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群

章恪恂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29 16:56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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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故事性强,语言流畅明亮,描述细腻到位。愿更多的人分享。

可曾见到自己在砌墙抹灰的同时研讨风雅颂,可曾见到自己站在塔吊顶迎着飓风朗诵诗经。

水泥砂子石子,唐诗宋词元曲。

低沉的按键声犹如苑晶雪的脚步,中转一个轻俏的回旋。他按着电脑键盘,双指倔强的沉陷,远方的乐符就近飘出一副昔日的画卷,飘飘浮浮沉沉坠坠。

音符将指肚弹得老高,老高并不显老,只是脸面永如战后的萧条。

他爹他娘听祖上讲,男女只要一搂搂,生男育女随便有。他们希望儿子以后可以住高楼、开洋车、泡美丽妞,“搂搂”叫顺了口,“楼楼”便叫出了口。高楼“命如其名”的盖起高楼,只是有所不幸的是,他只能盖高楼不能住高楼,类似医术精湛的医生病死在昂贵药材面前的事情不是没有。

苑晶雪是高楼的女朋友,她在一家贵族幼儿园执教,平时教孩子们读读文学、弹弹钢琴、拉拉二胡、画画肖像、拍拍照片。命运与之相同的是,她贵为幼师,但是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孩子可以在贵族学校入读。

高楼是个“缺朋少友”的典型,与之相反的是,苑晶雪各种各样出类拔萃的朋友数不胜数,友情堆里有五个精英的名声让她如同遭受五雷轰顶。钢琴演奏家庄雷,二胡独奏家黄梦华,流动摄影家彭有山,肖像素描家萧惠容,纯文学作家南京明。

庄雷是个不折不扣的钢琴爱好者,由于一年四季经常与黑白键盘为伍,少了阳光的刺目和暖风的爱抚,使得钢琴家的脑顶有种谢顶的冲动。他鄙视电子乐器和电声乐器,他蔑视弹娃娃类电子琴时那种软不拉几的双手,因此他的手指极有力度,把键盘往死了扣。与其说他是在弹琴键,不如说他是在挠别人。大有一番不挠死别人死不罢休的架势。

他没有天赋只有付出,《秋日的私语》和《春季的秘密》是他的保留曲目。除此之外,他总是不肯罢手地弹奏那些冗杂令人犯晕的高难度练习曲目。很多人越听越有味,之所以有味,是因为它的不具韵味。他一会儿按到最高音,“这简直是来自天堂的天籁之音,多么的嘹亮!”一会儿又滑到最低音,“这简直是来自于地狱里恶鬼的哭嚎,多么的低沉!”

黄梦华和他怀抱的胡琴一样,瘦乎乎的,都显得那么孤独。他拉二胡的声音,像头阉割的公驴在哭。通常太阳出山就开始拉,一直拉到双臂酸麻、双手哆嗦的时候才小歇会儿,歇完后接着拉,一直拉到月亮上岗的时候才停止,有多次他在梦中都梦到是琴声陪伴他度过好多夜晚。他拉琴的姿势很死板、很机械,但照样不影响他所奏音乐的格调,用心去拉,不做作,不张扬。他对于琴声就像着魔似的,即使不去拉它,睡前也总要摸上几把,真是欲罢不能,有时他轻躺在床上抬头去看摆在写字台上的二胡,发觉现代装修布局的房屋摆着这么个不起眼的秃杆子,才觉得有几分可笑。短笑之后他又蹦紧了眉头,在那刻他深深地体会到了孤独,孤独的二胡。而它的声音,在他想起二胡来就会想到两个字:凄凉。

他在京剧院当二胡演奏的二把手,每逢宴席聚会,只要是带着家伙,他总会露露绝活。别人想听知道曲名的《赛马》,他便婉言拒绝说,“《赛马》好是很好,只是二胡曲目经典的还有很多”。他总是这样,别人爱听什么,他却说这个通俗,尽管他是靠爱上《赛马》从而上了二胡的路。因此他每次总是先谢绝再拉奏《赛马》,不但可以向众人表明,二胡大家会的他也会,而且可以带给听众听感的震撼,也让平时总是奚落他的那些西洋音乐爱好者难堪。他总是热脸蛋对上苑晶雪的冷屁股,苑晶雪或明说或暗讽,拉二胡的是五人当中最差劲的一个。

他总是感叹,“国乐虽自爱,今人不多弹!”其实他不懂苑晶雪的心意,苑晶雪心里的意思是,二胡二胡,又二又胡。

彭有山是个郁郁不得志成日郁郁寡欢的另类,他总在苦恼这个处处怀有机遇处处怀才不遇的世纪。真性情拍摄出的艺术结晶居然及不上露点艳照的点击率,这个用马赛克填充、用分辨率分明的世界,只要是拇指没有缺陷的,只要学会按快门按键的。一根烟的工夫就能拍摄出几百张数码相片,而他呢,死活抱着个光学相机。光学这门学科光学就让他学了十来年,照出的相片总共不值十块钱。

他每每汗流浃背的做,每每信心加倍的说,“数码相片从本质上讲,属于位图,这种图形最大的特点是放大数倍会出现马赛克。类似工程和机械绘图那类的图像属于矢量图,无论怎么扩大,都不改清晰,只是色彩对比不那么突出。无论是日产数码相机还是西方生产的,都难以还原图片所拍摄现场的真实色彩。比如说你拿着数码相机成活的相片来看,越看越觉得真实。本来嘛,那就是你自己。可是你一旦对着数码相机的镜头来看场景,肯定会发现色彩有点失真,所以就需要后续处理工作,但是使用光学相机就不会出现上面的情况。”

萧惠容学过年头不短的工笔画,他仰慕西洋画法。人物肖像是他的最爱,最爱是因为他画其他的东西都画不像,尤其是猫和虎分不出,鸡和鸭像一家。画界泰斗告诉他,“其实有时候画得不像倒是好事,最好境界是画作能够让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他谨记师训,他画美女画的丑的出了名,观众们惊呼,“世间居然有如此丑陋不堪的女子!画家的双手是多么的神奇,通过丑带给我们美的享受!”作家南京明更是感叹连连,“美丑对照,尽显画卷,浪漫主义,一语中的!”他画哈巴狗画的一败涂地,本来那种京巴狗长得就有点像狮子,结果被人指出这正是国产的狮子狗。他心中弥漫着失败的情绪,他恼怒的将几滴液体甩到《干瘪老头和哈巴狗》画作中的下巴颏上。不明真相的油画评论家呼爹叫妈,“神来之笔,天赐胡须!”

他闷闷不乐,责怪现代的快餐时代只要速度不要艺术,人们流行于照相却不热衷于画像。他又自我安慰说,互联网的到来终结了出版行业的几份份额,音像制品首当其冲的成为受害者,纸面印刷紧随其后步其后尘。都是时代造就的,那该怎么办呢?要不跟进,要不复古。这和不做好人就做坏蛋有什么区别呢,他边说边做,钻研起了字画。他丢掉碳素笔,拾起狼毫笔。凭着作画基础,不出一年时间,他便能模仿大家。

他对大家说,我擅长书写隶书,毕竟隶书要比楷书难写(其实恰恰相反)。有人问他话说,隶书是谁鼓捣出来的呢?萧惠容头次感谢应试教育中的教材前页那些连篇废话,秦始皇一统六国之后通行的文字。有人学过中国历史,不同意他的观点说,秦朝的书法那是篆书。

萧惠容想着如何分解,“篆书太乱,小篆小乱,大篆大乱,以直代弯,隶书改编!何谓楷模?隶者书也!”

南京明笑得哇哈哈,“楷书才是楷模的书法!楷书盛行于盛唐。”

四大家亮完相后,真正的文人登场,大家张开翅膀。

南京明又像笔名又像真名,他总结创作经验说,“我的作品不涉政治、不涉民族、不涉色情,这正是我所坚持的‘三不涉’原则。这种创作方法造成的结果是,我不能保证作品能否做到畅销,但绝对可以做到不犯错误,要么歌功颂德,要么风花雪月,要么玄幻穿越……”

南京明擅于韵体,散文也算可以。他的文章每句末尾的字眼统统押韵,比如“科学”和“和谐”、比如“官员”和“混蛋”。这要归功于经常翻阅韵书的结果,他不喜欢新诗,新诗基本不讲究韵律,就跟开放女性的风骚相似,没什么纯真的女人味儿。他写着写着就写到韵上了,久而久之,他疯狂的焚稿烧书,满篇的韵律文,看得他直恶心,念来念去,总觉得死活是一句话。

南京明的风格怎么命名呢?南京体、京体、明体、京明体,这些肯定不行,有点贴近京城的古董。他要是姓文,文天祥的文,那么就称为“文体”。或者姓章也好,像本文作者章恪恂的“章”那样的话就叫“章体”。他的祖上是诗写格律诗的,他爸爸起草过《中华新韵》,“格律体”最合适不过。

黄梦华丝弦上弓,左右开工,来了个“赛马新疆,旧域凄切”,随着几声凄厉的烈马嘶腾声,苑晶雪不禁听得痴了,她呆住了眼珠。

钢琴家庄雷扣着手稿,“万马饮水那时仿佛使人置身于深秋时节,风也瑟瑟,雾也濛濛。荒疏丛中,闻得鸟声鸣鸣,琴声咽咽。此地地处北国,却落得山青水秀,似江南风光无二。”

摄影家彭有山接下去,“遂放眼望去,只惜日光淡淡,烟霭朦胧,除去雾色,不曾看到其它。奔驰那刻如使人介入茫茫草原之内,策马扬鞭而驰。只见天高云淡,斜草万里,寒风朔吹,大道扬尘。”

书画家萧惠容紧跟着,“接着便是那赛马的前奏,敛思而听,正见那无穷骏马奔腾驶来,掀起黄尘一片,竟染半边天。群马嘶咧,竟使那寥寥树干上的树叶因突受劲创,扑簌簌的直落。那不愿别离母体的嫩叶更是由于群马掷地的余震而慢悠悠的落下。等荒尘归位的那刻,重新回头,却见枝叶无存,空留苍茫,犹如寒冬时节,竟是一派肃杀之气。”(请注意,那个“那”,抒情文,必出“那”)

南京明演说谢幕,“凉风习习缓过,干枝微微颤动,恍惚瞥见此景,方知犹在人间。琴音慢慢和缓了下来,似是感伤那孕育草原生命的绿草绿树慢慢柔了下来,远处的夕阳随琴音的将离而消逝在荒山之下。突然很不合时宜的一声裂弦声并伴着一声哎呀的惊叫声,竟使人猛地打了一个寒冽。片刻的沉默让人仍然觉到可见脱缰的骏马纵横驰骋在莽莽的草原之上,“嘚嘚”的马蹄声不断传来。”

南京明不愧是他封的小说艺术家,谈话中还加上“突然……竟使”这些小说插接。省作家协会看上了他,他靠着文才待价。前文化部部长、现中国作协副主席王蒙同志看他很有前程,提拔他成为虔诚的中国作家。平时要是碰到亲朋好友和陌路中人,那些文艺发烧友和网络写作者都会对他说,官方作家无非是说些人不信的人话和官相信的官话。作为知名作家,他不可能不知道国人的脑瓜。表面上说北大清华、华人华侨不过如此这般,背地里那个羡慕啊,是那么显目。如果中国作协给他们一个名额,他们肯定会不顾北京的房价到那里安家。然后乖乖的回到老家,在那种场合,一般人无事可做,一般人没钱可得。

他创作的好多作品纷纷被《人民文学》和《中国作家》刊登,他也明白,能够发表在正规刊物上的作品,绝非他所创作的最高水平。小层面真善美,大层面假大空,让他惨不忍睹的要命。只要能发表就是大幸,还管什么艺术不艺术,突出不突出,流行不流行,水平不水平呢。

这是一个读书可以成为呆子的时代,政治高不可攀,社会深不可测。无可救药的人们,无药可救的社会,解药都是毒药。所学和所用严重脱节,理想和现实严重分野,这个社会充满生机却让人生气更让人窒息,这个社会究竟是怎么了?类似的文字南京明写了不知有多少。没人读、没人看、没人点。

文学创作者南京明对文学爱好者苑晶雪说,“没事的时候多读读《唐诗鉴赏辞典》和《宋词鉴赏辞典》,随便把里面的点评汇总,就能达到《浪漫古典情》的水平。放心好了,没人有能力指认你抄袭。那里面尽是满篇的成语和诗意的,谁抄袭谁呢?只要出版社有人,你也能写耽美文!”

苑晶雪想他的男朋友要是拥有他们的才艺就好了,她怎么不去想如果他们是她的男朋友不更好呢。

……

苑晶雪脑袋瓜全都是思想家,如果她能够瞻仰朱镕基同志、能够拜访余秋雨先生,她保准会温柔的哭泣;如果能够与歌手谢霆锋小聚、能够与写手郭敬明小叙,她指定会发疯的失控。

如果她能赶上孔圣人和孟夫子,她肯定会成为第一个女门徒。如果她能碰上柏拉图……

她所居住的卧室挂满了低劣的粗糙的甚至一摸颜色就会散架的偶像画像,这种画作唯一的益处就是可以为墙壁遮挡灰尘。此外她还读一些南京明写过的长篇小说,那些现实生活中根本就不会出现的故事,哪些呢?男女主人公一见钟情两情相悦走向洞房花烛夜,关键人物登场指出新娘是新郎的亲生妹妹;省委书记家的公主爱上了农民工,组织部长家的公子相上了打工妹;当官的害怕没权的,没钱的欺负有钱的;职工弹劾上层,民众告倒官员(除非包青天出现);新娘喝高红酒误闯喝高白酒的陌生男包房,陌生男以为是结发多年的妻子,于是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事后,新郎得知情况后万分痛苦,群众的理论告诉他:贞洁在货真价实的感情生活中成分未必那么浓。然而他们的儿子既不像新娘又不像新郎,新郎要求扔掉孩子,新娘呵护她的骨肉说,“我恨那个陌生男人,但亲生儿子是无辜的”,新郎悲伤的想跳楼,新娘来个温柔拥抱(卫视热播)……。然后呢,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欣赏美文,起点中文的那些玄幻和穿越,红袖添香里的后宫和王爷。

苑晶雪的长相很像马尔济斯犬,马尔济斯的名字有损马尔济斯犬的美名,倒不像中国的西施犬,很诗意很美丽。就连土狗和笨狗的名称都叫田园犬,“马尔济斯”四个汉字,无论是从听觉还是视觉,都能让人明白这是种外国的狗。同样是外国的狗,德国的黑背和日本的狼青,单以肤色论狗名,也显得比马尔济斯的音译成功。“马”是含有褒义的通常译法,如果译成麻花的“麻”和骂人的“骂”,感觉有点土有点俗。“尔”是寻常译法,比如福尔摩斯和高尔基之类的。济世的“济”和基业的“基”,如前面的高尔基,以及奥斯特洛夫斯基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之流的。“斯”的学问最深,要是译成死人的“死”,很显然字面上会很难看,平常都会译成斯文的“斯”和思想的“思”,例如土产的陈佩斯,还有共产主义导师马克思和恩格斯同志,尤其是思想的“思”的语义寓意深远。马克,德国货币单位也,思,思想家是也,马克思,德国的思想家……

当她的思想大家庭已经不能容纳那么多思想大家的时候,她认识了高楼。

高楼向她谈起桥架、梁柱等等行业术语,苑晶雪的心脏开始闹腾,理想带动现实同步憧憬,“桥架不就是以救死扶伤为本职的医生所通的架桥手术嘛,梁祝不正是以回肠九转为格调的音乐当中的乐曲名称嘛,”其实高楼所说的桥架不过是安置在天棚之中用于搁置电缆的架子、梁柱不过是框架结构中用于承重的钢筋混凝土梁和柱子。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建筑是巨型的文学,等明了真相后,她却一脸愁容,高层建筑不能算作上层建筑,这种人数上农民工为主、暴发户为辅的行业,怎能比得上音乐和文学呢。

南京明打算创办《文人》杂志,杂志若想成功必将在封面上边用功,能赢得读者的第一眼至为关键,可是无论从现实还是网络来看,多数小说和文学类杂志出版面不让出现真人图片,考虑到真人真事牵涉到的问题的方方面面,南京明唯恐避之不及呢,正在刊物封面的择选之中,南京明听说了萧惠容,“惠容、惠容,萧家女性,描绘面容,与众不同。”

直到名副其实的男人站在南京明的面前,萧惠容表示他的作品同样货真价实,首先他表示南京明交代的任务,不在话下,而在画上,南京明很喜欢这句话。其次他表明只要名不要利,拥有署名权就可以,其他的利益一概不提,南京明非常欣赏他,“过去的大师和你一样,以前的我四处投稿,四面碰壁时,也是怀抱这种思想,当然现在这种芝麻大的名声,全靠文人界中的友人相赠。”

惠容画的画可以用毁容来形容,他的画像画的四不像,他画老人画不出皱纹,画小孩满脸的小点。画像鉴赏家观后得出:“这是一位永葆青春的老头,这是一名未老先衰的儿童!”萧惠容被阴差阳错打击的一蹶不振,也许这些如潮的好评只能证明,了了草草的画作背后有形形色色的世界,奸诈的人总会认为每位都很狡猾。

南京明却慧眼识惠容,萧惠容虽然画实像感觉很棘手,可是画抽象却无比拿手。南京明爱好虚实交界的画作,他便吩咐萧惠容在人影和字影上下手,萧惠容按照雇主的要求,描出“影”字的轴测图投影,绘出人体背面的斜视影子。南京明看后脱口而出,“这画画的太他妈地道了!”

