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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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七、八年的工,其间只回过一次家。那是外出打工两年后的春二月,家里来电报说母亲死了,我就千里迢迢急急的往家里赶,我赶到家时,母亲的遗体已经入木。母亲辛苦劳碌一生,我没有见上最后一面,想起来我心里很难过。可家有兄长,长兄当父,还有二哥,且父亲尚健在,我一个女儿家就只等着哭灵了。都说人死七日不死心的,等过了母亲的七日,别了父亲,又回到我打工的城市。
记得走时,父亲对我说:“平儿,你娘死的头两天,民都来帮忙了,这两天他没有来,民都等你两年了,他那里你还去不?”
民和秀是我青梅竹马的伙伴,又是一路从小学到中学的同班同学,中学时秀心里就爱上了民,即便秀不给我说,我也看得出来。我就没有做声,那次回乡,故乡给我的印象不是很深刻,这两年多来,故乡什么也没有改变,母亲又别我而去,又是少了一份眷恋。算起来已有四。五年了。这是第二次回乡,工厂事不多,又遇“5.1”,老板放一个月的长假。我的合同期也满了两个多月,老板说只要我来,工厂的位置就给我留着。我就没有辞工,听说父亲的近况不大好,我想回家看看再做打算。
火车飞驰着,故乡渐近了。我不禁胆怯起来,那次回家的不辞而别,那青梅竹马的朋友还会生我的气吗?入夜时分,我走进了故乡--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夜幕中故乡的篱笆不见了,那篱笆前是分田到户时都争着要的百十亩良田,干不死淹不着的,也已稀稀落落东横西纵的做起了房屋。篱笆上那棵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大樟树,被砍断掉了许多枝桠,光秃秃的站在参差不齐的楼房间。我疑惑了。这是我的故乡吗?我凭着记忆走过大樟树下,走到自家的门前,我又疑惑了,先前的老土泥房怎么还留着半边呢?三年前大哥不是去信要我寄钱来家里做房吗?我就尽我所能寄了两万块钱过来。被拆掉的半边做起了城市式的两层楼房,后来得知大哥二哥分家了,分家就是这样的吗?父亲又住在哪里呢?现在我又应该叫开哪一家属于我的门呢?
新屋这边的门开了,侄女沙沙打开门看见了我,叫声:“姑姑,爷爷--姑姑来了。”听到叫声,父亲从旧屋后面先前煮饭的灶房里迎了出来,接着大哥大嫂也在走出自己的家门,旧屋那边的门也开了,二嫂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口叫了声:“平妹回来了”。我无所适从的应着,叫了声:“爸爸”,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大嫂是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来,一手提过我的行包,一手牵住我的手,亲热温和的说:“妹妹回来了,快进我屋里去”。
“你大哥也真是,在路口多等一下工夫,也就接到你了,这不刚回来,你就到了”走进新屋,放下包袱,大嫂倒了杯水送过来说:“先喝茶,还没吃饭吧,我去煮面给你吃”。
“大嫂,我不饿,我去爸爸房里坐坐,洗个澡就睏”。
“也好,今晚你就将就一下,你大哥和你爸爸睏,我和沙沙睏,你就睏在我床上,明朝我把楼上一间捡出来给你,我就热水去”。
“不,我跟姑姑睏”,沙沙拉着我的手走进了父亲睏的灶房。
灶房是小时候我们吃饭的地方,又小有潮,就只能放得下一个铺位和一个放灯的小桌子。父亲坐在床头,让出铺位来给我坐,眼有泪光,父亲的皱纹很深了,背也驼了许多,须发花白。我忍不住流出了泪水,问二哥呢?父亲说:“你二哥搞副业去了,前年做屋你寄了两万块钱来,你大哥拿三万,要你二哥也拿三万,把旧屋全拆掉再一同盖起来,你也清楚二哥结婚这四。五年来,又生孩子,你娘死时又花了上万块钱,哪里拿得出三万块来做屋,。后来你大嫂说你打来的那两万块钱就算她借你的,就拆掉半边自己做了起来,你二嫂不同意,说你没有出嫁,那两万块有她的一半,两妯娌因此吵过架,至今没有和。明天到你二嫂家去坐座”。
“民和秀晓得我来了不”。
“你娘死的那年,民和秀就结婚了。是你大娘做的媒”。
“大奶奶不是好东西,她说你在外面打工是给人做鸡”。
“沙沙,过来”听见大哥在自家的客厅里喊。
“平妹,孩子不知世乎,莫听,水热了,累了早点洗澡睏吧”。大嫂走过来说。
我在洗澡时,传来了沙沙的哭声。第二天,我一觉醒来,太阳出山好高了,沙沙见我起了床,就悻悻的走到我跟前说:“姑姑,莫怪”。
“么事?”我拉过沙沙的手问:“昨夜你爸爸打你了”。
沙沙点点头。
“姑姑不是鸡,就不会怪哪个,姑姑是打工”。
“我长大了也跟姑姑娘去打工,攒好多好多的钱”。沙沙高兴的下楼去了。
大哥新屋的二楼是两间套房,一个阳台,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大嫂的梳妆台上。我穿好衣服,对镜整整妆。
“姑姑,妈妈叫你下去吃饭”,沙沙又走了进来说:“媒婆来了。”
“哪个媒婆?”
