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一

时常做着相同的梦。

牵着一只男人的手奔跑在一条走廊，急促的呼吸和沉重的脚步，整个画面有的只是黑白的相互衬托。转弯过后，依旧是油漆斑驳的墙壁，散发着霉味的旧地毯，路的尽头，一扇宽敞的窗。

“没有退路了。”我听见自己焦急的声音传向身边的男人。

他的脸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是手心的温暖熟悉得能将所有的绝望化成凌空而飞的翅膀。

嘈杂的声响跟了上来，男人挡到了我的面前。一阵殴打，些许挣扎，在他倒下前我看见血迹颓败得如同即将凋零的花瓣。

粗暴的推撞，我的身体有了飞翔的快意。

张开双臂试图想抓住一些什么，空中浮现的是那双手，纤细苍白，掌纹横生。伸手，却是幻象。

短暂的坠落过后，我必定会睁开双眼。

房间里，柔和的灯光和“滴答”向前的时钟，空气似乎仍残留着梦境里的发霉的气味，睡衣黏在身体上的滋味让我瞬间清醒。

这个时候，我知道继续吞服安眠药也无法睡去了。

点一支ＹＳＬ，无心地摆弄着纯白无暇的香烟盒，我想起了没有五官的男人和那双手，不解为何有种感觉提醒我，他们已如同铅般灌进了自己的骨髓，曾经何时，应该有过一段让我放弃所有的缠绵。

脑壳开始刺疼。

每到这个时候，必然如此，仿佛有东西下意识地阻止我回到那段已经丢失的记忆中，虽然它明明于某处，深深地隐藏着。

疼痛纠缠得不能呼吸时，我将自己放进浴缸里。一池冷水，几行眼泪，相伴到天明。

二

清晨，女儿习惯性地来到房间叫我起床。这时，我会收回空洞的眼神，将自己挤进微笑里。

女儿的一双明眸看穿了我的思想和伪装。“妈，昨晚你又做那个梦了？”她轻轻将我拥进柔软的怀里。

“那个男人……”靠在她的怀里，我被不设防的脆弱淹没。

“妈，你又不乖了，说好不可以提一些让你感觉身体不适的问题的。等你真正痊愈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好吗？”女儿的声音漫溢着怜惜。

是的，我们之间有过约定，很多问题我暂时都不可以得到答案。

女儿那平和的心跳穿透骨骼肌肤和衣物传到耳膜时，我的脑海呈现一片祥和，所有未知的问题都驱赶，剩下的只有童年美好的记忆。

旋转木马上，我穿着雪纺公主裙开心地向圆圈外的爸妈招手；爸整天忙于公司的事务不能回家休息时，１０几岁的我睡前躺在妈的身旁缠着她讲故事，妈总是疼爱地叫着我“宝贝妞妞”。

在我蛮横地要求下，爸妈收养了１０岁的孤儿岚岚，２０岁的我便有了一个丝毫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

２１岁生日，我有了一台电脑。从此，写作成了唯一的爱好，我将成品发表于网络里，被一家出版商看中，印刷、出版、广告、签名会，名噪一时，我顺利地成为“美女作家”。

之后，我开始爱上ＱＱ，整天整夜地呆在电脑前和各地的男女侃聊。

记忆在２４岁那年中断。仅剩下模糊而破裂的片断，一个男人，一双温暖的手。

神经刺疼，躺在女儿怀中，我却不敢皱眉头。

三

端一杯Ｃａｐｐｕｃｉｏｎｏ站在阳台上。

风吹动我凌乱的长发，闭上眼睛，它就是妈的手在轻柔抚摸。

妈走后，院子里的花草都如无人照顾的孩子般生长出荒芜的状态，看着妈生前最爱的太阳花被疯了似的野藤蔓过，我的心有说不出的凄凉。

女儿的性格脾性比较像男儿，２０岁的她已能将公司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可对园艺一点也不感兴趣。