书写汉字本身就有工整和潦草之分,小学生写连笔字写的再高妙,都不会被老师看好,而书法家却会因这些笔迹在书法界享有盛誉。南京明只关注那个人的影子,结果他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发现,这幅画作居然神奇到让人分不出正反面,萧惠容画对了屁股,只是一时疏忽,画出了面部,不过他马上省悟,自己画五官画的很突出可作品并不突出,只好用一绺刘海将面部马马虎虎的遮住。

南京明痛快的狂呼,“这幅作品有点颠覆艺术!后脑勺上都会长眼珠,形体上离奇荒诞,有点憧憬,有点朦胧,谁在看谁的眼?是作品看透了你的心,还是你的眼要读作品的文?……”

作品犹如女人,光留住第一眼远远不够,还要在中间部位优秀。而杂志的中间呢,经常会夹杂上一些彩页,不仅可以丰富杂志的品质,很可以让读者感到物有所值。市场上面世的中间彩页多以摄影作品作为主打,南京明照顾到市场需求,经过萧惠容的引荐,第二天认识了彭有山。

流动摄影家彭有山总想固定下来谋个好差事,南京明的规定很简单,鼎无三足而不立,苏杭之所以称之为天堂,有山有水有美女,只要拍摄一些山水情美女景即可。彭有山说他和萧惠容绘画的时间相同,十分钟的工夫就能办到,九分钟摆置相机相架,一分钟专门按动咔嚓。九分钟收拾画笔画架,一分钟专门随性描画。南京明细细盘算,彭有山有什么条件?

彭有山说,我一萝,你一筐,我半斤,你八两。“我的摄影作品不要附加价值,只要比普通照相馆的贵上一点,要知道我们搞的这些都叫艺术!”

“得了吧,老弟啊!”南京明笑话他,“艺术的撮合让我们合作,人人都是有需有求,这样去做才有意义,而且跟你合伙让我觉得不欠缺什么人情之类的,前提是偿清你所要求的付出费用。”

“别这么说,南总经理!”彭有山稍有不悦,“读者读到一篇好文字的时候,一般都会看看作者是谁,或者说许多读者就是冲着作家的名号去的;观众看到一幅好画作的时候,通常也会问问画家是谁,可以说多数观众都是照着画家的名头去的。而作为我们摄影家呢,大家都会庸俗的认为,只要手指头没有瘫痪的,按动相机快门谁不会呢?照这样说来,我们摄影家既然没有名,那么凭什么再剥夺我们的利呢?毕竟拍片的和你们码字的和画画的有所相同有所不同。”

南京明靠近他的身旁,狠狠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唠叨那套客套,“彭老弟,萧老弟,虽然说义气只是一口气而已,甚至说义气是中国人的劣习,但我们活着还不是为了一口气。”

“‘老弟’很像黑社会词汇”,萧惠容取笑他俩。

“社会黑才会有黑社会!除了黑社会之外,又有什么义气可言?”南京明说完后走进写字间。

听着钢琴乐写缠绵,听着胡琴乐写凄惨,一直是南京明创作时必抓的两幅良药。当然书写中国的昨天要有古典乐曲陪伴,北京古琴研究会会长吴钊先生弹奏的《阳关三叠》和《梅花三弄》是让他发烧的缺一不可的曲目,不过他并不喜欢录音中的那些滑音,那些因为左手滑弦从而产生的与木材的摩擦音,似乎越是大家越爱擦滑,并且时时不忘狠狠地吟上一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吟诗那套,也不怕被90后们笑话。像他这样对古琴滑音有所了解的自是不会产生误解,其余更多不通国乐的中国人,以为是录音效果很差或者乐器本身很差,这样的理解也未尝不可。作为中国古典最负盛誉的弹奏乐器,却在国民当中普及不利,除了责备自身的缺陷之外,还能怪谁去呢?中阮的表现力不如琵琶,琵琶却有些风尘气,洞箫的声音太低,竹笛超吹容易跑音,笙有些老气横生,埙有点土里土气,扬琴本来就是洋人的琴,如果把中东都视为洋人的话。唢呐让他想到死人时吹的小喇叭,复原瑟的音域不如古筝,古筝却有些安静,偏偏有许多女生愿意让她闹腾。当听到美女袁莎弹奏浙江筝曲《高山流水》的时候,他突然有种很怡然又有些憋屈的感受,他猛地闯了出去,望向左右,彭有山正在调整焦距,萧惠容也没闲着,正在修改画作呢。

“有没有今天的报纸?”南京明问的匆匆,“只要今天的。”

彭有山搁下相机紧说,“我今天刚刚过来,不清楚办公室里的物品摆设。”

“看新闻还是信息?”萧惠容搓掉手上的画料,“我下去给你买一份吧。”

“既然没有就算了,跑趟腿不值当的!”南京明钻进里屋露出脑袋靠着门框说,“我看今天有没有求职的。”

彭有山和萧惠容猛地警惕神经,“南经理,你还需要人手吗,哪方面的?”

南京明掐着额头,半天才松手,“是这样的,我写文章静不下心来,必须要有人来些流动性的音乐。报纸上不是有很多做音乐家教的老师嘛,我想找一个弹钢琴的和一个拉胡琴的。”

“南经理不是备了好几台笔记本电脑吗,上网查查不就得了”,彭有山提示他,“互联网很开放,动态信息也很及时;不像报纸那么封闭,而且信息总是昨天的过去。登录网络不光可以查本地的还可以查外地的,懂英文的话,甚至可以查阅国外的。”萧惠容瞪了彭有山一眼,心说互联网这等小儿科谁能不懂呢。

“网络很方便就是不保险,我很怀疑杀毒软件的能力,或者说我的顾虑都很多虑,丢失小说的事情不是没有过”,南京明揪着胸口,“要知道文件丢失的感受,比媳妇流产都难受!”

报纸的角落未必每天都能找到家教的着落,萧惠容隔着砖墙指着楼道说,“楼梯里贴满了做家教的小广告,我去看看有没有符合南经理心意的。”

“正好有两个,钢琴和二胡的”,萧惠容的两嗓子响的真够吓人的,阴角上部的蜘蛛网都有些风吹草动,本来就封闭不严的楼梯间的窗户又灌进来很多风,彭有山提醒他,我们只是在找人和招人。

南京明非常厌恶那类穿着开叉旗袍、裸着白葱大腿的女性扭着屁股拉奏二胡,尤其是著名导演张艺谋先生在雅典奥运会闭幕式上领班的那些旗袍舞女。“一群外表古典、内心资产的东西”,他真想通过电视遥控将这群满足群众心理和生理双向冲动的女性演奏者遥控。

南京明盯着楼梯间里的牛皮癣,“留下家教电话的俩人是公呢是母呢?”

萧惠容甩甩头发,“暂时未知,究竟是男是女,我打电话问问。”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彭有山想起南京明说过的三根腿,“南经理啊,找俩女的吧!最好好看的。”

“彭老弟啊,亏你还是艺术家,搞艺术的漂亮的女人都被人包了”,南京明笑得不怀好意,“要是和她们在一起,最怕她们嘴上说爱你,更怕她们掉血说处女。”

萧惠容边拨电话边插话,“最倒霉的是找个艺术美女恰好逢上经期,那血流的可不是一滴而是一地。”

“上她们的人可是海了去了。”

“上海就是开放的代名词。”

彭有山开始赞美他俩,作家就是作家,说话都那么社会化,画家就是画家,绘画都能画社会。

钢琴演奏家庄雷和二胡独奏家黄梦华很快接到了萧惠容的电话,这种联系方式想起来特别有趣。三个彼此间陌生的人因为摸不清对方的底细显得有点没底,庄雷和黄梦华从没想过应聘工作的事情会这么快,他们打心眼里真有些感谢受众面很广的报纸,更该感谢那些盯着报纸阅读的人们。在奔向南京明指定地点的途中,两个人都在想如果这次面试成功,那么该如何回绝掉更多的聘请电话呢。很可惜除了南京明之外,电话铃声在很多关键时间段都成了哑铃。想想也是,这跟许多公司登上招聘信息那种火爆的电话场面本来就截然相反嘛。

南京明看到男性很高兴,这样也好,至少在创作的过程中不容易分心嘛!现在写言情小说哪有不涉及床戏的呢,到时候屋里边一男一女的,都分不清到底是谁伺候的谁。南京明马上分派任务,钢琴家弹奏西洋曲目《罗密欧和朱丽叶》,胡琴家拉奏东土曲目《梁山伯和祝英台》,好方便在两种乐器交接的过程中完成类型小说悠扬和忧伤的转折。

庄雷弹的很伤心,他像是按着一架漏电的电子琴,脑袋摇成落汤鸡,脚丫跺成夯土机,他不得不停止按键,“我说南京明,能不能换首曲子,《罗密欧和朱丽叶》我都弹了十三遍了,你的耳朵都听不腻吗?”

南京明点头同意,“为了方便阅读和朗读,文章需要使用标点,为了满足吹拉弹唱的需求,音符要靠附点和休止符的辅助。没什么关系,累了可以歇会。”

“我并不是为了偷懒,我要求换上一首”,庄雷把他的主张重复一遍。

南京明圈完句号,插上钢笔帽,“‘钢琴王子’理查德•克莱德曼曾经火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想问问你,他属于纯粹弹奏型的呢还是纯属创作型?”

“像《献给爱丽丝》和《秋日的私语》这样的肯定不是他的原创,其他的《爱如潮水》啊此类的只是使用钢琴弹奏。”

“那你就弹一首送给爱德琳的诗啊还是信啊,我记不太清姓名,就这首吧”,南京明大声发话,随后声音猛增八度,“黄梦华,别拉啦!”

黄梦华拉的很用心,翘着二郎腿,像个不倒翁来回晃动,他睁开眼睛,“是在跟我说话吗?我没有听清楚。”

“我说你能不能先歇会?让我和庄雷说几句话。”

黄梦华取消架腿式,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右手握着有点落毛的琴弓,左手捂着摔到地上的屁股,“《梁山伯和祝英台》才拉了两遍啊!”

“《梁祝》一首就十几分钟啊,黄大哥!庄雷的曲子才三、四分钟”,南京明挠着喉结,“我感觉嗓子都快被你拉裂了!”

两个人再也没有心情演奏下去了,南京明这时正需要修改下文稿,见他俩有点发脾气、使性子,只好叫来了专僵犟驴的彭有山,“有山啊,放下手头工作,来里屋一下,咱们的《文人》杂志啊,是文字和影像的结合,马上给两位乐师录像,作为杂志的配发光盘。”

兴许能够出名呢,虽然名声局限于读者当中,这机会可谓可遇不可求,两人重又低下头,不吭不响的弹奏。

要么不尽心、要么不尽兴,反正他们腻歪死了雇主。弹得尽心的时候,南京明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顾埋头写作;弹得尽兴的时候,南京明却潇洒的挥手,暂停几分钟,然后他叼根烟,盯着墙体,弄得满屋烟雾缭绕。

最后南京明颁布作息制度,庄雷上午十点钟至十二点以及晚上八点钟至十点钟负责弹钢琴,黄梦华下午两点钟至六点钟负责拉二胡。等他俩临走的时候,南京明起身挽留,“我想以后这样行不行,不能只顾着咱们的雅兴,致周围群众的安生于不顾。你们的琴声能不能小点声,比如拉的时候柔点,按的时候软点。”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摇头,庄雷说钢琴就是这种结构,黄梦华倒是有个办法,“古时候胡琴都是使用的丝弦,后来估计是为了和国际接轨,都采用了钢制的金属弦,耐拉而且声音很大,适合独奏和合奏。”

“中午休息的时候改成丝弦吧。”

“可那容易断啊!”

“一根破弦才值几个钱?我包啦!”随后南京明打发他们撤走。

柔和男人味,南京明像在品着衡水老白干,看着重新归来的黄梦华弹琴,“梦华啊,停一下,《梁祝》拉的我很痛苦,来首《赛马》或者《映月》吧!最好撇开腿,采用平腿式,不要翘大腿,那样压迫血液循环,要知道我可是打算让你拉好长时间的。”

黄梦华很听话,按照吩咐去做。乐谱结束的时候,他起身说,“南经理啊,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帮我个忙,你认识的人那么多。”

“说!”南京明倒背着手盯着他的额头。

黄梦华把住琴杆,把琴托蹲在地上,“要是有好机会的话,介绍我到乐团呗!”

“怎么不早说啊!”南京明听到这个想法很惊讶。

“毕竟我们才认识两天啊!”黄梦华的笑容很尴尬。

“好办得很!”南京明拉着他,“咱这就去!”

南京明带黄梦华去观赏民族音乐会,这里使用“参观”和“游览”更为合适。南京明领着他沿着阶梯会堂的通道绕了好几圈,最后圈定两个挨着的无人座椅坐下。黄梦华的内心有点忐忑,“南经理啊,你认识的人可真多,这不连门票都免啦!”

“这里的人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认识,参加这种活动,我没买过门票,本来就是嘛,区区的音乐会,来这里就是给他们赏脸来了”,会堂灯光暗淡,瞅不清他的脸。“又不是什么四大天王、八大天后的演唱会,像这种音乐会多半的观众都会打瞌睡,所以说空座自然是有的。”

“那乐团的事儿……”

“等呗!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你敢接吗?你不怕砸头吗?”

黄梦华沉下头,憋了整口气,“也是!”

“知道我带你来这里的本意吗?”

“南经理自然有南经理的道理!”

南京明的鼻孔像气筒,扑哧扑哧的通风,“看台上那位拉二胡的乐队首席,你觉得你和他之间的水平有差异吗?”

“那是当然了,人家是谁啊!”

“差在哪?”

“他像个带头大哥,我像是随从小弟。”

“和谐!”南京明声音凝重,“贵在和谐,乐器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够与其他弹奏者搭配的协调,这方面对于你这样没什么合奏经验的人来说,确实需要很长时间的锻炼。”

黄梦华缓缓喘气,梦想遥遥无期。

“不过没关系!”南京明给他打上一针强心剂,“下次就有你!”黄梦华有些将信将疑。

为了让黄梦华圆了登台梦想,南京明开始部署掉包计划。并一再利诱他们,这个计划有钱拿。“黄梦华,庄雷还有我,咱们三个,赶到下次演唱会,记住最漂亮的二胡姑娘的长相,等她们乐团下次演出的时候,庄雷你负责半路截住她,黄梦华谎称是那个女的男朋友,然后跟在乐师的屁股后面拉,不就得了嘛!”

黄梦华感觉计划有点烂有点生瓜蛋,“南经理,你都安排妥了,那你负责什么?”

南京明用对方的爱好以及实现对方爱好的东西引诱他,“我能让你有人民币拿,我能让你圆了演出计划,你说我负责什么?”

庄雷觉得自己是整个计划所有环节中最倒霉的,“万一被我截住的那个女的一直跟着组织呢?我无从下手怎么办?”

“这个女的不行,那就找下个女的啊,总不能一根绳、一根筋吧!”

庄雷起疑,“大半夜的我拦住一个女的,人家要是告诉警察怎么办?”

南京明抹着庄雷的后脑勺,脑袋是肉做的,不会生锈,不会腐朽。“警察要是问你话,你不会说是她的粉丝吗?这年头你见过哪个生瓜警察闲的蛋疼去干涉一对男女吵架呢?”

庄雷的双眼浮现电视上演过的劫持画面,“卫生间和换衣间,有机可乘的地方太冒险。”

“你就说她爹被人砸了,她妈被人打了,她奶奶得了高血压了,让她出来一下。”

“她要是问我,既然家人得了大病,为什么不给她来个电话呢?”

“她奶奶的,高血压都栓过去了,还能打个屁的电话啊!”

“她要是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不就麻烦了吗?”

“嘴巴不是长在你的嘴上嘛。”

“她的父母双亲要是早死了呢?”

“你就说,有个男的找你,行不行?”

黄梦华往两人中间一插,“好啦,好啦,别吵啦!庄雷,你都听不出来南京明是逗你玩嘛,事情哪有你设想的那么复杂。”

“别看女演员细皮嫩肉的,脸皮厚着呢!”南京明拍他肩膀给他力量,然后问向黄梦华,“梦华啊,你还有难处吗?”

“我怎么知道他们的演出有哪些曲目?”

“你会看五线谱吗?”

黄梦华点点头,“哦,明白!”

庄雷抢话,“那种小蝌蚪谁不会,跟她妈的精子似的!”

“先管住自己的嘴吧!”南京明哼哼两声,“她爸的精子,我更正一下。”

黄梦华起疑,“乐团要是怀疑我的话,问我是干什么的怎么办?”

南京明解答,“就说你是那女的男朋友。”

“要是有人认出我是假冒伪劣的咋办?背不住好多人都见过她的男朋友。”

南京明朝他冷笑,“艺人有几个婚前单身?有几个没很多情人?”

“要是她本来就没有男朋友呢。”

南京明瘫痪在键盘上,庄雷看的不忍心,像是踩到了他的命根。南京明显得奄奄一息,“那不更好办嘛!你是她的初恋情人。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们两个为什么上不了台。”

下午准备登场演唱,中午却成为哑巴嗓,单位八点组织开会,胃里七点冒着酸水,无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谁也不能阻止突发事件的发生。计划进行的很成功,有名艺女来了月经,紧急避孕服了毓婷,药效搅乱经期平衡。真是节骨眼上掉链子的事情,艺女的脸蛋比经血都要通红。她抽出事先准备好随身携带的卫生巾,急匆匆冲进卫生间。庄雷来回目睹进出三次,有了拦阻她的十足把握。

经血为证,庄雷马上发短信将情况向南京明表明,“有个女的流血了!”

“是鼻血吗?”南京明双拼回信。

“你用的是拼音输入法吗?音对、字不对!”庄雷不停转化输入模式,不断抱怨手机文字的局限,拼写不出女性的生殖器那个字,逼得没办法,他只好回复,逼!

庄雷眼见艺女露头,紧忙上前招手,“听说你来月经了,乐团老板刚才说,今晚有人替你拉二胡了。”

艺女脑袋发懵,显得很难为情,“陌生人怎么知道我月经,难道卫生间有监控?”她胡思乱想,“既然她们猜到我月经失调,也不应该料到今天来到啊?”

庄雷为美女的容貌所动,他匆忙掏出音乐会节目单,“我能要一份你的签名吗?”

“妇女调查?”艺女难以相信庄雷的上下话,右手顺便插进裤兜捏着签字笔,“单子上有我名字”。

“我是你的粉丝!”

“可我不认识你!”

“你是我的偶像,不认识我正常”,庄雷一行行读下去,“哪个是你?”

