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开店的叫老板
在一个交通不是很便利的地方开一个这样的小店也许是很必须的。为什么是第三个是老板呢?也许薄的反义词真的也是可以说是肥的。故事情节饱满,人物形象刻画生动。在没有大起大落的故事里面,其实深深的写出了不一样时代里面不一样人物的个性。也许不一样的人生观念就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问好作者!
“薄--”的反义词是“厚--”,“薄薄的”的反义词是“厚厚的”。老师站在讲台上领着我们念。学校其实是一座供奉地主的小宫庙,叫地主宫,只有老师叫学校。
通往学校的路打了一个叉,另一条逐渐升高,贴着山梁山谷无限远地蜿蜒而去。就在这岔道口的位置,一座单层茅草房伏着,经受了风雨的吹打,黄土夯就的短墙越发结实。只是屋顶的茅草却有些灰暗,不怎么鲜亮。茅屋檐长不少于两米,由两根粗大的竹竿左右撑往,摆着几条或长或短的凳子,算是院子。上下两扇窗门颇为厚重,开启时,拉着绕过顶梁的绳子用力,上窗便缓缓翻开,待窗面与地面平行,绳子那端一拴便固定下来;下窗用手撑着下翻,然后用一根削尖两头的竹棒往墙根和窗门下一顶,扎实摆平了,就是柜台,也是酒桌。我有时站在院子里,望着大人们坐在那儿一手捻花生米爆蚕豆,一手握着碗向口里送酒,咬着呷着边向店里或其他人唠喃着。
这座茅屋里有更多的东西是属于我们的:堆在大玻璃缸里的光饼软饼芝麻饼,搁在木盆里竹篮里的糖果糕点爆米花,装在瓮子里的盐渍豆红薯干酸白片——至于货架上的一叠本子和十来根铅笔,自然是我们所专有,却也常常成为撒谎的依据。我们回家叫嚷:给五分,买本子买铅笔。妈妈斥问:怎么老是要买本子买铅笔?然后怀疑而极不情愿地扔过来一个一分的硬币和一个二分的硬币。只有一种借口,而本子和笔又是耐用品,芝麻饼爆米花酸白片的诱惑无法抵挡,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家里偷米来换。次数多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相继暴露,被揍了一顿,不敢了。谁还在继续,有时竟也沾了些便宜。
我们一直认为,从家里拿的米这有什么呢?我们的爸爸妈妈也以为:从家里拿的米这有什么呢?但是有一天根子两兄弟送去的一大袋米被海仁爷推出来了。海仁爷脸上的皱纹全都往眼睛方向集中,目光先是瞪着我们,而后又垂落了下去,像一条生气的鞭子举起了手臂却在一瞬间丧失了力气。他的皱纹从来是放松地向整张脸摊开的,全是柔柔细细的笑。他曾在雪夜背着一个人走了十里的山路,对方喝醉了,他把人送到家,结果把自己的腰骨给弄坏了。我们看他开启门窗时不敢直腰甚至呶着嘴唇,脸上的笑纹却仍然是放松地摊开着的,全是柔柔细细的笑。
“先生说得对。小偷家大偷邻。小偷米大偷银。”他嘟喃着。
原来是老师向他说的。但老师从来没和我们说过这样的话。下午上学,我们的眼睛一直躲着讲台、黑板。老师把几道练习题写在黑板上。拼音、组词、同义词之后是反义词,有一道小题是:薄--()。“薄”的反义词是什么?“厚”,我们齐声回答。但顽儿却又低低地嘀咕了一句:“肥”也是可以的。随后他被叫了起来说明:大人们都说,“肥肥田不如薄薄店”,海仁爷新建了一座房子,都是那一爿小店挣的钱。
