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的眼泪
欢迎作者赐稿好心情,人物的塑造饱满,情节丰富,但可以更加强一点的,问好作者,望多创佳作。加油。
鹅毛大雪,一个孤独的村庄正在被淹没。
外面有个黯白的夜。外面很静,能听见落雪的声音,像一个盛大的舞会,却没有一个脚印。煤油灯像枚摇曳的残叶,旮旯里滋生出神秘的影子,在乌黑的眼睛中荡漾。
昏黄中有恐惧和温馨。
一个小男孩躺在床上,粗糙的泥墙有时间剥落的声音,看得见枯朽的麦秸裸露。破铁盆里有燃烧的柴火,劈啪炸响,草房子里缭绕着干燥的烟雾。奶奶坐在矮小椅子上,斑驳的眼中有跳动的火光。
奶奶,我想回家。小男孩轻轻地说。
奶奶像一个银发稀疏的稻草人,没有动静。
我想回家。小男孩鼓起勇气大声说。
奶奶突然惊醒,从地上摸起磨损的拐杖。年迈的槐木小箱子颤抖地打开,里面有芳香的果饼屑,还有半包冰糖。
方方,吃完这块冰糖,奶奶搂你睡觉。奶奶像灯影一样,抖动着解开棉衣繁琐的布扣,艰难上床。
两块冰糖,一块紧紧攥小手中,一块含在嘴里。慢慢地,幸福化开了,从嘴里洇到床上,然后漫出草房,一直溢到世界那祥和的银装远方。
广袤的天空,地上一望无垠的洁白。除了雪,还有方方。皑皑的天地间,一位须眉皓然的老人,渐渐显现。他慢慢走来,雪被踩痛了,吱呀叫出声。他蠕动着嘴,悲痛地滴落一颗颗泪水。方方胆怯地站在老人面前,想开口说阻止他的悲伤,却如何都没有声音,他幼小的心灵闪动着像雪一样美丽的善良。于是,他伸出手想接住老人滚烫的泪水,却是一阵冰凉。
寒风从朽化的塑料纸缝隙吹进,方方看了看手心,那块温热粘稠的冰糖还在。奶奶已经睡着了,干瘪的嘴有节奏地像金鱼吐泡泡一样,啵,啵,啵地呼着气。屋里有挥散不去的烟焦味,但一切都归于安静,包括像金鱼一样的奶奶。
这是一个叫人讨厌的梦,总在梦的深处纠缠他。盆里的火焰已经被时间浇灭了,只有隐隐红光在灰烬下残喘。
方方小心地挣脱奶奶的怀抱,努力穿上自己的棉衣。
寒风透过没有合拢的门缝吹来,灰烬下的红光一点点消失。凛冽的风雪中,一串小小的脚印留在回家的路上,很快被雪隐藏。
篱笆院子被雪覆盖,木门从里面被闩上。方方幼小的身子从篱笆缝里钻了进去。有雪抖落到他颈后,寒冷之后,一片温暖的潮湿,叫人非常不舒服。他轻轻推开后屋的门,屋里有淡淡的腥味。爸爸妈妈床上的蚊账里躺着两个人,方方本想爬上去,但还是静止了。
几个月前,初秋的夜,他被尿憋醒,院子里有张床,晴朗的星空中有弯月,下面是树影横斜,偶有蚊子在蚊帐周围咆哮。无风,蚊帐却在轻微地抖动着,方方揉着眼睛前去拽开蚊帐,床上有个男人赤裸地压在妈妈身上,双手还捏着属于他的两只乳房。男人不是在镇上上班的爸爸,而是才搬到村子里的建军叔叔。建军叔叔一怔,随后提衣服撞开门,仓皇逃跑。后来,又出现许多次,有时床上的是爸爸,有时不是。他很不喜欢看到妈妈惊恐的表情,更不喜欢听她对他说那些严肃恐怖的话,于是,每当他来到床前时,会先看一眼床下的鞋子。
今天不是爸爸,可他手脚冰凉,站在床前犹豫一会,还是低下身子钻到床底。底下有一个竹筐,里面尽是破旧衣服,还有一只温柔的老猫。老猫睁着宝石般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叫一声,便被蜷缩着的小主人抱在怀中,枕着他的胳膊,脑袋靠着他的脑袋,耳朵尖上的毛因小主人呼吸而轻痒,不时抖动一下。
这时,床上有说话声,然后是一颤抖,方方搂着比他还大的老猫在动荡下安静入梦。
又是一片雪地,同样的场景,方方站在意料之中的地方,四下空无一人。片刻之后,老人就会出现,方方心中害怕并着期待。意识中他本可将自己叫醒,但是没有,这次他能不能将老人的泪水捧到呢?老猫似乎在做美梦,柔软的爪子里伸出锋利的指甲,轻轻在小主人的胳膊上抓动几下,随后安静。就在老人几乎出现的时候,外面一声炸响,自行车撞到木门,击起雪纷飞的声音。