女儿告诉我，她已经招贴告示，聘请有意者来管理花园。

对这些琐事，我已经很漠然，任由她来处理。

大门的铃声响起，卡卡吠了起来，它左右摇摆的尾巴告诉我，门外来的并不是陌生人。

猜测谁还会与我们两母女有来往，爸妈离开以后，能记起的面孔已寥寥无几。

女儿揭开铁门上的小窗口，与门外的人说着什么。

距离很远，他们的对白我听不见，只有卡卡焦急得如同孩子般发出撒娇的声音，它反常的举动让我疑惑。

女儿放下小窗口走了回来。她的神色有些古怪，眨眼间，我似乎看到她在叹气。

“岚岚，是谁啊？为什么不让他进来？”

“妈，是来应聘园丁的。”她间断言语，深深呼吸一次。“我觉得他不合格，所以让他走了。”

“可是，我怎么觉得是熟悉人呢！卡卡刚刚撒娇了。”并不是不相信女儿，下意识之中我忍不住说出自己的迷惑。

“妈，你又多想了！”女儿也不多解释，转身教训起卡卡来。“臭卡卡！你乱来啊！陌生人来了你也表示亲热，小心我不给你骨头吃！”卡卡无辜地趴在草地上呜咽。

缓缓走回房间，有一种潜在的力量坚持着我，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可门外到底是谁呢？

四

那年，我苏醒时，女儿脸上还挂着泪，而我的手臂上也残留着她的泪痕。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

见到我睁开眼，她开心得将我紧紧拥抱，许久都不肯放手。“妈，你终于醒来了！”

我迷茫，自己怎么了，为何女儿这样说。

女儿告诉我，我失足从２楼掉了下来，之后，昏睡了２年多光景。

２年的睡眠是怎样的概念，我没法确切地衡量。发现女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时，我才觉得８００多个日夜应该能改变很多东西。

回过神时，我就在找妈的影子，女儿哽咽着告诉我，外公外婆都去世了。顿时，第３根肋骨里撕裂般地疼痛，只不过２载岁月，我的世界就失去了原有的缤纷。

在脑子里搜索记忆片断，一幕幕天伦聚成我倾泻的泪水。回想到了２４岁那时，总被间断，紧接着开始头疼。

痛楚将我折磨得近似疯狂。“岚岚，告诉我，昏睡之前我做了些什么？为何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快点告诉我！”我的指甲深深陷进女儿的肌肤。

女儿吓坏了。

她强忍着我带给她的痛，将我抱紧，“妈，你现在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等你好了，我会将一切告诉你的。”