“还有哪个媒婆,就是那个大奶奶”。
沙沙一语提醒,我记起来了,早在我幼小的时候就被人叫做“人牙人”“芭茅嘴”的隔壁大娘(我们乡下人称做牛生意的人是牛牙人,把好做媒的人戏称人牙人,又因芭茅叶两边是锋利的锯齿,所以又把两面三刀的人叫做芭茅嘴)。这小村几十户人家,十有八九的家庭是她撮和做的媒。有一次,大娘家做房子要占过别人家的界线,争吵起来了,那家人儿子多,就是不肯,大娘就骂开了,说人家忘恩负义,那人家就反问什么恩什么义,大娘就数落说:“是哪个给你耽工失业做的媒,不然哪容易来那么多子孙,‘三代不忘师,九代不忘媒‘,你是人不”。只要凡与人争吵,大娘就抬出“三代不忘师,九代不忘媒”的古训来。还有,只要大娘穿戴整齐的出门,就会有人开玩笑说:“喜事酒来了”。大娘就笑对:“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这是大娘的口头禅。小时候我就很羡慕大娘家的儿女,经常有好东西吃有新衣服穿。对这个大娘,我是敬而远之的。
下楼进厅,大娘正对父亲轻声细语说着什么,大嫂坐在一边听着,我礼貌的叫声:“大娘”。
大娘回过神来:“哎哟,平妹回来了,着着着,这不是在你家里,大娘真不敢相认,真是好身材,又白又漂亮”。
“比以前瘦多了”父亲说。
“啊呀,老弟,这你不懂,是苗条,有钱花也买不到的。平妹,你是打么事工?”。
“坐电机”。
“好多钱一个月吧?”。
“一两千的样子”。
“着着,还去不?”。
“还没拿定主义”。
“老弟,你老来真有福气,那时你要大婶引产,是我叫大婶不肯。这不,平妹月月总寄钱给你用吧。大婶死得早,你还得多谢我呢”。
“平妹,饿了吧,吃早饭,大娘,在这里一块吃”大嫂端了饭菜来说。
“多谢多谢,你们吃。吃过了我再来坐座”大娘说着摆着她肥大的屁股走了。
吃过早饭,父亲叫我这一两天不要出去,说二姐会来的,秀也问过我几时来。我答应了。来到没有拆掉半边的旧屋前,旧屋的土泥墙是在雨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几十年来墙脚上长满了青苔。我是在这旧屋里出生的,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想起小时候兄弟姐妹一起玩得亲密无间,而今又各自结婚成了家,只有我还——是不是也该结婚成家呢?这时从屋里传来小孩的哭声,我叫了声:“二嫂”,没有应声,就推开门进去,见孩子放在箩筐里哭着,我就走过去抱了起来,轻轻的哄着,但还是哭。二嫂这时候来了,接果孩子,“这孩子象你二哥,犟牛”二嫂说着解开衣扣,把奶头放进孩子口里,叫我说:“平妹,坐吧”。
我刚坐下,二嫂又问我说:“平妹,还去不?”。
“我看……”。
“没有去打工好,你不晓得这屋前后是些什么人,打工是吃苦些,也比窝在屋里好受。不是没有办法,我都想跟你去打工。就说你大嫂,总是间言间语摆我的脸”。
“姑姑,来客了”沙沙跑了过来说。
我走出旧屋的门,看见个中年样的妇女手里抱着一个孩子,罢着脚扭着腰站在大嫂新屋的门口,后面跟着一个羊角辫小女孩。我呆了一下,终于叫出了口:“秀”。
“自从踏进茫茫人世间,穿过了春天到秋天,人生有多少追求,人生有多少悲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头戴红蝴蝶发束,耳着一对朔料吊坠,项带一个朔料项链,打盼得漂漂亮亮,在学校举行的一次文娱活动中唱了这首歌,银铃般的歌声赢得了全校师生热烈的掌声,并获得了学校歌咏比赛二等奖。这个女孩就是秀。这首歌是她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她每晚必看,边看边学,甚至连家庭作业都是要求我给她做的;她唱那首歌是读初二的时候,她打盼得那样往台上一站,我都几乎不认识她了,她早熟的青春哪象是一个穷山沟里走出来的女孩,更象是电视舞台上一个唱歌跳舞的美女;那次她告诉我,她的梦想是舞台;可她的学习成绩很一般,连高中也没有考上,读完初三就回家了。我和民就成了这个小村里解放以来的高中生。