床上顿时慌乱,“啪”地一声,15W的灯泡被电点亮。方方惊开眼时,发现老猫已经在仔细注视外面。灯光下,一双带着雪大头牛皮鞋,一双洁白的脚趿着棉鞋,还有一双赤脚站在凹凸不平的泥砖上。
两个不要脸的东西!开打雷劈,不得好死啊!爸爸五十多岁了,哭腔显然不合适他,但他仍边哭边骂边撕打。
建军叔叔和妈妈一样年轻,被爸爸打了几巴掌之后开始无情反击。哀嚎声像纷飞的子弹,将宁静的夜划得体无完肤,唯独忽略了方方,他不知道上面发生什么,也没有那心情,显然下面那几双截然不同的脚更叫他感兴趣,像笨拙的舞动,表演着一出无始无终没有征兆的闹剧。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倒下了,是爸爸,建军叔叔骑在他身上。
我日你十八代祖宗啊!日我女人,不得好死啊!
不得好死的是你个老东西,你死一万遍都不够!你害我家破人亡,害我在外苦苦漂泊十年!她本应该是我的!本应该为我生儿子!就因为打破个瓷牌,你害我家破人亡,呜呜……
你胆大包天,打坏毛主席瓷牌,你罪该万死!
骂声无休无止,其间夹杂着妈妈的喊叫,却是微不足道。如果战争是双方有来有去的打斗,那么眼前的显然不是。重重的拳头打在爸爸的头上、脸上,爸爸唯一能反击的只有骂声。很久很久之后,骂声停止了,带血的拳头也停下了。只有痛苦的呻吟和歇斯底里的哭泣。
跟我走吧!有烟味飘来。
去哪?哭泣声停止,变成惊愕。
哪都行!我们远走高飞,我保证,凭我一双手,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不行,我离不开方方。
不能带上他!我要养一个我的孩子!
妈妈紧紧地抱着门柱子,像一条柔韧的水草,被激流疯狂地撕扯着,始终不肯放手!
爸爸浑身只有嘴还能动,他凄厉地呻吟着,那声音毛骨悚然,比刚才喊叫声更叫人惶恐。邻居渐渐亮起惶惶灯光。
人们匆匆聚拢而来,建军叔叔被混乱的拳头打跑了。而后,哭泣中的妈妈和众人冒着雪将爸爸抬进雪中,奔向村头卫生所。
雪仍在下,似乎下成了永恒。
过了好久,静得可怕的屋子,憧憧灯影开始怪诞地幻动。困意在眼皮萦绕,但恐惧让他再也睡不着。方方抱着老猫从床底爬出,老猫紧张地看了看地上的血,接着被小主人抱着走进风雪中。
方方?不知何时折回的建军,坐在门口吸烟,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方方惊了一下。
方方没说话,抱着猫怔怔地看着他。
卫生所里邻居带着各种各样的心情渐次离开。爸爸停止呻吟,扭过头,躲避灯光和妈妈的脸,妈妈坐在一边,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玻璃瓶里的掺着药水的葡萄糖在滚动气泡。
妈妈擦去眼角泪水,抽泣一下,拿出毛巾浸过热水,欲上前擦去爸爸身上的血。
滚开!
沉默。
为什么不跟他滚?不用你来可怜我!
我离不开孩子。妈妈说。
别以我不知道,结婚的时候你就怀孕了!
我知道你知道,所以我不会带他走。他是你儿子,在你心中他就是你儿子,对吗?
爸爸不再激动,像打了一针镇定剂,泪水溢出眼眶。
雪地里有个早已干涸的深深沟渠,被大雪覆平,看不出任何凶险。突然,一声雪撕裂的声音,方方痛苦的声音在雪窟窿里闷闷响起,在风雪中是那么简单、柔软,不及风残留的呼啸声。雪落瑟瑟,入睡的人的梦波澜不惊。一串歪斜的脚步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老猫轻轻呼唤两声,甩着爪子上的雪,不自然地走回家中,灯光下,床底,蜷缩在窝里,伸出舌头不紧不慢地舔舐身上一撮,被冰糖粘在一起的毛。
(完)
2010-1-30午夜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