里的货。这个世界真是疯了,吃饭的时候都在满地抓捞发财的机会。他举起杯,淡淡地回答表弟,“这个,我作不了主。这样吧,饭后我请我们董事长过来,你们俩找个地方单独聊?”
表弟大概听懂了李珉委婉的拒绝,就抹了一把嘴唇说,“我敬大家一杯,A6要去加点油,先走了。”
小林老师也尾巴似的跟着站起来。
“咦——”秤砣妹妹一把将她抓住,“你不能走。你既然只是他女儿的老师,他走关你什么事?”
“我,我回家。”小林老师并没脸红,犟着要走。
李珉估计表弟要去猎狩下一个目标,就笑笑,说,“让走吧”。
秤砣妹妹松了手。李珉望着表弟轩昂的背影,想起村上的另一个同学二狗子,本本分分一世,香烟抽的刘三姐,感情依赖二寡妇。他叹了口气。
周总仍在给小青布置任务:“下星期起,你主要负责码头转运场,九百万星期二就会到账,余下的我想也会很快。人手么……”忽然发现新大陆似的转向李珉,“老同学你有兴趣吗?到我这里来,三人还在一起,白天的那个厂就丢给你?”李珉看看小青的腰,笑笑,摇摇头,自顾喝了一大口——算了,我的曾经的瘟鸡。
“来来,杯中酒,干了去想唱就唱。”周总也没勉强,站起来提议。
“唱歌啊,就我们几个?”李珉说。
“哎呀,叫上几个美女,有的是。”小青又来了劲头。
一车人很快就来到想唱就唱。
小青没有食言,像条入水的鱼游来游去,忙碌极了。在他不断的召唤下,美女来了,并且一批批的替换着,来来往往,层出不穷,就像他身后有个女人的仓库。他情绪激昂,神采飞扬,宛如回到了美男子时代。荡漾的歌声一首接着一首。并且,李珉惊奇地发现,一般像他这种年龄的人,总是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啊,草原上留下我的琴声啊,桃花倒映在……啊等等。而小青唱的,是流行歌中的流行歌,语法混乱,逻辑颠倒,无不带有一种病态的美。总之一句话,几乎是李珉从来没听过的……乱哄哄热闹非凡。现在留在包厢的这批美女,虽形状不一,但各有千秋。坐在李珉身边的,大身架,大面孔,美目流盼,一头蓬松的乌发对比着局部地区裸着的豆腐皮似的肤色,黑白分明。谁说美女一定要小巧玲珑呢?
变,变幻的彩灯映射着面前桌上的三杯酒,发出诱人的光,“喝!”李珉想大醉一番,虽胸中汹涌激荡,却又是酒无知己的空虚,于是端起一杯酒,劝身边的大型美女共喝。
“两杯都要我喝呀?”美女抱怨。
李珉不言,“咕噜咕噜”先干了一杯,举起了第二杯。
美女懂了,也不多言,抓过酒瓶替自己补上一杯——爽哩,风月场上的大姐。
李珉忽然灵光一闪,明白了为何巴掌大的小城,歌舞厅、练歌房之类秦楼楚馆,宛如雨后的蘑菇一个挨一个。
上面灌得多了,下面就想淌,李珉“通”的撞开卫生间,吓了一跳:抽水马桶上坐着个人,正在双手掩面,嘤嘤哭泣,泪水溢出指缝,滴滴答答往两膝上掉。
那人放下手掌,是小青,花糊淡脸。
“你有病啊?开开心心的,大家。”李珉一下子对小青添了层理解,但任何劝慰都无济于事,就撕了张纸巾。
小青接过纸巾,擦干了泪,像无意中被踩了一脚的狗,喉口发出一串“咿哩呜噜”的鸣叫,整整衣襟,若无其事地走出香喷喷的厕所。
“就在那个雨季
我与你相遇
你脉脉的眼神颠乱了我的记忆
哦,哇哦……
歌声飘荡,纸醉金迷,理智的防线是阳光里的雪,在渐渐熔化,化出的一地泥水有意无意的流淌在脚下,立场快要乱了。小青已与一个裸着双臂的中型美女搂在一起,卿卿我我,有点像跳舞。没有多喝的周总斜躺在沙发里,一个美女在递水点烟地服侍着。秤砣妹妹旋风一样一会儿出一会儿进,灯光射在身上,像只飞来飞去的七彩山鸡。情意绵绵的那种暧昧的柔软的东西,既像伤风感冒的病菌,容易传染,又像秋风中蒲公英的种子,随意散播。大型美女也扭起腰肢,生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在变幻而朦胧的灯光里,对李珉送起赵本山的菠菜来。
回家吧,回家,……我醉欲眠。这种灯红酒绿的场所,行尸走肉,不是我辈久留之地。“同学,同学……”李珉的眼神有些迟钝,嘴里喃喃自语,他拍拍发烫的面颊,站起身,摇摇晃晃穿过水晶宫似的走廊,走出旋转的大门,走向大街。
街上夜风习习,没有一个行人,已近子夜,出租车不见了踪影,芙蓉美容院五个字,暧昧地眨着眼睛,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红红绿绿地扭打成一团,跌进水里,拉扯出一块稀奇古怪的图形。一艘铁驳船“空通空通”开过,将他们片片撞入河底。
一辆自行车地底下冒出来似的,突然在身边停下,跳下个女人,一股韭菜炒大葱的香水味,“大哥要……”李珉挥挥手,三更半夜的,还会有好事?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小青虫这家伙,不是等闲之辈,指不定哪天还要搞出点事。
第二天一早,李珉还在睡梦中,小河南打电话来说,“振动打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