“没印上去!”艺女签在单子上三个连体字:沈静雅。

庄雷怕她溜走,使得计划流产,他向前一步走,抓住对方的手。庄雷料想她定会反抗,或者骂他流氓。“你的双手这么细嫩白皙,不弹钢琴真是可惜!”二胡美女对他轻声言语。

“你怎么知道我是弹钢琴的?”两个人怀着疑问冻在那里。

黄梦华欠缺现场经验,紧张得浑身微颤,声调跑偏在所难免,他老觉得自己的半边脸和两只手都被观众瞧见,后来又想观众席和演出台相距很远,他又在想一首流行歌曲《相见恨晚》,总之他的心跳七上八下,比骚动的音符起伏都大。他只得顺着前面琴师的手势去拉,五线谱上的音符比英语练习本四行直线中的字母都要烦乱,他慌张的望着乐章,双眼开始串行,不知道拉奏的是哪一张?又不能腾出左手,在乐谱上做个记号,怪不得许多乐器演奏者并不指望台上看谱呢。

乐队首席听到偶尔慢半拍的叫声,以为是二胡出了毛病,后来不自觉的染上黄梦华的通病。好比有人结伴去歌厅,嗓门特好的人必定受到嗓门极坏的人的牵连,唱得好的声音不但要用心压过唱得差的,还要担心千万别随了嗓门差的调儿。乐队首席向后瞧,原来有人在拉后腿。

首席给场外场记使眼色,有个人走到黄梦华跟前,“这位先生,你哪儿的?”

黄梦华被打扰的好不扫兴,似乎找到无法跟上节奏的理由,“我是那个女的男朋友。”

“哪个女的?”场记沉头,轻声问话。

黄梦华张口结舌,他倒给忘了那个女的叫什么名,扭头朝南京明瞧去,那小子胳膊不停的写写画画呢。

“别滥竽充数好吗?”

“谁滥竽充数了?”黄梦华挺直腰,“竽是什么东西、什么乐器,你们说给我听听?”虽然大家都知道滥竽充数的成语、都清楚滥竽充数的历史,但是没人明白竽这种乐器是个什么东西。

因为他们都是学的乐器演奏,因此对器乐理论并不精通。现场乐手被黄梦华搞得一愣一愣的,吹笙的由于从正面让群众看不到他的脸,所以他把那捆竹塔蹲在膝盖上,双眼干巴巴的瞅着黄梦华。

“告诉你们,笙和竽是一个家庭!而笙呢?它可是西洋簧片乐器的鼻祖!”

指挥的两根胳膊终于停止舞动,双手叉腰瞪着台面。

黄梦华见梦想实现,提着二胡退场,场下的观众爆出掌声,更多打瞌睡被吵醒的群众起哄。

策划在场下拦住了他,非常不客气的训话,“小伙子,刚才你说什么,小沈是你的女朋友?”

“小沈是谁?误会、误会!”黄梦华放下胡琴,抱拳作揖。

“她是我的女人!”

艺术总监也围了上来,南京明马上充当挡箭牌,“你的女人和他的女友并不冲突嘛!”

“给我听清楚了,她是我的女人!”策划发出狠话,“你个破要饭拉二胡的,有什么资格跟我争风吃醋?”

“争风吃醋?你母的啊!”南京明有点打抱不平,“你把他的女朋友睡了,你倒有理了是吗?”

“杨主任,瞧那边!”总监捅捅策划,“沈静雅过来啦,还有个男的啊!”

“水性杨花!”策划痛恨重金包养的艺女欺骗了他的感情,“去她妈的!”

“沈静雅就是神经呀!哈哈!”南京明推开黄梦华,“杨策划啊!别上火啊!这是官方举办的音乐会啊!别忘了你可是德高望重啊,你德才兼备啊,这件事儿你就得了吧。”

“少得瑟,快点滚!”策划和总监说完后边走边谈,“媒体要挖掘人性美好的东西,艺术要提炼催人向上的旋律!”然后又跟一群西装革履、和谐得体的官员言谈。

站在台上的演员和登上台面的官员亲密无间,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唇部肌肉自然贴住牙床,同时两边嘴角稍微收缩,像微笑时一样,标准吹箫姿势。背后有堵比官员家中的客厅都要大的显示屏,跳动两个通红的大字,傻子都能猜得出写的是什么。

庄雷发现两个问题,为什么能够看到女演员走下舞台,不能看到女演员走出场外;为什么美女演员有四十个出头,陪送她们的轿车只有二十辆挂零。

在《文人》杂志创作室,南京明话也不说,只顾着书写,对他们理都不理,只管自己写来写去。黄梦华觉得心窝被娃娃捏了一把,当初为什么纯朴到让南京明摆布。他对南京明更对他自己发起牢骚,“荒唐、荒谬、荒诞,南经理你停停,你说我们做的这叫什么事儿嘛!”

“少说两句话吧,别打扰我写作!”南京明皱起眉头,“送你一句土话,得了便宜卖乖。你哪有什么委屈嘛,庄雷负责劫持,我呢担当安保,乐团策划都吃醋了,你还不知足呢。”

“这是欺骗,这是欺瞒,我再也不能这么做下去了,我再也不能在这干下去了”,黄梦华捏的琴弓直打鼾。

“节省点吐沫好吗?水资源挺稀缺的,别整这些排比句了”,南京明从抽屉里抽出杂志样刊,“先告诉你们一件好消息吧,我以咱们三个看演出的故事写了一部小说,报社刚刚给发表了,有没有兴趣看看。”

庄雷接过期刊一看,惊讶的浑身起鸡皮疙瘩,“黄梦华赶快看,咱俩上杂志了,用的是真名,不是化名!小说的名字就叫《二胡》”。

“是,二胡就是两个人胡闹”,黄梦华不住的挖苦,“你要是不嫌丢人,药物广告随便上。你没见很多演前列腺的嘛,有本事你上啊,电视可比小说容易出名的多了。”

没人看清南京明从哪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五千块钱,我什么都不要,算是对你俩的犒劳,你俩一人一半。”

“两千五就是十个二百五!”黄梦华背过头去。

“我什么都不要!”庄雷摆手,“付出也是为了艺术。”

“看看人家庄雷先生是多么的高风亮节啊!多么的不近女色啊!”南京明暴躁的像只跳骚,“五千块钱虽然沾不上名贵钢琴的边儿,但是对于你们搞二胡演奏的人来说,五千块钱能买多么上品的蟒皮啊,能买多么高档的紫檀啊,黄梦华你应该知道,就连苏杭乐器厂名家制造的胡琴都不值五千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经理,我”,黄梦华结结巴巴,“我只是希望、希望我们这些,算作搞艺术的人吧,正经点不行吗,正经点多好啊!”

“正经人就搞不了艺术,搞艺术的人都是神经,我告诉你黄梦华,知道那些伟大的意识流作品嘛,没有神经分裂的人怎么能够写得出优秀的心理小说!”南京明手舞足蹈,不亦乐乎,“我常常感到痛苦的是我的作品常被读者打上幻想的标签,要知道我塑造的情节全复制于生活。比如我们三个晚上去音乐会现场那次吧,发生的一出出一幕幕哪个不是现实呢,你能说那些情节游离出生活、脱离掉现实吗?我不是现实主义者,我是个自然主义者,我最爱法国文学,虽然法国文学废话最多。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小说,我必须把它们一笔一划的写出来。”

“你眼里除了小说,就没有别的什么吗?”黄梦华好不容易插上一句话。

“连我的心里都是小说,那么眼睛算得上什么?”

黄梦华觉得便宜不占白不占,心安理得的取走属于他的二千五百块钱,“南经理让我有个上档次的二胡之后再去乐团的心意我领了,但我觉得目前最当务之急的工作是买个录音机,哦、不,最好买只录音笔,这样的工具更适合你,到时候要是有了什么好句子,你可以完全符合现实或你说的自然主义的宗旨写出来。”

“不、不、不!”南京明连口否定,“可不能这么说,我要的就是自然的现实,我需要的是第一时间的第一语感,可不需要那些依靠过多的心里思考附带着的预感,我这么说你们能明白吗?”

“反正我是没什么意见?”庄雷始终露着轻松的笑容,但那笑容中似乎有种服从,“我只是感觉心里边有点瘆得慌,我们说的每句胡话都会成为素材吗?”

“就恐怕你们每天不说胡话!”

彭有山弄完野外拍摄匆匆赶来,“大家伙热闹啥呢?”

美女的面容让庄雷回味无穷,“我和黄梦华的心情不同,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能碰到这么漂亮的女生,她陪我说悄悄话,我拉着她的手,嘿嘿!”

“她跟你说啥了?”彭有山问他。

“探讨了一下人生和艺术啊!”庄雷越想越美,“我女朋友要是有她的半份姿容就好啦!”

“艺术和人生是放到台面上讲的,床上可不兴这套啊哈哈!”彭有山露出两颗大门牙,“有洞不会用,笑死人了!”

南京明表现的相当震惊,“想不到庄雷这种搞艺术的人,对待男女感情居然如此干净。要是把这些情节搁进文学,十有八九读者不领情,忒假了也!”

庄雷越说越悲痛,“没权没钱呗!实话跟你们讲吧,别看我是学西洋乐器的,搞艺术的女生可比学外语的女生开放的多,因为我不会玩女的,搞得跟闭关锁国似的,我要是哪天有钱了,还不跟那些导演学嘛,各类美女应有尽有,那么多有背景的北京女人,那么多被伤害的上海女人,要修养有修养,要时尚有时尚,还特别开放,我……”,庄雷咽了一口吐沫,感觉苦苦的。

“句子有排比有诗意,我必须现在就记下了”,南京明拿出笔来在纸上擦滑。

“你别忘了!上海女人还有崇洋媚外的倾向,同样有钱的中国人和外国人,你能保证她们会选择你这个中国人吗?”黄梦华讥讽他,“有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对于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来说,婚姻还不是自始至终,你以为你还活在封建社会,可以一夫多妻吗?”

“封建社会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南京明吹了口气,“我更正一下,你们接着说,我再接着写!”

“看来钱真不是万能的,那我还能追求些什么!”庄雷沮丧的说,“说着玩呢!”

彭有山耸耸肩膀,脑瓜像草堆中立着的鸡蛋,“南经理,咱们这里招聘个美女呗!”

“那你就提供一个吧!”南京明看到笔没油了,看来写废话有点太多了,“彭有山的建议真的不错,想想要是我们的杂志发行,没一个美女装点门面还真的不行,这件事情就让你负责吧,彭有山行吗?”

“我认识的长得好看的都是小姐。”

庄雷好像想起过去有位生活中的美女,单看他那种呆滞的相思的眼神就能猜出。“美女倒是有一个,当初跟我一块学钢琴的,我留下了她的电话,嗨,你还别说,那女的长得没得挑,古典收敛,万里挑一,美丽的很。说实话我还是比较喜欢身边的同事啊同学啊长得漂亮的,因为多了一些了解嘛,但那些了解都是表面的,里边的嘛就很模糊!”

“说关键的!”南京明口气放松,“她做什么职业的,工作还可以吗?”

“幼儿教师!”庄雷勾勒她的摸样,“长得像小狗,漂亮的小狗,工作是临时的,一个月千数来块钱。”

“那你就问问她,我给她开两千,她干不干,兼职也行”,南京明这才发现屋里少了一种表情,“萧惠容去哪了?”

“路边蹲着写生呢?”彭有山对庄雷说过的话念念不忘,“你和你的那个漂亮妹妹感情还行吗?”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和一个男的谈了多半年了,我想该发生的关系都发生了”,庄雷最后望了一眼琴键,紧接着他们就散场了。

苑晶雪的心情像三线城市下午三点的公交车那样悠闲,她以相同的心情走进《文人》办公厅,南京明、萧惠容、庄雷、彭有山、黄梦华一干人等列队欢迎。五个人看到苑晶雪的第一眼,顿觉耳目一新、脑袋一晕,等那套流水式的介绍完毕后,南京明经理用一锤定音的语气说,“庄雷先生引苑晶雪女士来到我们《文人》创作室,相信你的到来定会使死气沉沉的这里变得生机勃勃。”

“是啊、是啊!”彭有山紧忙插话,“以前我们五个人打升级还富余一人,以后斗地主就能凑够两桌了。”

苑晶雪客气而不失礼,“我早就听说过南京明的笔名,平时也多少读过一些你的作品,我认为文学是艺术的最高层次。只不过我觉得,上句话你少了一个引荐的‘荐’字!”

“她真淫贱!”黄梦华想,某些女人的开放简直超乎许多男人的想象,“南经理,小苑说的多有道理,你还不快记下来。”

文学是艺术的最高层次,听到这句赞美,南京明激动的口干舌燥,不知怎么形容这种情形,“真没想到还有女生对文学这么热衷,虽然我和他们四个都称之为半成品的文艺人士,只不过萧惠容独爱他的绘画,庄雷独爱他的钢琴,黄梦华独爱他的二胡,彭有山独爱摄影,整个屋里边的人们,只有你和我对文学这么情有独钟,并声称文学是艺术的至高境界”,要不是顾虑到四个男人碍手碍脚的,南京明早恨不得攥紧苑晶雪的手,大呼一声“知音啊!”

“来到文人杂志社,我该做什么?还有,我该怎么做?”苑晶雪问南京明。

“先回答我的问题好吗?你都读过谁的作品呢?”

“我现在对郭敬明的小说比较痴迷,以前读过琼瑶的言情小说,我喜欢爱的死去活来的那种。我还读过金庸的武侠小说,我特别喜欢金大侠刻画的人物性格和故事情节,我是不是显得特别幼稚,你们别见笑好吗?”

“怎么会呢?金庸的小说故事出奇,梁羽生的小说文笔出彩,古龙的小说技巧出新,过去我写过书名叫《武侠浅谈》的短篇,你猜猜我的署名叫什么?龙生庸,好玩吗?”

“不算好玩!”苑晶雪说,“我能请教你个问题吗?”

“别说请教,请说提问!”南京明谦卑的口吻让其他四个人生出疑问。

“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有什么区别?”

彭有山俨然一个资深文学评论者,他说:“比如用相同的房屋来做题材的话,《浪漫满屋》属于浪漫主义,《蜗居》和《房奴》就属于现实主义。”

“断章取义!”南京明想不到苑晶雪会提出这么有失水准的问题,“现实主义就是客观、现实地描写现实生活;作品具有批判性、暴露性、改良性等特性;善于把典型性格塑造在典型环境之中。理想主义具有重主观、轻客观和重自我表现、轻客观模仿的特点,喜欢描写和歌颂大自然。注重艺术效果,对比和夸张手法经常使用,人物形象具有超凡性。说的再形象点,李白和《楚辞》应该是浪漫主义,杜甫和《诗经》应该是现实主义。不过中国文学当中,浪漫主义流派已经江河日下,反而是现实主义独霸天下。毕竟类似那些官员落马啊、房产涨价啊的新闻都会成为作家现实中的素材。”

“既然主流作品都是现实主义的话,为什么小说中的官员总是两袖清风、警察都是光明正大的?现在连幼儿园的三岁小孩都知道,职业只有优劣之别、没有好坏之分。”

这句话似乎捅到南京明的痛处,他一口气啰嗦了那么多,“纵观我们的影视作品,凡是反腐剧中的上级必须是无比正确的,凡是警匪剧中的警察总会侦破犯罪,凡是伦理剧的剧情必须恪守社会底线,凡是历史剧务必经过上级审批,凡是革命剧务必通过广电总局。对于一个业余写作的作者来说,花费多半年的时间创作三、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违反这些问题很可能不被有关部门审核通过,要知道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那无异于将作者的精神世界阉割。写部网络小说动不动就规定国家违禁字,论坛留个发言动不动就有人删你帖子。”

“你说的这些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么?”

南京明有专心致志做文学、心无旁骛听音乐的习惯,他还真不知道该给苑晶雪安排个什么工作,“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缺少一个专门给我小说挑错的,在保证支付给你基本工资的基础上,我按照你所挑出的错误额外给你增加薪水,一个标点符号五毛钱,一个错别字一块钱,词语根据每个汉字一块钱来算,成语使用不当四块钱,语法错误五块钱,一个标点、一个汉字、一个词语、一个成语要是都错的话,我一下出八块钱,你要是能够提供更加合适的词语,再加两块钱。”

“幸好我有基本工资可以赚,要不就凭着挑错都挣不了一块钱”,苑晶雪见过南京明写过的汉字,取自庄雷以备应急的撒屁股纸,方块罗列的比军人排队都要整齐,横竖撇捺的规规矩矩,还谈犯什么常规错误呢。

南京明心想她说的没错,他对待现在的小说比未来的小孩都亲,“要不这样吧,除我之外,我更缺少一个作品的首个阅读者,你专门挑剔其中不算顺畅的语句,挑不出别扭也没关系,所谓没有功劳但有苦劳嘛,一个句子一毛钱,一个段落一块钱。除了这些呢,还有另外的,一个章节十块钱,一篇小说一百元。”

“挣钱可不能不要命啊!你的小说都是复合型的长句,一个段落起码都能在4号纸上装五、六行,一个章节光段落就不下五、六十个,我从天明看到天黑,也读不够十块钱啊!”

“这有什么难的呢”,关键时刻总有彭有山来疏通环节,“女人嘛小时候都有用直尺画直线的基础,南经理你看这样行吗?就让苑晶雪帮庄雷画五线谱当中的五条直线,或者让她给黄梦华画画二胡简谱吧,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跟萧惠容学学素描,实在不行,用电脑替我修改一下图形也行。”

南京明点头认可,“我这个人就是有点贪婪,没想到苑晶雪为大家带来这么多的方便。我这个人啊,一见到美女,腿就走不动,这可不是经理的作风。”

自从苑晶雪幼师来到文人杂志社之后,男性朋友误点和旷班的事情不多见了。萧惠容画画也不再邋遢了,庄雷弹钢琴的力度更加强了,黄梦华演奏抛弓愈发卖命,彭有山将镜头擦得锃亮,南京明也觉得书桌上的灰尘跑了。

某个没有苑晶雪陪送的夜晚,南京明对大家伙说,“大家工作很卖命,我心里特别的领情,今晚我带大家去歌厅,敞开心怀放飞心情!”