服下镇定剂后，我昏昏沉沉地睡了。

梦，从那时开始纠缠着我，间歇性地，却每每相同。

总有那双手，纤细苍白，掌纹横生，永远抓不住。

“没有退路了。”我听见自己说。

五

上午时分，女儿去了公司。

我躺在阳台的沙滩椅上。

一朵朵云的空隙中，天空湖蓝。云中央雪白柔软，边缘却总有几丝浅灰蓝的云烟，我想伸手将它们抹去。它们破坏了浮云飘渺的完美。

卡卡小跑过来，跳到我身上轻舔我的手指。它的舌头潮湿温暖，接触到皮肤时很暧昧，也很熟悉。

我的记忆中，没有卡卡出现的具体时间，或许它也和遗失的那段记忆有关系。那个男人，那双手。

头疼决定出去走走，换上一身纯白的丝光棉连衣裙，一顶白色布帽子。当我伸手去拿白色皮拖鞋时，卡卡兴奋得在一旁跳跃。

住宅区的环境幽雅。青翠的草木适意伸展着迷人姿态，不知名的花儿急切地将芬芳融入轻快流动着的空气中。

卡卡显得特别活跃，我要不时呼唤它的名字才能找到它的身影。

独立式小公寓的围墙里传出孩子的笑声，给我一种暖意。穿过一片紫荆花树，我找到了秋千。

卡卡似乎是跑累了，趴在草地上休息。

前后摇荡秋千，逐渐往高处荡去。我想飞越树林的上空，看那不远处平静的一湖秋水。

气流涌动，发丝来回撩着我裸露的肩膀和背脊。想起了妈在身后推着秋千，我发出孩童般尖细而脆弱的笑声。

突然听见卡卡的叫声。

荡到低处时，我见到它朝着正穿过树林的陌生男人急奔过去。“卡卡！”我大叫。

等秋千完全停止，那个男人已经来到面前。卡卡在他怀里正舔着他的手指。

那是纤细苍白的手指，一刹那的晕眩，我的头快要炸开，心抽搐着，呼吸困难。

看见我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那男人焦急地问：“请问，你没事吧？”

听见温和的声音说出“请问”两个字，我已在心里断定他只是陌生人，所有的疼痛都慢慢缓解。

“我没事。”我虚弱地靠在秋千绳上回答他的关怀。

他在一旁的秋千上坐下，看着我。

他很瘦，脸上的轮廓明显地展示着忧伤，完美弧线勾画成的嘴唇下，胡须颓废地星点着，在他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我发现一个雪白的影子。

浅蓝色衬衣领口泛起毛边，发白的旧牛仔裤，左手被装在黑色手套中，小指部位空虚地耷拉着，他像是颓败的流浪者。

我在疑问，卡卡为何对陌生的他表现得如此热情，他又是怎样通过门口的守卫进到这个高级住宅区中心。

“夏小姐，听说你家正在招聘园丁，我想，我应该可以帮到你。”轻轻吐出这些话语时，他的喉结困难地上下移动着。

“你怎么知道我姓夏？”我诧异。

“哦！我看见你女儿粘贴的告示。”嘴角上翘的时候，他像个孩子。

我想，“小姐”与“女儿”两个词应是矛盾的。对于他的话语我应该怀疑得更多，可是，我却没有。他的注视让我心情异常平静，似乎是灵魂找到家的安全感，又仿佛是一种坠落前的死寂。

“那你下星期一来吧。我们提供三餐和住宿。”丝毫没有考虑要调查一下他的身份，我给了他信任。

“谢谢你！夏小姐！谢谢！”

希望的火苗在他眼底升起，灼烧着我血液迅速流动。好长一段时间，我不能思想，望着他感性的唇，我有欲望想要去抚摸它的柔软。

他舔了一下嘴唇，“那么，我们下星期见。”放下卡卡，他走向树丛。

静静地看着他消瘦的背影消失在紫荆花深处，我突然想起，我忘记问他的名字。

那晚，梦又来袭。

梦里，那模糊的五官变成了陌生人男人的容颜，我牵着的那双手，温暖依旧，只是少了一个小指。

没有下坠前，我已经惊醒。

六

许久未曾用过电脑。

女儿一直已身体欠佳反对我接近这部冰冷的机器。我总在猜想，电脑里是否装着我曾经的记忆。

趁女儿不在，我偷偷打开电脑。

看着荧屏由死黑色转变成绚丽的蓝，心情有些忐忑。

自从梦境改变，我对没有记忆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故事更加好奇。它们到底给过我什么样的忧伤，导致在受伤的时候我会选择间断性失意来放弃和逃避。

那段记忆是个谜，我被它深深吸引。

桌面上很干净。

Ｄ盘里有无数个文档，点开后都是我的文字，小资开至荼糜，却没有丝毫与回忆有关的东西出现。

座钟响起，沉厚的回音在空荡的屋子里传开，茫然，空洞，不知身在何处。

点开资料回收站时，我的思想和四肢似乎是分开的。

几张旧时的单人照，一个文件夹，上面标着“最爱”。将它复原，却迟迟不敢打开。

想点一支烟，却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

问自己：你害怕了？

旋转的皮椅上，我深深吸入一口烟再吐出。我知道我想要答案，真实的答案，即使残酷。

文件里保存的是一些聊天纪录和文字。

文字明显是男人的风格。随意，简洁，所有美丽的事物在暗处轻声地呻吟着，最后都破碎在颓废里。

内心隐隐作痛，莫名地。

他说：喜欢你的眼睛，如我的名字般，幽蓝。里面有许多完美的梦。

我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幽蓝，幽蓝。

七

用完晚餐，我和女儿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卡卡也来凑热闹，不一会它就在我的脚０边打起呼噜来。