见到秀,我本来有很多的话要说:什么青春,理想,还有人生,生活之类的话都哽在喉间。我把秀让进大嫂的客厅,接过秀手里的孩子问:“这是你的孩子”。
“这是老三,三个都是女孩”那孩子认生,哭了。秀接过孩子,拉出身后一个羊角辫小孩说:“叫姨”。那孩子怕羞,扭捏着躲在一边。我拿出一包糖果给她,才叫了一声“姨”,就高高兴兴的和沙沙一起玩去了。孩子一出去玩,我们反而没有话说了。
“民好吧?”我打破沉默问。
“好,这不和你二哥一起搞副业去了”。
“屋里搞得怎么样?”
“搞得好难,结婚四。五年了,生了三胎女孩,结婚欠的债也没还清,生第二胎第三胎,乡计划生育又罚了一万多块钱,那还不够,又把结婚买的彩电冰箱摩托车,值钱的都拿走了,现在是五个人的生活,全靠民一个人在外搞副业来管家里用。平,我有一事要你帮忙。”
“有么事就说,只要我帮得及”。
“这事我就只给你说,就是我又有了三四个月了,暂时还不晓得是男是女。我想跟你去打工,等有了六个月后,我就去做个B超,要是怀的女孩就引产,是男孩我就要生”。
我为难了,就只有直说:“秀,打工的城市比我们乡下的计划生育还要紧,再者怀孕的女工生手,老板也是不会要的,我又是住女工宿舍”。
“唉,确是好难。不出去躲吧,又没有钱罚,要是在家里不出去躲,乡里会搞死人的,亲戚又都是本乡本土的,民外面又没有好贴己的朋友。不生个男孩吧,活在乡下人家就会笑话你,甚至欺负你。”秀是说给我听呢?还是自言自语?我尴尬听着。
本来我想以外面的见闻给她做进一步解释,听她这一说,我就更无话可说了。我们之间隐隐约约似有些隔膜。秀最后走时,叫我有空去她家玩玩。
秀后脚刚出门,大娘的前脚就走进屋来了,秀走时,桌上的糖果她没有拿;我便倒了杯茶端了过来说:“大娘,你坐,喝茶吃糖果”。
大娘坐了下来,神秘兮兮的将嘴长长的凑近我耳边说:“平妹,有人托我来提亲,人是长得一表人材,家更是有钱有势,我看是戴眼镜也难找的好亲。象你这样的闺女,不是最好的我也不赶提”。
“哪个?”我红了脸问。
“提出来村里老少都晓得,就是镇上熊村的熊金,乡开发公司是他爸爸承包的”。
“我不认得”。
“不认得不要紧,问一问就晓得了,我给你大哥大嫂说过,都很乐意的。我晓得你昨夜到家,今早我给你爸爸说了,你爸爸说得问过你同意,我这就给你说来着”。
我没有做声。大娘接着说:“确是全乡最好的人家,平妹,莫错过了姻缘,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你不认得人家,人家可认识你呢,你要是嫁了他,哪用出去打工,就只在家里管钱”。
我还是没有做声。大娘更进一步说:“你也二十六。七岁了,你是个顾家的女孩,是家里把你给耽误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又不丑。秀都结婚生几个孩子了,也难怪的,你还是闺女之中。这样,摇头不好点头好”。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就说你同意了,我给你爸爸说一声,呵。”大娘说着,就起身要走。
“大娘,先不急,让我考虑一下。”我赶忙说。
大娘就顺手抓起一大把糖果,说是拿给她的孙子吃。走的时候说:“那好,过两天我再来等你”。
吃中饭时,父亲也在大哥大嫂那里,父亲问我:“你大娘给你说了那事?”