“好啊,好啊”,他们几个像分到了糖吃。

“或许还能目睹美女脱衣!”南京明补充说明,“就让我们向享乐主义发出五枚糖衣炮弹吧!”

“文人就是文人,风飕飕,文绉绉,哈哈!”大家称颂。

萧惠容属于男人当中不近陌生女色的那种,他至今仍念念不忘他的头一个女朋友。他紧跟在四个人的屁股后头,连他的脑袋都没兴致抬起,等四个人走进贵宾包房的时候,他尚在歌厅走廊游荡。转眼就要撞到门框,他将脖子拉长,“我的天,好家伙!”女郎呈直线状的向走廊顶端延长,背部裸露,胸部掩护。然后听到南京明在包房大吵大嚷,“这次的工装可没上次的靓啊!”看来这家伙还是常客呢,谁让人家是个文中豪杰呢。

他们的屁股尚未坐定,屋里闯进一群女性。萧惠容向正面瞧去,她们应该没穿文胸,显得胸部很自然但不如武装过的结实。小姐们各个露着肚脐眼,上衣是层雾色的薄沙,领口是那种汉服样式,只是没有穿着内装,使得裸露的区域过大,灰色的小裤衩,腰部别着遮羞布,可惜只能挡住屁股,上衣的四个端点牵出四条白线,两条犹如吊带似的挂在肩上,其余两条捆在后背,打成一个活结。左领右衽的她们左摇右摆,这可是寒冷的大冬天啊。

“我就不要小姐了”,黄梦华第一个说。

“算上我一个,我也不要了”,庄雷紧接着说,“好老弟,我陪你!”

裹得严实的场合他也曾去过,莫非这次是传说中的裸陪?萧惠容激动的不敢吭声,南京明轻声对他说,“好戏在后头呢,一会儿都得脱!”

“都别愣着啊!合适的点啊!”彭有山早就迫不及待了,他拉出一个年龄最小的。

“萧惠容,该你了!”南京明看似命令,却令萧惠容很感动,他没勇气对小姐说,只能趴到南京明的肩上说,“66号,看行吗?”

“我靠,这号真顺”,彭有山瞅着胸牌。

为了解释这次有点冲动的行动,萧惠容特意对南京明说,“她长得特别像我女朋友!”

“那你还不如在家玩老婆呢,还来这等地方风流干嘛!”南京明对他传授经验,“玩女人玩的就是新鲜!”

庄雷和黄梦华见萧惠容都找女人了,于是乎也不顾平时装的那些君子脸面了。五个人人手一个,然后关门熄灯、点歌乐呵。

一根烟的功夫,该摸的都摸了,南京明玩的最凶,撕掉职业带给他的斯文。他把挑选好的那位丰满女性抱到茶几上,随后命令彭有山开灯,那小姐倒也配合,手脚相当利索,恢复出生时的赤裸,然后扭来扭去,高跟鞋在玻璃板上吱吱作响。

南京明和彭有山很快交换玩伴,两人之间不时说会儿悄悄话,“彭老弟啊,你挑的这个可不好看啊”。彭有山打完酒嗝后说,“这个小姐才19岁呢,奶子那么小,毛还没长全呢,呵呵!”

“你是什么地方的啊?”萧惠容问怀抱中的小姐,这种场合这句问话似乎成为惯例,找三陪小姐的男人总会以为干这行的女人都该是外地的。

“河南安阳的!”

“安阳?”萧惠容差点升空,“我老家也是安阳的,你知道妇好墓吗?我家就在幕的南边。”

“哎呀真的吗?还是老乡啊!我家就在易园的周边。”

“易园就是那个八卦摸样的公园吧,易园的周边附近应该是安阳市政府吧。”

“就是那!”

“你叫什么名字啊?”萧惠容问她姓名的同时掏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吧。”

“我叫佳琪!电话是……”

萧惠容一边存储一边问话,“我叫家驹,你相信吗?快说真名,别说艺名!”

“我真的叫佳琪!”

南京明身旁的裸陪插嘴,“人家就叫佳琪嘛!”

“我叫汪佳琪!我姓汪,三点水、一个王的‘汪’”。

“汪佳琪给我点首黄家驹的歌吧!”南京明争着说。

“黄家驹的什么歌啊?哥!”

“喜欢你!”

现场顿时安静,所有人没想到南京明的歌声那么动听,黄家驹发音的特色,每句的末尾悠扬,同时鼻音点缀,“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抹去雨水双眼无故的仰望……,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容更迷人,愿再可,轻抚你……”,黄家驹的粤语歌词都有某种看似古典的转折,显示器显示100分,现实往往就是这么讽刺,好多不学音乐的人比许多科班出身的人,那模仿的声音强的可不止一点半点。

南京明唱完后漱漱口,贴近萧惠容的耳孔说,“知道小姐的高低排序吗?陪睡的不如裸陪的,裸陪的不如三陪的,……出钱就让上的,那是兽性所为,用心才能上的,才是良性行为。”

“她长得太像我的第一个女朋友了!”萧惠容捂着脸说,“身影像,身形像,真让我想起我和她如影随形的岁月!”

南京明紧忙掏出手机,很快将这些感性用语输入进去,“这么纯情的男人来找小姐确实少见!”

萧惠容和汪佳琪点着香烟靠在一起,还搞起什么乡情提议,不说普通话,只说河南话。两个人越抱越紧,活像一对恋人。“真是邪门极了,有点不可思议”,彭有山摇着裸陪的奶头。

汪佳琪的眉毛没有修理,显得粗壮和宽旷。她的头发染成浅黄色,由于过于茂密,让人摸起来不那么顺滑。尖尖的下巴、高高的鼻头,萧惠容一笔一划的在汪佳琪的脸面上勾勒。画家就是画家,怎样把画带回家啊?汪佳琪裸高一米七,听她说她沉重的斤数能有一百一,还不照样被萧惠容轻而易举的举起来嘛。

萧惠容枕着汪佳琪的肚皮诉尽心事,“她是河北邯郸人,和咱们的安阳市挨着的。她家好像开着个矿场,头次见面我们就互相喜欢。你可能会说,我既然那么喜欢她,为什么会放弃呢,对吗?”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啊!”汪佳琪给萧惠容点根香烟、递杯红酒。

“都是黄河惹的祸,我是河南的,她是河北的”,萧惠容接着说:“我爸妈希望我作为个外地人能找个本地的,她爸妈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就、怎么说呢,离鸾别凤、劳燕分飞啦!三年的时间啊,谁能想象啊,我时时刻刻牵挂着她,却没勇气打个电话。打通了又能怎么样呢,那样只能让彼此更加痛苦。”

“你今天晚上喝了多少酒啊?”

“一斤多白酒吧!”其实是一两多,萧惠容继续说,“我以前,嗨,现在也是画画的,我总想为她做幅画。后来又想照相机挺现成的,可我的女朋友最讨厌拍照,她说她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照过身份证和毕业照,甚至连这些都不让我瞧。不过她答应我,更是我恳求她的。只要我买了相框,隆重的摆在桌子上,我爱怎么照就怎么照。我按照她所说的去做,没想到第二天就分了。当然分手不是照相的缘由,从此以后我接着画画,画每个女人都像是画她,为了不想起过去,我只能搁笔。等我画她的时候却画不像,我都想杀了我的想象,所以我没有画出一幅让我满意的作品。”

“你和她上过床吗?”

“上过一次!”

“我看是上过一年吧。”

“我说一次就是一次!”萧惠容吐出一口污渍伴着血丝,“上她的人是我,你怎么怀疑我说的呢。两性关系我都坦白了,上一次也是上,上两次也是上,我还会说胡话吗?”

汪佳琪抽出手纸,擦擦他的唇角,“就因为你只做过一次,所以才这么难受对吧。”

“既然都不能确定以后,何苦发生这种事情啊!”萧惠容挣扎起身,“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上了她等于赚了她”。

“我没有这么以为啊!”

“如果特别爱一个女人,对于那些性事恐怕要排到感情之后了。”

过去时的过去事,萧惠容写了首诗,他掏出密封三年的短信,结果被南京明的擒拿手夺走,“情寄佳人心上,手携昔日楼前。相逢一语共婵娟,惊起门前落燕。谁料情中多变,如今一切徒然。恍然一梦共缠绵,留下丝丝眷恋”。

南京明读罢,总结说,“这首词意境不浓,但蛮讲格律嘛,好歹是首宋词啊,尽管用的是新韵,调名应该是《西江月》。好啦,不多说啦,我们不是作者、而是嫖客。”

黄梦华不服气,他推开裸陪者,“这要是能算宋词,我可以随口一首。听着:黎明晓,窗前几声鸣叫。漫漫冬夜人寂寥。晨光催人早,尚觉孤心飘渺。凉风到,任花凋。凭谁一句秋去了,红花何处找?”

“红花嘛!红花在你老婆那里啊!”彭有山插话。

南京明的头脑摇摆不定,等归位以后说,“不拗口、挺顺口,只是有些胡凑!”

反正一切都已经被人弄走,萧惠容挑逗汪佳琪的乳头,不一会儿就硬的像块小石头,捏着有些硌手。他曾摸过不少三陪女性,小姐的反应太迟钝不灵敏,汪佳琪的表现令他特别激动。“你别摸了,行呗,哥,快到经期了,疼得不行。”

庄雷爱上了裸陪,黄梦华紧紧相随。他俩重温遥远的导演梦,同是赤条条,人家导演守着赤裸裸的美女演员,而他俩只能赤条条的近乎一无所有。这么多好看的闺女,竟能脱得浑身剩毛,有的多,有的少。庄雷趴在小姐的屁股上喘息,身体瘫痪,信仰解体,黄梦华把胳膊盘在裸陪者的脖子上,双唇间间断的躺着口水。

唯有南京明不为所动,他单手用力攥紧话筒,“你好毒,你好毒,你好毒呜,呜呜呜,你给我说清楚,我要啃掉你的骨;你好毒,你好毒,你好毒呜,呜呜呜,你越说越离谱,我越听越糊涂……”

活着真好,有钱更好,像南京明这样年轻有为的最好,他们贴着小姐后背想心事,每个裸陪小姐都在搓捻手心上的两张毛主席像。

萧惠容是被四个人抬回去的。

他扭头不忘望上一眼,妙韵亭娱乐中心。

萧惠容睁眼、闭眼都是汪佳琪,诗人雪莱说过:“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是啊,萧惠容就是这样,寒冬做春梦。他和姓汪的躺在一张床上,姓汪的膨胀的奶晕下方有颗疙瘩,左侧乳房的个头略大过右侧的,百分百是左侧的心脏招惹的。他沾沾自喜、偷偷窃笑,庆幸得到好货。萧惠容捅得姓汪的下半身水汪汪,结果对方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昨晚上疯跑到哪去啦?是不是喝醉酒去啦,是不是找小姐去啦?”现任女朋友梦到有男人抚摸她,原来是后半夜归来的萧惠容啊!她撩开被子手不留情的使劲抽打,萧惠容掰开失望到底的眼睛,摸来摸去摸的是自己人啊!

……

在陪送苑晶雪走向《文人》创作室的途中,总能听到南京明文学创作的呼声:“我以现实的态度对待我的现实作品,我不喜欢云里来、雾里去的东西,可以想想那些虚拟的东西怎么经过上级的审批,我估计,北京政府下属广电总局的那帮领导同志们审核的都快崩溃了,片头相同流水线的提示:本剧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要么全是清一色的多苦多难题材,后妈、小三、情人的。稍微沾点传统的边儿,脱不掉充斥荧屏的清宫剧和辫子戏。总局认为揭露黑暗不是不可以,批判的着眼是角度、重点是力度、关键是尺度。你们不妨书写,善始善终、邪不压正,因此我国的英雄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缺点。我们被宣传成:身边成群活雷锋。当你贫困、饥饿、病倒的时候,除了亲人和朋友,全社会近乎冷漠一声。当然我们的电影电视、新闻联播上还会说:街区的老大爷或老大妈发扬共产主义精神救济了你,尤为突出的一点是务必署上他或她是共产党员。你很想哭对吗?很不幸你又应了我们宣传的高妙:你被主流社会煽动的翛然泪下,和谐的姿容爬满你的脸庞。正常人和残疾人搞完奥运会的时候,首都市政府略施房产优惠销售政策,购房群众热情的下跪称颂(领导满面尴尬),如果时代使然他们定会高呼万岁,多么的以人为贵,多么的礼仪社会。于是乎大家都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孔丘或者鲁迅活在当前社会,要么拔剑自刎、要么悬梁自尽,真是有趣得很。”

“你没完了是吧?”苑晶雪差些晕倒,她厌恶国运民生,只喜欢珠宝美容。她平时阅览流行小说,也是为了挂上文艺爱好者的名声,要是有人持之以恒的给她灌输文学,她就会头晕脑胀脚抽筋,“你脑瓜有问题吧!”

“我的问题在于我所说的任何问题都会被你看做有问题!”

苑晶雪捂着太阳穴,不小心看到马路边的红条幅,“继续解放思想,坚持改革开放,推进科学发展,构建社会和谐”,她烦透了各类不着边际的标语,“上头说说得了,下边当嘛事啊!”

“你啥意思?”南京明盯着她,“啥”的确是个好字,没有“什么”正经,正经的谈话有时被人理解成不近人情,南京明想到这一层。

“我没说你,说标语呢”,苑晶雪指指条幅,“不信你瞧,那条标语!”

南京明走上前去、掏出火机,点着条幅的四个边角,然后用脚去踩。无独有偶,有位市民正好目睹,便通报给了警方。

“喜欢是说着玩的吗?”苑晶雪歪着脑袋、撇着嘴唇,“你都老大不小了,不知道轻重取舍吗?我怎么能够不客气的说你呢,我那尊敬的南经理!”

南京明端着茶碗,茶盖玩着螺旋,茶叶没泡匀实,灌进胃里真苦。还没尝够味呢,警方咣咣敲门。“有人举报你烧毁条幅,谁让你破坏市政公物?”

南京明正窝火呢,正愁没人泻火呢,一看警察报道,一下子蹦起来,“昨天晚上有人拿公园水池里的石头砸古建走廊的护栏,后来歹徒比你们腿长,你们抓不到人了,还有脸登到报纸上,揭露歹徒的猖狂,显示你们的职责。谁给你权力让你对中国公民询问的如此无礼了?谁经过我的批准可以在楼下挂宣传条幅了?”

警察插不上话,等他讲完后才说,“楼下的地方都是公共场所!”

“墙上、墙上!”南京明越讲话声越大,“你睁眼瞎嘛,条幅贴在墙上,连墙皮都是公共场所吗?那我粉刷装修的时候,公家干嘛不给我出钱啊?”

“这、这……”,警察张口结舌,没有话说,心说逮他吧,底细还没摸清呢。

南京明追忆过去,燃油浇进烈焰,“前几天有个人在楼下贴条幅,‘生育政策没有变,生育二胎有条件’,我不反对你们的计划生育政策,可是你们宣传到点儿上啊!为什么不把标语贴在计生委墙上呢,或者贴到民政厅的门前也行嘛!偏偏贴在我租住的写字楼示威呐!我告诉你这个警察,我是搞文学创作的,不是搞计划生育的!别以为穿着工装的保安全是城管,别以为穿着制服的城管就是警察,别以为端着武器的警察都是军人!”

警察摆摆手、扭扭头,开着巡逻车出溜了。

最后那段话被迟到的四个人听到,大家伙把南京明围起来,这时才想到感兴趣的话题,他的家底为何疏忽不提呢?

“这有什么好说的!”南京明吐掉苦水,把茶杯扔进垃圾堆,拍了拍手,回了回头,看着姗姗来迟的人,这才娓娓道来,“我爸是师大文学系的教授,他上头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下边只有一个妹妹,我二姑是省文化厅厅长,不过快退休了。在中国不大不小即将退休的官员,不趁机捞钱以后就不值钱了。我的伯伯和大姑们都属于那种退休贬值的干部(南京明使用冀鲁官话,“伯、柏”同声,苑晶雪没有听懂),我妈是市教育局的副书记,她就一个弟弟,我舅舅是公交公司总经理,和城管大队都隶属于市城管局,现在公交公司大概归交管局管理了……,我爷爷是地委书记,早去世好几年了,不过一年不如一年、一批不如一批了,要不是靠着伯伯和姑姑有影响力的关系,我妈和我舅也不可能有现在这个位置……,我不想从政、不想经商,只想文学创作,因为我觉得,只有有思想的文学才能更多的决定别人的思想,毋庸置疑的是,孔子永远是对中国人最具影响力的人物,我们这些搞文艺工作的必须向他的品行看齐……,中国的组织繁杂令人眼花,文化厅和教育局不比建设厅和城管局,后边的两个和承建有关,建设和城管的直属部门都是从事的经济基础领域,经济学上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以那些文化啊、教育啊等部门捞油水就少多啦!大家都听说了吧,就别说那个住房和城乡建设厅了,就说说建设局下属的投资办吧,那可是咱们省会城市四大牛气单位之一啊,好像那个狗屁文化和体育部门也结合成文体局了,还有那个城管局的前身是公用事业局呢……,由此可见,杂志下月与大家见面势在必然,现在欠缺的只是上头审核。毕竟我是中共官员之后,不能不顾及党的颜面啊!所以说咱们的创作一片和谐!”

“干部世家啊!”南京明被捧成五星红旗中的大星星,萧惠容、彭有山、庄雷、黄梦华四颗小星星紧紧围拢,苑晶雪的心中则是一片通红的忠诚。

“今晚提前庆祝!《文人》杂志出炉!”南京明备好塞满人民币的手提包,把手一招,“改革开放后的夜生活,除了歌唱就是唱歌!”

“去哪里啊?妙韵亭吗?”萧惠容追着问。

“想唱就唱,音响最棒!”

