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的黄昏
就这样好像是很简单的文字却是描述了一个人的一生。还没有看见灿烂的阳光,却已经是黄昏的到来。是一个人的命运还是什么?也许这个就是所谓的无奈的生活吧。生活总是在一点点的快乐里面夹杂了太多的苦涩。就好像是四平的憨厚的微笑,四平的黄昏。
每天黄昏,太阳轻轻松松在对面的山头停下来,四平的茅屋便显得有些特别。由于年岁久了,屋顶的茅草呈灰白色,桔红色的阳光漫不经心裹着它,却被屋前几棵高大的木麻黄打出几条暗青的影子。屋后是青青翠翠的一片毛竹林,闹着啾啁的鸟鸣。四平拿起弹弓,在竹林里游动,像是有一个重要的秘密在隐蔽处开始显露,他放轻脚步矮着身子小心躲过枝叶和地上的草根、土坷垃,然后紧贴着大草垛藏起身子。他发现了那个秘密。
四平的弹弓很笨。他把胶鞋底剪成小方块作弹包,又厚又没有弹性,子弹常常落在刚好能惊动小鸟的位置,不比我们用薄薄的轮胎皮做成的。但四平乐此不彼,每天黄昏一定要到林子里练弹弓,常常邀请我们参加。我们叫他“阿碰”,本地话“碰”与“平”谐音,它的含义是:傻蛋。
四平的茅屋座落在一个叫涧湾的小山坳里,只有一户人家,与我们村庄就隔着一条百米长的窄小山岭。据说他祖先是这一带的地主,到他父亲手上只剩下一座茅屋和屋后的一片竹林,还有就是以表妹身份嫁过来的女人。屋后的竹林有许多鸟儿栖息,所以我们十分乐意到那儿去表演弹弓或者把四平家里的生的或熟的食物弄来烧烤,一边吃着他的东西一边叫他“阿碰”。一般是在下午放学,太阳逐渐靠近西山时开始,到它完全掉到西山背后,就把四平一个人扔在竹林里。
四平和我们一起上学。一年后因为没有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腿上几次着了老师的教鞭,便不上学。之后几年陆续又有人辍学,最后只剩下三二个还在坚持。又过了几年,互相之间都忘得十分干净。我有时回家,偶尔会遇见他们中的一个或两个,都很忙,不是下田回来便是上山去,互相问候一声陪个笑脸,仿佛都不记得弹弓和教鞭。后来碰面的机会更少了,因为他们大多都到我谋生的县城或更远的地方去挣体力。
四平倒是每次都会碰到的。开始是他主动来我家,每次都跟我说起一件事:“我不会写作业,你帮我写,”他放开眉梢甚至手舞足蹈,“潘老师一鞭子甩在我的腿上,很重,疼得很,当时就肿起来了。你看你看,就是这里。”他捋起裤子指着。我记得当初确实有条青肿的痕迹,但现在是没有的。那条腿布满泥土,泥土脱落的地方是经过阳光、泥土和水共同浸泡形成的红胴色,像是太阳在黄昏时候的颜色。他就重复着这件事,然后就是看着我哼哼地笑,目光有点羞怯,又满是亲切和欢喜。我父亲说:“四平,是个挺勤快挺热心的人,就是有点‘碰’,谁家有事要帮忙,不管是多重多难的活,一叫他就到,一点也不惜力。”后来四平便不再主动来我家,但总会在我能看见他的地方晃荡。我向他打招呼,他远远地向我笑了笑,却仍然不过来,晃进谁家大门便不见了,不一会儿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的穿着有些不同,看起来鲜亮整洁,像是走亲戚时的打扮。我父亲说:“四平,一个游手好闲的懒汉,成天东家进西家出,吹牛说大话,人家把他当作‘阿碰’,他却自以为精明,谁叫帮一天工,从三餐、点心到工钱,一点一滴都计算。”
又过了两年,我却不再能遇见他。他也外出打工去了。
前些日子,我上街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城东郊。那里是一个开发区。我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回头找了找,就看到四平,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肩上扛着一条扁担,与他并行的一位手中胡乱抓着麻绳。一块不成规矩的大石块落在他们身后,与这边的一大堆约有200米的距离,是刚刚被两人扛过去的。四平向我挥了挥手,太阳快要落山了,工地上腾起轻薄的紫岚,混和着飞扬的尘土。深秋,风增加了力量,打过来时让人觉得一阵清凉一阵冷。我向四平招招手,他和搭挡说了一句,便跑了过来。尘土和汗水把他沾染得没头没脸。我知道不能和他多说话,只告诉他我住的地方,让他晚上时间来玩。想了想,掏出通讯录,撕下一页空白的,写上手机号码折好递过去。四平似乎想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却只是对我也对他自己嘿嘿笑了两声。他的眼神是清晰的,实在的,透露着希望的。
四平一直没来找我。
正月回家与父亲把酒闲聊,说到四平。父亲说他回来了,却已经带了残疾,丢了三根手指头。
“怎么会这样?”
“不小心被石头给砸烂的,就截掉了。”
“老板赔了多少?”
“医疗费还是从工钱里扣,还哪来的赔?一起打工的几个人找老板吵了几次,结果全叫保安给揍了,说是带头的一位还被弄到派出所去关了一天。”
这一次是我主动去找四平。还是那条百来米的窄小石子岭,两旁的草却很茂盛。四平茅屋前的木麻黄更高大更苍老了。黄昏,正月的太阳是银灰的脸色,飘拂而来清冷的气息,裹住茅草已完全枯白的茅屋。四平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没膝的长草从身下蔓延到门前,到屋后。那一片青翠竹林不见了踪影,偶尔跳出一声或两声低低的虫鸣。
四平始终没有发现我的到来,两只眼珠木木地对着太阳,不眨,也不转动。