“说了”。
“你答应了?”
“暂时还没有。”
“唉!是家里耽误了你,不然也早该结婚成家了。”父亲叹了口气。
“平妹,是好亲,没有半点好挑的,大嫂总不会害你。答应了,嫁过去,子孙三代不愁吃不愁穿。家底都好几百万,好多闺女做梦都想呢,这不你大哥还在开发公司做工,都拿一千多块一个月呢,不信问你大哥吧。”大嫂撮合说。
我看了看大哥,大哥对我说是。“过几天吧,让我先考虑一下。”我说。
正要吃饭的时候,二姐来了,饭后我把二姐拉到房间,给二姐说了这事。二姐说:“人是长得不错,在镇上是有钱有势,说一不道二的,镇长难管的事,他都摆的平,他手下有一班兄弟,镇上的高档舞厅是他开的。你同意不?”
“二姐,我不晓得,这不问你吗?”
“我也不晓得,同意了,嫁过去,人家对你好就是享福,要是不好,那就是大受罪,这得你自己拿主意。”
下午,我真的去了秀那里,给秀说了。秀很羡慕,说:“平,你真有福气,他家是全乡发财出了名的,听说他大哥连生两胎儿子都不用结扎,是他爸爸用两万块钱买的;不过,他结过婚,什么原因离的婚就不清楚;其他我就不晓得。好象和你二嫂同过学。”
在秀家里回来后,我就私自去问二嫂,二嫂问我同意了,我说终身大事怎是随便答应的呢,我这不问二嫂你吗?二嫂说:“一是一,二是二,我就实话说,我和熊金是同学,他读书成绩好差,在学校打牌赌博,还欺负女生,老师也不怎么管他,班主任要开除他,是他爸爸花钱买通校长;后来的事我不是很清楚,估计你也听到了一些”。
这一夜,我对父亲说了我不同意就回房睡觉了,一夜未眠;我想到了民和秀结婚后的生活,也想到了父亲在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之间的生活,还想到了打工妹嫁给老板做二奶做小蜜的生活……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姑姑,妈妈在给婶婶吵架。”沙沙叫醒我时,又一天的大早饭早是吃过了,我赶紧穿好衣服爬了起来,大嫂二嫂和大娘二婶一些妇女在港前洗衣,大娘给我说的那事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大家在洗衣时就谈了起来,说着说着,不晓得大嫂与二嫂就怎么争吵起来了,一争吵起来就谁都晓得大嫂家做房时在熊金那里借了高利贷,一万块钱一年下来是要还一万三千块的,我要是答应嫁给熊金,这三千快钱的利息就不要了,那一万块算是借给大舅的。大嫂说二嫂是眼红她。二嫂说我寄来做房的钱大嫂独占了,我没有出嫁前有她的一半,大嫂不还给她,反而借给自己娘家的弟弟结婚了。
我怎好相劝,只好回屋来,想着我该怎么办?突然门猛地一响,大嫂洗衣回来了,看见我不做声,脸拉长着;我小心来到大嫂为我收捡的房间,无聊的看着书。快一点多钟了,沙沙小心的推开门,轻声的说:“姑姑,吃中饭了”。
吃中饭时,大嫂的脸相还是不高兴,早已没有来时的热情了,就这样无聊的过了两天;我想我还是不如走吧,真的不如去打工的好,我就给父亲说了我还是要去打工。临走的那一夜,我交给父亲一万块钱,并要求他在我走了之后交给二嫂。父亲收了钱,却收不住两行清泪,还谆谆嘱咐我:女子在家是做客,出门要全靠自己走正路。我含泪无声,一夜无眠,一大早我就提了行包悄悄的离开了小村--我的故乡。在镇上上了车,车在慢慢的开动,却见二嫂气喘喘的远远跑了来,拿了一包东西递过车窗说:“记着给家里来信”。
实话说,我这次回家,我本想看看我的青梅竹马是否还在等我,真要是那样,我这次回来就不会走了,我也就生是故乡人,死是故乡鬼的;而今我这一走,真不知我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也许等我成为孩子的故乡了,孩子就会问起我的故乡,我会带着孩子,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山村,指着那半间没有拆掉的长满了青苔的老土泥房说:孩子,这就是我的故乡。我这样想着,回头看去,故乡渐渐模糊起来,已经离我很远了,远在千里之外,远在童年的美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