流行歌曲剔除掉“爱情”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爱恋、喜欢、背叛此类的字眼基本占据歌词的全部田地。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南京明让苑晶雪点播,其余的四个男的全都蔫乎乎的跟旱秧一样在那里不痛不痒的粘糊糊,彭有山后来打起了呼噜。

苑晶雪掐着时间,唱起江语晨的《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有人说聪明女孩别陷入恋爱里,会变多疑,会常生气,变得失去自己。有人说过爱情不如想象那样甜蜜,我却无法戒掉爱情,整个世界都是你。遇见你天空更亮丽,喜欢的我不想逃避,希望和你一起,分享分分秒秒的两颗真心;即使感情结成了冰,回首时有你的足迹,就会开心,温暖我飞翔的旅途中曾有你。”

中间伴奏的时刻,苑晶雪显出酒窝,“路上每辆蓝色的车都以为是你,像是蓝天,随时放晴,现在就想见到你。但是我不想为爱情看不见自己,给两人都留些空间,期待下一次相见。”

“漫步在茫茫人海,思念你的背影。我提醒自己,别为浪漫上了瘾(别人悲伤了而已),彩色爱情诱惑(猜测爱情有过),不断的考验我们,还是喜欢你,说我傻也没关系(说我瞎眼也没关系)”,尽管错别字层出不穷,沙发上照旧是掌声雷鸣。都念错了那么多字眼,显而易见有多么瞎眼,或者苑晶雪这个女孩激动的闭上了眼睛。

曲风注定是种悲伤路线,南京明模仿女性的声音,奉送一首莫文蔚的《他不爱我》,“我知道他不爱我,他的眼神说出他的心。我看透了他的心,还有别人逗留的背影,他的回音清楚的不够干净;我看到了他的心,演的全是他和她的电影,他不爱我,尽管如此,他还是赢走了我的心。”

萧惠容往死里捏麦克风,像是能抓住逝去的爱情,羽泉的《风声边界》中传出女性的呼声,“离开了你的世界里,才知道曾经那么美丽,遗忘了风声的边界里,听不懂潮水在呜咽,依赖着幻觉才能接近你一些,笑容在风声中泯灭,强忍住思念度过想你的黑夜,久久不散的爱澎湃的向我袭来。我曾经劝你让你勇敢去面对,让你滂湃的哭眼泪要留的珍贵,我也曾劝我自己勇敢去面对,然而残留的伤将我的梦撕裂。”

乐曲唱到半个半,萧惠容望到汪佳琪的身影,他的满脸勉强的咧出笑容,“强忍住思念度过想你的黑夜,多年沉寂的爱澎湃的向我袭来,你曾经问我到底如何去面对,才能够毫无保留睁开眼纵情体会,你曾经让我澄清一切是与非,然而脆弱的心背上重重负累。……,我也曾劝我自己勇敢去面对,哪怕刻骨的痛,将我的心撕裂。”

苑晶雪的鼓掌方式特别淑女,只有手型没有声音,甚至连铃声都盖过掌声。她读了一眼,对庄雷说,“庄雷,高楼来接我了,我怕黑,把我送下去吧!”

庄雷领命,唯恐留下“重色轻友”的名声,况且这个女色并不属于他的,他向大家致歉,“大家先唱着,我先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怕黑的女人》由黄梦华演唱,“月圆的夜晚是否特别孤单、啊,孤单的夜晚是否特别想念、啊,想念的恋情是否特别遥远、啊,遥远的人你可曾抬头望天。怕黑的女人家里灯火依然、啊,怕黑的时候总想见你一面、啊,哪怕是说的已经与爱无关、啊,她的心也会感到一点温暖”。

黄梦华边唱边颠,“过去的信可以不看,可以将它撕成两半,直到旧情一刀两断,不管经过许多年。说过的话可以不算,爱过的人可以再换,只当旧情一刀两断,错了、做了、啊!”

下面的下面,彭有山被吵醒,他揉揉眼睛,接过麦克风,“我也来首田震的,家花没有野花香的《野花》啊、啊、啊!”

彭有山或许是确有所感,他唱的非常缠绵,一段紧凑的吉他伴奏之后,“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静静的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我就像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摇摇摆摆的花呀,它也需要你的抚慰,别让它在等待中老去枯萎。”

他咧着嗓子酣畅的憨唱:“我想问问他知道吗我的心怀,不要让我在不安中试探徘徊,我要为你改变多少才能让你留下来,我在希望中焦急等待,你就没有看出来,……,如果这欲望它真的存在,你就别再等待,因为那团火在我心中,烧得我实在难耐呀。让我渴望的你坚强的你呀,经常出现在夜里,我无法抗拒我无法将你挥去。”

……

高楼推着自行车,皮鞋上裹着一层灰,脸上还贴着一层土。黑色羽绒服上有几点彩色,那是不小心被油漆喷的。他的手里提着一份三块钱的素炒饼,车筐里放着一份当天的报纸,看来他也是个爱学习的青年。

见到苑晶雪出来后,高楼满脸堆笑,“饿不饿?我给你带吃的了!”

“你说呢?晚饭吃的饱饱的!”苑晶雪吹吹他衣袖上的灰尘,“你为什么不上去接我啊?”

“上边都是你的同事们,我考虑到人家可能会不适应,所以就在下边等。”

“我一直不出来,你就一直不上去?”

“当然了,我来就是送你回家的嘛”,高楼把塑料袋提了提,“都晚上十点了,饿的话,拿回去垫补一下。我今天刚加完班,食堂也没别的吃的了。我们那里工程师和农民工,晚餐都是吃的这些。这些炒饼看上去一般般的,吃起来感觉还挺可口的。我还给你带了瓶矿泉水,吃的时候别噎着。”

“农民工才吃素炒饼,怎么也得有肉丝和鸡蛋吧!连这点东西你都想方设法的节省吗?”苑晶雪想想就生气,把炒饼扔了一地,“还矿泉水呢,你就想不到买瓶我爱喝的饮料吗,虽然我不稀罕这些东西,你让我怎么看出你喜欢我的心意啊!”苑晶雪夺过高楼手中紧握的矿泉水瓶,她扔到地上,又补上一脚,踢得远远的。水瓶滚得圆圆的,围着她的脚后跟这颗中心,转眼转到脚底下,她又狠狠地踹上两脚。

高楼的脸蛋很难看,幸好夜晚灯光暗淡,他紧忙辩解,甚至含着哭腔,“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了解吗,你真是误会我了,路上的商店都关门了,超市都下班了,附近又没有36524。”

庄雷似是看出端倪,他开玩笑的说:“最起码你应该弄点肯德基和土大力啊!也不该带这些土豆丝和炒饼丝啊!”庄雷在提醒他,麦当劳店不是昼夜营业嘛,可惜此时为时已晚,反而帮了倒忙。

“庄雷,你别多嘴,没你的事!”苑晶雪落下两人孤独离去。

“你别怪苑晶雪,她平时很怕黑的”,庄雷解释,

高楼认识庄雷,苑晶雪学钢琴的那会儿,两个人曾聊过几次。“每次总是差劲,一次又是一次!庄雷谢谢你把她送到这里,别的我就不多说了,马上得跑回去道歉!”

庄雷没有失言,他重新跑回歌厅。看到南京明他们时,人手一个小姐,萧惠容和黄梦华正在和小姐合唱《广岛之恋》和《知心爱人》,南京明按着遥控器,彭有山玩着打火机,这帮家伙啊,食色性也,孔子曰过。

点完最后一根烟的时间,时针点到凌晨七点,几个人勾肩搭背的去永和豆浆吃了几根油条,撑得大家伙直打嗝,然后一路小跑到《文人》杂志社,南京明睡躺椅,其他的几个混躺在床上,脑瓜对脚丫,脚丫对脑瓜。

苑晶雪把他们叫醒,看到靓丽的美女,瞌睡虫都像吃了兴奋剂。

南京明拍醒最后一个,并对彭有山说,“你们以后的固定工作,我都在走动关系当中。彭有山估计要靠前,我有两个影协的朋友。”

“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影斜吗?”彭有山剜去眼角中的眵目糊。

“摄影协会的简称,我的称呼不妥当”,南京明打着哈气,“彭有山啊,你好幽默!”

苑晶雪脱掉羽绒服,丰硕的胸部撑得毛衣很痛苦,这下睡鬼们更精神了。苑晶雪给他们每人端来一杯热水,离她较远的萧惠容装作感激的抬头往下望去,可惜只能看到白皙的脖颈,要是夏季穿的单薄一些就好了。

“苑晶雪,还有你!”南京明走到她跟前,只差一点就要碰到苑晶雪的突出点,“我听我妈说,中华路小学暂缺一个老师名额,不过转成正式老师麻烦事太多,估计还要托我姑姑,文化厅那边的关系。趁现在杂志社不忙的工夫,先把你的党员申请给办了吧。我认识好多单位的党组书记,入个党员还是不成问题。实在不行我把我的名额让给你,在我没说完之前,你先别说客气,去年我让给了别的同事,我一直对党派啊、社团啊之类的组织不感兴趣,因为这一切跟文学创作没有根本关系。”

“那我现在该做些什么工作啊?”

“先写份入党申请书吧!”每逢正事,南京明说的都很轻松。

“我不会写!”

“没关系啊,我能帮你!”南京明打着饱嗝,“中国共产党自1921年成立以来,申请书的格式几乎百年不变,真正的共产主义者也是百年难以一遇。听着,我念!”

南京明握紧拳头,向党旗敬礼,背后是面红色染料、黄色图标的斧头镰刀旗,为苑晶雪演习预备党员宣誓仪式。

尊敬的党组织: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对国忠心,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远保党,永不叛党。

我叫苑晶雪,是中华路小学的一名普通教师。多年的工作实践和理论学习,使我深刻意识到只有工人阶级先锋队组织——中国共产党才是中国未来的希望,我愿意始终贯彻为人民服务的亘古宗旨,为实现共产主义大同理想而努力奋斗!入党之心,至死不渝。

“只要把别人的名字换成你苑晶雪就行了!”南京明拉她坐下,这是第一次摸她的手,有点湿淋淋,看来是接水的时候刚洗的。

黄梦华过来打岔,“志愿为什么不叫做只愿呢,我只愿意加入中国共产党。还有我上小学的时候,教材书上口口声称中国人民志愿军,我当时就纳闷了,按说是抗美援朝啊。应该叫中国人民支援军才对啊,后来通过多年的党章学习才让我懂得,志愿在共产国际的面前是个高尚的概念!”

“志愿、只愿、支援”,南京明细细品味,“要不是我现在眼皮打架,我一定会把这段话融进作品。”

庄雷趴在键盘上,边弹边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她坚持抗战八年多,她改善了人民的生活,……她实现了民主好处多!”

黄梦华深感惭愧,胡琴在革命歌曲面前那么无力,谁让人家钢琴有那么宽广的音域,谁让人家号称乐器之王呢?谁让钢琴的女人都是“乐器王后”小提琴呢,谁让他们的儿子是“乐器王子”古典吉他呢?可以想象,二胡的凄凉音怎么配得上红色革命曲那种激昂呢?

“这样也不错啊!”南京明走到钢琴旁,找个合适的座位,“苑晶雪,听说你也是学钢琴的,今天大家神清气爽的,就露上一小手呗。”

“那我就弹《学习雷锋好榜样》”,苑晶雪撸起袖口,“好久不弹琴了,指甲都没修剪,你们要是不嫌刺耳,那我就不客气啦!”

“这个曲子有点土!”

“那就来首《团结就是力量》!”苑晶雪双拳攥握,在空中抖了抖,这就是号称粉拳的女人拳头吧,彭有山多么希望拳头哪怕凿向他的额头。

“这首曲子有点俗!”南京明拍拍膝盖,“我的天呐!苑晶雪啊!你说我这是什么脑瓜,怎么把你是人民教师这一职业倒给忘了,就弹小学生们传唱的歌曲吧,让我们回到那个歌声与微笑的时期。”

苑晶雪按着黑白键像是抚摸她的黑色秀发和白色面孔。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萧惠容目不转睛的盯着苑晶雪的前胸。

“萧惠容,你……”

他睁着眼睡着了。

……

萧惠容在任何失魂落魄的情境中都不会忘掉绘画工作,但由于他画的太糟糕,几个人都不想让他画自己,这不就等于将每个人的面容糟蹋吗?苑晶雪很可怜这位艺术家,她灵机一动,想到好场景,“去我男朋友高楼的工地吧,那里全是脏兮兮的农民工,你画的越丑,就越生动,他们本身就蓬头垢面的,这正是南经理曾经解释过的现实主义吧。”

彭有山扛上相机,陪萧惠容同去。

把形象画成抽象倒好,把抽象画成丑相也好。萧惠容偏偏把男人相画作女人相,一会儿女朋友,一会儿汪佳琪。

彭有山心想,这年代谁还稀罕画画呢,而且考虑到农民工的欣赏水平,再好的名家名画他们又品鉴不了,还是他的摄影机该受欢迎。谁能料到,农民工以为彭有山是名记者,专来爆工程内幕的料的,不由彭有山分说,几个人把他轰了出去。彭有山蹲在便道上发呆,没想到长相好,长得像文明的记者却没有好处。

怎么约汪佳琪出来呢?听黄梦华说,裸陪女郎再下贱也不至于陪睡;彭有山却说,只要给足钱、找个安全地点,小姐们什么不干;但南京明说,裸陪坐台才二百块钱,还得浪费一天时间,出台一次能挣更多的钱,却用不了几分钟,有私利为何不图?最好你要多在歌厅给她捧场,单图你那单独一次的消费,人家凭什么跟你出来,就凭你说她像你的女朋友吗?这句话要是说给爱你的人听,会伤透女孩子的心,就凭你俩是安阳老乡吗?要知道这座城市的安阳人数以万计,出来不就意味着风险增加吗?庄雷最后说,找个万人骑有什么意义,光顾生殖器过瘾吗?

萧惠容总在回忆那次裸陪的场景,汪佳琪脱光了向他走来,他把两只手搁在她的屁股底下,然后摸啊摸、掐啊掐,真后悔那天喝那么多酒,没有趁大脑清醒的时候享受。酒精真是把他麻醉的不清啊,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视线刚好能看到都市女性的裤裆。

“南京明那晚上可是花了两千多块钱啊!”他盘算来盘算去,“我要是去的话,可不能掉价啊!”最好的办法是把她约出来,哪怕就图睡上一次,大不了给她一千块钱。

“总不能说我想睡你吧!”他仰起头来,“该怎么说呢?”

彭有山的口风硬得很,他还说,打死都要换地方,他看上的都没逃出他的魔掌。带头的南京明近期怎么就没定去妙韵亭的计划呢?难道他在那也玩腻了吗?

黄梦华倒是说了肺腑的话,“你当初是怎么追你女朋友的啊,用相同的方法再去追那个姓汪的嘛。没有那个女人能够躲开来自男人爱情的攻势,前提是她喜欢你,或者她至少不讨厌你。”

“可她是个妓女!”萧惠容明辨是非的说完,身体又塌了下去,“那就试试吧,谁让我要的女人是个妓女呢。”

萧惠容对现任女朋友谎称《文人》杂志社出版任务很忙,更托南京明对谎言玩的登峰造极的功力,他终于下定决心守在妙韵亭的门口,索性这里并没有拉客的保安,“汪佳琪,我、你”,中间的那个字,他耻于说出口。

要是让身边除同事之外的朋友知道了这种事情,还有什么脸面在友情堆里出头露面呢,作为一名正待成长中的画家居然跟妓女勾搭,传出去的话,还怎么见人呐。

萧惠容又沿着旧路走了回去,忘了这种事吧,那种事这三个字是多么可耻,每个人说出它们的时候,那种表情鄙夷的要命。

“我要是有辆车就好了!到时候我想带她到哪就到哪”,他还在妄想,“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得不到的就会不痛快,如果连个女人都不能征服,还怎么能够征服”,征服什么呢,他忘记所有志向,脑海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找她去。

萧惠容走开妙韵亭几步,打电话预约了普通小包,向服务员叫出66号。汪佳琪穿着那件蓝白工装亭亭玉立,近乎赤身露体的亭亭玉立。她先是沉静,然后是激动,最后还是沉静。萧惠容一把把她抱住,他扯掉毛衣和秋衣,撤掉茶几和椅子,把汪佳琪按在沙发上,“跟我出去吧!”

“白痴!你不是刚付过包房费嘛!疯啦!”汪佳琪翻着白眼瞪着他。

“那好,我唱首歌吧!”萧惠容叼着烟头,胡思乱想腾云驾雾,“阿桑的《疯了》!”

“我帮你点!”汪佳琪按触摸屏幕的手法很像打针的护士,一扎一个准。

叶子落在哪里由风决定,春天走了、春天走了。

寂寞伤到哪里由你确定,自由走了、自由走了。

我的心死活由他确定,幸福走了、幸福走了。

爱情葬在那里由谁确定,快乐走了、快乐走了。

爱到最后不是我的,这世界颠倒着。

我希望心能死了,它却苦苦的活着。

连快乐都不快乐,这世界颠倒着。

我的爱情没救了,我是真的真的疯了、疯了。

梦想毁在哪里由天决定,彩虹走了、彩虹走了。

眼泪流向哪里由你确定,爱情走了、爱情走了。

谎言传到哪里由他确定,希望走了、希望走了。

爱情是否重生谁能确定,天堂走了、天堂走了。

萧惠容没能确定汪佳琪会这么痛快的跟他外出,因此浑身带的钱只够包房费和小姐费,另外还有二十多块钱的打车费。现任女朋友当初也是由于不相信搞艺术的在感情方面的名声,这才掌握到双方的财政。萧惠容为了在汪佳琪面前充大方,喝过的饮料瓶都够得上打次保龄球。家里自然是不敢去了,最好的去处莫过于《文人》杂志社。他在南京明那里工作这段时间以来,晚上绝对没有一个人去过。就凭南京明的个性,他保准正在家里叼着烟卷、写着小说,听着庄雷弹奏钢琴呢。但他还是不放心,必须亲自踏点才能安心。

汪佳琪穿的有衣有裳,萧惠容倒想脱得精光,都说美女的胴体美丽,全副武装更加靓丽,萧惠容由上至下瞧了个遍,围巾、羽绒、长裤、高筒……

萧惠容对汪佳琪说,“你等着我!去去就来,等我电话,别睡着啊!”