听着它细柔的呼噜声，想起那个陌生男人。

我对女儿说：“岚岚，我已经请了一个园丁，他是我在秋千那里遇到的。”完美的唇又在眼前浮沉。

女儿脊背僵直地看着我，“妈，他是不是穿浅蓝衬衣旧牛仔裤，左手戴着黑手套？”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女儿对他的细致描述。

“妈，你怎么可以胡乱相信一个陌生人！”女儿声音提高了，她的眼里装着的不止责怪与担忧，似乎还有痛苦。

“可是……我觉得他不象坏人啊！”第一次见到女儿发怒，我不知所措地低着头小声解释。

“妈，为什么你老是这样单纯？难道你就不会保护自己？”女儿对着我大吼。

卡卡被惊醒，快速逃离。

老是？女儿的话引起我的注意。难道我曾经给过陌生人太多的信任？努力找寻那段记忆，虽然它们在脑海里并没有特定的影像。

一个叫幽蓝的男人，掌纹横生的手，它们存在着怎样的牵连，背后的故事是否都如文档里的文字般支离破碎？

“岚岚，岚岚……”我咬住下唇，含糊地叫着女儿的名字。

“妈，你没事吧？等我！”女儿看到我扭曲的面容，飞快地上楼找镇定剂。

越是接近那个谜，我的疼痛就越发剧烈。可是，冥冥中有股力量牵引着我一直向前，怎么也无法回头了。

躺在床上，疼痛已渐渐消失。

“岚岚，可是……我已经答应那个男人了。”我想继续刚刚的话题。

“妈，你好好休息，不要再乱想，我不反对就是了。但是，你答应我，不要接近那个男人。Ｏｋ？”

我无力地点点头。

“那么我睡觉去了，晚安，我的大宝贝妈妈！”轻吻我的额头，女儿放心地走出房间。

时钟停了，房间里只有深不可测的寂静。

我闭上了眼。片刻，我听见了一些生命正窃窃私语，它们在相互攻击，抓挠，撕咬，血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虽然内心恐惧，药物的作用却让我无力再起身。

我缓缓地说：“幽蓝，抱紧我。”

八

那个男人住进了花园旁的小屋子里。

遵守和女儿之间的诺言，我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

白天，坐在阳台上看书，穿过镂花铁栏杆我能看见他来回忙碌在花园里，不时抹去头上的汗水。晚上睡不着，习惯地站在夜色里抽烟，楼下喷泉的水声潺潺，他小屋里微黄的光一如夜里的航标。

我的心好静。

生日那天，我起得很早。

浴缸里，一个个泡沫被挤压得完全破碎了，我才雍懒地躺下，接受暖水温柔的抚摸。

总觉得冰冷，我需要很高的温度来让自己感觉依旧活着，毫无意义地活在这个粉尘中。

披上睡袍，习惯性地走到阳台，却被惊喜搅乱了我的淡然。

妈喜欢的太阳花盛开了。

一簇簇嫩黄粉红的花朵立在绿色枝头，风一吹，相互厮磨出夏天的声音。仔细看，黄与红不是任意地散布着，杂乱中色彩的分界线居然组成两个字母：ＸＹ。

这是我名字开头的大写。

一时间感动得不能呼吸。

回过神时开始疑问。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一个陌生男人。

不能停止思考，下楼想找女儿问个明白，女儿却早已不见踪影。

工人手里拿着一束百合走了进来。“小姐，花店送来的。”

