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那是一个毫无生气的寒冬，我踏上寻找上帝的第十个年头。冰天雪地中，我失去了前行的方向；在一个荒凉的十字路口，我迷路了。目光的尽头，一个老人坐在路旁，于是我走了过去，希望从他的口中得到前路的指引。

这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蹲坐在地上，深深地低着头，雪花洒在他的身上，以致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和表情。一头杂乱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胸前——这个神秘的老人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他是谁呢？来自何方？他有过辉煌的过去吗？今天他在这里，低垂着脑袋，那满是沧桑的脑袋在想些什么呢？

“老人家，大冬天的你在这里干嘛呢？我迷路了，想跟你问个路？”其实我对这个老头也没什么信心，估计他自己也不会比我更知道前路怎么走，但我还是随口问问。

但是他似乎没有反应，根本没有搭理我，连头也不抬一下。

“老人家，你听见没？我问你前面的路都通往何方，该怎么走呢？”我又说了一次，提高了声调。

他终于有了些反应，微微抬起了头；但是他那杂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我依旧看不到他的真实面容——虽然我对他的样子并不感兴趣，估计也没什么好模样。

“你问我前面的路怎么走，年轻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呢，怎么告诉你呢？”他回答了我那么一句奇怪的话。老人多是智慧的象征，但是我眼前的这个老头倒像个迷途小羔羊一般，真是荒诞。

我看了看这个糟老头，心想多问也是没用的了，便随即走开。刚走了几步，我又心有不甘，便心怀希望试着从他口中获得一些消息。“诶，老人家，请问你这么一辈子，有没遇见过上帝？我正在寻找他的路上呢！”“什么？！”老人很诧异地抬起了半张脸，隐藏在乱发下的一双灰暗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是问你，在你漫长而不凡的一生，有没有荣幸地遇见过上帝，或者得到他的指引？”我被他盯得很不自在，不耐烦地再说了一遍。

“上帝？哼！上帝！见鬼去吧上帝！信上帝，还不如信撒旦去好了！”他说出了这么一句亵渎神的话语。“你怎么可以这般对上帝不敬啊，老人家！撒旦是什么东西，怎么可以和至高无上的神相提并论呢？”

“那是因为，你们这些口口声声所要寻找上帝的人，并不真正理解他！你们表面上赋予了他最神圣的一面，结果却以神的名义，让他背上各种的重负，他都喘不过气来了！哼！”

“此话怎讲？”他的这些奇怪、荒诞的观点到时我第一次听到，我不禁起了好奇心！

“我问你，你希望在神的身上，得到什么？”“得到什么？心灵的慰藉啊！神是我心中的指引，我渴望赞美他，依着他所说的而活着！”“不！那都是你们的谎言！你们不是渴望依着他所说的而活着，恰恰相反，是希望他依着你们所愿地那般而存在！”

我不禁沉默了。胡言乱言，但，似乎又说中了些什么。

老人看我不说话了，继续说道：“在你心中，你觉得上帝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思考了一下：“上帝，他应该是威严正义，又对人类富有神情、仁慈之心。我相信大家都这么想来着。”“那是你心中的上帝而已，但是时代已经变得可笑啦，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不同的上帝！在凡人的眼中，上帝应该是完美的人格的化身；而在信教者和神学家那里，上帝却拥有着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神性；在神秘主义者眼中，上帝应该是一个拥有魔力的舞者；而在权力意志者那里，上帝已变成权力和兽性的结合。人人都希望上帝是他心中欲念的诠释，以神的名义犯下种种偏执、可笑的罪行。三位一体？！哼，什么圣父、圣子、圣灵的三位一体，其实却是人、神、兽的三位一体。为了平衡这个世界的纷争，可怜的上帝老头，像个可笑的小丑一般，变换着这三个面具，今天戴上圣人的面具去取悦猥琐的俗人，明天换上新装去神学家那里上演一处宏大的圣迹剧。最后还得跑去神秘教会那龌龊的教会仪式。其实就是荒诞的男女性交，成为他们高峰体验时那所谓不可描述的黑暗之魂。一群混蛋，你们这些人类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放过上帝，让他不用像个猴子一般成天跑，让他安安份份、清清静静地做一天他的上帝老头子的生活？你们还不如去找撒旦统治你们媚俗的心灵好了！”

那个老人就这么说了一大堆，我都目瞪口呆了。

“老人家，或许上帝在今生未能许以你令人称赞的生活，当你得相信今生的苦难，来世会得回报啊！你怎么可以把我们无上的天父说得像……像可怜的……不行！这话我可说不出口。我看，你是被这鬼天气弄晕头了，你还是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歇歇吧。”

那老头看了我一眼，又回复了开始时的冷漠。他低下了头，蜷缩着身体，大有一幅不再搭理我的样子。我也懒得讨个没趣，摇摇头，便走开了。

走着走着，我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在那个荒凉的十字路口，依然只有那个脏兮兮的老头；阳光出来了，稀稀落落地照在他的身上。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模糊地看到他在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就像一只奇怪的三头怪一般。那三个头模样各异，一个像人，一个像神，一个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