他跑到保健店买到几个避孕套,数量而言,他真的打算打几场间歇性的持久战。他用艺人独有的优雅手势朝路边摇手,马上乘着出租车一溜烟的飞奔了。

门缝是黑色的,里边没有灯光。萧惠容蹑手蹑脚的走下楼去,生怕惊扰左邻右舍。他掏出手机拨号,那光线真刺眼。交代完地点后,萧惠容掏出钥匙,把门轻易拧开,他使劲踏着楼板前进,成了每次进屋的习惯。南京明办公室下边门缝透出绿光,而且一闪一闪的,像是显示屏射出的。他被疑问和矛盾交互捆绑的定在那里,里面的未知使他不敢挪动位置。

走还是留?汪佳琪正在路上,她要是来了,该怎么解释?

彭有山在看黄片吗?唯一的疑问。里边传出女性的呻吟,但是掺杂着中文,国产的录像没有这么大胆。那声音尖细的几近灭绝,要是黄色电影决定不会这么含蓄,演员们肯定提前润喉,方便敞开嗓子呐喊。很短暂的几秒,那声音偷过门缝跑了,只剩得残余的喘息,剩余的时间里,都是他在考虑。

萧惠容自然的咳了一声。

“谁?”南京明的声音。

……

萧惠容把汪佳琪送走后,站在零下十五度的楼下坚守,他一定要查出坏他好事的狗男女,傻傻的等了整个晚上,就没出现一个人影。直到街道上上班的、遛弯的市民多了起来,才看到从楼梯间走下一个女人,那女人的外套没有扣上纽扣、没有拉上拉链,只是用胳膊交叉抱住前胸,两只手有力的扣紧大胸。

一张显得有些疲惫的娃娃脸,宠物狗马尔济斯犬的脸型。“南京明和苑晶雪!一个贼他妈的精明,一个流她妈的经血!”傻子都能猜到是她,可苑晶雪明明是有主的女人啊,尤其她还是庄雷的朋友,而且从庄雷送她那晚的口气可以听出,庄雷和高楼的关系还算可以,作为经理的南京明不可能不知情。

昨晚上,高楼照例值夜班,工程师们的常事。南京明挽留苑晶雪,最初却被她拒绝,南京明开始用工作威逼、用今后利诱,苑晶雪最终同意,等她说出早就对南京明有所好感时,南京明有感名声升天,亟不可待的把苑晶雪按倒在床头。

南京明隔着乳罩摸着乳房,苑晶雪的乳房那么软,像块面团,不粘手,有弹性。南京明贪婪的享受,暂时满足他的贪欲后,南京明噌地窜起,找出纸和笔,开始搞创作。

“你做什么呢?”苑晶雪没想到她的身体竟敢敌不过文体,她很失落的说。

“这可是我们之间的头一次!”南京明故作激动,“我必须要将我们的故事写进历史。时间、地点都要交代清楚,你都不知道我、我的心脏都快歇菜了!”他捂着心窝,单膝着地,“亲爱的,听我说……”

“你是中国人,别说西方话!”

“怎么啦!晶雪啊!”南京明跪倒床前,“你可是跟我爱过的为数不多的女人中最为珍贵的一个,你怎么可以如此诋毁乃至敌视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呢,晶雪啊,知道吗?我是不是现实中的人,我说的是不是现实的话。那么我的人话怎么会不现实呢,要知道你可是我的知音啊,也是我今后创作的灵感和源泉。”

“难道你要从我身上找寻所谓的灵感和源泉吗?你要是这么想,我明天就离开《文人》”,苑晶雪说的气喘,想到对高楼的背叛,她用秀发遮住脸,“你不是文人,根本就不是!”

“我如果不和女人同居,我能够写出房事吗?”南京明摇着她的手腕,“我保证我的作品中主人公的姓名不会有你我的名字的”,南京明被刺激的不轻,“我为什么要傻到向你解释这些,我可是出过不少作品的作家啊,难道替真人隐讳的事情我不懂吗?”

“京明,我太天真啦!说实话好吗?”苑晶雪露出脑袋瓜,睁开那双因为失眠和哭泣搞肿的眼睛,“你爱我吗?我什么都给了你!甚至没有回去的余地!”

“你说你!嗨!”南京明擦拭她累积的泪滴,“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别谈爱的意义。谈爱都是虚的,做爱才是实的。我说的话很残酷,可它很真实啊,你不觉得吗?你很害怕面对过去对吗?过去有什么好怕的呢,你不是从过去走出来的嘛!”

苑晶雪只知道啼哭,后悔她无谓的付出。

精神分裂和多重性格被南京明完美的结合,“曾经我以为女人的衣服承载的太多,直到得到她们号称贞洁的身体后,我才觉得这个武断的论断伤害了我,那衣服单单只是几层薄薄护身!”见苑晶雪留给他时间,他接下去说,“你并没有出血,这种事情以前肯定有过。你别跟我说打篮球打的、骑车子骑的这些话骗那些处男啦!反正你和高楼已经享受够床底之欢和鱼水之乐了,高楼得到晶雪的欢乐,自然是不会计较今天的事儿,他也无从计较,因为你我都会缄口无言。”

“我和高楼之间仅限于拥抱!”苑晶雪至今才想到高楼的纯洁,这可是高楼曾经用于形容她的词汇,她重复道:“拥抱、作家、懂吗?”

他一边说、一边写,“这么说以前你和别的男的还做过,那你就不能怪口口声声说的京明和高楼了。”

“我不能再把他伤害下去了”,苑晶雪突然笑出声,“南京明!神经病!”

“亲爱的苑晶雪,你说的像极了电视台词!”南京明用语言裹成的炮弹一发发督促她,“你能否说些现实中的词汇呢,我都能做到,你能例外吗?”

“现实就是闭嘴!高楼比你强百倍!”

“哦苑晶雪啊,这话多么假!你要是心里有高楼,就不会同我做出这些,这些让我和疯狂为伍的事情”,南京明撩开窗帘,看着皓洁的月光即将遭受黑云遮掩的浩劫,他对景长叹,“高楼根本满足不了你的物质和精神需求!醒来吧,晶雪啊!你就是那明月,他就是那乌云。”

南京明去了趟洗手间,尿液也如语言一般泉涌。他又对苑晶雪点头哈腰,然后把问号拉直,“晶雪,我演得可以么?”

苑晶雪打了他一耳光,过后把面容留给墙壁,把屁股留给南京明。

南京明躺了进去,传出来的声音惊动了萧惠容。

根据脚印辨出鞋底,原来擅闯房间的是萧惠容啊!南京明和苑晶雪互相对望!

南京明找来萧惠容,跟他说,“最近你在单位不光白天忙而且晚上忙,你的上进心我都看着呢,所以我打算给你双倍工薪,前提是千万不能对别人讲,他们要是都值夜班的话,你的特长不就……那个什么。”

“我没有什么特长,尽管我是个男的,真的南经理,你别褒奖我、我……”

“你什么啊你,你赶紧拿着!”南京明的多疑很多疑,萧惠容心中现在只有汪佳琪,哪有空隙在意京明和晶雪啊,萧惠容的考虑在于南京明会不会在意,在意昨晚他的突然闯入。

不要白不要,知道归知道,萧惠容攥着钞票,“我最大的特点是不掺和事,所以到现在一事无成!”

“可不能这么说,你还很年轻呢,当然我也不是过来人”,南京明借景抒情,“爱情会让人憧憬,会让人宠辱不惊。我之前对你有所偏见,我认为女人的美在于朦胧,想要朦胧就要遮掩,唐朝的白居易有句诗句,犹抱琵琶半遮面。而那个姓汪的却裸露的彻底,你看我至今还在贬低汪佳琪女士。习性代代相传,文人和艺妓有染,妓女也是妇女,不过通过你的事迹,通过你和汪佳琪,能够审视我的生活和文学。”

“汪佳琪只是个妓女,我都恨我的不争气”,萧惠容闪动眼睛说,“什么人什么命,苑晶雪那么聪颖,他的男朋友那么重情。”

“苑晶雪就是陷进孔方当中孤芳自赏的妇女典型!”瞧萧惠容做得多从容,南京明尽情煽情,“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直提,我们之间不玩客气。谁让我是你的经理,更是你的知己呢。”

他们四个全是穷光蛋,只要带他们到豪华包间,找八个我见犹怜的红颜,玩玩冰火两重天,花费他个万儿八千,根据妙韵亭的经验,他们没有离开的意愿,四个人都拼凑不够四千,熬到凌晨六七点,我在赶来交钱买单,剩下的全是我和苑晶雪的时间,事后,南京明总是埋怨他自己疏忽掉保险的一点。

苑晶雪提议开了萧惠容,“萧惠容这个画家都能看上汪佳琪这个妓女,可见这个男的有多么不同寻常的野心,他无非是想满足他的征服欲望。就凭他这种一如既往的莽撞,公司的什么事情不都得让他捅破吗?”

南京明不理那套,“苑晶雪啊,你得了吧,征服个把妓女都算有野心啊,那全中国的嫖客不都是野狼吗?”

“野花和色狼,简称野狼!”

“《文人》杂志社的人们,废话总是那么多,你先听我说!”

“不听!不听!”苑晶雪闭目塞听。

“萧惠容画画不行,说话不行,离开了我们这儿,他都很难找到好工作。狗急跳墙,到处汪汪,我能开得了吗?”

“不怕狗急跳墙,只怕丧心病狂”,苑晶雪甩甩肩膀。

“坏女人就是无底洞,萧惠容相上姓汪的倒是好事!”

萧惠容下步会有什么动静呢,有必要让他再撒一次野,南京明想到本年度谁曾感动过我。

……

笔流出来的是水,留下来的是纸,卖出去的是字,赚回来的是钱。南京明说过,笔杆子出金钱。毛泽东曾说,枪杆子出政权。当然要是把笔杆子变粗变长,还能子弹连发,不夺取江山都难。

这种事情不能白白发生,为此,南京明根据现实版本创作理想版本,男主人公将四个穷光蛋扔在歌厅包间,他跑出去约会女主人公。等天空破晓的时候,他再去歌厅赎人……结果只领回来三个,其中的一个跟小姐私奔了,然后在不可理喻不可思议处结束。南京明列出故事梗概,为了把现实发生的故事变得现实些,于是,他把三个相关人物叫到身边,并拿情节内容给他们看。彭有山惊喜,直夸创作有创意。苑晶雪哭泣,捂着鼻子跑了出去。萧惠容叹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彭有山,抄家伙!”南京明带领最后一个兵,“我们去做一个短期采访。”

“去偷拍吗?”彭有山没想到他的破镜头总能碰上用头。

“偷拍你吗?”南京明裹裹衣裳,“冬天是偷拍的糟糕时节,春光乍泄也要等到春天嘛!”

“作家创作能将生活剖析的如此透彻!”彭有山句句都是感叹。

公交车上,南京明说,“我经常乘坐公交车,这样可以更多的接触人和物,方便时时刻刻的创作。”

很快,一段女性广告将他们的言谈淹没,一个很漂亮不淫荡的未婚未孕的少女说,“免费查早孕,无痛做人流,我选择蓝天中医院!”

花低价雇几个不入流的男女演员假扮医生假惺惺,不用说,这都是二十一世纪私立医院的主流做法。“医院为了创收而造势,恨不得全中国女人都去做人流,似乎在这些妇科大夫心中,避孕套都是罪恶”,南京明做着广告切割。

能够把话听清楚的男女乘客都在瞧他,觉得这家伙的说法很搞笑,毕竟“罪恶”这等词汇只存在于文学。

他们的采访对象是:2010感动省城人物,第四届省会道德模范。

道德模范姓程名随清,和南京明是大学同学。这位仁兄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从事的是刊物出版行业。自从他摘得道德桂冠,取得社会厚望之后,昨天参加企业颁奖,今天参加公益活动,明天参加和谐会议,单凭这些跑腿活动就收入颇丰,久而久之,他变得更像有特色的道德楷模了。

南京明的提问都很怪癖,譬如他问,“你怎么看待马克思之类西方化的哲学主宰整个中国?”

对不起,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你觉得2050年的中国会不会更有起色?”南京明亮出杂志封面,弥补疏忽掉的一点,“《文人》杂志每期都有文人专访,考虑到你在社会上的影响,这些问题我想你很容易回答,总比那些《南方周末》刊出的‘你觉得党内会实现民主吗?’这类的问题好回答的多吧。”

我不明白你问这些有什么意思?党中央早就提出要在党内实行民主,你们这些文学群体闲暇的时候不妨多读写党内刊物。

常有读者来信说,过去是好多人有一个祖先,现在是一个人认好几个祖先,你怎么评价这个现象?

你们杂志不要擅自代表民意,我不相信有读者问这种问题。

“差距就在这儿!”彭有山细细咀嚼,难以知晓两个人一问一答做些什么。

很多国人相信,道德模范尚未评选之前,所作所为都符合道德的话,那么在满载荣誉之后,他的所举所动却有悖道德,产生这些变异的前提是什么?很多人都问,许多公众人物屡踏道德底线,这里面究竟是大环境使然还是小性情作祟?

程随清语气很重,他掐着腔调,“怪不得经纪人对我说,接受采访要掂量掂量,尽量不要找那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报社,这么说来这句话很是颇有道理的。”

“杂志若想出奇,刊物若有意义,必须另辟蹊径,必须辟邪守正”,南京明声如洪钟,“我要是专门撰写那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在这个满页都是歌功颂德的出版业,还能够心平气和站稳脚跟嘛!”

“所以我才逃离出版行业嘛,你又不是没读过《第六病室》,帝俄作家契诃夫写的,说真话的人都被当成精神病啊!”程随清似有苦衷,他气沉丹田,松垮横膈膜,又聚气说,“道德土崩瓦解,信仰分崩离析,这是当今……哎。现实中的中国人是这样的:私下里敢于揭露批判叹哀调,台面上只能冠冕堂皇唱赞歌。对于不公不平不正,他们敢于对着网络义愤填膺,恨不能对着电脑砸键盘。可是现实呢,有几个弱势群体敢于要求公平公正,因此国人的良知感只能存在于虚拟的世界当中,现实人的感情是不实际的。”

哎,好几声哀叹。

“我现在都能对党章出口成章!不光是我,我的上级和下级,每天张口闭口的只背这些,都只背这些!”程随清从口袋中掏出一沓子纸条,有几张还是红色开头,纸条的清香和纸币的恶臭活在一起更加刺鼻。彭有山塞住鼻孔,哼哼了两声,“原来契诃夫的‘诃’念成乐呵的‘呵’,不念可以的‘可’啊!”

像彭有山这种对文学基本上不通的人都属于被文人忽略的典型。南京明拉着程随清,“社会只留给我们一条路走,那就是享受生活,充分享受生活那就是过度堕落。”

“贪官比比皆是,清官寥寥无几”,程随清抹抹虚高的额头,“相对于浑噩的众人来说,我还算清醒的一个”。

南京明和程随清在路上有意思的走着,这两个人都不想在半道上碰上半生不熟的人物。这座省城沿着迎宾大道一路走开,有四处广场在空旷的马路上格外醒目。人民广场和民心广场分别成了省政府和市政府的前花园,方便高级干部在审批公文都审批到头晕目眩的时候鸟瞰鸟瞰,而且这些年前院起火的事情并不多。毛主席的雕像成为两处广场的亮处,伟人用他那诗意的臂膀指着他们,号召他们时刻为人民服务。当然这些年伟人的头像都刻进了人民币上,伟人的像章都成了收藏。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对面是德政广场,广场入口的两旁的条幅昂首挺胸、虎虎生风,那上边写着: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攻无不克的邓小平理论万岁!鉴于这些年省会实行“拆墙透绿”工程,广场和公园没了围墙和围挡,那条横批只得雕刻在公园硕大的花池中央,五个简体字:共产党万岁,后面感叹号。省人民检察院的对过是文化广场,文化广场的后屁股是省博物馆,博物馆对青少年有吸引力和杀伤力,孩子们不清楚成群的鸽子是从哪个窝里跑出来的,他们只好沿着博物馆地下室四处找,后来被不少家长拦阻。有些个家长引导孩子说,下面全是单行道歌厅。孩子们好奇且天真地问,修路的时候为什么不修成双行道呢?家长们很难予以解释,幸好有个胆大的小伙子说,单行道里面是同性恋的窝儿。孩子们圈起惊起的嘴唇,语文老师说单行和同行是对反义词呢。但是广场两旁的文字,他们好歹识得,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活在中国的人可能是深受古人基因的影响,写诗作文总爱对仗,同样也爱干仗,更爱对着干仗。南京明当属其中一个,他说,“后边那句比前面的多出俩字‘中国’,这可不符合传统。他们肯定是对我们说,她是世界上唯一的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政党,对我们这些所有路过和过路的人说。”

程随清指着党说,“就说这个‘党’字吧,我有个朋友是个香港人”,说到这里,他刻意加重“香港”二字,“中国共产党万岁,这七个字当中,他有五个不认识,我当时怀疑他是文盲。后来才猛地想到,他们学习的是繁体,也就是台湾所说的正体。他让我把这几个字写不来,我说我不会写繁体字,我只好给他念音,幸好香港人会说普通话。反正我跟他学会了很多,包括麻将牌上面有‘萬’,生产的‘产’下面有‘生’,‘歲’好像和‘步’有关联,黨的下面是个‘黑’字。他当时马上问我,为什么汉字要简写呢,我回答说是因为扫盲的原因。他不同意我的见解,既然从秦始皇开始盛行两千多年的字体你们都不认识,怎么改用新文字你们都认得了?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挠头,但我认为我必须要为大陆人挣回脸面。我只得这样说,这只能从各方面证明我们的国家是伟大的。”

“他要是成为女的,那就有趣多了”,南京明反感程随清说话时轻重不分、主次不明、唠叨一大堆却抓不到要点。

与广场的繁华形成落寞对比的是程随清的住处,中共省委老干部局。老干部局的条幅跟过年挂灯笼似的,一个贴着一个。南京明望向里边说,“看你们这里的老干部和小娃子们多么的和谐共处啊!口里叼着口琴,有复音的、有重音的,还有半音阶和布鲁斯的,那边还有几个老太太在吹葫芦丝,他们在吹奏《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有几个脸皮有点松弛、看上去有八九十岁的人们怡然自得歌唱自我呢。”

“他们衣食无忧,享受国家全面的医疗和住房保障,退休领的薪水也比工人和农民多,嗨,你看我说错了,农民是没有退休金的。不过还是党中央的政策亚克西啊,现在的农民好像是每个月能领到50块钱了,尽管比不上普通公务员每月2500元左右的多,这就是……说透就没劲了”,程随清转望祖国未来的花朵,“这些孩子们就比较单纯,纯真无邪嘛,尽管以后多半变得吃喝玩乐。”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在老干部处住着呢。”

“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演戏吧你就”,南京明啐口吐沫,然后摆手离去。

……

妙韵亭娱乐中心又接到一批到此游玩的人群,南京明、程随清、彭有山、萧惠容、黄梦华、庄雷,一个挨着一个。

程随清脚步匆匆,生怕在这种场合被熟人瞅清,因此他头个扎进包房。南京明和带班经理通融了几声,所以他走得最靠后,正当他从走廊监控消失的时候。

小南!有人喊。

南京明扭头瞧见俩人,一人搂着一个小姐。

省作协黄主席和文明办白主任。

南京明的巴掌显得很尴尬,是出去还是呆着,他考虑再三,把手递过去,主席和主任人手一个,相互拍拍肩膀。

黄主席的脸像是用猪皮缝的,满脸尽是松懈带来的曲折,就算有个小姐把泪水滴在他的脸上,都会被那极深极厚的脸皮挤干。

省会精神文明办公室白主任活脱一个由六小龄童扮演的用过脱毛净的孙悟空,脸上除了眉毛外没有一根毛,大背头、背着手,满面通红,浑身酒精。

省作协黄主席说,“南京明表现的不错嘛!都说作家要体验生活,要不那些优秀写实作品总不能横空诞生吧!”