怀里的百合散出隐隐幽香，卡片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生日快乐”，没有署名。

自从那个男人出现，似乎有太多秘密在身旁围绕。

我觉得有必要问个明白。

走到小屋子时，他正低头写什么，见我进来把纸张放到了枕头底下。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大写？”我咄咄逼人，自己也觉得不解。

他淡笑。“你女儿告诉我，你以前是作家，然后我根据报纸上的消息断定夕阳就是你的名字，想在生日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却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

一切都一如平常。

九

那个下午，天特别的蓝。

抬头时总觉得就要深深陷进去，从此找不到自我。

他在花园里种植了一大片百合。

行走在雪白的幽香中，意识里有种防线渐渐变得脆弱。

那个男人似乎窥视了很多的秘密，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卡卡欢快地跑了过来，它嘴里叼着一个纸团。

“卡卡，过来！你这小家伙，总是那么顽皮。”伸手去取它嘴里的物品，它以为我和它闹着玩，不肯松口。

纸团被撕破。发现上面有些字迹。

她依旧似芳兰般盛放在我的周围。

很多时候，偷偷看着阳台上的她，长发舒卷，神态雍懒，就会有种冲动，穿过柔软的发丝去抚摸她消瘦的背脊，再用我的胡须轻磨她的脖子。

她说过，我横生掌纹里的温暖能够穿透她的肌肤到达心房，带来幸福的喃喃细语。我却在她的春天里下了一场风雪，将彼此湮没，将爱情埋葬……一切能从头开始吗？再让她穿起雪白长裙，脚踏蝶翅，用幽蓝的眼睛看着我。

我还要说：想一起去听海吗？然后用生命去保护她。

没有了思想。手脚冰凉。

不知怎么走回了房间。倒上一小杯ＣｏｒｄｏｎＢｌｕｄ，饮尽后就有暖意从胃里游走到全身。

记忆的大门似乎就要被激流撞开，开始头疼。

强忍着刺痛，打开衣橱。那件真丝晚礼服崭新依旧。

将身体套进雪白中，穿上那双鞋子，用月牙梳缓缓地打理好微卷的长发，来到阳台。

他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休息。我定定盯着他，等待他目光的停留。

他很自然地看了过来。似乎所有的生命都在对视中停止，连同时间。突然，他逃似的奔回小屋，关上门。

有个伤疤已被揭开，流淌着血。

只想去找他。不寻问什么，只要近距离地目光交流。

下楼时，脚下的高跟鞋左右晃动，太久不曾穿上，些许不适应。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距离大厅还有一半距离时，裙边和鞋跟绞到了一起，失去重心，下坠，疼痛，失去了知觉。

十

独自行走在一条昏暗的隧道里，没有丝毫恐惧。

前方没有尽头，两旁有熟悉的画面不停变换，那里上演着我遗失的记忆。

爱上幽蓝应该是我今生难逃的劫数。

那是在一个同城文人Ｐａｒｔｙ里。

本不喜欢这样的聚会，握手，拥抱，直到微笑僵在脸上。可是主人再三邀请，我再也找不到理由推迟。

匆忙和一些熟悉的面孔打了招呼，我端上一杯红酒，缩到了沙发里。

不理会自己正穿着雪白真丝晚礼服，脚下，水钻镶成的蝶翅闪烁着刺眼的光芒。那时，我在怀念家里柔软的床和妈的肩膀。

原来不是只有我厌倦这样的场面，不远处的沙发里，一个男子正旁若无人地抽着烟。

旧牛仔裤，浅蓝衬衣，零星的胡须，和这里格格不入。

特别的人或者事物总能引起我的好奇，我倦在沙发深处看着他。他也定定看着我。我们都不回避对方的目光。

他走了过来，“想要一起去听海吗？”