但不久海仁爷的小店关了门,据说是腰痛发作的厉害没法坐柜台了。半年后,先是茅屋的长檐一边塌落下来,接着是正梁当中断折带着整个屋顶下陷成一个倒圆锥,最后是门窗、竹木的梁或柱相继被拆除搬走,只剩下两堵大墙,藏着长虫与蟋蟀,让我们在担心中寻找着快乐着。
人们却一下子感到不便:烧煮时才想起盐油酱醋的罐子瓶子空了,这从来未注意过的事竟然成了问题,于是只好先上别人家借一勺两勺,赶街市时心上便要多记一样。哪天本子用完,一时间无处写作业,心里陡然便生成一点伤感:我们要与芝麻饼爆米花酸白片们告别了。
时间很容易让新秩序成为旧习惯。当我们不再觉得没有小店的村子有什么问题的时候,顽儿的父亲明修叔有一天清晨在自家院子里放了两挂鞭炮,开张了一家新店。冬天,过了农事繁忙的季节,闲的功夫多,年青人就爱往顽儿家新店去。先是四人捉对玩牌,一会儿功夫后面便挤了很多看客。输赢的钱用来买啤酒花生,大家你一碗我一碗你撮一颗我捻一粒就消化了。我当年的同学大多已加入他们的行列,喝啤酒时一个比一个厉害,对米酒却不感冒。明修叔每三天要上镇里一趟,生意好得让人看着眼红。寒假我回家,有客人来,母亲让我去买瓶啤酒,“记个账就行了”。我原想付现钱的,但看店的明修婶没问我要钱,只用一支圆珠笔芯在墙上划了一条横杠。墙上贴着黄色的质地很硬的牛皮纸,列了很多名字,名字下来又列了项目,再下来就是一大堆粗细长短不均的横杠。
“我妈不识字,我爸就想了这个办法。”顽儿向我解释。这时,明修的店已经盘给了启财。
“一个家庭一年下来花在店里的少说也有千把块。就按加一赚头算,就是一百多元,一整年也可赚五六千的,怎么不做呢?
“都打赊,谁有多少本钱挡得住?借利息钱做本,赚头还不够赔利息。”
“就不能约个时间,比如当月清算或十天清算一次?”
“都是村里人,赊你一瓶油一斤盐,十天半月夹个本子上人家屋里要账,这算怎么一回事?再说人家忙完田里地里的还要忙家里的,你好意思在一边拨拉算盘珠子?”
“启财怎么就敢盘过去接着办呢?”
玩儿一直一边低头整理一堆柴禾一边和我说话,这时却抬头望了我一眼,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他已经十八岁了,身骨单薄,却显得很坚硬。
“人家脑子好用,打赊和付现钱两个价。当家人就在乎那么一点差价,所以打赊的就少。有话说在前,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想起每次上街母亲总要让带点什么。
“村子离街上又不远,价高了谁还愿意买他的东西呢?”
“买不买是你的事。人家老板总要挣钱是吧,家里要用的那么多,哪一样说缺就缺,料不到的。”
启财与我们同辈,一直都是叫启财哥的。村里人却叫他启财老板,叫的人脸上挂着调侃的笑,似乎只是开个玩笑。叫久了就认真了,一本正经的样子:启财老板,我家小子在你那儿吗?
于是启财老板便把围在地上剥茶芯的一群孩子中的一个叫唤起来,用称称了所剥茶芯的重量,算了工钱,按孩子的要求给予价值相当的糖果或其他物品。茶叶采摘期从清明前开始一直到秋后。收购茶叶然后掏钱让妇女孩子剥茶芯,或者从茶厂里领来经第一轮烘制的茶芯让她们搓成圆的编成菱形的镯状的花状的再卖给茶厂,这是很轻巧的赚钱事。做的人多,赚的就少。但启财老板的小店对孩子们有吸引力,这边赚了茶钱,那头店里货物销出又赚了一把。顽儿说他这些年真赚了不少钱,镇上都建起一溜新楼房了。他叹了一口气,又调皮地笑了笑,似乎想起当年课堂上的情节:“薄”的反义词还可以是“肥”,大人们都说,“肥肥田不如薄薄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