白主任说话犹如竹笛打花舌,咕噜咕噜的,“黄老兄,您就别装啦!这年头蒜挺贵的。你找一个小姐不就得了,干嘛带一群啊,你得打几次双飞啊。宝刀不老这可不好,南京明又不是外人,整啥呢整!”某些党政干部有趣之处在于,越是文化根深蒂固的人们在风流快活场合就越爱说那套俚语俗话。

黄主席把脸一拉,“现在哪家上档次的歌厅,小姐不是一群一群的呢,作为我们搞文学创作的人来说,我说单蹦个的小姐,白主任你也不信啊!”

南京明轻手轻脚的走到程随清身旁,指指隔壁房间,“宣传部的人来了!”

“什么?他们知道我在这吗?”程随清指指地板,“你说他们来这里了,宣传部哪个部门?”

“文明办!”

“哦!”程随清松口气,“我说呢,今天啊,全国‘三八’锦标红旗颁给了市妇产医院,白主任前去剪彩,晚上嘛,自然是酒喝多了,来这蒸发来了。”

南京明小口说,“按说给市妇院颁奖应该是市妇联啊,省作协和文明办凑什么热闹呢。”

程随清回应,“穿错裤腿了呗!哪个男人不想深深的踩进去呢,干部嘛对讲话上瘾,咱也能体谅啊。像我这种干部身份的人,捧次场总能收入一些嘛。”

“这倒也是!”南京明沉头说,“不过放心,我没说你在这。”

“把门插上!”程随清还是不放心,一脚把门踹牢。

啦啦啦啦,骚骚骚骚,……!隔壁包间传来那首干部爱唱的《北国之春》,妙韵亭的隔音效果还算不错,由此可见那两位唱的多么卖命。

彭有山、庄雷、黄梦华玩得都很带劲,只有萧惠容一人干巴巴的盯着门外。

程随清精神放松,随即来首《北京欢迎你》,“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流动中的美丽充满着朝气;北京欢迎你,在太阳下分享呼吸,在黄土地刷新成绩。”

北京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有勇气就会有奇迹。南京明圈紧另个话筒,“北京欢迎你,向党中央看齐。”

咚咚,有人敲门。

程随清堵住嘴巴,“把门插死!”

“有个小姐找我!”,萧惠容说。

“妓女得讲规矩!”白主任单手叉腰、另只手点着汪佳琪的鼻头,“我让你马上过去!”

“她是我的女人!”萧惠容跨步向前,“别以为你是干部就很牛气,我跟你说有勇气谁都了不起。”

黄主席眼尖,看到沙发上趴着一个男的,更显眼的是这个男的头蒙胸罩。黄主席兴趣增生,捅捅白主任。

白主任有种工作后遗症,他在原地怔了怔,然后走向前去,“干嘛不露出你本人的精神面貌呢。”

程随清佯装不动。

“喂,叫你呢!”白主任踢他一脚,“听到了没有!”

“别撒酒疯了!”黄主席拉他,“注意风声啊!”

程随清抹掉乳罩,露出楷模真面目。黄主席原地一惊,白主任相同表情,这不是册封不久的道德模范吗?

“他是党员”,彭有山说,“政治面貌是贫下中农。”

程随清睁开眼睛,仿佛如梦初醒,“我说各位,这是哪里啊。哎哟,有人不穿衣服,你们怎么搞得。宣传部文明办的同志不是屡次重申嘛,不要聚众看黄碟,这可不是三级的,这么多赤条条的女优,你们在叽叽喳喳的说什么日语嘛。你们怎么趁我喝醉的时候拉我看黄盘啊,你们欺负我酒量不行是不是,好啊,我喝给你们看,少他妈的拦我,哇唔哗啦”,程随清耷拉着头,嘴里储备的红酒一泻而光。

“他醉的可不清!”黄主席本想帮他擦擦,但紧接着程随清又是一顿。

“胃里还没吃多少东西”,白主任晃晃头,“神经啊!”

两名干部走后,包房顿时清净。南京明盯着程随清,“这下糟了,你露馅了。”

“先管好你自己吧,你是个作家,你们家的主席都来啦!”

“我是中国作协的,省级作协奈何不了我!”南京明抬头伸腰,那脑瓜跟出壳的乌龟头似的,左右瞧瞧,马上我行我秀、想唱就唱,“包括我南京明在内,许多当官的和很多码字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死绝了,社会才能干净,怪不得党中央提倡火葬呢,烧了倒好,省了后人刨你的坟坑,那是藏污纳垢的粪坑。”

他把话筒一扔,叫出来萧惠容,拍给他一摞钱,“汪佳琪真是个好姑娘!”

“这钱我可不能要!南总!”自从大家伙知道南京明的干部世家出身后,总是以“总”相称,萧惠容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怕被汪佳琪看见,这多难为情啊。

南京明硬塞给他,萧惠容只好收下,临别捅到南京明裤腰一张纸条。

庄雷倒地不起,他悲伤的不遗余力,“为什么有的男人玩女人跟吞云吐雾似的,我却连一个五官不缺的都没有呢,不公平啊,女性资源分配的如此不均衡。”

和前次萧惠容相同,庄雷是被四个人抬出去的。

他回头不忘望上一眼,妙韵亭娱乐中心,只是和萧惠容的心情不同。

苑晶雪总是《文人》杂志社最先到的那个,甚至很多次都主动提出值夜班。看看每个人身边的单位,有哪家公司不会出现职工陪经理睡的事情呢。

南京明冲她微笑,同时递上纸条。

“你笑起来很像好人!”苑晶雪发自内心,她展开这封信,匆匆看上一眼,马上折叠严实。

南京明: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我在方方面面都很平庸,多谢你对我的重用,我们都该清楚,我和你的关系绝对要强过我跟苑晶雪的。我对苑晶雪这个人毫无兴趣,同样开放的两种女人,淑女和妓女,我情愿选择妓女,这样让我感觉真实。我特别好色,这是真事。我敢爱敢恨,不会藏掖着。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一件对你不利的事情,并不是因为我多拿了你的利,而是和我不喜欢的女人相同,勾引不起我的兴趣,谢谢你。

“萧惠容在胡说八道!”苑晶雪把纸条扔掉,“字里行间都表明他很心虚,他估计是很怕女朋友生气。他实际上担心的人正是你,就怕你向他的女朋友透底。”

“确实是这样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一旦让他女朋友知道,那么他就跟汪佳琪呆不到一起了”,南京明搬出他的故事当中重复的感情场景,“不过我感觉这可能是萧惠容布下的陷阱,他正巴不得我去这么做,他为了能够跟姓汪的永久的在一起,再没有让他的经理去对女朋友说更合适的了。”

“一个妓女有这么大的魅力吗?我看萧惠容不过是玩玩罢了,等他玩腻了,肯定会回归的。”

“苑晶雪你想想呵,谁的女朋友知道这件事情不会告吹呢。这充分表明这个男人不光生活而且工作上的作风都成问题,这不就连单位上那些本该给他隐瞒实情的同事都无法忍受了嘛!”

“你并不了解女人”,苑晶雪甩着秀发有感而发,“你怎么能够保证他的女朋友不会报复他呢?这种报复可是爱恨交加啊。”

“打住、打住!我不想给你探讨这些没用的爱啊情啊!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跟萧惠容坚守承诺。”

“和一个不曾说过爱我的人生活是多么危险!”苑晶雪干净利索的说。

“岂止危险,你活得很现实!”南京明搜出笔记本。

“是吗?我不觉得!”苑晶雪把本子合上,“你的手不能闲着吗?你个混蛋!女人现实点有什么错?男人养活女人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谈感情虽然不是奢侈的事情,但是……”

“但是什么,我跟你说过,我不听这些,那你觉得你的那个姓高的能养活你么,你千万别跟我扯淡说什么吃饱喝好啦,这样的话你还不如找个破要饭的呢,苑晶雪啊你说说你,你定的起点看似很低啊。”

“低又怎么了?就算他挣得工资少吧,至少他可以做到省吃俭用的,把所有节省下来的钱给我花,而你们这群男人呢,至少一半都私自糟蹋……”

两人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黄梦华急冲冲的跑进来。

“黄梦华,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黄梦华拄着桌角,差些就要窒息,“萧惠容和彭有山被人打了!”

……

那晚彭有山留住萧惠容对他讲,“告诉你个发家致富的好法子。”

“杀人放火吗?”萧惠容问他。

“放屁还差不多,我们说正经的”,彭有山友善的说,“你想想歌厅的裸体效应,咱们眼里头都是资源,你偷(着)画,我偷拍,然后做笔买卖……”

“这是个很臭的馊主意!”萧惠容想起以前的情形,“记得2009年西安首届性文化节开幕的时候,我走投无路的那会选择了一条穷途末路,我把我画好的裸体作品寄给主办方,结果参观的人们根本就不屑于看,反而是那些情趣用品比较抢眼。不过我多少有点收获,那批穿比基尼的美女可以让掏钱的顾客伸手摸,我吓出一身热汗,美女被扒光了怎么办?我真是坐井观天惯了,她们胸前都有胸贴,你看怎么样,我学会了一个名词,胸贴!我还学会了胸围罩杯等词汇,我还明白了为艺术而低俗不叫低俗而叫艺术。”

“那你怎么不去广州啊,广州的性文化节比西安的开放多了。”

“广州离这太远,我得考虑盘缠!”

“穷人看得见,富人摸得着”,他捻捻拇指,数着即将到手的钞票,“想让女人围着你转,前提是你必须有钱。女人喜欢衣服、喜欢珠宝、喜欢钞票,所以说男女之间最主要的矛盾是女人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男人落后的支付能力之间的矛盾,你要是养不起妓女,人家凭什么跟着你?……公安部门的扫黄打非给咱们提供了可乘之机,是贫是富在此一举!”

萧惠容心有所动,和汪佳琪在一起,起码得让她喝干红、上品味的一百出头;至少得让她抹口红,上档次的一百不够。穿衣打扮、戒指项链,哪点都要花钱。“虽然有钱有权可以无法无天,可是偷拍自拍属于违法乱纪啊!”

“企业拖欠职工工资违反不违反《劳动法》?干部强拆群众房屋违反不违反《物权法》?……法律是维护统治阶级的工具,课本上的马克思主义原理。逮住谁谁倒霉呗!你一旦有了钱有了权,就没有人逮你,除非你的政敌,我要是有钱,香港是首选,咱是中国人的种,就留中国人的名……,谁让咱们低人一等,这口气生的啊……嗨!”

“早知道这样,当初手机就不该闲着。”

“手机摄像头的分辨率不行,现在网络都流行色情高清!”彭有山掏出心肝宝贝,那架可以隐藏的相机,“网络警察基本上将咱们国家网络上的色情网站封杀,咱们只要拍出真实的裸露镜头,五湖四海的那群色友就得乐疯。最要紧的是小姐们还说汉语,这种光盘还愁卖不出去?”

“昔日情怀”得天时地利人和,天时让她共享改革开放之后的享乐风,人和使她可以脚踏黑白世界的两极,地利是由于上级并没有将这座城市作为扫黄打黑的根据地。彭有山和萧惠容结伴来到这里,“中华大街上的‘菊花台’就不用去了,那里是富婆找鸭子的聚集地。”

没想到这里的小姐这么凶猛,那对肉团差些把彭有山的脑袋敲懵。

“下边又硬又粗的什么东西?”裸陪摸来摸去,摸到关键部位停住。

“镜头!”彭有山死死捂住。

“镜头?”裸陪惊呼,“用手机就得了,你倒挺来劲的!”

“正所谓好马配好鞍,有道是好机配好鸡”,秀才遇见女兵,萧惠容说不清,“相机是新的,我们刚买的。你们歌厅没有存包的地方,所以我们就只好带在身上。”

“干嘛塞进裤裆?”

“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彭有山徒手比划,“很安全的,不过对于你们小姐来说是很危险的。”

歌厅的联动真管用,彭有山还没想到怎么狡辩,门外闯进几个纹过身的保安,安保人员穿着短袖,可见歌厅供热效果不错,有个人带头,“把他俩往死里揍!”

南京明带着足够多的钱跑进医院,看着两个犯难的难兄难弟,“你们两个好些了么?医疗费我都给你们出了。”

“我断了两根肋条骨,不能站着照相了”。

“我的胳膊骨折了,右边的这个,画画画不成了”。

南京明悲痛的点头,默哀三分钟,“有没有报警?”

“没有!”两人摇头。

南京明灵机一动,内心变得很轻松,或许警察可以带走萧惠容,但是他口无遮拦怎么办?南京明只得说,“报警也没用!”

彭有山搭讪,“哪家歌厅没有黑社会背景?南总!我就怕警察抓我们不抓他们,而且去歌厅狂疯并不是光彩的事情,万一警察要是给我们扣上嫖娼的帽子,那就麻烦死了,尤其是那个相机还涉及偷拍别人隐私。”

萧惠容吭声,“为了点小利,差点搭上身体,太不值了,吃一堑长一智吧。”

“缺钱花可以找我嘛!”南京明靠近萧惠容,动用那套训人本领,“萧惠容你倒挺会安慰自己的。虽然男女之间,除了母子和兄妹之外,皆可产生狭义的爱情。你和汪佳琪在一起,我们作为知心朋友,也只有祝福的权利。但你也不能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啊,你不能说姓汪的是个妓女,你把人家搞到手了,就可以朝东暮西始乱终弃啊。抛去良家和野花,妓女也是妇女嘛!《茶花女》是妓女,《羊脂球》是妓女,因此你可以说妓女都是卑微的嘛!可是你也不能死去活来的都为了妓女吧,姓汪的每天光做台就可以挣好几百,你有多大的魅力让她对你死心塌地啊。对于那些妓女,向钱看齐的妓女,和谁睡不是睡,有钱给就是万岁……就说今天的你吧,你都成这样了,姓汪的人影呢……好日子你都不会享受,你怎么不多去想想你的女朋友”,南京明好久没这么发挥,因此越说越有滋味,“你看我都阴阳逆转、黑白颠倒了,现在可是白天,妓女休息的时间。”

彭有山和萧惠容摇头晃脑,眼睛望向南京明的身后,南京明掉头敲过去,屁股后头是汪佳琪。现在的高级三陪啊,为了满足官商的胃,好多都是学生妹,打扮清纯起来,那可是时尚的淑女,而不是开放的妓女。

南京明清清嗓子眼里的淤泥,他接着往下说,“我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总是以嫖客之心猜妓女之举!汪佳琪,对不起。你的善意并不是我这种人所能理喻、理解的。”

南京明溜得静悄悄。

彭有山揪住汪佳琪的衣角,就想动手动脚。萧惠容看不下去,就嚷了他一句,“彭有山你放手!她是我的女人!”

“她是妓女,我的兄弟!”

萧惠容很想往彭有山胸上锤上一群,但考虑到他自个儿的右肩膀派不上用场,彭有山的胸膛已经受伤,他只好嘟囔,“你们就是歧视人,要是正儿八经的女朋友,你还敢随手乱动吗?”

两个人出院后就开始卖光盘,高清片单张五块钱,彭有山从日本女优片中截取图片作为碟片的封面。把他们掺杂在国产影片中间,卖了一盘又一盘,卖了一片又一片。

果不出彭有山所料,萧惠容挣饱了钞票,整天偷着眉开眼笑。笑的母亲是哭,哭的基础是无休止的痛苦。萧惠容做梦都没有想到,雇主告发枪手的事情层出,很多外语考级雇佣枪手的学生,领到合格证却言不由衷,说些鄙视笔试考试的事情,连“花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枪手都供出。对于观赏电影的个别朋友,买主不认账、不领情,还认为毛片毒害了他们的心灵,最终劳驾110出警。警方带走有山和惠容,查抄了所有涉嫌黄色内容。最多情的是萧惠容,他最后还问汪佳琪,“你叫什么姓名!”

警察惊诧,这可是一起踏足贩黄、嫖娼、偷拍、零卖……领域的案件啊!