没有犹豫，跟着他走出喧闹的大厅。

轻易地，他走进了我的生命。

他发来了Ｅｍａｌｌ。

夕阳：

第一次见到淡雅脱俗的你倦在沙发里，象一时迷路了的孩子，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你内心和身体最美丽的地方都是属于我的画面，唯一的。

海风吹起你如缎般的长发，翻卷着你飘逸的白裙，如云裳仙子。在你两汪幽蓝里，我看到爱情乘风而来。

今夜，让我将思念化成摇曳的火焰，将生命燃烧。

幽蓝画面转变。

幽蓝迷恋上赌博，在赌场里一抛千金，最终欠了巨额的赌债。高利贷的人扬言，再不还清，就用他的双手做代价。

幽蓝找到我，要我帮忙。“对不起，夕阳，我太没用了。”

看着这个深爱的男人，曾经的肌肤相亲，曾经的海誓山盟让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幽蓝，爱着你，我愿给你我的所有。”

可是，我没有把握能保住他的双手，我的存款和他需要的相差太远。

我们要和命运来一次赌博。

小旅馆。

高利贷的人问我：“钱带来了吗？”我心虚地说：“带来了。”

趁他们在清数，我牵着幽蓝的手就往外跑。到了楼下，坐上车就安全了。

可是，我们走错了方向。路的尽头，只有一扇宽敞的窗。

“没有退路了。”我焦急地对他。他手心依然很温暖。

嘈杂的声响跟了上来，幽蓝挡到了我的面前。一阵殴打，些许挣扎，他倒下了。我被粗暴的推撞，身体飞出了窗外。

张开双臂试图想抓住一些什么，空中浮现的是幽蓝的手，纤细苍白，掌纹横生。伸手，却是幻象。

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女儿又一次在床头哭泣。

“岚岚，我找回了那段记忆。幽蓝呢？他在哪里？”

我咬住失色的唇，狂奔向小屋。

十一

小屋子里空荡荡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男人特有的气息。

一封信安静地躺在床头。

夕阳：

爱上我，你一定有后悔吧。

之前我有欺骗过你。可是你说：幽蓝，爱着你，我就能包容你的所有的缺点，忍受你给我带来的一切伤害。

那时，心在痛，我怎么可以对一个深爱自己的人这么残忍。

日夜对着你的善良，你的坦白，我真的爱上了你。

你坠下去的同时，我以为永远没有办法再偿还今生欠你的债。上天怜悯，你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只是失去了关于我的记忆。

忘记了我，是件幸运的事情。

高利贷那边的债我已经还清。

我做了让自己都厌恶的事，帮某出版社写色情小说来得到一笔可观的金钱。

为了惩罚自己，我将左手的小指砍掉，我要让自己永远记得犯下的错误。给你带来的痛苦，我和你一起承受，虽然远远不及你所负担的。

我想念你，在失去你之后。

我想你清澈幽蓝的眼睛，想从后面抱着你，轻抚你微弯的背脊，听你说：幽蓝，抱紧我。

我试图接近你，终于如愿以偿。

我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默默守候在你的身边，为你做一些小事，哪怕只是在远处看着你，我也满足了。

可是，当你穿回那件雪白的晚礼服，镶着蝶翅的高跟鞋在阳台痴痴眺望我时，我预感你快要找回隐藏着的记忆了。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毕竟我是那么的无耻，利用了你的信任。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夕阳，让我真正的离开你。没有我，你一定会比从前快乐幸福。

永远记得你写的：《两汪幽蓝，一色夕阳》

爱着你的罪人：幽蓝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下来，信纸上痕迹斑驳。

幽蓝，虽然你的错应该受惩罚。可是，我真的可以原谅你！

我还是会说：“幽蓝，爱着你，我就能包容你的所有的缺点，忍受你给我带来的一切伤害。”

我已经失去了双亲，不能再失去唯一深爱着的你了。

飞奔出小屋。

“幽蓝，不要离开我！幽蓝，你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