《文人》杂志已经习惯没有萧惠容和彭有山,刚开始的几天,南京明和黄梦华总是眼对眼坐在一起,听庄雷弹唱:

“咪咪发骚,骚发咪来,刀刀来咪,咪来来……”

南京明拿腔拿调的赞赏,“一看庄雷就是搞音乐的,连唱歌都唱唱名。”

“贝多芬的《欢乐颂》弹得天衣无缝”,黄梦华发出由衷之言,“不过,南总,你的话有语病,音乐应该用动词:听。”

“弹首广东民歌《彩云追月》吧!”南京明抽着中华,吧嗒着嘴、颤动着腿,投给庄雷一根,正好滚到4和7这对半音交界。

“这个我拿手!”黄梦华取出琴弓。

“还别说,国乐拉民歌,真不错!”

黄梦华突然停弓,“南经理啊,未接电话!”

几条“速回电话”的短信和几次暂时搁置的联系,让南京明那颗喜气洋洋的心变得忧心忡忡。

“我怀孕了!”苑晶雪的声音说。

“你怀疑我?”南京明装腔作势的说,“汪佳琪女士,你怀疑我什么?”他匆忙挂掉通话,紧忙对属下说,“汪佳琪哭哭啼啼,有点消极情绪。我得去看看他,你俩自娱自乐吧。”

……

南京明不敢碰苑晶雪的身体,彷佛那是具冰凉僵硬的尸体。

“我怀孕了!”这句话差些震烂他的耳膜。

“怀孕啦!很好嘛!”这一刻南京明想到了文学,终于修成正果了,幸亏这句话没说。

“好你妈啊!”苑晶雪惊现哭声,“你说怎么办吧?”

“实在不行我们就结婚吧!”

“想得美!”苑晶雪捧着泪珠,“我不做强迫别人的事情,你是个典型的爱无能!”

“你说的没错,感情生活会影响文学创作,谈情的过程可以带给我创作的激情,可过后呢……只能共和、不能分野”,南京明仓促的说:“那你说怎么办啊?”

“我问你呢,你问谁呢?”

“你说呢?”

“我打算到蓝天中医院流产。”

“移动电视的广而告之可靠吗?”南京明变出一张万元龙卡,“这张信用卡上有一万块钱,我看你还是去省医院吧,不够花再说话!”

“用不了这么多!”

“那你要多少钱?”

“几百块吧!”

“这么便宜!”

苑晶雪面无血色、白如皓月,“我从小到大都是在人民医院打的疫苗,要是让熟人认出我来就糟糕了,我明天就去蓝天。我提前预约,医生对我说,只要吃点药,一星期过后,会从下边出来一块血疙瘩,以后就没事啦!”

“在中国随意流产和堕胎丝毫不会受到道德的谴责和法律的制约,多么完美的国度啊!”南京明有感真善美的大慈悲用在了假恶丑的小事上,想到苑晶雪肚里的疙瘩,他对着地上的坷垃说,“可是错的是我!”

“以后恐怕就不好嫁人啦!”苑晶雪流着晶莹的鼻涕。

南京明的眼窝中滑出两行热泪,可是走到半路却死活不挪窝,他感觉痒痒的,顺手那么一摸,什么都没有了。他咽着哭腔说,“你要是找不到合适的,记得回头找我,我一定会负责的。”

“少给我演戏!”

南京明原本想说,开放女孩谁还在乎这些,现在做人流的女学生那么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守口如瓶的医生知。但他又怕苑晶雪反悔,拿身孕的事情要挟与他成亲。他又开始默默唠叨他那套陈词滥调:无米不成炊,无巧不成书,男的和女的头一次,谁肯坦然的掏出安全套,这不明摆着先前有性经验嘛。偏偏那该死的排卵期让人碰到,看来一些小说当中一次播种成功的事情却有根由。

“我不听你那套假仁假义,我最后警告你,你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我一辈子不会饶恕你!”苑晶雪说出的正是南京明想听的。

南京明来到《文人》办公,他对着两位同伴说,“妓女就是妓女,这个傻汪佳琪,他居然对我扬言,她是因为生活所迫才从事这个行业,你说她说的多么荒唐,我只听说过男人被生活所迫的,被生活所逼也不能出卖肉体吧。生活当中那么多正经的妇女,有多少人能做到对钱币呼风唤雨呢。许多女人不是照旧独善其身、洁身自好嘛!她趴在无数男人身下,难道她不是无穷的下贱?”

“姓汪的妓女没难为你吧?”黄梦华真做好奇假扮关心的问。

“难为我?凭什么!”南京明扯着嗓门说:“这个姓汪的竟然给我开出报销单,说是萧惠容多睡了她几次,都是因为这个破烂妓女,萧惠容才进了监狱。作为男人再不济也不至于跟女人斗,我扔给她几张擦屁股纸,她还拿到鼻头嗅了嗅,简直是头下流的不回家的母狗。”

“南经理,消消气!”黄梦华端来一杯热水,然后他客气的说,“彭有山的电脑能否充公?这台计算机也算是杂志社的公用财产。”

“两名故人走了”,南京明笑了笑,点了点头,“任君处置!”

“谢谢经理!”黄梦华打开计算机,那么多密密麻麻的英语。

南京明边走边说,“甭管怎么说,事情都了了。萧惠容这颗心病,苑晶雪这块年糕,彭有山这块糖瓜,还剩下庄雷他们俩,谅他俩也没那么大的胆!”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对准锁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匆匆的返回创作室。

彭有山用过的电脑只有摄影文件加封,使用的是超级兔子伪装文件夹系统,无论怎么摆弄,出来的都是控制面板。黄梦华梦想盘里的都是彭有山心血凝结的黄盘,他先用幽灵系统一键还原功能,依旧无法将文件解密成功,只好将超级兔子删除再安装,总算看到瓷砖地面排列的图片,还有……

黄梦华生怕惹祸上身,便对着擦钢琴键盘的庄雷说,“庄雷,我有急事先走会儿,你走的时候别忘了关灯和电脑啊!”

庄雷大声答应,“放心吧,黄梦华!”

黄梦华吹着口哨下楼,刚好碰到脚踏踏步的南京明,“南经理,没回家?”

“文人安居天涯,境界方能升华”,南京明应答。

庄雷包好踏板,正要按动开关。南京明跌跌撞撞的东歪西倒的进来,他蹲到计算机旁,搜索浏览不久的痕迹目录,看到南京明和苑晶雪不同寻常的图片,“彭有山是怎么知道的呢”,他生出这个疑问。

庄雷道别,南京明依旧栽在那里。他从抽屉里拽出改锥、钳子、斧头、簪子等一切能够使用的工具,把电脑主机敲打死机,从中抽出硬盘,经过一番蛮干,硬盘砸成了稀巴烂、散成了面儿。

“毫无疑问,黄梦华是个目睹者,这可怎么办呢?用什么方法压制他”,南京明愁眉苦脸一片惨淡,“看来还得找苑晶雪协商,商量一个完满的对策才对。”

他恨他的鲁莽,“我简直太疯狂,这些寻常的图片算什么呢?当今社会包括以前,自全盘西化后,熟人乃至生人亲昵的动作有什么呢?我为什么非要跟一片装载数据的东西过不去呢……”

苑晶雪坚强的像块寒冰,却给人留下夏如樱花冬如雪花的美感。高楼正是因为她的形象从而跟她谈对象,包括庄雷之内,他们都被晶雪的纯洁所感。

“高楼,不要这样!”苑晶雪推开他。

高楼乖乖的听话,“别管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高楼有些困了,他趴在床面上。

苑晶雪压着他的后背,对着他的耳孔哼哼,“我从来没有这么用心的爱过一个男人!”

高楼感激的没了睡意,他大把大把的抓着她的睡衣,划着她那秀美的面庞,为完美感情所留的泪打在手心上、膝盖上、地底下。

“你家里根本就不重视我!”苑晶雪使着性子说。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我们家所有成员都很喜欢你,晶雪,我没撒谎!”高楼拉着她的手,好像只有这样,女人才不会走。

“那么为什么不向我提亲呢?”苑晶雪绷紧脸、憋住气,“怎么你不高兴了?”

“怎么会呢?”高楼抬起头,随后又低下,他盯着她的脚尖说,“我觉得男人应该主动的,这些提亲的话应该由我来说。没想到你屡次对我生气都是为了这些,是我不够细心,我没能关心你。”

“这件事情让你很为难是吗?”

“不、不,苑晶雪,听我说!”高楼搂紧她,“我不怕你笑话我,我没有多少钱。上半年的工钱我都垫给了民工,他们都是我在老家亲戚的朋友。为了这件事,亲戚训我是傻子,朋友骂我是白痴,我想再缓缓,挣俩月的钱,虽然这些小钱在婚礼面前不算显眼,但我这么大的男人了,我总不能光屁股吧。”

“你真是个好人,可好人总是背伤!”苑晶雪很中肯的说。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善良,甚至事后我都反悔了!”高楼陷入无尽的悲伤,“我就是百无一用的窝囊废,这个社会根本让我难以立足。我不会做生意,不会搞交际,只能在爸妈留给我的房子中叹息。我总是无数次的恨我自己,为什么就不敢争取自己的权利,农民工挣钱有多么不容易,我支付的工钱并没打算讨回,可我怎么能够便宜了黑心的承建老板呢。可是我一旦去和任何人讨论钱的事情,我都为了顾全不贪图钱财的这张脸,每次话到嘴边都张不开嘴啊。……社会大环境好多了,这种老板也日益减少。”

“不过我很知足了”,他接着说,“老天爷真算开眼,让我有幸遇到了你。对于我这样透明的人来说,拥有什么能比找到心爱的女人更重要的呢……只有真感情才能陪伴一生,自从我见到你,我就认定你了,要知道这种甘心情愿的心情多么幸福,我可以全心全意的去爱一个人,没有那么多胡思乱想,整个人都变得心静……”

好人,嗨哎!

苑晶雪看看座钟,极不情愿的说,“时间不早了,我妈要回来了,改日我去你家,当然喽,你得把我送回家。”

高楼抱着她唱起郑源的歌曲《当我孤独的时候还可以抱着你》:“我以为自己应该是最寂寞的人,却忘记了身边那双温暖的眼神,再怎么寂寞又算得上什么,只要有你陪着我;我以为自己可能是最孤独的人,却忽略了心中那份美丽的温存,再怎么孤独也算不上无助,身边有你的脚步。当我孤独的时候还可以抱着你,那该有多甜蜜;当我寂寞的时候还可以想着你,那该有多幸运;当我孤独的时候就这样抱着你,一辈子不放弃;当我寂寞的时候就这样想着你,一生都只为你珍惜。”

苑晶雪由歌曲两段高潮交接时段的胡琴声想到黄梦华。

……

黄梦华端着萧惠容的遗作《南京明和苑晶雪》思考,两个人多么般配啊,好似一个娘生的,把南京明变成女的就成了苑晶雪。

南京明每天和黄梦华呆在一起,二胡拉的他心慌意乱,他跺着脚说,“我总算领悟要饭的为什么看好二胡了,这声音闹得,拉得安详点行么。”

黄梦华为了他的艺术辩护,“谁说要饭的不弹钢琴了。”

“这个我真的没见过!”南京明走到钢琴旁边,“这家伙多大个!”

庄雷被他俩逗得直乐,“关键是都有钢琴了,谁还要饭呢,这不是造假嘛!”

音乐、文学,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某一天的天气还算暖和,南京明的心情也算凑合,这时苑晶雪的电话来了。

南京明烦得像暴躁时的希特勒,“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分了么!”

“没有流产成功,医生建议刮宫”,苑晶雪哭着喊叫。

南京明瘫在地上,然后挣扎爬起,他单手拄膝盖,“多……多少钱,你……你说!”

“我让你陪我去医院!”

“有我在那就是双重保险!”南京明挽起她,被苑晶雪打断,“你的心灵就像钢铁凝结的那样,不由得让我想起,我们的中国作协主席:铁凝!”

“你以为我是来求你的吗?你说你他妈的什么德性!”苑晶雪举手扬起一份手稿,“刮宫手术必须让男人签字,这是省人民医院的规定!”

南京明在道上冷不丁发起神经:“如果给对方的爱却不能让对方轻松反而使对方变得沉重,那么这份爱……”

“你不配谈爱!”

“我配谈情么?”

“调情还差不多!”

“我要是调情就不是南京明!”

“你怎么解释发生的一切?”

“这正是我对待感情的本能反应!”

医生推荐苑晶雪全麻,南京明麻利的支付医疗费用,苑晶雪不知道被护士关到那个房间,此刻她肯定闭上了眼。南京明坐在休息室,那张不起眼的座椅上,他疲惫的捂紧眼皮,有种不知痛的痛。

苑晶雪自己走出手术台,看到那个男的在纸上勾勒。南京明停笔想了想,他本想写上萧惠容,又嫌医生以为这是个女性姓名,最终署上:彭有山!

苑晶雪睁着那双瞎掉的眼睛,没想到竟有男人不敢担当到这种程度。他还在顾虑他的文人名声吗?确实,对于文人那可是社会的良知,可社会好久都没什么善良的直觉了。

南京明走到没人的胡同口,扑腾一声跪倒,苑晶雪愣了愣,南京明边跪边跑,使劲抱住苑晶雪的双脚,张大嘴巴悲恸的哭,“我对不起你啊,你能宽恕我吗?”

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苑晶雪举头望明日,“我该怎么办呢?最近一个月啊!”

南京明低头望土壤,“回到我身边吧,我会为你改变!”

“我一辈子嫁不出去都不会找你!”

南京明无法平衡他的感情,他的口腔也变得万分苦涩,“全中国的男的要是多几个高楼这样的,得少糟蹋多少纯情姑娘啊!”

苑晶雪听到南京明都这样美赞他的男朋友,她越觉得不忍心在未来的感情上伤害高楼,可惜“医生嘱咐过我,流产之后的一个月不能有性生活,我和高楼的婚期还有一个多月。我该怎么拒绝他和我同居的要求啊……”

南京明拍拍身上的灰尘,振作疲惫的精神,“我会为你安排好的,我在北京作协有人,你对高楼说,《文人》杂志社安排你到北京工作一个月,你就放心吧,庄雷和黄梦华还不知道咱俩的事情呢!”

“我不想去北京,我要呆在这里!”

南京明再生一计,他扒着脑皮说,“那你就住在我家里,放心我绝对不会骚扰你!我家长平时根本就不去一次,再说你可以冒充我的女朋友。哦不,你是我的女朋友。如果你不爱这么称呼,那我可以把你说成是,朋友中的女的。”

苑晶雪没反应,那就是答应了。

南京明再次补充,“到月底的时候,我带你去北京,买些送给高楼和你亲人的礼物,他们本来就相信你,再加上你去北京的证据,你就安心在我那里住下吧。”

苑晶雪别无他法,只得应了他的。

南京明最后吩咐,“我马上给你一张北京的电话卡,这样的话可以躲避归属地查询。你务必要记得关掉本地的手机,不要和庄雷和黄梦华他们两个联系。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下班后会陪在你身边。工作是必须要上的,借此遮挡他们的眼线。”

南京明总算还是有心的,总比那些玩弄女人后,拍屁股走人的男人强,苑晶雪这么想,她还想起她的初男,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南京明守在炕头吸烟头,接连陪了苑晶雪二十八天。

……

(好心情站,短篇五万,篇幅有限,情节节减,本节减去庄雷和黄梦华部分。最后结果:高楼坠楼,黄梦华跑到广场拉二胡,跟个标准的乞丐一样,庄雷……)

……

“南京明明天去北京!”他把整串钥匙投进客厅,然后用脚猛地一踹。

南京明去京城参加由中国作协主席铁凝女士主持的文学创作峰会,会场中心,每人心上,都刻着一块闪亮的招牌:中国作协是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作家协会组织。

有个慈祥的老作家讲:“创作方针要讲究‘紧’,政策文件要研究‘深’,具体操作要考究‘准’!”

南京明举手发言:“我们讨论的是文学,不是探讨的政策,虽然说政策是指导文学的!我同意老作家同志的发言,我作为晚生,特意站在前辈的肩膀上,提出四个字的文学线路,‘紧’、‘准’、‘深’、‘狠’!”

狠是指下笔要狠,

准是指立意要准。

深是指大意要深。

紧是指扣题要紧。

铁凝男性名女性命,祖籍河北赵县,个人作风一如故土那么纯朴,文学作风二如传统那样纯正。

铁凝是美的象征,洁净的心灵,干净的身影,笑和不笑的时候总是那么迷人。浑身有种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女性的纯情。

铁凝年纪轻轻就荣登中国作协自茅盾和老舍之后的第三位主席交椅,而且还是个女性,在这片素有“男尊女卑”传统的华夏故土,做到这种地步多么成功。这些都要归功于新生活,更要感谢新中国,当然最要鸣谢共产党,因为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有联为证:作家铁凝独领风骚,作协女性还看今朝。

中国的文学本质上就是,对于真实人物尽量赞美,对于虚构人物可以抹黑。

省作协黄主席前来会场采光,陪他同时入京的还有文明办白主任,主任已经搬进地方驻京办。

黄主席观铁凝有感,对仗而出,“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河北自今多精忠报国之才。”

南京明乐得直打嗝,“不知道黄主席去过赵州桥没有,在下听说以前的赵州桥,河里的颜色都比穿过半年而不洗涤的袜子泡到水里都黑,袜子玷污的水怎能够跟它媲美呢。赵州球不光水黑,还发出股股恶臭。幸亏县政府的保护政策,直到文化部门建成赵州桥公园后,那里才呈现出一片马致远所说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小南啊,你虽然不是省作协的,不过今天在会堂上,可是为咱省作家挣足了颜面啊”,黄主席出门不忘故乡恩。

“作家协会还有什么脸面可言?都被青年韩寒点名骂了个遍!”南京明拍打那张蒙羞的脸面,“咱们作协要是真有真本事、真家伙,就跟他们真枪实弹的对着干!”

“网络文学算得上什么?主流永远是作协的纯文学!”

“德国汉学家顾斌说,中国当代文学都是垃圾,尽管这是片面的偏激之言,可当代文学包括不包括纯文学?”

黄主席嘴巴裹门牙,眼巴巴的看着他。

南京明游览西单和东单,走遍崇文和宣武,乃至京城周边风景,国人、洋人,开放得很。

南京明逛完漠北和江南,一出场景是部小说,一个人物是部小说,一段时间是部小说,时间再往后靠,他都分不清什么是小说的三要素了。

2010年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